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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杏元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红中带绿,又加上阿狮会铺筐面,把最好的都挑选出来,一层一

层,把筐面砌成一个小塔一样,真逗人喜爱。这样好的杨桃,也是

阿狮善于经营的结果。比方四月初,杨桃正开花结籽的时候,他

一发现有毛虫吃掉花籽,立即割了绿树叶,撒上硫磺,放在树下

烧烟熏茶。五月中,天旱了,他就堵起坑水,架起竹管,引水淋杨

桃树。高地水引不上,就叫儿媳妇挑水淋。这样精细工夫,只有

象他这人强马壮的大户,才做得到。由于他有他的独到的栽培管

理方法,所以无论什么水果,在各个墟场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

这时,他得意地看看市面上的人物,看看自己的杨桃,又看

着身边那两个呆站着的“天来的人”,心想想今天就让你们尝一

尝酒肉的味道吧。忽然,天色慢慢黑下来了。隔一会,乌云密布,

雷电霹雳。阿狮慌张起来了。轰轰一阵雷雨打过,就下了一阵

倾盆大雨。大雨把墟上的水果贩打散了。人们都躲进店铺檐前

避雨去了。杨桃市上,只留下几个舍不得离开的水果主在看守

着。

大雨继续下着,一时山水倾泻,直冲到墟场土坡街道上。天

下雨,给水果市很大打击,特别是杨桃,淋了,人家不吃,销不出,

很容易烂掉。大家很焦急,如果雨再不停,那就完了。

阿狮站在篷寮下,焦急地伸头观察天色。他这个老农对四

季节令气候,下雨刮风,都有一套经验。比方什么“三四东风旱,

五六东风祸”,“早雨早晴,暗雨留夜”,“地湿出星,雨落不晴”等

一大串农谚,他都背得烂熟。又比方山上鹞鹰飞着啼,就预报要

刮风;鹞鹰站着啼,不出三日一定要下雨。这都是众所周知的。

他还有一套独到的经验:比方看到水沟里的青苔,浮上水面,跟

水流走了,他马上断定,两日内一定有雨。这时,阿狮看到雨依

然下着,但东南天边,乌云渐渐向西北角流去,他马上断定:东南

发白,雨下不久了。果然,隔了一会,一阵南风刮过,天就晴了。

阿狮又神气十足了。

雨晴了,墟场又热闹起来。果贩都出来买贱价杨桃了。杨

桃主见这样天色,脚跟软了,有的比前墟每斤低了两分钱,就卖

掉了。这样败市,阿狮大受威胁了。如果每斤跌两分钱,二十多

担杨桃,就丢了三四十元。他焦急地看着天色,又看着仓惶的市

面,即高声打着客家话对水果主喊道:“大家伙,裤带扎紧点啊!”

他这边鼓气,那边壮胆。谁都知他是老虫有眼力,一般水果主听

他一呼喝,都顶住原价了。可是,隔了一会,大雨又沙沙下起来

了,原来那些还在讨价还价的果贩,一见雨下,又抽脚溜开了。有

的果主心虚了,只好忍痛卖掉:“五分!”“四分半!”甜蜜的杨桃,

就在仓惶的喊声中,一跌再跌。

阿狮一见,又慌又恼火,赌气地扬手高喊:“你们这班人都是

软脚小蟹,遇到田鸡,就缩成一团了。嘿,六分钱,谁愿意,我一

手包销!”这一喊,不少只眼睛都盯到阿狮身上。“好!就看你这

个大商家的道行吧!”一个果贩轻蔑地向阿狮斜了一眼,高声喊

着,同时对着一班果贩扬扬手走了。有的故意对果主说:“卖给

他吧,他有钱,他要买给母猪吃!”说着,一个跟着一个笑着走开

了。

果贩走了,小雨还在下着,杨桃市上,骤然冷落起来。有些

果主埋怨阿狮车大炮,未屙屎先唤狗。老顺兴满面忧色走过来

缠住阿狮问:“老狮哥,你想成批下船吗?”接着又有很多人围上

来。阿狮断定:这样贱价,雇船运往黄岗城,一定有利可赚,就说

没利赚,至少也能保住自己二十多担杨桃不削价。可是互助组

公开做生意,别人看了总不大好,想到这里,阿狮忽然懊悔起来,

怪自己不该一时激动便喊出了价,如今骑虎难下了。怎么办呢?

他看看身边的乌山和木坤,忽然计上心来。天来互助组不是有

困难吗?何不趁此机会,拉他们合伙做一趟呢!天来连请工都

答应了,看来是不会反对的。如果天来尝到甜头,从此搞好关系

的话,别人要讲闲话也不怕了,自己往后要走这条路,就可以畅

行无阻了。对,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办。阿狮拍拍乌山的肩

膀说:“怎么样,我们两班互助组合伙搞吧?”“合伙?”乌山想,两

个人身无分文,怎么合伙呢?一时难以应答,半天,才说:“大叔,

这样天色,就怕要亏本啊!”“保证不亏本!”“不不!做生意我们

不干!”木坤一听要合伙做生意,不同意,他盯了乌山一眼说,“我

要回去。”“回去?”阿狮忙拉住说:“你怕给钱咬着?放心!挂账

生意,不要出本钱,亏本我包!”乌山说:“怎么能亏本你包?我是

怕没有赚!”“当然有赚啊,就说没赚,为了全村人不吃亏,拔大牙

也要干。”阿狮说着,又拍着木坤肩膀说:“放心吧!老叔不会看

错的!”木坤扭转身不理他。阿狮转过来又对乌山挤挤眼。乌山

也忙对木坤说:“难得碰到这个机会,赚他一次吧。”站在旁边的

老顺兴也满口赞成说:“对对!都是本村人好办,搞吧,这叫做肥

水不出外溪。”“对!肥水不流出外溪!”阿狮不管木坤同意不同

意,扬手向墟场上的果主打招呼,开始收买了。老顺兴第一个伸

出一双粗笨的手说:“我五担,卖给你顺风得利!”老顺兴算是数

得上的大户,他愿出卖,其余小户,也一个一个跟着卖给阿狮了。

“好!今日这生意是逼着做的。”阿狮嘴里这么讲,心里却在

想:赚钱倒不在这时,更重要的是,借这次做生意,把天来的互助

组拉下水。造化能赚他几十块钱,那就给天来和穷哥们尝一次甜

头。他一边想,一边从篮里取出簿手,动手议价过秤。大约半点

钟工夫,共收购了二十多担,合起自家的二十多担,差不多满两

船了,他才摇手谢绝。

过秤完毕,已是下午一点钟了。阿狮匆匆往大溪口雇船,准

备运往黄岗。他走到半路,一阵雷声压过,雨停了。他停脚不走

了。接着吹过一阵南风,天空的乌云滚滚向西北方涌去,不一

会,太阳钻出云层,东方忽现彩虹,金凤树上,鸟啼蝉鸣。阿狮喜

坏了,掉转头匆匆跑回墟场,远远一看,很多水果商贩,又都在杨

桃市上溜来溜去了。老狮不慌不忙,到文具店里,买了一张千年

红纸,回到杨桃市,打开市篮,取出笔墨砚,正正楷楷写上:“王天

来王阿狮互助组联营”,并附上“明码实价,每斤八分”几个字,然

后用香糊贴在扁担实上,把扁担插上杨桃筐。阿狮半招徕、半威

胁地喊着:“互助组联营的,明码实价。不买,木船就在溪口等

着。”

红艳艳的纸,写上互助组联营的字眼,第一次在山区墟场上

出现,在雨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夺目。许多只不同感受的

眼睛都在注视着这件新鲜事。头脑单纯的人,觉得互助组联合

起来做生意,力量具争气。也有人觉得这是违背互助合作原则

的。也有人暗暗佩服阿狮是个冒险家,老板手。刚才讥笑他的那

些果贩,这时来到阿狮面前,和颜悦色地缠着他问价。阿狮见有

人求他了,就装腔作势对乌山说:“去铺里看看几点钟,卖不出,

杨桃三点钟就下船!”乌山走了。阿狮悠悠然在杨桃筐边坐下

来,从市篮里取出一个小热水瓶,倒出浓茶,笑哈哈地向那些急

于成交的果贩敬茶。结果,在几个水果商的恳求下,阿狮总算让

了步,打七分半钱卖出。

一转手间,近五十担杨桃,每斤赚了一分半,一共赚了七十

五元。这笔交易引起很多果主的懊悔。这对阿狮来说,他也没

料到今天有这样好的运气,赚钱多,又顺手,这在解放后还是第

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一手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尽的快意。他

满脸堆笑地把钱发给果主,然后一手拉住乌山,一手拖住木坤,

笑着上饭店走去。

到了饭店,阿狮特别阔气,一连点了四五样好菜,买了一瓶

高梁酒,三人同席。阿狮亲自提瓶,殷勤劝酒:“喝吧,酒逢知己

干杯少!老叔侄,好久没一起吃喝了。今天呀,算是吃顿团圆

饭。哈哈!”乌山也陪着笑。这个三十八岁的乌山,他是个多面

手,终年烧炭锯木,编竹器,凿水瓢,一个钱三点汗,都是靠劳动

得来的,从来没有碰到一次象今天这样,没流一滴汗,就得到一

大笔钱。他很佩服阿狮的精明,又得阿狮盛情招待,他更尊服阿

狮了。他口口声声说:“老狮叔,你真有本领。”阿狮见乌山被拴

住了,即乘机说:“那有什么本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搞互助

组,还不是为了发家致富。哈!我说,天来呀,有他的长,也有他

的短。比方死硬钉住开荒,目前生活一点不顾,累得一家大大小

小,肌黄肉瘦。唉!人生几何?如果等到掉了牙才有吃喝,那就

太冤枉了。”阿狮!又叹了一口气,似乎一肚子委屈地说:“我这样

一说,天来怕又会駡我是资本主义了!”“哪里,不放债,不剥削

人,做生意赚钱那有什么关系。”乌山给阿狮一挑,立时面红耳

赤,连忙解释着,“大叔,你放心吧。桥是桥,路是路。”“唉!你才

这样说啦!”阿狮想了想,别有用心地说,“我呀,敬天来是村长,

他却屡次没把我放在眼里,太冤枉我了。我想,天来只要稍看重

我,象今日这样做,还用愁什么?好!今天赚了这些钱,你拿去跟

他谈谈吧。两个兄弟组,还是互助互助好。有难处,千斤重担,

分担五百!”“对对!我回去一定和天来哥商量商量!”阿狮这席

酒,这番话,把乌山麻醉过去了。阿狮正想再说下去,只见木坤眼

炯炯盯着乌山,口里停止咀嚼,手中的筷子也慢慢按下桌面。阿

狮知道木坤的心还没向着他,忙笑着给他斟酒。木坤把酒杯拿起

说:“不!我不会喝!”“喝吧!看你给天来教得太规矩了。”“不!”

木坤怎样也不想喝。今天,阿狮拉住他们互助组做生意,他一直

没答应过,赚了钱,他也一直没欢喜过。他心里在焦急,思想在

斗争着。在统购统销运动中,他揭发过阿狮囤积粮食。运动过

后,木坤一脚也不踏进阿狮茶间,路上相遇,好拐路则拐路,拐不

得就低着头走过。他听天来的话,要与阿狮斗一高低。今日阿

狮拉他们做生意,同他一起喝酒,还说什么“酒逢知己干杯少”,

谁同他知己呢?他和自己的互助组,明明是两个方头,他是挂假

招牌,卖膏药的,怎比得自己互助组这面震山鼓,堂堂为全村打

的。木坤越想越清楚:阿狮拉他上饭店,这里分明不是眠床,是

棺材坑。刚才听了阿狮那番话,又见乌山笑着附和他,木坤肉难

入口,酒难下喉了,心里在骂乌山:“墙头草,混心鬼!”

“木坤,这酒没有毒呀。哈哈!”机灵的阿狮,他从木坤的举

止神情觉出不是好兆,他见木坤不喝,哈哈哈冷笑着举起筷子,

挟了一大块鹅肉,放下木坤的碗里说:“嘿!你太看我不起了。路

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吃吧!”说着,又把酒杯捧上给木坤。木

坤上下不喝说:“我喝多了,你放下,我自己喝!”阿狮无奈放下。

乌山见木坤如此不受抬举,就赌气说:“象新娘样,大叔,别管

他。”“哈哈!离久了,就有点生疏。”木坤不开口,勉强举起筷子,

在盘里挟点青菜吃。

阿狮心里在熬苦胆,喝酒象喝醋一样。但他并不泄气,咕咕

噜噜,讲了一大堆,企图收服木坤。木坤愈听愈受不了,干脆把

筷子放下,粗圆的大脸,露出不可欺侮的神色。阿狮不停地注视

他,见他不吃了,阿狮脸上一阵红一阵紫,额角上的青筋在跳动,

但为了缓和气氛,仍然哈哈笑着。他心里在想:“如果今天得了

钱,还不能打动木坤,那就白费心机了。”他忍住心火,向饭店叫

了饭,又挟上两三块鹅肉,迫着要木坤吃:“你不喝酒就吃饭,不

吃,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自己吃!”“吃!”“不!”木坤手一甩,

“嘭”的一声,一碗饭和肉连碗打碎在地上,惊动了全饭店的人,

把阿狮的心也摔碎了。木坤再也坐不下了,浴巾往肩上一甩,匆

匆出门走了。

阿狮看看地上的肉,又望着木坤的背影,大牙一扎,白眼珠

一翻,眼看着就要跳起来了,可是只一眨眼工夫,老狮却哈哈大

笑起来,转身忙拉乌山坐下,宽宏大量地说:“吃吧吃吧。他是真

和尚,不吃荤的。来,我叔侄俩对酌。”

一二 钱

阿狮拉天来互助组联合做生意的消息,很快就传回绿竹村,

真是一阵轰动,引起很多人的议论。有的说:“看来互助组真是

金字招牌,一招手就赚了一把。”有的问:“互助组可做生意吗?”

回答是:“互助组也是娘生的,为什么不要钱?”

天来听了这些议论,真够受了。没想到好心帮他挑水果,原

来却是圈套。“嘿,老狮,你想拉互助组下水,你看错人了!”天来

恨恨地駡着。他记得,两个月前,县里来了一位税务局的同志,在

言谈中,他介绍了城市工作的情况。在“三反”运动前,有些奸商

市侩,企图走私漏税。他们天天和你混在一起,称兄道弟,用金

钱美女向你进攻,如果你说没爱人,他们马上会给你介绍一个漂

亮的姑娘。他们邀你上酒楼,见你喝醉了,会扶你进房睡觉,把

你旧鞋拿掉,换上新的皮鞋。你手上是旧手表,醒来时,会变成

一个顶好的手表在你眼前闪光。要是你失去警惕,就会被他们

拉下陷阱去。那时,听了这些事,觉得城市里的奸商实在太恶毒

了,自己当干部,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鬼怪。不料今天却遇上阿

狮搞鬼了,而且在那大墟场上,广东福建赶墟的人那么多,大红

纸上写上互助组联营的大字,这给人们的影响多坏啊。知道底

细的人,会明白是阿狮搞的鬼,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会把自己互

助组和阿狮互助组駡在一起了。这是一场尖锐的斗争!这次决

不能让阿狮象统购统销运动中那样,卖了八百多斤粮食就混过

关去,要狠狠揭穿阿狮的臭底,挽回互助组的名誉。

黄昏了,木坤才回来。天来听了木坤的报告,对这次买卖的

经过更清楚了。木坤虽然未能阻止这场买卖,可是他坚决表示

反对,而且拒绝了阿狮的酒肉拉拢,这都表明他有觉悟,有骨气。

天来连声称赞他说:“你做得对,我们的骨头应该是这样沤不烂

的!”但是,听到乌山那样糊涂,却使天来感到痛心。天来见乌山

还没回来,就叫了石生、阿元和木坤一起到“鸟伴居”找洪羊伯,

商量如何对付这场斗争。

“鸟伴居”在村西角一个小山坳里。从大寨到这里,必须登上

一段石阶路,穿过山径梨园,就可看到一间茅屋,在山腰的杨桃

园里。这里很清过去天来有什么大事,都来找被人称为“半畔

孔明”的老贫农洪羊伯商量。这时四个人踏进茅屋,洪羊伯吃饱

饭正在洗脚,天来就把阿狮拉互助组做生意的事告诉他,问他要

怎样对付。洪羊伯默了一会,他也断定这是阿狮的用计。不过,

他还是主张“将计就计”,把钱收了,闭口不提,看他下来还有什

么棋步。天来说:“不行。他这一步就毒过蛇了,我们不能眼看

不响。我们不开口,群众以为我们是同意这样做的,一定会批评

我们带头破坏互助合作的原则。是非当头,我们不能哑子吃黄

连。”石生接着说:“对!我们不能等他什么下步棋,我说,把钱还

他,要他写检讨书贴到浮山墟给我们洗名!”阿元说:“是,一分

钱也不能要。”洪羊伯摇头说:“你把钱还他,那可比肉骨头打狗,

你掷过去,他咬上嘴走了。嗯,我说,不如把这笔钱充公,给农会

用,这不更好。”天来立即反对说:“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农会也

能用这笔臭钱?我看好不好这样,把他赚来的钱,一分不留,要

他亲自发还果主,然后要他写检讨书到浮山墟去贴,在群众中挽

回影响。这样行吗?”

这个意见,大家都同意。正在这时,忽然“吱”的一声,乌山

推门进来了,得意洋洋地从口袋掏出一束钞票,向天来一招:“天

来哥,今天得阿狮叔的照顾,赚了三十五元,你说,合心不合心?”

天来见乌山乐得这副样子,心里难过极了,随手抢过乌山手中的

钱,大眼炯炯地盯着乌山,生气地说:“你真是吃屎不知臭的,你

把棺材坑看成路了,你!”天来说着,“叭”一声,把一束用稻草扎

得紧紧的钞票丢在床铺上。

“我怎么样?”乌山不明天来为何生气。石生冷笑着说:“亏

你酒菜吃得香,把互助组的原则都卖掉了,你还装得痴痴呆呆,

告诉你,这些钱决定发还果主,还要向老狮算账!”“你们怕给钱

咬着,都给我!”乌山说着,伸手往床铺上抓钱。天来忙拦住:“乌

山,你敢要!你知道这是什么钱,你敢吃?“天来心里更生气了。

其实乌山赌气才这样说的,穷兄弟相处十多年,从来没有谁赚来

了钱私藏私得的。乌山听了天来的指责,又见木坤和石生怒目

盯住他,委屈极了,忙开口辩驳说:“明明这钱是赚来的,又不是

偷人家的,你们不要,硬叫人家没烟抽,家里三顿咬咸菜根,

这——这我想不透你们是什么主意。”说着,赌气坐上床铺,倚着

墙壁,把头磕在膝盖上。

天来见乌山思想不通,即把阿狮的用意点穿,并开导说:“为

了创大业,大家就得熬点苦,俗话说,有苦才有甘。哪有篱笆扶

起就成墙的?至于钱,我们也很需要。光明正路上得来的钱,一

分一文也不能舍掉,而且一个要扒成十二块来用;但这钱投机得

来,明明不是正经钱。阿狮拉我们做生意,是想拖我们下水,他

以为,这样我们就会跟他走同条路了。你上了阿狮的当还不明

白。乌山!”天来拍拍乌山的肩膀说:“我们是贫农,我们是绿竹

村走社会主义的火车头,要带全村,要做出好榜样来,可不能给

互助组抹一脸黑灰呀!”天来激动地说着,乌山哑口无言了。石

生忍不住说:“天来哥,这样吧,趁阿狮刚回来,我们到茶间找他

去!”“对!要趁热打铁。”阿元一口赞成。天来领着石生等四人

走出门来,回头对乌山说:“好好想一想吧,如果想不通,回头再

说。”说罢,匆匆向阿狮的茶间走去。

五个人心箭箭去找阿狮,谁知来到大寨埕,一大批群众正在

言三语四,议论今天互助组做生意的事。天来走上去,踏上试力

石,高声宣布说:“喂,大家伙,别看错了,我们的互助组,和阿狮

的互助组,是两个方向的。我们要带全村走社会主义;他是挂假

招牌,想走自己的发财路子的。今天,他不单自己搞投机生意,

而且没有得到我们的同意,就用我们组的名义,一起做买卖,想

拉我们跟他走同条路。这是有意想破坏我们的互助组。大家伙,

红是红,黑是黑,兔子不跟老鼠打洞的。告诉大家,今天弄来的

钱,我们一分也不要,要叫阿狮把钱通通发还原主去,还要叫他

写检讨书到浮山墟贴,给我们互助组洗名!”

这斩钉截鉄的话,就象雷电霹雳一样,全寨埕都轰动起来,

几百只眼直盯看天来出神,都鼓掌称赞互助组穷得有志气,称赞

天来做得光明磊落。有人击掌高喊:“这是共产党教出来的,光亮

话,千金难买!”有人说:“总路线宣传后,阿狮还敢如此,实在太

狡猾了,要他出来检讨!”“对!要他写检讨书给互助组洗名!”群

众议论纷纷,同声支持天来的处理意见。称赞天来互助组不愧

是党一手培养起来的。群众对互助组的赞扬,比起那一小撮钱

的价值来,是无法估量的。

正在群众热烈议论时,忽听得一句尖利刺耳的喊声:“天来!

你——你别冤枉人了,你,你听我说。”众人转头一看,阿狮从茶

间巷口匆匆走来了。他今天磨累了一日,上灯时分才入家门。心

里总不大安定,吃饭也吃不饱肚,洗澡也洗不凉快。自从饭店里

木坤摔掉了碗,拔脚走了后,他就感到事情并不象估计的那样顺

手。经乌山一再从旁劝说,他心里才稍为自在一些。回到家里,

随便冲个凉,就想找天来试探有什么反应。谁知刚出茶间,走了

几步,就听得天来站在试力石上,呼名道姓,当众叫他阿狮(天来

一向叫他老狮叔的),揭他是挂假招牌,说什么兔子不跟老鼠打

洞,又说什么有意破坏他们互助组等话,这些话,真象针扎在他

的心肝一样。他又听得群众咿咿哇哇的一片议论声。阿狮感到问

题严重了。本想退避回家,可是一想,事已临头,避也无用,凭天

来一个人在说,黄鳝会被说成花蛇的,还不如争取主动,上去解

释一番。想到这里,他只好死猪不怕烫地、上气不接下气直奔到

天来面前,装得万分委屈地拉着天来说:“天来,你你你——太冤

屈人了!互助组不能做生意,这我也知道,我是看到你们互助组

生活困难,又忍不得村里的果主被市侩估死猪价,才不得已出这

一手。观在,你反说我存心拉你们互助组下水,你说,这——这不

是好心给雷打!”阿狮说着,转身又看一看周围群众说:“诸位兄

弟叔侄,我老狮凭良心做事,请大家说句公道话,我是不是为了

大家好!”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呢!”天来捺住心火,高声地说:

“我们昨天见你唉声叫苦,说家里儿子生病,摘下来的杨桃挑不

出,求我们帮忙。我想:既然有困难,杨桃挑不出墟,烂掉也不

好,我们再忙,无论如何也得抽人力帮忙你。谁知你却使出这样

手段来。亏你还说是一片好心呢!我倒要问问你,你挂了互助

组的招牌做投机生意,应该不应该?为什么还要拉我们一起做,

这是什么用心?”阿狮听了天来的严词指责,一时喉里象鲠着鱼

骨一样,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不认错:“村长,你们互助组好心帮助

我,我是感激不尽的。你们对我家这样好,我也不能眼看你们有

困难不帮助,这才想出这一手。我老狮抚心自问,确实没半点坏

心意,这,这惟天可表,惟天可表!”表什么?这是想拿白纸包狗

屎,骗不了谁!我们不要你这份好心,这是挖陷阱想坑人。”“废

话少讲,要你交代,做投机生意错不错,拉天来互助组是何居

心?”群众忿怒地驳斥着。阿狮一看敷衍不过,脑子一转,想出个

“金蝉脱壳计”,他装出一副委屈不下的样子,当场跳出来说:

“好,就凭你们说吧!我老狮一生为人,头顶天,脚踏地,凭天理

良心,一不当偷,二不当抢,不杀人放火!好,”阿狮边说边从腰

间裤头翻出皮笈,掏出一迭今天赚来的钞票,赌气地“叭”一声,

把钱丢在试力石上说:“就算这是不义之财,我一分也不要,这总

万事大吉了吧!”说着,转身要走。

“不能走!”阿元和几个青年冲上前拦住说:“今天的事不是

这样简单,要说说清楚才走!”有人接着说:“你还想和统购统销

时一样,卖点粮食,就洗手成佛了?”洪羊伯走上来拉住阿狮说:

“哈,老狮哥,坐下来谈吧,你既理足,就来当众理论,何必气腾腾

就要抽脚了呢?”阿狮“马入中宫”,被“将”倒了。正在此刻,只听

得葫芦闯进来暴声如雷地喊道:“你们不要钱,就不要,把人家困

住不放,成何体统,你们眼里还有长辈吗?”葫芦问着,又指着天

来说:“我不准你目无尊长!”天来见葫芦又拿出叔父身分来教训

他,忙推开说:“这事用不着你插手,你走开!”葫芦不肯走,而且

瞪着眼,挤上来想把阿狮拉走。大家上前要把葫芦撵开。阿狮

忙开口对葫芦说:“葫芦,你别管我了,这都怪我自己看错秤星,

今日才致如此。你回去吧,有错,我情愿坐牢去。”

“谁要你坐牢?是要你老老实实认错!”“你先说一说,做投

机生意该不该?”“说,说!”阿狮在群众的同声责问下,只得低声

说:“我上面不是讲过了,互助组做生意是不对的,这是我一时糊

涂。不过——”这时有人插上来说:“不用表白你的菩萨心肠了,

做投机既是不对,为什么还要拉人家一起做?”这一句,问得阿狮

哑口无言,死也不肯回答。天来知道,这正击中阿狮的要害,要他

立时当众坦白拖人落水的动机,恐会形成僵局。眼看天色已晚,

他既已承认投机的错误,就暂且收场再说。便拿起试力石上的

钱,对阿狮说:“你别以为这一场小生意赚的不过七十多块钱,但

这是严重破坏互助合作的原则,在那大墟场上起的坏影响,你挑

金挑银也赔不了。你自己干的事错在哪里,自己心里明白。既

然你承认做生意不对,那么这撮钱,你去发还果主,三天内写好

检讨书贴在墟场上。大家看这样好不好?”“好。三天内不写,再

来理论!”天来把钱塞给阿狮,带着群众散开了。

阿狮象斗败的公鸡一样,捏着钱,垂头丧气回到茶间,把钱

放在茶几上。喉渴了,生火煮水,然后坐在椅上,精疲力竭,把头

枕着椅圈,半闭着眼睛,仰头喘着气。茶间沉寂无声,儿子媳妇

和他的一批老知己,谁也没来看他。昏黄的煤油灯在烧着,小风

炉上的小水罐,刺耳地吱吱响着。阿狮躺在椅子上,好久才睁开

眼,一坐起,就盯住茶几上的两迭钞票。钱啊!对他来说,不管

是正钱邪钱,只要能得到手,都是命脉啊!想不到今天就在这撮

钱上,被揭得体无完肤,到此还不能开脱,这还不是自己打套索

套了自己的颈子?他看着钱,越想越痛心。忽听小风炉上的水

罐,因为忘了添水,“叭”的一声炸开了。罐片飞到桌上,把煤油

灯打灭了,一时通间漆黑。阿狮一恼火,随手把茶几上的钞票和

茶盘茶杯,叮叮当当扫在地上,起身走进卧房,房门一拴,往床上

倒下。

他就这样憋着一肚气!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他又展开了

思想斗争!要不要把钱发还原果主,检讨写不写?七十多元到

了手的钱,退还原主,当然肉痛,但譬如生一场病,也就算了。写

检讨书承认错误,确是把自己的名色一卖千休了。但不写又怕

天来和群众不罢休。只怪自己估计错了,看天来互助组有困难,

又—口答应请工,以为不难上鈎的,不料棋错一步,一步输,就步

步输了。“罢,大丈夫能伸能屈,得忍之时须当忍!”于是磨墨动

笔,用小方纸写了一张检讨书,承认做生意的错误,并说是一时

糊涂,没得天来同意,自作妄为拉天来互助组一起做生意,这也

是该认罪的。写罢,叫媳妇拿到大寨门楼,贴在一处不太显露的

墙角上。又把赚来的钱,开了清单,叫阿蕉去发还各家果主。赚

上手的钱退还原主,自古以来没有这个新例,同时这撮钱又引起

了一场风波,所以,有人勉强收下了,有人说什么也不肯收。阿

狮叫媳妇再塞回去,并说不收是要害我家的。这一来,有的收了,

有的仍退了回来。结果,阿狮到底还有三十多元留在手里。

脸上无光了,有了几十元补痛,阿狮心里多少有点安慰。三

天过后,他闻知天来把他的检讨书,用大张白纸抄下来,并用大

红纸写了绿竹村农会处理声明,连在一处贴在水果场的大墙壁

上。他的臭名从此远扬了。他真恨得有气没处出,正巧碰上土

地公生日,他就拿这笔钱,买上大鱼大肉,杀了大鹅,在土地公庙

前磕头跪拜,并买了两串鞭炮,乒乒乓乓放了起来。这鞭炮声,

不用说,人家都知道是他故意借此来出一口气的。当晚,茶间大

门八字开着,阿狮请了葫芦和矮仔应发等五六人,把供菜摆满一

桌,举杯碰碗,直闹到深夜……

天来互助组不要这笔臭钱,确实给阿狮一次严重的打击,在

村里和浮山墟埠上,引起很大的反应。这件事在景山乡各个村

落,一时成为谈话的中心。天来互助组里,通过这桩事,绝大多

数组员都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但也有个别人,心里有点余痛,

特别是银花,她最不满意,唠唠叨叨埋怨木坤是儍丁。怨天来

“乞食身,皇帝嘴,借人银钱卖脸光”。这一天,是大乡太和墟墟

期。到下午,鱼贩照例把墟上卖不完的鱼挑到绿竹村来卖。“卖

鱼啊!来呀,大黄鱼呀,来交易呀!”嗓子亮亮的喊卖声传遍村

寨。这时银花正在屋里做针线,一听叫卖声,象听到不祥的声音

一样,慌忙放下针线,把门楣上的竹帘子放下,倚着灶台,皱着

眉,红着脸,咬恨地喘着气。

本来,在村里银花可算是买鱼的老主顾了,她是个城市人,

和木坤两口子,没养孩子。木坤牛牯力气,目前还是拿得来,赚

得到的。银花不象山村妇人,那样勤俭理家,她是有一个钱就

要买来吃掉的。这时喊卖的这个鱼贩,是黄岗娘家的邻居大哥,

常常送货上门,并说是“专留的”,不管有钱无钱,都说:“拿去吃

吧!”银花又不肯在乡亲面前丢脸,推辞不下,就赊上吃了。今年

来不同了,互助组要开荒,搞长远大计,手头现钱就不多了。鱼

贩照样六七天一趟,一串串送上门。银花当着鱼贩的面还要夸

说互助组生产比单干好上百倍,只是未到收成时节,故要节俭

过。鱼贩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等你有钱再还阿哥做本!”这

样,鱼账一码一码地记下。

六月收成了,鱼贩说要钱做本。可是互助组的谷子要留着开

荒吃,卖粮的钱,要买果苗种,买肥料施田。为了发展生产,互助

组又买了一头牛崽。大家家里无钱。鱼贩来讨账,银花无钱还,

说是互助组买了牛,要等七月初,田肥下完,上山搞副业,才有钱

还。鱼贩一等再等,等到大前墟,又板起面皮上门讨账来了,银花

气呼呼地说互助组赚了七十多元,现在都要退还原主了,鱼钱还

是拿不出。银花正在苦恼时,只听鱼贩子在门口喊了一声,银花

慌得忙爬上楼梯,想上楼棚避一避,不料鱼贩倒是个知门达户的

老熟客,喊了一声就拉起竹帘伸头踏进屋来,银花刚爬上半梯,

避不及,只得下了楼梯,问饥问渴,搬椅请坐。那鱼贩手里又提

着一串咸带鱼,亲自放在桌盘里,油嘴滑舌说:“一斤,专留的。”

又问起那笔鱼账。银花问一共多少钱。鱼贩口说无问题,一边

翻数簿,翻罢,说连同今天的,一共一十二元二角。银花一听楞

住了,但又不好意思翻查什么,只得笑着说:“那拖累大哥的本钱

了。好,你且卖,我去拿钱!”说着走了,匆匆到“鸟伴居”找木坤,

木坤下田去了,找着阿元,说要拿钱买鱼,阿元拿出两元说:“好

了,你这海墘人,一天无鱼吃,就猫猫叫。拿两元去!”两元掏盐

撒塘么?我要十三元!”“十三元,亏你说得出口!嘿,要吗?一

在牛身上,二在田料缸!”阿元说着走了。

银花无奈何,只得厚着面皮,向这家求借三五元,向那家求

借五六元。亏得她还算是村中体面人物,才凑得十多元,还了这

码鱼账,不然,就要在鱼贩乡亲面前,挂红面壳了。

她还了钱,太阳已下山了,即动灶煮好粥,烙好鱼。她一边

煮粥,一边想计策,要如何才能把硬骨头木坤拉出这个苦恼的互

助组呢?她想今晚不单要用口说,还要学去年购粮运动时,在火

乡办的对比展览会那样,要让“实物说话”。她想着,加点油,故

意把鱼烙得香喷喷,烙好后,藏在木橱里。又从咸菜缸里,掏出

两个又乌又发酸霉味的咸萝卜,白菇不抹,乌苔不洗,也不切细,

用指甲撕成一大盘,堂堂摆上桌面,别的什么也没有。

不一会,木坤从田里回来了。下午下田,放水坡被矮仔应发

搞坏了,在田头吵闹了一顿,这时回家,肚子里还有点余火,故一

进门,什么也不管,解开腰间浴布巾,摔在椅上,双脚蹲上椅,正

想拿碗盛粥时,定神见桌上摆着一盘臭风熏鼻的咸萝卜,木坤一

看,就知道老婆在跟他斗法了。因为自从银花上了门,家里虽

穷,但吃咸菜也得洗净切过,或是炒一炒,从来没有这样吃过。木

坤不吃了,眼熊熊在看着。银花见木坤这副神气,按她的经验,

这时是不能强口的,即盛了一盆温水,笑着端上来说:“先洗个脸

吧。板着脸,有什么事,也得吃饱了再想。”木坤不睬她。银花动

手搓好面巾,主动披在木坤的手上:“洗吧!洗了再吃!”木坤随

手将面巾扔在地上:“搔虱去!”駡着,即打起白粥,也不挟咸菜,

干脆白吃。银花装得不烦不躁,上了灯,倚着饭桌,故意挟了一

块臭风萝卜,放下木坤的碗里说:“刻苦吃啦,怎能白吃!”木坤盯

了一白眼,把咸萝卜块挟起丢在地上。银花装着同情地说:“这

确实难吃。下午鱼贩挑了一担黄鱼,老狮一口气就买了三四斤,

我也想买,无奈家里断分文,向人家借,我又没这份面皮,你又硬

要跟天来伯搞互助组,吃苦心不苦,吃鱼怕你反胃,故不买了。”

银花一句一句地刺着,又挟起一两块咸萝卜,放在木坤碗里说:

“是夫无钱赚回来,不是妻不会安排。吃吧!吃后才会成佛!”木

坤火了,把碗里的咸萝卜挟起向她撒去:“死你去!”木坤駡一句,

盯一白眼作为下马威。

银花一点也不怕,反而“唉哟”一声苦笑起来说:“我以为你

在天来那里学得个弥勒佛肚来了,原来却是假的。”说着,即打开

木橱,端出一盘香喷喷的鱼来,偏着身,直向木坤面前一放:“吃

吧,比一比,哪样赢!”鱼盘和咸臭萝卜盘相碰,“当”的一声。木

坤一见,瞪起牛牯眼看着,两盘菜,两样颜色,两样味道,摆在木

坤面前,就是两条路。鱼是那样香,菜是那样霉。木坤知道银花

是在摆“棋局”。他想了想,故意挟起臭风咸萝卜块,往嘴里沙沙

地咬,象吃得很香一样。吃得银花心痛起来,她的计策,就象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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