又说了些客气话。阿狮见凤梨世情世理,心想:拿申请书叫凤梨
代转给天来,并托凤梨代他说几声,岂不比自己当面送给天来好
些。于是,他就把自己要参加共产党的来意说了,并探问说:“凤
梨,你说,叔公这样做会不会不自量?”“啊,叔公,你怎么会想到
这样事来?”凤梨感到疑惑不解。共产党员的标准究竟怎样,凤
梨虽不大清楚,但她和天来是心腹夫妻,丈夫做的什么,想的什
么,她多少是知道的。共产党员吗?就要无私心,做事要公道。
象阿狮这私心大过雷的人,怎能入党呢?于是她问道:“叔公,我
说你看错了,你要知道,保田他爸,一入了党,为了大众的事,日
也在想,夜也在想,这样无赚生意,你也想参加?怕是想错了吧!”
“不会想错,不会想错!”阿狮用长辈的口气,对凤梨说:“这个你
们妇人家不晓得。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天来今天苦,
明日他就升官发财了。”“唉呀!老叔公,你这样越说越离谱了。”
凤梨完全肯定他想错了,忙劝他说,“不不!你还是想清楚,到时
才不后悔。真的,你该想清楚。”“不错不错,老叔公从来不会想
错事的,你们妇人家想事浅。”阿狮见凤梨一再要他想想清楚,立
即生了反感,好象凤梨也看轻他了,但她到底还是妇人家,也就
不介意。于是,拿出申请书,送给她说:“这是申请帖,村长回来,
劳驾你代我送上,并请代我说几句,说我入党心切,望他提拔提
拔!”“啊!叔公,提拔什么?你若不是想错,有真心入党,帮理众
事,那就再好没有了,还得写什么帖?太费工夫了。”凤梨接过
帖,阿狮上下说了一阵,就告辞走了。
阿狮出门,一路走一路想:要争取入党,就该给全村人办点
好事,有所表现。可是,办什么事情好呢?阿狮苦思了一阵,觉
得还是买些年画、乐器,把茶间布置一番,让大家来休息玩乐。看
来是为群众服务,面子上有光彩,又可以积尿肥。真是一举多
得。阿狮心里越想越得意,回到家里,随便吃了两碗白粥,就挑
着两篮枇杷果,到福建太平墟出卖。卖了枇杷,就到书店买了
《开国大典》《东汉渔歌》《武松打虎》《百零八将》《瓜果丰收》《小
娃娃》等八九幅新年画,又选了几本连环画,扑克、象棋各买一
副,又特地买了两张大红纸,准备回去再写对联。最后,又到乐
器店,想买把胡弦,问起价钱,要二元八角,太贵了,摸一摸,放还
店主,只买了一支箫和一支笛,放进竹篮,挑上走了。
一九五三年的山墟,山货农产品真是多得堆埠塞市。阿狮这
个做惯生意的老鸟,在墟场货物摊旁挤过,一双眼睛骨碌碌地,
在搜罗着有什么可“啄”的货物。当他走出墟口时,迎面有几个农
民,挑着薯莨上墟来了。阿狮忙走上问价,货主开价,比广东每
斤便宜六七分钱。好,雇工挑到广东去,每斤可赚四五分钱。这
真是贼手堵着牛鼻了。他刚才买了年画等物,花了两块多钱,正
想赚些补贴哩。即议了价,把五担薯莨都买过手。谁知当他正
要雇工调运时,税务所同志来了,要他缴行商税。坏了,要缴税,
他还有什么赚头呢?想把货物退还原主,原主又不肯收;要抗
拒税收,又怕犯国法,只好忍痛跟税务所同志缴税去。
阿狮缴好税,满肚恼气挤出人群,走过铺前,正为那批倒霉
的薯莨发愁,转眼又见一位税务所同志,拉着一个打着闽南话的
胡须佬,也要他缴税。那胡须佬拿出一张字条子说:“看,农会证
明,互助组里自产的。”那同志拿过字条看看,二话不说走了。阿
狮一看,那个胡须佬过去是个鱼贩,他的薯莨也是刚才买来的,
怎么说是自产的呢?他那证明是哪里来的?多心术的老狮,心
也发芽了。就走过去笑着招呼道:“好老哥,卖薯茛呀!”说着,慷
慨地掏出香烟,往胡须佬面前一送:“请烟。”胡须佬也不客气,接
过抽了,他见阿狮指缝里还夹着税单,即瞪着眼问:“怎样,缴税
了?”“是呀,你怎不用缴?”“我?哈哈!”胡须佬不禁笑开了,见阿
狮是老相识,就低声拍着阿狮的肩膀说:“老兄弟,生意人是不能
进忠义庙的,看!”他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匣,背着暗角,
“哒”一声向阿狮打开:“这符子还多着哩。哈哈!”“啊!”阿狮伸
长颈子一看,只见一迭盖着红方大印的白纸条,忙问:“哪里来
的?”胡须佬把嘴唇伸向阿狮耳孔说:“农会!”‘农会?那你儿子
在当农会主席?”“不!我儿子在捡猪屎。”“捡猪屎怎样搞到这些
条子?”阿狮紧紧追问着。胡须佬觉得阿狮是笨蛋,哼了一声鼻
风说:“嘿!教你晓,树脂好粘鸟。这还得问!”说罢洋洋得意地
溜开了。
阿狮眉头一蹙,茅塞顿开,‘啊”了一声:“我明白了,一定是
用钱弄来的,有钱雇得鬼推磨,有钱还怕换不到那字条?”阿狮想
到这个胡须佬的神态,感到世上的人,比他能干得多了。但他马
上又想:“胡须佬这样做,还是蹲在人脚下掏食的,如果自己入党
了,两三年一任,群众若是选他当了村长,那时大印在手,自产证
别说是十张八张,百张千张也在自己掌握之中了。”想到这里这
觉得自己比胡须佬高明得多了。当他想得前途似锦时,心胸一
开,把几担薯莨原价卖掉。又走进乐器店,把刚才摸着舍不得买
的那把胡弦,买回走了。
第二天早晨,阿狮吃过早饭,就忙着布置茶间,开门见山,先
把昨夜重新写好的对联,高高员让门面。这副新对联写道:
依靠共产党,千家争发。
建立互助绍,万户兴昌。
屋里正堂,毛主席像正中挂上。把过去几幅《猛虎下山》《姜
子牙钓鱼》和几幅梅、兰、菊、竹,花鸟虫鱼的国画,和写着大
“寿”字之类的主轴取了下来。这些都是培兰轩老教书先生和一
些三教九流的过路客,即兴挥毫或是炫耀自己,写下来的货色。
这些字画,已经挂久,被火烟熏得黄糜残破了。解放后,有人提
议把它撕掉,买新的挂,阿狮不甘心,说茶间挂这样老字画,才
有点古色古香。今天想收掉不挂,还是舍不得,花一阵工夫,补
贴破裂,挂在左畔墙上。随后把新买来的年画,一幅幅排着用小
钉钉上墙壁。过去一架旧瑶琴,搬出来,添上线,整理一下,配上
新买的胡弦、箫、笛,拉的吹的,也算配得齐全了。放在卧房里的
《三国演义》《封神榜》《西游记》《今古奇观》旧潮州歌册、潮剧
曲本等,连一个小橱也搬了出来,配上新买的连环画、新山歌、新
曲本。这样,有老有新,有看有唱,丰富极了。阿狮把这些老书
都搬出来,又重新看一看,最后把《三国演义》收了起来,因为这
书是他的宝贝。他一生待人处事,从这里学了不少乖,而且,往
后还用得着。他想:若是把这书摆出来给人读,读后开了窍,对
他是不利的。
阿狮又锯了三四段木枕头,放在那张床铺上,可供大家疲倦
时来个“老虎伸腰”,舒适舒适。不过,有一桩事叫他最费心的,
就是小便处的安置。因为山村里肥料比较缺,阿狮开茶间,一来
是争取人,二来是为了积肥。一天一夜,如果人物来得热闹,就
可收一大桶尿。不然的话,油火茶水,就白白赔本了。阿狮向来
是不做亏本生意的。原来一个大尿缸,安放在大门门扇角。阿
狮常常瞄着眼在愉看,有人坐久了,本来要拉尿了,但走到门扇
角,一步就溜出门去。这岂不倒霉呢!后来他再重新布局,把尿
缸搬进中厅墙角,用旧竹笪围看,象是要强迫人拉尿似的。有人
知他心意,故意讨他欢喜,一到拉尿时,总是向在座的人喊道:
“来呀,拉一泡给阿狮叔做本!”有的小伙子也就跟着拉。阿狮总
是哈哈指着駡道:“鬼子,无正无经。”
今天,中厅彩得这样堂皇,大尿缸镇在墙角,实在不大合衬。
想动手搬开,又舍不得。怎办?他想了一会,结果,还是来个“屎
桶套花箍”,往墙上剥下一张胖娃娃逗小鸡的年画,贴在围尿缸
的竹笪上。怕有点尿气熏人,再拿一个破竹笠,盖上尿缸口。经
过他这番独出心裁的“美化”,他想:“谅也有生意了……”
阿狮布置茶间的事,一下就传遍全村。村里人吃饱午饭,都
兴冲冲到茶间来看。大家一进门,五光十色,眼花撩乱,如入奇
境一样,大家好奇地笑着叫L着。人越来越多,起初是小孩青年,
接着姑娘嫂子老太婆都赶来了。男男女女,拥挤一间,有人看
《武松打虎》,就有人接着讲武松杀嫂的故事。有人拿起胡弦箫
笛,不管会不会“乐”,都拿起拉一拉,吹一吹。看连环画的,唱歌
册的,各从所好。笑声,歌声,弦乐声,议论声……咿咿哇哇,简
直把茶间都闹翻了。
“大家慢慢看吧!哈,在这省尾国角地方,实在寂寞得可怜,
所以,办点书画弦笛给大家助助兴。哈,来吧,请坐喝茶。”阿狮
热情招待,他把大瓷盘,十二个杯通通拿出来,亲自冲茶。一边
冲茶,一边劝喝,一边招呼大家不要搞坏他的东西。大家也不客
气,随冲随喝。茶叶冲淡了,莫奈主人情好,六遍水,七八遍水,
阿狮只管冲,大家只管喝,只管叫香。称赞声,筛茶声,夹着小便
处叮叮咚咚的拉尿声,给这个一心想快点入党的阿狮听起来,真
比什么音乐声还要悦耳。
话分两头,再说天来接到阿狮的入党申请书后,凤梨又原原
本本把阿狮说的话,搬给他听。他一听,感到这事可笑。如果照
他过去的性情,早就西西沙沙把它撕掉了,但现在不能这样做。
因为昨天杨书记就他撕掉山契的事,拉他到村边梨园里去个别
谈了话。杨书记批评他做法太粗。撕掉一张山契,不过是撕掉
一场买卖,撕不了藏在人家脑子里的资本主义思想。杨书记又
说:我们要向他作思想斗争,要摸熟他的脾气,才能带领他朝正
路走。今天,阿狮提出入党申请书来,他想入党究竟为了什么?
天来料想他一定又是想装进步,把黑脸抹抹粉,私底下好干他的
资本主义的勾当。“好,你真也骗不了我,假也骗不了我,我总有
办法对付你。”
天来准备拿阿狮的申请书交给杨书记,听杨书记有何指示。
忽然听说阿狮彩起茶间来,“啊,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装什么
酒呢?”天来一时也摸不到底,就到茶间来看今究竟。
天来踏进茶间,只见满堂花花绿绿,有人正看得入迷。阿狮
一见天来进来,便笑脸相迎。茶太淡了,即忙换个小罐泡小杯,笑
着说:“村长,我们深山里,无灯无戏,没有什么看,所以出点钱,
买几幅画挂挂,给兄弟叔孙凑凑热闹,你看怎样?”“好哇,你真会
布置!”天来回答说。他也知道过去阿狮摆茶间,是为了要体面,
为了积肥。料不到今天这样破费,究竟要搞什么名堂呢?天来
正在想着,阿狮送茶到:“村长!喝茶。”天来随手举杯喝了,说声:
“好!香。”
“村长,”阿狮一面亲热招呼,一面拉着天来进卧房:“哈哈,
我那张申请帖你看过没有?”天来说:“看过了。”“怎么样?哈哈!”
阿狮磕头磕腰儍笑着问,又长叹一声说:“老朽了,本想敷衍过
世,多蒙政府重爱,故想冒混冒混。”天来听阿狮说出“冒混”两个
字,真是一语道破,本来就想冒混嘛!他心里暗暗好笑,想了想,
即说:“我是土人,说的是土直话,你写申请书想争取入党,听你
口气,可能看错门户。因为共产党员,不是为做官赚钱的。”“啊!”
阿狮脸一红,喉头好象鲠着鱼骨一样,忙摆手说:“当然,当然!那
是凤梨怨你不顾家计,我才借这话安慰她的。其实,赚钱吗,三
岁孩子也晓得往墟场赚,哪有想入党赚钱的?这道理很浅白。”
阿狮横直表明他没那样想法,天来见他想洗白,就问:“好,那我
问你,你想入党,究竟为了什么?”这一问,又把阿狮问哑了,他楞
了一阵,才随机应变说:“那一—还不是为了一社会——主义!”
“主义”两字,又险些丢了。天来见他说得如此吃力,不禁苦笑
一声,直截说:“‘为社会主义’不是挂在嘴上说说的,着重要看行
动。我这里要当面向你提一件事,你为了自己,改筑了榕树坝,
破坏别人田园,群众意见大如天。这样,群众对你有意见,你又
想入党,说是为建设社会主义,这岂不是想煮糖粥,又错放了盐?
你说,对不对?”“对对对!”天来的话,象一瓢冷水一样。啊!群
众有意见,那还了得,我出钱摆设茶间,岂不是白费工夫了?阿
狮又觉得自己失检点了。忙认错说:“我老早就想改了,莫奈我
那班不孝子,苦苦和我打拗。”阿狮申辩着。但要改,心里确实舍
不得,怎办?他想了一会,觉得该忍之时必须忍,留得青山在,哪
怕无柴烧?罢!阿狮心一横,当机立断说:“好!我马上改。”天
来笑着说:“你说是这样说,就怕没决心。”“不!村长,我是老糊
涂,你一言提醒,重值千金。我一定改。”“好!就看你的决心。我
走了。”天来说着要走,阿狮见他无结无断,忙拉住问:“等几时我
才……”“别急啦!有心跟党走,路是大大条的。”“是!就是有
路,我才想走!”阿狮送天来出门,还是再三叫天来提拔提拔。
原来这个椿树坝,是村西角的乒乓坑和村北的山坑两道坑
水,流到村东榕树下汇合,水势很急,历来村里人在这里筑一道
木桩土坝,灌溉村背山后一片田地。去年,阿狮扬言要响应毛主
席号召,大力发展生产。因土坝对堤,就是他家田地,每逢洪水
暴发,土坝就被冲垮,他家田地就要遭到破坏。但只要把土堤砌
上山石,就可挡住洪水的冲击。可是阿狮不愿出这笔钱,于是发
动全家人,把原来顺着水势斜筑的坝身,改为横坝,让山水冲向
山脚那边。这样,他家的田地安全了,可是大雨一下,山水直冲
山脚,山崩地裂,黄泥随着山水灌下田地,严重破坏了村背山后
几十亩田地。全村人意见纷纷,天来也出面干涉,阿狮口虽答
应,但一直没改。不料今日为了想入党,给天来一提,他竟甘愿
“拔大牙”了。
晚上,为了改坝的事,全家人又闹翻了。暴性鬼家有大駡阿
狮:“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软硬都受,看来你想上天当神仙了。”
“沉心猫”家声冶冷说:“好吧!改就改,农会有谷补贴就改吧!”
一家人闹得很凶,这些话,全村大部分人都听见,天来也听到,料
想阿狮这回又要找借口溜过去了。谁知到第二天,除了家有外,
阿狮全家人都顺顺当当,一早就拿着工具改坝了。
这天,春雨绵绵,山坑水滚滚流着。他们一家父子媳妇,个
个披蓑戴笠,泡在山坑里,把才打下半年的松木桩拔起。这些桩
每根都有五六尺长,现在要拔起来,真费力气呵!莫奈阿狮亲自
临阵督战,儿媳又带着几分泄恨的力气,挖的挖,拔的拔,拔不
出,就拿麻绳缚住桩头,几兄弟合力用竹槌把桩抬拔出来,这工
夫,确实象“拔大牙”一样呵!
雨嗒嗒落,阿狮还不收工,他缚着薯莨围裙,力气不衰地在
挖着桩,衣服都湿了,却一点也不觉冷。村里许多人走过来看,都
觉得丈八金刚摸不着头。奇怪,咋天彩茶间,今日改坝,尽做功
德事。有人莫名其妙地问:“到底是哪回事?”有人笑哈哈说:“有
共产党领导,谁都会改变的。”
九 阳春三月
二月开春,春雨过山,山花含苞,山村繁忙的插秧时节开始
了。早晨,太阳还未上山,四面山岭里,声音最嘹亮的鹧鸪鸟,就
好象在给春耕春种发号施令一样。吆牛声,呼应声,笑声歌声,梯
田山谷,上垄下垄,一片紧张,一片欢乐。
今年生产不寻常,因为天来重新组织了互助组,每一耙,每
一犁,每一株秧下地,村里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些人确实是想
跟他夕把他当榜样;也有些人却要眼他比,特别是对手阿狮,以为
他一家亲兄亲弟,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给天来那十父九母的。他常
在天来互助组的秧田旁,看看秧苗育得壮不壮,田地耙得烂不
烂。其实,今年天来互助组的秧苗,确是育得全村盖一。田地耙
得烂不烂呢?全组二十多亩地,只靠一头半毛牛耙,确实不够,
大家就用人当牛拉,用木耙子拌,一犁二耙不过瘾,就二犁三耙。
天来天天鼓励大家说:“干!我们也跟大家一样种田,但是我们
的任务更重,每犁一遍田,每插一株秧,都要叫它表现出互助合
作的志气来。”
插秧开始了。绿竹村人对插秧,过去有这样的说法:“正月
斗钱,三月斗田”。这就是说,正月谁有钱,就拿出来斗吃斗喝斗
穿;三月插秧谁有本领,就拿出来斗均斗直斗快。均是秧苗条数
要均匀。直是擂的秧行要横直如拉线。快吗,要象雄鸡啄白米一
样。这种风气,不下于平原人五月赛龙船。这样硬工夫,确实考
倒了很多人,也的确练出了很多插秧能手。过去一些大户,自己
田地多,插秧工夫顾不上,但又不服输人,常常到外村雇些能手
来比赛。今年重新成立了互助组,“斗田”怕是比以往更热闹些。
插秧头一天清早,天来互助组组员就挑着秧苗,到苦竹坝垄
来蒔田。这丘田有两亩宽,田形象个黄瓜一样,有五十多丈长。
这丘田在大路旁,来往的人都看得见。三脚虎管辖时,雇长工就
常用这丘田来“试工”。但那时当牛做马的,谁也没有充沛的精力
把秧插得直如拉线。如今互助组当然不同了,人人都想显显身
手了。谁知还没动手,转眼一看,阿狮和几个儿子也挑着秧来
了,一到田头,就哈哈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他家的田在隔丘,八
九分地。他们可是要来找对手,在插秧这一步,和互助组较量一番。
“天来哥,我俩来一个‘牛牯相挨’!”石生这个绿竹村插秧能
手,见有对手了,拍着掌,对着天来喊着,其实也是在向阿狮挑
战。天来默不作声,心里也猜透阿狮的来意,一股斗气涌上心头,
立即往田头田尾踏了步,按步子约了尺度,按尺度计了行距,准
确地插下一行秧,作为分行目标。这“牛牯相挨”的插法,是一人
在东边,一人在西边,屁股相对,两人各插一排秧,倒退步子插
下,到中间交接处,擦身而过,行距准确,一丝不差。这样插法,
确实要很高眼力才行。石生和天来,过去就不知“挨”过几次了,
今年应该“挨”得更妙,何况阿狮还在隔丘看着呢!
天来秧标插落,大家正要动手时,只听隔丘暴性鬼家有粗声
粗气对着家才喊道:“来!我俩来个‘牛马相踢’!”“啊!”大家一
听,不禁笑了起来。你道这“牛马相踢”是怎样踢法呢?也是两
个人,一人在东边,一人在西边,屁股相对,两人同插一排秧,到
“相踢”时,对排对行,一点不差。这样插法,当然要比“牛牯相
挨”高级啦。大家嘲笑的是他俩从来没“踢”过,怕会“踢”着肚。
阿狮听天来互助组的人笑了,即笑着问:“大家伙,你们看不行
吗?”天来和大家都说行。阿狮又装看谦虚,说儿子“狗不是吃鱼
的”!其实他内心是怂恿儿子要狠狠地“踢”,一定要比倒天来那
十父九母的。他为了要“踢”胜,就很老练地拿着扁担,在田头田
尾量了一下,量好行距,就把扁担高高一插,作为目标。谁知家
有为了显“道行”,却随手把扁担拔起,往田塍一抛说:“臭啦!哪
里用得到这个。”
好了,两家对台戏唱起来了。那边,阿狮拿着秧给儿子插,
不时站在田头,老眼瞄一瞄,见谁插歪了,就用手掌搧一搧。这
边天来和石生也搬出十八般武艺来对付这场竞赛。石生外衣脱
掉,红方格的浴巾当围裙往腰间扎着,分头发太长遮住了眼,干
脆捻根草扎上小辫子。今天每一株秧落地,都要给互助组长出
气势给阿狮看,也要拿出技术来给日兰瞧。这半个月来,互助组
合起来了,他和日兰一起劳动,虽没有消除怨结,但看她情绪好
得多了。前天石生才喊着衣服给人愉走了,但声刚落,日兰的女
儿便把衣服送到家,一看,补得整整齐齐。这使石生感到无限安
慰。今早,他见日兰黑围裙用花带缚着,发髻上用红绒线扎着,满
面含笑,总欢喜找凤梨搭讪着什么。这时她也在插着秧,竟占下
第三排了,好象要和他比赛一样。这教他怎不把全身功夫都拿
出来呢!他左手分秧,右手插秧,快如“雄鸡啄米”,口里还哼看山
歌。日兰一听,心也乐,又怕插不直,给阿狮杀败。她心里不安,在
关心着石生,不时装作上田塍提秧,偷偷瞄一瞄,有时四目相对,
日兰又低头扶着秧插起来了。凤梨是只老鸟,识得人意,她在帮
大家送秧,见石生又是嘴打锣、舌打鼓,又和日兰抛眼箭,生怕他
插不好田,被阿狮看鄙,即对石生提醒说:“石生,当公鸡的,要会
叫准更啊!”石生自信说:“放心,错不了!”
杜鹃鸟在树上啼得紧,鹧鸪在山头叫得高。天来这一边只
听得田水哗啦,个个生龙活虎在插着。阿狮那边田水飞溅,个个
板着脸孔,把互助组看在眼下。插着,双方紧张地在决斗。你别
看这是平常的农事,竞赛起来,谁胜谁负,它会发生影响。如果
阿狮胜了,他势必要炫耀自己:“看吧,老狮哪会输给天来?”在这
种情况下,就会有人倾倒到阿狮这边来。天来看得清楚,一定要
让互助组争口气,叫全村人站到互助合作的大旗下来。插着,天
来和石生顺利准确地“挨”过了。两人不松劲,再拿出更高的技
术继续插下去。木坤、乌山、阿元、日兰在跟着。谁知当大家正插
得入神时,只听见隔丘“嘭”一声,大家猛抬头一看,田水喷射半
天,啊!原来是家有和家才两只“牛马”,“相踢”踢不准,阿狮呕
血地把一个装着秧苗的秧盆,高高地往田里摔下。
石生和阿元好奇地走过一看,哈!家有和家才,两人相踢踢
不着,行对行差了二尺多。接不拢,象根折断了的扁担,又象条
断腰鳗鱼一样。石生一看,笑着对阿狮拉风凉说:“老狮叔,既是
踢不着,折腰鳗鱼干脆斩成两段煮咸菜算啦。”“哈哈,这也合我
口味!”不知谁从旁和了一句。阿狮斗败了,给石生这一笑,脸
孔涂上牛屎浆了,他又一次斗输了,他想叫儿子拔掉,可一来丢
脸,二来损秧;要不拔,又怕全村过路人耻笑。他那老猴眼向家
有盯了一盯,串起两个竹箕,狼狈地走了。家声家宝不满家有家
才这两个“笨蛋”,动手把秧苗拔掉,说要重插。家才死不认输,
说他偏偏要这样插。家声赌气不理,只管拔,家有只管插,越播
越乱。家有拿起一簇秧,高高向坑沟一扔,歪着头走了。
石生和大家看着,暗笑一阵。天来走过去劝道:“弯就弯吧,
拔掉会损伤秧苗。”家声和家宝不开口,仍低头拔秧。天来见劝
他不听,也只好走开了。
大约到了九点钟,互助组的田都插好了。大家洗手、伸腰、抽
烟,自豪地站在田塍,欣赏自己插下的秧苗。当大家第一次用集
体力量,做出历来未见的成绩,又击败阿狮的挑战时,每个人心
头更涌出无可抵挡的力量。在品评每个人的技术时,大家赏识
日兰今早插的五行秧,条数均匀,行间又直。大家知道,过去日
兰是会插秧的,只是田水白茫茫,田面阔荡荡,一个妇人家,自己
插秧,往往插到田中就插歪了。现在有天来和石生扶舵,有依
靠,当然插得准。在评石生的技术时,凤梨故意评低他说:“要不
是日兰帮他瞄眼照直,隔丘家有怕是他的师傅了。”石生一听,红
着脸岔开说:“快下雨了,你赶快走吧!”大家一听,鼓掌笑了。胜
利的、幸福的笑声,把山上鹧鸪的叫声都压下去了。
大家过垄插秧,到十一点多钟时分,嫂子们该回去煮饭了。
天来对石生说:“中午在我家吃饭,你不要开炉。”凤梨忙说:“这
份人情我做不了。”石生问:“为什么?”凤梨对着日兰,眨眨眼神
说:“阿嫂煮饭不香啊!”石生也知道凤梨是在取笑他,便说:“不
香,我到木坤家吃!”木坤不开口,石生忙瞪着眼问:“怎么,不要
我了?”“不要我家要。”阿元热情地招呼:“中年到我家吃,我妈
中午炒韭子,怕也香吧!”凤梨对着阿元瞟了一眼,嫌他不懂事
说:“你妈老手脚,也是马马虎虎的。”“好!”石生看了日兰一眼,
对凤梨说,“凤梨嫂,你说谁家都不香,那我不回去了,留在田里
插秧,等谁会煮香的,就拿来给我吃!”“对对对!”凤梨见石生道
出心意了,一槌打双鼓说:“日兰中午会做出好香好香的饭菜,送
到田头给你吃的。”凤梨戏幕一揭,大家都笑了。日兰给大家这
一笑,羞答答地泼着田水拚命擦洗着手说:“我的饭也不香。”大
家还是说香,要日兰做。天来说:“我赞成,生产都合起来了,合
灶也是有利生产!”“对呀!保田他爸,你早该开这金口了,男子家
天天自己起炉动灶,苦呀。”凤梨这话,当然是代石生向日兰申诉
的。石生听了却有点伤情,但又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什么痛苦,
只是说:“单锅饭吃了半辈子了,还不是吃得很香?……”
日兰一听,伤心了,竹笠子往头一戴,挑起竹箕走了。凤梨
和嫂子们也跟着走了。凤梨在背后叫日兰,日兰不开声,也不停
步,低头匆匆走着。真的,在今早胜利的气氛下,她本来心都乐
坏了,又得到凤梨的牵针引线,天来也赞成她“合灶”,这给她无
限的安慰啊!但听到石生说出“吃半辈子单锅饭”的话,她一听
就伤心了,觉得自己对石生太薄情了。一连串过去的凄凉事,又
在她心里翻滚起来……
原来,日兰十岁时,就给王家买来当童养媳。论年纪,她和
风梨是同寅姐妹,看容貌,两人也有点象,同样一双好眼神,椭圆
脸蛋,身段一样高,又同样梳着长辫子,只是凤梨的脸幅胖点,日
兰尖米点,一般生眼人,都说她俩是同胞姐妹。两人做姑娘时,
上山砍柴采药,挑山货上墟,真是形影不离。本来两人都是活泼
伶俐的姑娘,都好唱山歌,只是凤梨是正枝正果,有亲娘纵容她,
凡事敢唱敢说,没拘没束。日兰呢?她就不同了,家里有严厉的
家婆,那个未来的丈夫,又是一个暴性鬼。家婆有点不顺心,放
个屁,装得孝道的丈夫,不是拳头,就是巴掌,拿她当贼打。可是,
日兰岂是拳头所能压服?日子久了,日兰的心,却越打越硬了。
日兰在家虽是面巴巴,上山却是笑哈哈。姐妹们逗她唱,她也
唱,只是姑娘们唱的是情歌,日兰唱的却是苦歌苦调:
蒲姜结籽叶椭椭,
做人媳妇无奈何,
三顿煮饭三顿哭,
眼泪未干叫家婆。
痛苦的歌声,唱得姑娘们伤心,也引起青年伙子的同情。那
时,石生是村中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容貌俊俏,唱得一口好山
歌,又有一片嘹亮悠扬的树叶笛。种田插秧,项项出众,编箩织
筐,样样精巧。日兰倾心爱他,石生也向她表露心意。这样,两
人在那自由快乐、无拘无束的天山里,唱来唱去,日子久了,终于
大胆地相爱起来。
有一天,石生探得那个“鬼夜叉”不在家,就悄悄来会日兰。
日兰又喜又惊,拴了门,两人正低声谈话,不料门又响了。天呀,
怎么办呢?石生急忙登上楼棚,从后窗跳下走了。日兰才咬着
牙开门。
“鬼夜叉”一进门,疑神疑鬼,全间上下搜过,不见影迹,就追
问日兰:“刚才谁在说话?”日兰不开口,“鬼夜叉”一恼火,拳打脚
踢,把日兰揍了一顿,日兰死也不开口,他就把日兰捆起来,拔出
扫帚柄,一五一十打,打断了一根,又换一根。打着问着,日兰咬
紧牙根,死也不叫饶,死也不叫痛。她就是拿这副铁打的“贱骨
头”去保护石生,去保护他俩坚贞的爱情,去和她不幸的命运角
斗。
第二天,日兰躺在床上,湿身肿痛,连翻身也不能。她仍然
不叫一声痛,家婆逼问她,她也死不开口。几天后,直到她听得
石生那晚跌伤了腿,她才蒙在被窝里,含着泪,咬紧了牙,心里在
唱:
不怕死来不贪生,
不怕血水流脚跟,
砍断脚跟留脚指,
我俩有命不断情。
隔了几年,日兰被家婆迫着和丈夫完了婚,后来,接连生了
两个孩子,姑娘的气派,也渐渐被磨折尽了。石生依然是个穷光
棍,孤零零挣扎着过苦日子。
一九四七年,日兰丈夫仍不务正业,交了一班流氓无赖,四
处偷盗拐骗,无所不为。有一次,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在深山里
给一帮人打死了,连尸体也被灭掉。从此,她更想念石生,但在
那穷凶极恶的封建礼教的压制下,她仍然不能和石生一起过日
子;甚至耳目更多了,因为她是个寡妇……
解放啦!苦难屈辱的日子过去了。婚姻讲自由,日兰和石
生的爱情,戏唱到这里,该团圆了。可是不然,在清匪反霸运动
中,因日兰的丈夫不务正业,又在洪之政匪部混过,贫农组里有
人提出划日兰为坏分子家属。那时石生是贫农组长。穷苦人翻
身做主,那种欢喜,那种自豪,那种锐气,谁也没见过。石生天天
背着一顶军笠,上面写着“组长王石生”五个红漆字,威风凛凛地
终天东奔西跑,工作无日无夜,斗争地主,坚决无情,的确是个立
场坚定的贫农组长。当有人提出日兰的成份问题时,他思想确实
斗争很久。论“鬼夜叉”当然是坏分子无疑;说日兰是坏分子家属
吧,当然也对,他到底是她的丈夫啊!可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
日兰是个穷苦人,多少年来,她和“鬼夜叉”势如冰炭,照理应该
划为贫农。究竟怎样才对呢?石生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想把自
己的想法在会上说明,又怕大家说他无立场,最后他也含糊同意
划日兰为坏分子家属。
日兰闻知这个评断,心碎了。她本来见石生戴着军笠,开会
说头句话,朝气勃勃,很有气魄,正暗自欢喜,不料石生竞这样糊
涂。她忍不住,气腾腾闹公堂来了。一见石生,不禁热泪盈眶,
悲愤交织,指着石生駡道:“我没给那死鬼打死,今日又轮到你来
欺负我啦!嘿!我——错!”駡着,掉头走了。
这事经过农会查明底子后,大家都公认日兰是个苦班子的
人。她和“鬼夜叉”名为夫妻,实如仇敌,这是村里老少皆知的。
于是,农会给日兰更正成份,归入贫农队伍。石生心头一块大石
搬开了。一天夜里,石生到日兰家里,想向日兰表明心意,谁知
一进门,日兰怨恨未消,二话不说,就气呼呼直推石生出门:“出
出出!我是坏人,谁请你来!出出!”吱一声,猛然把门关了。石
生心一痛,情一冷,低头走了。
几天后,日兰后悔,想去找石生,谁知石生一见她,也气得远
远就弯路走。两个人就象太阳和月亮一样,总碰不到一块。从
此,石生有点灰心丧气,种田也不如以前经心了。日兰见老互助
组散掉,没人帮她扶犁耙了,又见石生如此,心更痛了。当她正
暗自伤心怨恨时,石生来找她了,不知怎的,她一看到石生,就想
起他对生产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禁又生起气来,乒乒乓乓把石生
駡走了。日兰牙一咬,才跟木坤拉木牛去。
新互助组成立后,日兰才松了一口气,心想,田地有大伙犁
耙了,石生又得天来掌着舵,就看他变不变,她把石生放在心里,
又看在眼外。两人天天一起劳动,石生有心想做给日兰看看,日
兰也有意做给日生瞧瞧。嘴没说话,眉眼却在往来。石生托凤
梨代他向日兰说一说,凤梨向日兰转告石生的心事,日兰却冷冷
说:“人老啦,有了互助组,什么也不愁了。”其实,日兰嘴里虽然
这样说,心里的算盘子老早就打出十三架:等石生变勤了,互助
组有了好收成再说吧。
日兰的打算,石生哪里知道呢?他老怨日兰硬脾性,难侍
候,前几天,互助组在山上熏山皮肥,石生心一闷,就借着老情歌
唱道:
柑子跌落古井心,
一边浮来一边沉,
你要沉来沉到底,
半浮半沉伤人心。
石生唱着,日兰听在心,为了给他一点安慰,就悄悄把石生
晾在竹竿上的衫裤收下来,缝缝补补,步步针线,连着心意,叫女
儿送还石生。
往事一页页翻过。今天凤梨又逼着她给石生做饭,天来也
赞成他俩合灶。合灶,那是后事;送饭,究竟要不要送呢?她内
心自然乐意,但要当人当众给他送,可又没这勇气。又想,插秧
大忙,石生干得那么累,连一碗饭还得自己做,这也太劳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