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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杏元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想到这里,觉得不送去,又问心不安。罢!只要他会变好,我给他

送!

日兰终于决定了。不觉到了家里。她的家在大寨拱屋伙巷

里,屋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株高高的黄檀树,树下架着一

板石凳,过去日兰常常坐在这石凳上,倚着黄檀树,望着星空,想

念石生。现在,黄檀树已逢春发叶开花了,蜜蜂嗡嗡飞着采蜜。

开春种下的一株南瓜,瓜藤爬上树枝,快要伸过屋顶了。

这时,日兰一踏进院里,女儿阿花,拉着弟弟,欢欢喜喜迎上

来:“妈,粥熟了,你渴不渴?我打碗粥汤给你喝。”阿花十一岁

了,又乖巧,又听话,每天日兰出工,量好米,锅里放好水,日午

了,她把米倒下锅,等到粥滚烂了,就把火弄熄。往往日兰回来,

就有热粥吃。这时,日兰见女儿要打粥汤,很欢喜,就叫她把粥

打起来,再下米煮饭。阿花问:“粥不够吃吗?”日兰说:“石生叔

在插秧,忙不开,妈帮他煮。”懂事的阿花,听妈说要帮石生叔煮

饭,就忙帮妈烧火。

小锅煮饭,大锅做菜,灶台前的日兰,心里乐洋洋,竹篮里拿

出两双鸡蛋来烙,元宵节腌的咸猪肉,拿一段出来煮。做菜敬石

生,她是第一次。第一次敬心爱的人,还不知他胃口如何?又怕

咸,又怕淡,左斟斟,右尝尝。

菜饭都煮好了,拿出一个竹篮装好。山村三月,妇人家给丈

夫送饭到田头,两口子对坐吃着谈着,抒情极了。这种日子日兰

从没享受过,一直在羡慕着。现在,她就要享受了,她还暗自打

算,到时把饭菜提到山脚柿园里吃,把一向来的苦结都解开它,

省得日日牵挂,使石生更有劲头搞生产。她想到这里,更有勇气

了,更感到这样做是光明正大的事,何用羞羞答答呢?心一壮,

堂堂地拿了两双箸,两个碗,放下篮里。

她打发阿花安排弟弟吃,然后,戴起竹笠,提着饭篮,出门走

了。谁知不猛不缓,刚踏出巷头几步,石生兴冲冲迎面走来了,

一见日兰,笑着把手中一小袋米向日兰一扬说:“我回到村口挑

秧,这袋米寄你煮!”“天呀!米都煮成饭了,谁要你的生米呢?”

日兰红着脸,有点结巴,想叫石生进家里吃,又听邻居老太婆在

逗鸡,心一急,把饭篮向石生一提:“到田头吃去。”说着,对石生

瞟了一眼,转身走了。

“啊呀!脚手这么快,熟了?”石生看着日兰的背影,闻着一

股香菜味,摸着头,傻笑着,自悔又撞板了,见日兰走出巷口不见

了,即转身笑着跟上去。

一〇 山不在高

俗话说:“穷人会同心,赤土变黄金”。天来互助组组织起来

后,你缺犁,我缺耙,七拼八凑,可说是乱麻搓成大索,力顶千斤。

在一九五三年,从整个乡情来说,互助合作运动在发展着,但是,

资本主义自发势力,也在农村张牙舞爪起来。天来互助组,可算

是中流砥柱,大家咬姜蘸醋,打八面拳搞生产,置创穷家底,决心

走互助合作的大道。这样,经过八九个月的奋斗,这个被阿狮和

一些人称作“补破摊”的互助组,不但补全农具种好田,还开了十

多亩菠萝园和一大片竹山,震山鼓初步擂得咚咚响了。

大地霹雳一声春雷。秋收起,全国各地轰轰烈烈学习党过

渡时期的总路线,农村粮食进行统购统销。这个运动,农民说是

“及时雨”。在运动中,一批向来野心勃勃,套购囤积粮食的奸商

市侩,被打击了,一些放高利贷,雇工剥削的富裕户,被点名批判

了,有些跟着走邪路的农民,也被教育挽救过来了。

绿竹村的运动,也开展得有声有色,全村开贫下中农代表大

会,听报告,对照学习。绿竹村的贫下中农们,通过这次学习,终

于进一步认识到资本主义的臭底,更清楚地看到互助合作才是

光明正路。特别是天来互助组做出了成绩,树立了榜样,所以运

动过后,一口气又组织了两个临时互助组。有些贫农,看中了天

来互助组,问天来:“你们要不要人?”“能不能给我们搭一搭?”天

来说:“江山靠大家打出来,有志气的,都欢迎!”这样,天来互助

组就扩大到十五户。

互助组扩大了,腰膀更硬了。天来回顾过去发展得太慢了,

今年搞生产,不能踩花旦步,要唱大红脸打出漂亮仗来。他和大

家说:“我们这个互助组,是绿竹村的火车头,应当跑在一般互助

组前面。不能老停在帮工上,还要集体开荒、搞副业,集体置创

农具。计划在三四年后,开荒发展的果园,要超过绿竹村的上中

农,彻底改变穷面貌。”大家都拥护天来的意见,于是,开春秧一

插下,妇女全部去施肥除草,男的通通搬上伸龙大山,搭起高脚

茅寮,一起睡,一起吃,一起开荒。饭碗放下就拿锄头,锄头放下

就捧饭碗。抢大早,干大黑,密锣紧鼓地打起来。

天一亮,绿竹村的人就可以看到远远的伸龙山上,烧野藤杂

草的火烟白滚滚地弥漫着整个大山;夜里,几处火堆又熊熊地烧

着。不熄的火,就象绿竹村人走向社会主义的航标灯一样。白

天,叮叮当当的锄头声,山歌声,猎枪声,胜利的欢笑声,吸引着

绿竹村的人,有人走上山去看,有人也跟着开起荒来。当然,也

有人不相信天来互助组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阿狮背着人嘲笑

说:“老鼠尾,肿得再粗也不过指头大。”

天来见大部分人被带动起来了,感到责任更重。又听得有

人在嘲笑互助组,却说:“这话也是鼓励我们的。”他不羞不恼,拳

头一揑,叫大家摆出气势来给人家瞧瞧。一个月两个月不停,三

个月四个月不歇,五个月六个月不松,沉住气埋头干。

每个互助组组员都在经受着考验,是不是沤不烂、折不断、

踩不散的硬骨头。开荒不但要出力气,还要有本钱。互助组开荒

是为长远打算,赚不到现利。能赚到的现利钱,就是靠把开荒挖

出来的大树头树根烧成炭出卖。可是,买果苗要钱呀,山下田里

施肥要钱呀,买锄头要钱呀,这样开销下来所余就无几了。有时,

互助组员连一包烟钱也分不到,吃点鱼肉那更不用想了。象这

样的生活怎不考验人呢?正如村里老中农老顺兴对天来实心实

意说的:“天来,单靠一把刀,一把锄头,要白手起家,难啊!”

天来不知苦,也不知难,因为他有个理想:要创社会主义大

业。一草一木,都要用汗水浇出来,决不是用眉头皱出来的,要

有勇气有信心去顶!夜里他在高脚寮上睡,翻身一醒,听到什么

狐狸獾狗在“咕咕”叫,心一动,拿起猎枪,悄悄溜下高脚寮,轻脚

捷手,探到猎物身边,“嘭”一枪,大家醒来,吃一顿“夜宴”。白天,

锄头正挖得累,鹧鸪、鹌鹑叫了,天来拿起猎枪,“嘭”一声,中午

炒一盘“凤鸣姜”。山上夜里寂寞,天来花钱,买了一把胡弦,一

支笛,叫石生拉吹,叫阿元编山歌唱。他说:“大家乐一乐,夜里

长斤肉。”于是,不论早夜黄昏,生产或休息,大家就你一句我一

句唱起山歌来:

来呀来呀来来来,

兄弟合力把山开。

开山开地开道路哟,

穷苦日子从头改。

来来来呀来来来,

不怕老虎叫哀哀,

咬姜蘸醋挺腰板哟,

幸福种子遍山栽。

大家一唱,心一乐,力气一足,就挥起锄头,叮叮当当地开起

荒来。

六个月过去了,早稻收起来了,年成比往年都强。大家弹算

一下,这一造每家能多收两箩谷子。晚造如果收成再不错,米袋

盘在肩上的苦头,看来就要过去了。一家一造能多收一两箩谷

子,当然不错,但这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不能说生活就没有困难

了。因为互助组里,各家劳力有强有弱,田地有多有少,负担有

轻有重。如乌山孩子多,劳动靠他自己,组里为他帮工种田,支

借钱给他家下肥,这样,早造一收起来,扣除工分和肥本,生活就

不那么宽裕了。木坤和天来就不同,系累少,劳力强,收入比较

好些。大家都是穷兄弟,怎样也不会看着我吃你饿。“帮工的钱

就不要算吧!”天来可以不算,可是木坤一不算,他老婆银花就闹

嘀咕了,说:“当牛还换得一把草吃呢!入这样的组,没出息!”天

来也知道大家生活困难一些,但总不比解放前早上出门,晚上回

家还找不到下锅米。互助组正是云头未开,日头才上,暂时有苦

也得熬过去。天来说:“皱着眉头还开什么山,扛什么大旗?挺

起胸来干”

秧一插下,大家又勒紧裤带上山开荒了。大家把大树头部

挖起来烧炭,准备把木炭卖得的钱晚造买肥施田。炭窑里火在

烧,烟在滚。烈日当空,大家舞着锄头,大汗在流,大家真下起狠

心来了。天来看到大家干劲十足,也就不再提生活困难的问题

了。乌山有点耐不下了,即拉着天来说:“天来哥,唉!家情四方

八面,大家家里没有油荤久了,好不好找点活水透一透?”天来

说:“什么活水我都想过了。放弃开荒,砍树烧炭去,但几棵树砍

完了怎么办呢?过山挖土茯去,利不厚,倒不如开荒底子硬!”乌

山又说:“我可以忍得,就是拖累你和木坤了,银花嫂天天正闹

哩。”“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呢,大家还不是同一沙锅煮饭的亲兄

弟。”天来看出大家生活苦确实需要安排一下,就和大家商量,把

三窑木炭出卖,估计可得八九十元,以四十元支给大家买肥下

田,其余分给大家贴补家用。

这一天,全组人在山上开荒,有说有唱。因为前两天互助组

把木炭都挑出山去卖了,今晚等天来回来就有钱分了。可是,等

到下午三点钟,还不见天来回来。天来昨天卖完了木炭,说要去

看看天赐,顺便到外婆家去一趟。互助组成立之后,天来根据杨

书记的指示,到福建去找过天赐。那时天赐的姐夫久病后去世

不久,家里缺乏劳动力,姐姐要留天赐在家里帮忙,她帮天赐带

赴分,双方都有照应。天来见此,也不好勉强,只能对天赐说:

“等你姐姐参加了互助组,你就带着赴分回来吧。”天赐点头应

着。现在已过半年了,不知他姐姐家情况怎样,他想去探望一番,

顺路看看好久没见面的外婆和弟弟。要是天来看过了天赐,在

外婆家宿一夜,上午也该回来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大家在等着。石生打趣说:“不会回来啦,天来哥昨天买了一条

咸带鱼,扁担头上吊着,掉了牙的外婆,见外孙这般孝敬,还不留

他再住一夜。”大家一听,都哈哈笑了。凤梨不好意思地说:“真

见笑人,买一条咸鱼子,连买两条也舍不得。”阿元说:“见笑什

么?物轻意重,老外婆还不知我们在大建设?”有的见天来没回

来,失望地说:“坏了!今晚本来想买点什么吃吃,现在又落空

了!”乌山说:“还敢想买点吃呢!到大乡铺子里买半斤煤油几盒

火柴要紧,昨天无油点灯,全间乌天暗地,把一个大钵都打破

了。”日兰笑着说:“无油点灯,插上点竹薪子就可以啦。”“哪里有

空砍竹子去!”凤梨忙说:“今夜我弄一大捆给你,照个光光亮

亮。”日兰说:“是呀,我们山里人点火是不愁的。我呀,说出来怕

给外人笑掉牙,从上月起,盐就完了,煮菜都用咸菜汁。”乌山

不信,问:“你没盐?”石生说:“哪有假的,你以为你兄弟天天在吃

八样菜!”乌山很激动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唉!这样

开荒下去,怎么得了。”日兰很乐观地说:“唉什么!无盐不要紧,

只要心里甘愿,生姜也能吃出甜味来。”

太阳偏西了,蝉儿在催着人们收工回家。大家趁太阳软和

了,继续挥着锄头开荒,忽听山脚下传来“呣哞——呣哞”牛犊的

叫声,又听得天来高声大喊道:“大家伙,买牛回来了;人也来

啦!”这欢喜的喊声把大山都惊动了,四面山岭,传来一声声的

回音。

“回来啦!”大家一听天来的喊声,都笑着喊着放下锄头走过

山腰来迎接。到山腰一看,只见天来脚穿草鞋手牵着一头蹦蹦

蹬着蹄的牛崽,他弟弟阿保肩上背着衣包,手举着树枝,赶着小

牛,两兄弟一前一后,从山路上走来了。“天来哥,怎么,你把钱

买牛回来了?”“啊,你弟弟也带回来了?”“天赐怎么样?”大家围

上来,你一言我一句地问着。“是。牛买回来了,弟弟也带回来

了,就是天赐还离不开身。”“为什么?”大家听说天赐还不能回

来,都急着问。天来告诉大家:“天赐的姐姐虽然参加了互助组,

可是人手少,还想留天赐多住一时,天赐也不忍离开。只好等些

时候再说了。”大家听了很失望,静了一阵,大家又活跃起来。有

的接过牛绳问牛价,有的向天来弟弟打招呼。凤梨盼望叔叔已

久,忙给叔叔拿下包袱,问这问那。大家见天来弟弟长得象天来

一模一样,粗粗壮壮。有人就问:“百五十斤上肩,怕象挑灯笼一

样吧!”有的问:“能不能留下呀?”“留下留下!”天来忙回答,“看!

二十二岁了,粗粗鲁鲁长了一大堆,但粗壮有什么用呢?你哪晓

得,他在福建被一个就象我村里阿狮那样的人,雇去挑瓦土,每

天挑到肩头破才三角工钱。看,这岂不是肩头给牛踩?我一听,

受不了了,就把他带过来!我们互助组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的。”“对!该留,该留!”大家都表示赞成。凤梨一听叔叔被雇,

就埋怨天来说:“我早就叫你把叔叔带到家来,你一直等到这个

时候!”“那时自己都顾不了,把他带来摆罗汉吗?”

天来不再和风梨罗嗦了。木坤走到天来身边牵过牛崽,举

起巴掌向小牛屁股上一拍,牛崽“呣哞”一声,蹬起四脚,蹦蹦走

了一圈。众人在品评牛崽的四脚走路歪不歪,捷不捷。大家都

点头觉得这牛骨魄大,四柱稳,皮毛好。日兰欢喜得忙割了束嫩

草,牛崽大口大口吃着。天来问:“怎么样,四蹄不拐,进草也粗

吧?”大家都叫好。木坤问:“多少钱买的?”“三十五元,便宜不便

宜?”木坤点点头。乌山叹惜说:“便宜倒是便宜,就是买了牛我

们荷包里就没钱了。”有的问:“木炭钱都买牛了?那还有什么钱

分?”天来听了大家的话,即忙检讨说:“我上午来到大布溪头,背

后‘呣哞’一声,一转头,就见一个老伯牵着这头小牛要上墟卖,

我停了步,一问价钱,那大伯开价三十五元,我看牛崽这样壮,价

钱又合算,心痒了。想起大家正要钱花,捏一捏钱包,转身走了。

可是,走了几步,牛崽好象要跟我一样,又‘呣哞——呣哞’向我

叫了几声,我站住了,心想,夏种刚过,牛价是便宜了些,如果现

在买回来养,到明年开春就可教犁学驶,六月就可叭啦啦犁耙

了。现在不买,明年买大牛,每头要一百多二百元吧。如果买不

起,又得用木棒当牛拉。拖拖拉拉,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社会主

义?一想到这里,我就追过溪去,把小牛买了。”天来把自己的想

法,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最后说:“这一次没跟大家商量,自己

定了主意,以后多听大家的。”

大家听了天来这席话,有的没话说了,有的笑着表示赞同。

石生说:“天来哥,这置创家业的事,你多多做,我们没意见。五

十块钱花了三十五,剩的不多了,那就少分一点,先分给有困难

的。”日兰说:“作田无牛,行棋无车,就一无作为了。我说,生活

再苦,也要缚紧裤带买牛。”有人说:“对,牛是我们的台柱啊。要

养。”可是,乌山听到分的钱少了,就觉得牛崽贵了,说:“买就买

吧!可是,那老伯开价三十五元,你就听他的,也不还价?”“啊

呀!”天来不禁苦笑起来说:“我们不是牛贩啊!这样便宜的价

钱,我还要问他会不会开错价呢!嘿!钱倒是小事,公道要紧。”

大家对乌山的质问也都觉得太没有道理了。阿元说:“好不好把

原来打算买肥料的四十块钱分给大家,向国家贷一些钱买肥

料?”天来琢磨一下,点点头说:“我也想过,不过,春头向国家贷

了五十多元买了果苗,再伸长手,怕不好开口,国家正要钱建设

大工厂呀!”日兰很赞成说:“国家建设要紧,不能贷钱来吃,我

说,日子还是刻苦过。”有人赞成不要贷钱,主张暂时放下开荒,

出门想法赚钱去。有人却不开口。天来一边听,一边想,觉得放

掉开荒,设法去搞些现钱,当然也可以。但目前有雨水,山皮湿,

开荒是好机会,要搞副业,该等到八九月后,那时雨水停了,山皮

干了,不能开荒,才转搞副业去,这样就不会打错锤。真的,天来

这个当家人,他想得很周密,每一个季节,每一阵雨落下,每一阵

风刮起,该种什么,不该种什么,他都拿准在手里。现在不能放

下开荒,可是开下去,大家生活确实有困难,怎么办呢?他想着,

看着牛崽在吃草,见乌山皱起了眉头,便把自己的想法跟大家商

量说:“山要开,不能放下。大家还是熬点苦,把剩下的十多块

钱,分给大家止止渴。大家看怎么样?”

“好”大家都同意。于是,天来从袋里拿出一束钱,分三元

给乌山说:“买点油点灯,买点猪肉炒菜吃。”又拿两元给日兰:

“买几斤盐去。沙锅漏了,买一个去。”“唉呀!我的沙锅漏了你

都知道呀!”日兰不禁笑着说。“不知道,买一头牛崽,钱包还用捏

一捏?”天来笑着说。他又拿两元给木坤:“来,拿去,一块钱买烟

丝,一块钱买一尾鱼,给你家那只‘管灶猫’吃!”大家大笑起来。

石生说:“一块钱,怕逗猫不叫啊!”“不叫也得叫!”天来说着,把

钱塞进木坤的口袋。其余的人,有分到一元五角的,也有分到一

元的,五角的。轮到天来自己时,他手一拍说声:“结束!”

大家见天来没有分到,都过意不去。天来说:“我昨天不是

已支了一元,买条咸鱼给外婆了?”“不,桥是桥,路是路。你自己

没拿。”日兰拿出一元,木坤和乌山也拿出一元,有的拿出五角,

要让给天来。天来笑着说:“好!算我通通往心里收了!”说着,

把钱推回去,大家不肯,推来推去,天来无法,只得收起日兰的一

块钱,转手给凤梨说:“好!明天到供销店买一斤鱼露!”“鱼露?”

凤梨不禁笑了一声说:“要开荤了!”石生打趣说:“阿弟来啦,还

不开开荤。”大家一听,又是哈哈大笑起来。天来也笑了,见弟弟

呆站着,就拍拍弟弟的肩膀教导说:“嘿!你别看这一小块钱,里

面有筋骨呀!大哥当时闯进绿竹村,就和大家串连一起,没大

家,大哥是活不成的。”天来接着又给弟弟讲起他和穷哥们如何

合伙扛木烧炭,如何合伙跟三脚虎斗,他说:“就是这样团结在一

起,才活得了。一解放,那首《团结就是力量》的歌,我唱得最有

味道。”天来提起这歌,石生就哈哈笑起来说:“唉呀!当时天来

哥唱这首歌,真笑死人啦!枪一挂上层,就瓮声瓮气唱,‘团结团

结就是力量!’斧头带出门,在山谷里也‘团结团结就是力量!’连

梦中也‘团结——唔!团结——唔!:”石生这一说,引得大家都哈

哈大笑起来。天来给大家一笑,脸也红了,严肃地说:“团结就是

力量这还会错!绿竹村的竹子,哪一条根不相连,不相连能长得

起?”天来问着,又对弟弟说:“好!老竹相连,新竹也要相连,我

们要一辈辈相连下去,永世擂同个鼓,开同个山,唱同出戏!”

天来说得多么有意思,多么响亮,大家都点头寻味着,日兰

感动地说:“天来伯,你这个大哥头,象新家婆教新媳妇一样,真

有意思。”凤梨含笑瞟了天来一眼说:“新家婆教新媳妇,还得吃

碗甜圆再说。他呀,叔叔包袱还没脱肩哩,就咕噜开了。”石生

说:“不是鱼露已买一斤了!”“哈哈哈”,大家又笑起来。天来说:

“是呀,我这个大哥呀,向来心是狠的,我不是带弟弟来吃肉,也

不是带弟弟来挑灯笼,是带他来先吃一斤鱼露,然后挑百五十

斤,拿五尺二。如果百五十斤挑不上,五尺二又擦不亮,单想吃

的,那我还认他的账?”天来说着,走进寮里,拿出自己用得白闪

闪的开山锄,拍拍锄柄,对弟弟意味深长地说:“这把开山锄头,

七斤半鉄。过去我们穷人,也有锄头,就是没地掘,象木坤爸没

土地,给地主当长工。石生爸没有地,飘过海,死在外洋。象阿

元爸几兄弟,为了活命,给富农骗上山开荒种菠萝。原约开者得

四,山主得六。结果种出了果园,富农反了卦,独占了,随便划了

山尾一点地给他爸几兄弟,算是了事。天下的理就这样吗?几

兄弟心一狠,乘夜把种出的果树,通通砍掉。然后东闯西奔,闯

得无路可走,又回来,再进深山,在老虎窝里偷偷开出果园来。没

想到又给地主抢走了……”天来一句一句地讲着,弟弟和大家都

听得入神了。天来又联想到自己的父母,说:“象我爸爸妈妈,没

土地种,替地主挑盐,扁担压在肩上,苦了一世,死后连葬身的土

地也没有,埋在山溪旁的野刺篷下……”

天来眼眶湿了。弟弟也伤心了。大家默不做声。凤梨见此

情景,忙说:“保田他爸,你扯到哪里去了?”乌山叹气说:“算了,

老讲那悲惨事,听了难过。”“不,要讲,要一代代讲下去!”天来强

调说:“我是说,弟弟初入山,不知道这份苦,就不知道这大山得

来不易,是仇是福弄不清,举起锄头来就会象蚊子叮牛角一样,

遇到困难,就象一块大石头堵在你的鼻子前,叫你看也看不穿,

搬也搬不动。好!”天来大声命令说:“试一试,考验你半年不下

山!”阿保一听,随手接过开山锄,拿出生平力气,狠狠地掘起来。

大家一见,也喊看一齐动手掘起来了。天来站在弟弟的身边,见

他力气还不小,但掘开的土皮,有点乱,就指点说:“要二尺半深,

深度不能偷工。翻开的山皮要打碎。山皮很肥,里面有草籽,所

以要把底层的红土翻起来,把山皮深深埋下。这样一来不发草,

二来种下的菠萝有肥土吃。对!脚马踏稳,右手放低,才有力,

才掘得深!”天来步步指点着。阿保听着教。大伙也拚命干着。

叮叮当当的锄头声,把整个大山都震动起来了。

“呣哞,呣哞!”新买来的牛崽,初离母牛,不停地叫着。不料

这叫声,却被正在隔山摘杨桃的阿狮听到了,他奇怪起来:怎么,

互助组有牛了?穷得火烧锅脐了,还有钱买牛?他放下果篮,走

过山来看看。阿狮过得山来,见到果真有牛,就笑着问道:“村

长,又大置创了?恭喜恭喜!”大家见他过山来了,有的和他打招

呼,有的请他看一看这头小牛好不好。阿狮左看右看,话中有意

地说:“不错,耳背突突,看来快发角了吧!唔,多少价钱?”阿元

故意说:“三十块,你说便宜不便宜?”“啊,三十块?“阿狮这个生

意精,一听价钱这样便宜,心里结了个瓜。“不止吧,三十块,这

样走运,谁去买来的?”“嗨!”石生笑着说:“老狮叔,不是我们互

助组走运,是福建以半价卖给我们的。你说妙不妙?”阿狮连连

点头说:“有这样机会,该买他两三头。老叔看你们拉木牛,心里

就不好受呀!”天来说:“多谢你!”“不,真的。该买一头大的。”阿

狮装得真心实意地说着,转头见天来的弟弟锄头不停地在掘地,

即问:“啊,你弟弟也带过来了!”天来说:“带过来帮帮手!”“好!”

阿狮装做高兴说:“那你们互助组真是人财兴旺了。”石生冷冷挑

他牙缝说:“哪里,牛耳背才突突,还没发角呢!”

阿狮哈哈笑起来。他摸出烟袋,抽着烟,默了一阵,脸上装

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天来说:“唉!村长!我那个互助组,有困

难呀!今天摘了二十担左右杨桃,要挑上浮山墟。家才病了,家

宝最近脚底生了疮,二媳妇又坐月,这样就挑不出了,怎么办呢?

心里想请你们互助互助,又不好意思开口。你说能帮帮忙吗?工

钱照市价送。”天来见阿狮提出要互助组帮他家挑杨桃,低头沉

思起来。阿狮见天来低头不语,又哈哈地说:“村长!我也知道

你们忙的,要来请工挑运,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啊!这样吧,明天

你们帮我互助组挑杨桃,下来你们互助组要种菠萝,我互助组也

帮助你们,兄弟叔侄互助互助吧!”天来哪里要向他家请工,但想

到他家有人病了,杨桃挑不出去,烂掉了也不好。人家有困难,

帮助一下也是应该的。他想到这里,即答应他说:“行!你家既

有困难,我们就帮你!”“对对对!帮助你,帮助你。”乌山见天来

开口答应了,立即想到这一下可以拿点工钱活动活动了,欢喜地

抢着说:“老狮叔!这回有求必应了吧?”“是,是!”阿狮装得感激

不尽地说:“那就劳驾你们了,哈哈!对呀,互助互助,这才合政

策。”阿狮老笑着。乌山问他明天多早出门。阿狮摸摸头,想了一

想说:“鸡叫两遍出门。早行早到,也凉快些。哈哈!”乌山说:

“行!”阿狮见天来板了脸瞪着乌山,忙走上前拉拉天来说:“村

长,那就一言为定!我一早等你们。哈哈……”说着,告辞走了。

一一 墟场得利

天来同意互助组组员帮助阿狮挑杨桃,阿狮笑得象只巷头

石狮一样。今天遇到开心事,还不笑一顿添添寿!

阿狮自从交了入党申请书,布置了茶间,又改了榕树坝,他

以为,从此天来和村里人对他的印象一定不同了。他的尾巴又

翘了起来,生意又堂堂做起来了。不到半年,小牛崽买了一头回

来,粮食也一担一担地运回家藏着。天来警告他:“这条路可走

不得啊!”“对对,就洗手不干了。”阿狮笑着认是认非,但手一直

没有洗,还准备再买地、放谷债。

阿狮正为他的好时运歌唱时,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宣布了。绿

竹村贫下中农在代表大会上,狠狠揭发了阿狮囤积粮食,放生债

剥削贫农的臭底。谁知还没动手,阿狮闻到风声,做贼心虚,灵

机一动,即亲自到代表会上来“自首”认罪,并自动把囤积起来的

八百多斤粮食,献出卖给国家。结果,大乡黑板报上,他大名挂

上了,“拔大牙”的行动,被工作组同志作为教育其他人的活材

料。

余粮一卖出,他病倒了。这次运动,使得他大破钱财,他有

口喊不出苦来。他觉得“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阿

狮想:天来这个人好奸雄啊!接上他的入党申请书,激他改坝,

却原来步步想斩他的脚筋。要想在天来手下入党,那是妄想。他

一气之下,就向天来讨回申请书,三手两手撕毁了。

运动过后,社会主义正气上升,各地互助组,象雨后春笋一

样,蓬勃发展着。阿狮看着这世境,垂下头了。为了完成卖余粮

的任务,阿狮不得不领着五个媳妇到苦竹坝垄上,把一亩二分地

上原来改种上的草粿草通通翻掉。原来这种草粿草,产量很高,

价值吗?按阿狮弹算,一亩可抵三亩水稻的收入,而且省工省

肥。现在为了余粮任务,不得不拔掉,这一拔,真的象拔着阿狮

的大牙一样,心头痛如刀割。这时,天来互助组组员上山,在田

垄路上一看,都笑开了。有人打趣说:“老叔,太阳高高,草粿怎

么倒掉呢?”大家又笑起来。有的见种苗不错,走过去捡上几株,

想拿回去种。阿狮一见,笑在皮,扎扎牙关,转身一把抢过,拔出

镰刀,把草粿草苗,劈得碎碎,举脚踩进土里。大家一见,都笑着

走开了。

三月秧苗插下了,运动已过了三四个月。这个富有经验的

老狮,在他看来,运动的火焰已经消逝了。秧落地,他穿着草鞋,

戴着竹笠,背着市篮,有时到福建各个墟埠看看,有时到饶平各

个集市瞧瞧。墟集上,粮食不用说了,连一般大宗土特产也由国

家收购了。向来和他熟头熟面的生意家,现在竹笠手上都写上

××联营的字号了。他们一碰头,就称兄道弟,问问行情世面。

一班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又暗中和他勾勾搭搭起来。

在太平墟上,从三月份起,货越来越多,因为农民趁要买肥

下田的时候,搞一批山货出卖。货物虽多,因为有收购站收购,

价格倒还稳定。可是不到两三墟,收购站就慢吞吞地收货了。这

叫阿狮感到有必要调查了。他到收购站用竹篷搭的山货仓库门

口,从破洞往里细心探察,啊!里面的薯莨有的烂掉了,有的竹

木器发霉了。他不禁暗晤发笑:“原来肚胀了,才不想吃啦!”他

断定:“这交易超不过三墟!”

果然,过两三墟后,因春雨淋淋,收购站收购的山货山药,没

有太阳晒,运输不出,又没地方放,只得停止收购。阿狮—见,好

不痛快啊!运动后上墟,要算这一墟最称心了。“嘿嘿!我老早

就知道收不久的。”他高兴地走上饭摊,买了半碗长春酒,要了一

盘白切鹅肉,高高坐在木头桌旁,盘着大腿,吃喝起来。大雨沙

沙地下着,他却觉得自己如置身于风和日丽之中。他一笑一点

头,一块肉,一口酒,胃口大开,酒罢,又吃上两大碗白饭。

下午,卖不出货物的农民,都焦急万分。路近的人,准备挑回

去;路远的,都忍痛卖掉。阿狮背着市篮,在货物摊前溜来溜去,

这边拉手,那边叫喊,他不睬,也不开声,点头微笑,眼炯炯在瞧

货物。直到太阳快下山了,货物大跌价,他才打开市篮,买了十

担薯莨,一大批竹器,寄放在朋友家。第二天,才悄悄雇工挑到

广东黄岗城去。

隔了两三天,阿狮从黄岗城回来,这一趟,他捞得一笔钱。有

钱上身,运动中留下来的余痛,也就慢慢消除了。现在他觉得人

民政府就象春天一样。运动一到,就象狂风暴雨,雷电交作,好不

惊人。运动过后,就象云散雨晴,天色大好。阿狮这时想着:共产

党真是治国有方。如果政府不积足粮草,哪能养壮兵马呢?“一

朝无粮兵马散”。兵散了,江山就保不住了。于是他体谅起国家

的统购统销政策来了。不过,这番道理,只有当他今天荷包饱

了,才会想到。如果在运动后一两个月时,他简直感到什么都不

痛快。

现在,他见行情好了,他依旧想做生意了,心想:粮食国家

要,我不犯法;大宗特产,国家要,我也不插手,但现在收购站吃

不进了,我插插手,那不会犯罪吧!阿狮想:国家倒没管他什么,

就是天来很碍手碍脚,他一看不顺眼,就要揭穿你,万一下理,祸

又要飞上身来。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想勾引天来互助组做

生意,怕天来不会上钩。结果便拿出五百株菠萝苗,送给天来互

助组,说是“互助互助”,企图讨好天来。谁知天来不接受这份人

情,照一般市价算还了他。阿狮人情买不过手,反给互助组解决

了果苗,一气之下,什么都不管了,生意照样偷偷摸摸地做着,同

时天天在注意天来互助组的动静。夏收后,木坤的老婆天天叫

凄叫惨起来,乌山有时也唉唉呛。阿狮一看到这种情形,觉得有

缝可钻了。早晚坐在茶间,胡弦悠悠地拉起来。

阿狮一边拉弦,一边想:照木坤老婆这样口舌,乌山这样困

难,总有一天会散伙。如果这两根柱子都倒掉了,那震山鼓就变

成屎桶了。阿狮越看越觉得天来互助组是乌合之众,不日自灭

的。谁知天来却在这个时候拿钱买了一头牛崽回来,又带着弟弟

帮力来了。这出他所料,骨头真的这样硬?他不信。为了试探虚

实,就故意提出请工,岂料天来没推几句就答应了。阿狮知道天

来对自己感情不好,如果不是真的熬不下去,这工钱他是决不想

赚的。夜里,乌山到茶间来闲谈明天出门的事。阿狮进一步探

问乌山:“你们互助组搞得不错啊,牛也买回来了,家业越来越厚

了。”乌山说:“别提了,为了那头牛,天来把该分给大家的钱几乎

花光啦!”哇,原来里面在火烧锅脐哩,怪不得天来如此盛情,我

一提请工,就满口答应了。阿狮内心暗自欢喜。他想:原来天来

是外强中干。好,只要你脚跟软下来,老狮下来就有文章了!

第二天,除了天来、石生之外,全组劳力都帮阿狮挑杨桃去。

这一墟,阿狮共摘二十多担杨桃。公鸡啼两遍,就打着火把,盘

山过岭,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到上午九点钟,赶到了浮山墟。

杨桃果一放下墟埠,阿狮就哈哈笑着给天来互助组的人和

自己媳妇发点心钱。天来互助组的人,每人多发二角钱。并吩

咐大媳妇阿蕉带着凤梨和日兰,上饭摊吃盘炒面再回去。木坤

和乌山,也说要回去,阿狮心里有主意,忙盛情留住说:“自家叔

侄,生疏吗?帮我把杨桃卖后,吃顿便饭才走吧。”两人被他苦苦

挽留,就勉强留下了。

阿狮见杨桃筐上用红漆写的“王阿狮互助组”的字号,摆得

不端正,忙把烟管往腰带上一插,生龙活虎地把字号转向路前。

他是很重视字号的。向来他都用“发昌”这个字号,因那次给阿

元说了一顿,他就学天来的样,以自己的名字立号。所以,他家

无论什么农具竹筐,特别是装水果上墟的竹筐,都用红漆写上这

字号,可在墟场上炫耀自己的名色。

他一筐筐地排着,二十多担杨桃,摆了墟埠一大角。他家的

杨桃,比起人家的,那算盖一了。他的杨桃又大又亮,黄中带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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