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坤咬碎了。她忙把咸菜盘抢开,转手又把木坤的饭碗抢下,把
臭风萝卜挟掉,又挟了两块鱼放下碗里说:“吃蚝假斋的,你别以
为你家有能力买鱼吃,听着,买鱼钱还是借的。算了,吃了要知
道还账,才不会让别人笑你天来互助组原来是个空壳囊。”木坤
一听,无名火在肚里烧起来了,一双大虎眼,在灯光的照射下,发
出千盏灯,万把火,仿佛就要把屋子烧起来。银花以为木坤被她
说住了,又殷勤地给他打一勺粥。木坤一见,伸出大掌,狠狠将
桌上连粥连鱼盘“叮当”一声扫在地下,然后拿起浴巾,气呼呼踢
开椅子走了。
银花见木坤要走,紧紧拉住说:“你等一等,你说明白才走!”
“我什么都明白!”木坤用力把她推开,闪身走出门去。银花的
“咸菜计”破产了。她放声哭闹起来,邻居见她数日来都吵着钱
的事,也没谁过问她。只有屋里楼棚上的花猫,闻到鱼味,不停
地喵喵喵叫着下楼来。
一三 叔侄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五六天。这一天早上,天来要往区上开
会,凤梨捧起饭碗,满怀心事地说:“保田他爸,我想,这次的事
情,全村人都称赞互助组做得光彩。可是银花这样闹,太不光彩
了。还有乌山叔终日眉头弯弯,坐下就叹大气,这样,我总担心
大家会不会真正同心同腹?”天来说:“看高一点吧!一碗饭难免
有一两粒谷子的。一个互助组,总会出一两个眼光短浅的人。
好!等开完会回来,再找他们谈谈,同时把互助组的生活问题,
作一番安排。”
夫妻正在谈论,门外传来一声干咳,凤梨一抬头,见叔父葫
芦已经踏入门槛,并粗声粗气问道:“吃饭了?”凤梨和天来都笑
着迎接,凤梨忙搬椅请坐。葫芦今年四十七八岁,是凤梨的亲
叔。此人身材粗笨,大盘脸,大鼻子,满脸络腮胡子。身穿一领
补了的香芸衫,敞着胸。一进门,就摆开八字腿坐下,一边抽烟
一边问:“听说要上区开会吗?”凤梨说:“好角色,还离得开会。”
“出去开会有钱花吗?”葫芦以长辈的口气,象很关心地问着。他
今早上门,是有满肚子文章的。他家本来有很多竹子树木,可是
劳动力只有他和女儿红梅两个人,过去竹子砍下来都是雇工抬
出山到墟场去卖,树木也是雇人烧炭挑运的。自从天来互助组
建立后,带动了大家都投入开荒创业,葫芦要雇工就困难了,这
样,竹子树木砍下来雇不到工,葫芦倒霉了,心里又不服气,咬咬
牙自己抬。有时竹子抬上肩,爬上岭,大气一喘,心一恨,就把竹
子丢下说:“天来你这冤孽的,害得我老子好苦!”葫芦早就对天
来憋了一肚子气,加上前几天,阿狮拉天来互助组做生意,天来
不要钱,反而揭了阿狮的臭底,当时葫芦看了很不顺眼,真恨不
得把天来扫一巴掌。事后,阿狮请葫芦喝酒,在臭味相投中,阿
狮却有意对葫芦点火说:“当今老辈人有什么用,我受辱倒是小
事,你这本家叔父,也没半点威势,被天来夹在指缝里。嗯,天来
要是我家里人,他官做得再大,也不能让他如此无礼!”葫芦被阿
狮一激,立即摆出家长派头,酒杯放下,就想去找天来理落一顿。
阿狮见他如此莽撞,忙拉住说:“嘿,你这个李逵,猛冲直闯不行
啊,要婉转点。你们是叔侄,好讲话。叫他不要空壳子充好汉,
他有困难,你帮着点,慢慢开导他,总会回心转意的。”葫芦受了
阿狮指点,今天听说天来要上区开会,就上门来撒一撒老鼠屎。
这意外的关心,使天来觉得奇怪。凤梨见叔叔问起家情,也
不介意地说:“钱,人家荷包角里的钱还比我家多呢。”葫芦听着,
对天来看看,见天来穿着打补钉的短裤,一领土织的萝丝短袖褂
子,浴布巾往腰间扎着,即别有用意地说:“当个村长,穿得象个
扛轿夫一样,太不体面了!”说着,又向凤梨问:“土改分的衫裤
呢,怎不拿出来穿?”“唉呀!”凤梨听叔叔一问,不禁笑了一声说,
“你倒还想起土改分的东西呢!他呀,乞食身,丝绸衫裤嫌太宽
太软,穿不惯,结果通通送给他的好弟兄了。”“分掉也好;反正是
臭物,给我连踩也不踩。”说着,从袋里拿出六块钱,向桌上一放:
“前天卖了两三担薯莨,剩下这几块钱,拿去剪一幅布。”
“够了够了!”天来听葫芦说斗争果实是臭物,又拿出钱来装
慈悲,讨厌死了,知道他没好心肠,随手把钱送还说:“你们老看
我没有钱,其实,我的钱呀,一辈子也吃不完。你拿回去!”葫芦
见天来不要,就说:“别菱角装牛角了!”天来说:“你啊!别看我
穿得旧,要知道,有的人穿的好布料,给我擦手还嫌脏!”“那我就
剪给你擦手!”葫芦这个人,两句话不合听,就要动肝火的,他见
天来不收钱,又说这般话来,火一冒,把钱塞进桌角饭鉢下,然后
坐椅上,一擦火,抽起烟来。天来见他如此,也不理他,背着身,
坐下吃饭。
凤梨一面嫌天来,一面劝叔父别生气。葫芦不开口,站起
来,咬着烟管,双眼东找西找,象要找出什么来教训天来的样子。
他抬头看着楼棚桁,被虫蛀掉了,即点点头说:“嘿!我大哥没能
为,搭一间屋子象猪寮一样,心想轮到你来,有大本领,盖大屋
啦,却原来连根蛀桁也没能换上,哼!我看互助组啊……”
“是,我没本领。”天来看葫芦一眼,一边伸手打起粥一边说:
“可是互助组却是铁打的。你呀,我看迟早也得参加!”“要啦,要
啦,我差不多要参加了,嘿!”葫芦长长抽了一口烟转头问:“喂!
请问你这个皇帝互助组搞了这么久,发财了没有?”天来说:“没
发财。至少比你有发展!”“臭!臭!”葫芦轻视地瞪了天来一眼,
并把香芸衫一拉开,乓乓拍了两下椅板说:“给我抬脚我还嫌矮,
发展,种几株菠萝就叫发展了?鱼鸦嘴里的鱼,不要以为上了
嘴,离吃还远!”
“你,请你出去!”天来听了葫芦的讽刺话,实在忍不住了,无
情地赶他出门。葫芦又领到天来这份“恭敬”了,他脸黑下了,胡
须在怒动着,半天,才平下气来说:“好,请借我站一站!如果不
是同个龛门,你做皇帝,我半步也不踏上你的门槛!”“够了!你
别再在这里卖你的臭酸包!”天来讨厌地把饭碗放在桌上,起身
走到床前把帏架上的衣服收下,准备出门开会。“臭酸包?你,”
葫芦受不住了,觉得天来太放肆了,气蹦蹦拿着烟管指着天来駡
道:“你这是不认祖,不分长幼!”葫芦气得团团转,要走又不甘
心,本来想好了满肚皮教导天来的话,现在给天来一碰,什么也
呕不出来了,只好擦根火,拚命吸了几口烟。
这时,凤梨见丈夫和叔父翻脸了,她听叔父耻笑丈夫没能
为,又駡天来“不认祖”,这太伤人了,因为天来是招来的上门婿,
当叔父的怎能这样駡人呢?凤梨很不满意地说:“阿叔,我们到
底还是一家人吧,怎能駡不认祖呢!天来有错,你当阿叔的也可
以教啊,何必这样骂呢!”
“我教?哼,我头脑结渣,还等他来洗呢!”原来在粮食统购
统销时,葫芦仗着天来当村长,坚决不卖余粮。天来就把他拉出
来,教育一番(葫芦说来,这就是“洗头脑”)。现在葫芦又拿这件
事出来发牢骚了。天来一听,走出帏架说:“告诉你,你如果要跟
老狮抽同一根烟管,同一个鼻孔出烟,头脑里是会结渣的!”“好!
那就等你来洗!”葫芦气得把烟管乓乓往椅角敲了几下,站起身
来,火燎火烤地举起烟管,指着天来说:“我,我等着你来洗!”
说着,气得双手往腿上一拍,转身正要出门,只听得女儿红
梅勿匆地走到门口,气腾腾地喊道:“爹,炭窑里的炭都烧成灰
了,你还在这里磨牙!”“那你死到哪里去了!”葫芦大棕木屐往地
上一夯,狼狈地出门走了。“谁叫你不参加互助组,一个人又要
看牛,又要放田水,能撕成三身干吗?”红梅顶了几句,转身又对
天来问:“天来哥!你组里究竟要我还是不要我?”“要你,可是还
不到时序,等大哥的互助组莲花出水了,才要你!”天来看着葫芦
的背影,又见红梅眼眶红了,忙高声壮气地说给葫芦听,转身拿
出葫芦放下的六块钱,交给红梅说:“这是你爹想拿出来掩我的
眼睛的,你拿回去!”“拿回去买药!”红梅把钱抢过,泄恨地抛在
地上,有力地用袖管擦一擦眼泪,辫子往层背一甩,气呼呼走了。
凤梨捡起钱,踏进门,埋怨天来说:“唉呀!保田他爸,你呀,
真是无内无外呀!唉,我代你挑枷。”“什么?他在放屁,你却看
成是掷香包。内外,什么叫内外?”凤梨回答:“不知道!”“不知道
那就要来说给你知道呀!”天来扎好衣包,走到灶前,认真地对着
凤梨说:“他是叔,我是侄,照他说,是同个龛门的,亲吗?他说
亲,我也说亲,你认为更亲,是不?但是,我办互助组,他没给我
打气,反而来挖苦我,反对我。刚才他那段话你是听着的,讲这
样的话,你说亲吗?”凤梨说:“亲个鬼!”“既是不亲,又不把他顶
回去,那就等于弯着腰,乖乖听他的话,跟他走,这行吗?”“问你
自己!”凤梨把洗好的一迭碗,转身放在饭桌上。
“问我自己?”天来跟到饭桌边说:“是什么人才算亲呢?离
开阶级路线说话,那就是糊涂虫。闷心煮浆糊,越拧越糊涂。三
脚虎是木坤的亲叔公,亲吗?三脚虎是大地主,木坤他爸给他当
长工,为什么亲人不福荫亲人呢?嘿,凤梨呀!”天来沉重地叫了
一声说,“不是我不懂情理,这是两条道路的斗争呀!我们要带
领他们走,不是叫他们带着我们走!你的酒瓶别颠倒拿。”凤梨
说:"你顶会带山带海说那么一大串,可惜人家不听你的海螺
声。”“不听也得听!”天来肯定地说,“今年不听明年要听,明年不
听后年要听。有党领导,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好好!别人不输服你,我先输服你就是。”凤梨见太阳照上
门阶了,即催他开会去。天来见凤梨有了认识,松了心。他走过
墙边,拿下柴兜,一想,又对凤梨吩咐说:“等一下把钱送还他,跟
他说,不要老是讲钱,这我吃腻了,变换变换菜色吧!嘿,绿竹村
这一小撮人,闭眼是钱,张眼也是钱,认为只有钱,才能压倒一
切,只要有钱,就能把人家染黑,这想法,全是臭虱味的。”天来越
想越感到这些人卑鄙可笑,他紧接着说:“我穷倒是穷,土倒是
土,就土得象个沙锅一样吧,你除非把它打破,不然呀,不管怎样
咸怎样碱,都不会生銹的!”“够了够了!”凤梨不耐烦了,她一面
登上楼棚,一面打断天来的话说:“知道有人要笑你,就得争口
气。”“我哪件事不争气啊?”天来反问着,一手拿起藤兜,走到门
口檐阶下装柴片。
凤梨登上楼棚,从衣箱里取出一件新的蓝色西装裤。她早
就想给天来做件新衣服,天来现在穿的衣服,都补满补钉,上山
下田可以,要上区开会,见人见众,太破了,总觉得不好,莫奈天
来不答应,说旧衣能补则补,目前还没条件穿好的,坚决不铺场
面。凤梨只好依他。今年元宵节,春婆在村口对她说:“凤梨呀
风梨,别说老婶嫌你,你家天来是个村长啊,你就该给他剪件新
衣,开会做客也象个样。都生男育女了,还要人教么?”于是凤梨
下了决心,特地挑了四五担柴上墟卖,瞒着天来,给他缝了一件
西装裤子。
凤梨这个大劳大苦、勤俭持家的妻子,自从天来办了互助
组,置创大家业,为了长远利益开荒生产,家里现钱少,生活紧一
些,有时难免唠叨几句,可是她的心也跟天来一样,为互助组想
得很多很细,她也巴望互助组能办得好,长出志气来。刚才误认
叔父是好意来关心她家生活,心里很感亲切,但越听越觉得不对
头,葫芦实在是拿刀刺天来骨缝的。当葫芦在嘲笑互助组时,凤
梨心里更难忍受了。“不,我丈夫做的事是对的!”凤梨想起解放
前,天来还没有上门时,她和母亲作田,不会犁耙,想请葫芦叔帮
一帮,他竟说:“我没多生两只手!”对比起天来入村时,一看到她
母女俩有困难,就半路相助。天来和穷苦人多么心连心啊!她感
到丈夫更可爱了。看看手里拿的这件新裤子,她觉得做得适时,
当有些人瞧不起丈夫的时候,她更要叫丈夫穿好点,堂堂开会去。
这时,她高兴地拿起西装裤子,往自己身上此一此,看一看,
然后拿下楼棚来。见天来还没进屋,便把裤子放下,踏出门,只
见天来装了一大担柴片,约摸有一百二三十斤。“啊!看你一天
不挑东西,肩头就发痒了。”凤梨走上去,动手把柴片抽开,说:
“人家干部开会,穿着鞋,纸雨伞撑着,你却骑‘千里马’(草鞋),
挑重担,少见!”凤梨一五一十把柴片抽掉。天来见柴担被抽得
只剩八九十斤了,凤梨还不停手,忙拉住她的手说:“这样轻,挑
灯笼吗?别管我。”“我不管谁管?”凤梨甩开手,含情地瞟了天来
一眼,又动手抽起柴片来。凤梨抽,天来装。这是一对多么恩爱
的夫妻啊。凤梨,她希望丈夫轻轻松松开会去,天来,他哪里舍
得空手走路,挑重点,多卖点钱,就可补足开会的伙食费,减轻互
助组的负担。为了集体事业,他情愿磨骨头。夫妻俩抢上抢下,
弄得隔壁婶姆们哈哈笑了,才停下手来。不过,天来还是装轻了
十多斤,多少给凤梨留点情面。
天不早了,天来进屋,拿起浴布包要走,凤梨一手抢过说:
“看你呀,又无内无外,开荒也穿这一套,开会也着这一套。”说
着,拿出西装裤子,“来,拿去穿吧!”“什么?谁叫你缝的?”天来意
外地看着西装裤,又看看凤梨。“叫你穿,你就穿!”凤梨不管天
来欢喜不欢喜,推着天来进床帏里更换。天来老哈哈笑着推却。
他所以不肯穿这裤子,因为这种西装裤,山村里很稀罕。勤劳艰
苦的山村农民,解放前,只穿一条薄裤子,穿得补满补钉;解放
后,这种西装裤子慢慢传入山村,穿的多是青年人。起初,天来
还感到新鲜,见谁穿了,就用兴奋的口气说:“好啦,我们也穿上
双重裤子了。”现在轮到自己穿了。拿上手,东看看,西瞧瞧,三四
个袋子,又要穿两件裤,闷死了。“不,要穿等互助组办好了,大
家生活好了,我再穿!”天来不穿,凤梨说:“我那个好心阿叔不是
笑你穿得象抬轿夫一样。现在生活比过去好了,穿,穿给人家看
看!”“啊,你怎么想到这步来!”“是。”凤梨双手撑开裤子,象妈妈
迫小孩穿衣服一样:“穿吧!保险人家不摸你屁股。”天来没奈
何,只得接过穿上。不穿则可,一穿上,浑身难受。“不!树要直,
人要实,还是下次再穿。”“嘿,你这个人!”凤梨见天来要脱掉,忙
帮他扣上扣子,然后象推新郎子进新房一样,把天来推出门外。
“好吧,穿就穿吧!”天来踏出门口,羞得脸如关公,笑着看看
凤梨,又正经地说:“就这样吧。你和木坤、石生说,无论如何,要
按照咋夜商量的工作做,除今天上山烧肥外,从明天起,要抓紧
把厕肥施下。禾作步了,要抓紧追肥。新买的牛崽,要多割夜草
喂。”“唉呀!”凤梨笑着说:“你倒一桩也没忘掉。”“哪桩我没想?
哈,你要知道,一天要下几锄头,我都想过。好,就这样。”天来交
代完毕,拿起扁担,串起柴担,挑上走了。凤梨站在檐阶看着丈
夫的新装,见天来走几步就转过身来看看裤子,不禁掩着脸笑了
起来。
一四 迷入歧途
山歌不唱心不开,
大山百鸟跟我来,
山村有了共产党,
穷苦日子从头攻。
第二天早晨,天才蒙蒙亮,石生就唱着山歌,带着互助组组
员,走出村寨,女的下田除草,男的上山熏土肥,两路分兵,牛呼
人叫,生气勃勃。
今天互助组这样早出工,是因为天来上区开会,石生这个互
助组副组长坐了“正堂”啦。天来不在家,他身负重任,决心把这
几天生产搞得有声有色。早上,鸡才叫两遍,他就叫日兰起身煮
饭,又到每家敲门,吩咐早吃早出工。
石生这个土改运动中的贫农组长,虽然有一段时间在和日
兰的爱情上发生波折,一度懒散起来,但自从互助组再度建立
后,在天来和大家的帮助下,认识了过去的错误,从此更加积极
了。不久,他和日兰结了婚。“两颗响当当的心结在一起,搞互
助组,走社会主义大道,不管哪一步,都应该是当当响的。”这是
他对日兰说的私房话。真的,他在互助组里,事事跟着天来。在
粮食统购统销运动中,村里有些做投机买卖、抗拒余粮任务的
人,跑到福建去了,他和木坤,从这个乡跑到那个乡,这个村追到
那个村,奔走了十多天,终于在当地政府协助下,把这些人追了
回来,进行必要的教育和斗争。在生产上,石生也是起早摸黑,
为了创业,“硬”字出头,生活虽苦,他一声不吭,而且很乐观,整
天唱着山歌。他做了不少工作,给互助组添了光彩。今年春播,
大家都在找增产门路,便想到一桩直播的耕种方法,就是不经过
育苗插秧,把浸出芽的谷种直接点种在田里。这种方法,当时绿
竹村有人种过,的确比插秧收成多。可是要得这份增产,也不容
易。因为谷种初下地,山上的鸟很多,不论白天黑夜,都有一群
一群的山鸟,飞下田把谷子吃光。夜里又有野猪、山老鼠为害。
绿竹村人人公认,增产倒是增产,就是管不了。过去有人只在村
前或路旁点种一些,如今要上深山梯田点种,这是从来没人做过
的。“路由我们开!关由我们破,增产要出在互助组!”当时天来
就下定狠心干。石生挺身而出说:“我包管四个山门!”天来和木
坤也一马当先。这样,生产计划定下来了,谷子点下田了。石生
真的包管了四个山门,有人劝他少管两个,他说:“没价钱讲,一
言既出,驷马难追!”夜里,寒风凛凛,星月当空,他背着枪,当年
贫农组长的气魄又拿出来了,东山守过赶到西山,南垄守过转过
北垄,赶鸟赶野兽,灌水保温,又排水催芽,他全心全意灌注在
互助组增产的关卡上。本来夜里没睡觉,白天该睡了,可是他不
睡,却扛着锄头上山开荒,中午,浴巾往地上一铺,抱着锄头呼呼
睡一阵,下午又干了起来。这样一连熬了半个月,从不叫苦,不
失责,山歌依旧唱着。他说他要用唱山歌、叫号子来赶走山猪野
鸟。谷子长成秧,一行行,整整齐齐在山田里出现了。绿竹村人
过去不敢做的事,现在实现了,六月开镰,全组每亩地比往年多
收四五十斤谷子。石生的行动,不单互助组兄弟说他是“响当
当”的,组外的人,甚至连阿狮也不得不带几分惊叹的口气,说他
是“石头生的”。由于他工作积极,一心一意为互助组,大家选他
当了互助组副组长。
这时,石生同大家来到山上,把新买的牛崽放开吃草。他爱
惜地逗着牛崽说:“乖乖吃顿晨露草,快快长大,互助组等你争气
呢!”牛崽摇摇尾巴吃草了。他高兴地哼着山歌,动手跟大家把
山皮草堆起来熏烧。烧了老半天,才见乌山懒洋洋地上山来,石
生忙问:“怎么,说上菜园淋几瓢水,淋到现在?”乌山摇头丧气地
说:“唉,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太安堂那只老狸婆一早就到门口
叫卖酥糖油饼,小孩听到叫卖,缠住我要钱,哪里有钱呢?哄不
得,逗不过,我火一旺,打啦!”“打孩子?”石生一听,不满地盯着
乌山;又想阿娌这个富农婆怎么又装穷卖起糖饼来了?她明知
乌山有困难,怎么偏偏到他门口去叫卖,这不是故意挑乌山的痛
处吗?他越想越觉得可疑,就把这问题提出和大家讨论。大家
也觉得这里有文章。有的说:“不管她有意无意,没挂牌照的,干
脆没收掉。”石生也有这样想法,即说:“等天来哥回来,把她这张
底牌摸一摸,再来治她。”
“摸什么?只怨自己无钱,莫管人家卖糖饼。”乌山很不满地
坐下来说,“我们这个互助组,真是‘天’字号的,横钱不拾,直钱
又不要,甘愿受苦,这我死也想不通。”“不通?”石生见乌山为上
次的钱还想不通,即放下竹箕,走过来,在乌山面前坐下,拍着他
的肩膀说:“乌山哥,怎么,你还被那些臭钱迷住?你听杨书记说
过没有,‘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不要那做生意的钱,有骨
气!’看,书记这样鼓励我们,还不够光荣,还不过瘾?”“你们才光
荣,才过瘾呢!可是我……”乌山很委屈地说:“嗯,赚来的钱,我
舍不得买包香烟私自抽,买一块饼干私下吃掉,把稻草缚着,一
分不缺拿回来,结果,你们不要,还把洗面水倒在我头上。石生,
你说一说,乌山拿钱回来是不是为了互助组!”这些积怨,他是不
敢在天来面前说出来的,一直沤在心里,今天当着石生的面,就
想发泄一顿。
“乌山哥!你别老想自己是为了互助组,一分不少拿回来是
对大伙有心,批评你就不服气。你这就错了!钱要看是怎样得
来的,靠做生意,剥削来的,那是臭钱。阿狮把钱塞给你,是想牵
着你走资本主义的路。你还死不开窍!我说,你那撮钱,倒不如
一上手就抛下粪坑来得光彩,你多拿回一分钱,就多一分臭!”石
生分析给乌山听,见乌山没话说了,想了想,从袋里摸出一块钱,
对乌山说:“不要口袋没钱,又想起那撮臭钱。算了,这一块钱是
那天互助组支给我的,你拿去买一斤咸鱼给孩子吃吧。拿!”石
生把钱一送,乌山随手甩开说:“谁要你这份人情钱,我不要。你
既好心,就一起到福建赚钱去!”“啊!你又来了!”天来出门不久,
就传来一个消息,说福建某处农场临时招工开垦山地,据说每天
工钱有一元多。村里有人听了心动了。乌山听到这个消息,立
即苦苦缠着石生,要他同意放掉工作,到福建去赚他几天。石生
把工作任务说给他听,告诉他去不得。不料乌山现在又提出来,
石生只得再解释说:“乌山哥,你看互助组这么多工作,怎能又走
开呢。眼前又要积肥,又要除草施肥,施肥后马上要把第三批菠
萝种下,不然,转眼入秋下冬了,入冬后,雨水停,菠萝就不能种
了。所以现在呀,一个人撕成两三身也不够用,还有心出门赚
钱?嗨,眼前艰苦点,八月份起,再来搞副业,到那时就有油水
了。”石生一边说着,一边把钱塞进乌山的手掌里,“拿吧!这不
是人情钱,我也没叫你记我的人情。这是革命钱,拿去填一填困
难,腰膀挺起来革命!”石生又坚决又乐观地说着,起身装起山皮
草,熏烧土肥去了。
山草堆在熏烧,火烟滚滚。乌山呆坐在那里,看着石生,又
看着手中的一块钱,低头沉思起来。
乌山原是一个庄稼汉,手巧心灵。解放前,家里有几分地,
不够种,只得向地主租了一亩多地。因为家口重,单靠地里的收
成,养活不了,所以在种田之余,乌山又想尽种种办法找活路赚
钱,他凭着父亲传下的手艺,打石砖,修理旧桶,削木屐,打土砻,
样样都干,就是无一件精的。正如俗语所说:“斧锤叮咚,有吃无
存。”象他这样穷家底,工艺又不高,靠东捞西串,也只能勉强糊
口,还能串出什么名堂来呢?大树下的小草,一辈子也吃不到露
水啊!乌山一悲观,就糊里糊涂混日子过活。衣服穿破穿脏了,
不要紧,钮扣脱掉没相干。三十岁起,就驼了背。有时赚到几
个钱,就上墟买点东西吃掉。一到墟场,摆赌摊的地主佬,笑咪
咪向他招手:“来来,摸一斤咸鱼吃。”他心动了,蹲下去,钱输了,
他只有后悔,从没有想再赢回来的勇气,因为他没有本钱啊!他
在重重压迫、重重剥削的黑暗的旧社会里伸不起腰,抬不起头。
越来越懒散,失去了希望和志气。解放后,分了田地荒山,本来
可“发一发家”了,可是单脚独手,孩子又多,打八面拳也应付不
过来!“发家吗?等孩子大了再说,现在三顿有米下锅,就算天
大的侥幸了。”正当他遇到困难时,天来拉大伙组织互助组,他当
时觉得大有奔头,认为有杨书记掌舵,又有天来带头,心里想:
“如果大家同心,生活是会变好的。”他便参加了互助组。互助组
的旗号打出来后,天来开口合口说:“我们干什么都要给互助组
长骨气,要带领全村走!”乌山当时也被调动起来了。天来一声
令下,他都随声说:“我们干!”过去愁眉苦脸,胡子长长也不刮,
现在他一早就端着一盆水在门口檐下磨刀,刀一磨利,就往嘴边
刮一刮。说话声音也大了,走路也有劲了,有时石生唱山歌,他
心里也跟着哼。谁知才干上一造,他心里又活动起来了,老在弹
算:“无日无夜地于,每亩地不过多收几十斤谷子。开荒种果子,
什么时候才能收成呢?快,要三四年,慢,七八年。三四年的利,
远水解不了近渴。难!”当他看到阿狮的杨桃树大如榕树,而自己
互助组的果苗才种下地,“何时才能赶上人家呢?唉!贫农还是
贫农。……”他越对比,越丧失信心,越看人家强,越觉得自己弱。
越想自己弱,困难就越看越大。他一想到开荒是“远水”,就老想
找门路来解“近渴”。那次在墟场上,阿狮拉他做生意,他答应
了。赚到钱,欢喜得跳起来,谁知把钱拿回来,却给天来和石生
等人整了一顿。他感到明明自己是一片真心为互助组,却说什
么是跟着资本主义的屁股走。他思想不通,满肚子委屈。真的,
绿竹村这个贫农,前进中的困难在锻炼和考验他。是在“钱光闪
闪”的资本主义思想的招引下,就眼花撩乱,动摇不定呢,还是在
这场阶级斗争中,更清楚地认定自己的路,坚决走下去呢?这是
一场严重的考验啊!
乌山在思想斗争着,石生催他装山皮草,他也听不见,只管
抽着烟。“咂”一声,木坤从坑边藤篷里闯出来了,他抱了一捆零
零乱乱的山藤,撒在地上。刚才他到坑边大便,看见有些山藤,
想到互助组有些人家粪桶粪箕的藤索都快坏了,就顺便抽起来,
想趁中午休息时,叫大家扭一些藤索换一换。
“嗯!”乌山以为木坤抽山藤一定是想卖点私钱,贴补家用。
银花那只守灶猫大概又在叫了。他心窍一动,起身拉着木坤到
一边附着耳说:“这抽山藤是挖鼻屎的,要钱,就到福建去。”木坤
一听,不开口,大眼熊熊盯着乌山。这个“打死无招”的鉄骨木
坤,自从那一墟乌山听阿狮的话,和他做生意,跟他喝酒,他心里
就恨透这个软骨头了。今天听他提起出村,不等乌山说出第三
句,摆手一推:“你只知道钱钱钱!”
“好,你也同块柴的!”乌山见木坤不听他的话,狼狈极了。石
生刚才看到他拉着木坤,猜想又是说出村的事。这时见木坤不睬
他,乌山脸上显出一副懊恼的神色,即走过来喊道:“乌山哥,怎
么还不通?唉!”石生看着自己的阶级兄弟,和集体生产发生矛盾
时,心里很难过,但怎样才能说服他呢?他有点束手无策。往日,
天来在家,组里谁有思想顾虑,都由天来说服教育,他不过是站
在旁边,插插嘴,打打边鼓而已。今天,这副担子轮到自己来挑
了,该怎样呢?他想了半天,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对乌山道:“我
想,土改后,你种梅林垄那丘田的情况,该没有忘记吧!那丘田
挂在山边,没有坑水灌田。解放前,人家租种三脚虎这丘田,都
用戽斗从坎下的水沟里,三盘四盘把水一瓢瓢戽上田,才能耕
田插秧。解放后,分到你的手里,遇到天旱,戽一天水,把田耙一
段,再戽一两天,再耙一段,第三天,人就不见了,铁耙也搁在田
里,等天下雨。可是天不作美,过半个月还不下雨时,一看秧抽
节了,你就干脆回家躺倒了。看,地旱了,不拚命戽水,等天下
雨,天不下雨,秧拔节了,就懒倒啦!嗯,难道这样对待困难吗?象
现在我们开山开到半途,遇到一些困难就扔掉锄头,不干?”石生
问着,又怕乌山不服他的批评,便自我检讨说:“我过去一段时间
也懒散过,那是错的。现在,我拍着胸口对你说,上刀山,爬剑
岭,还是唱着歌哩!”“唱唱唱!你会积极,我老兄就是死懒牛!”
乌山不服地甩开石生,快手快脚走到一边,熏起土肥来。石生看
到自己的思想工作没有效果,很是难过,但见乌山动手熏肥了,
多少有点安慰。
隔了一会儿,忽听隔山暴声如雷地駡道:“谁的牛?好哇,鬼
卒子,我打死你!”駡着,噼啪两声,牛崽呣哞地嘶叫起来。大家
吓一跳,知道牛崽跑进葫芦的竹山了。“葫芦叔,你不能打牛崽
呀!”石生放下竹箕,慌忙喊着赶过去,“葫芦叔,你不能打!”“不
能打?”葫芦手拿着指头粗的树枝,汹汹追赶着牛崽过山来了。昨
天碰了天来的钉子,炭窑又烧过了火,心里本来就恨死了。刚才
上山想来砍竹子,又见互助组的牛崽在啃他家的竹笋竹叶,真是
热炉添炭了。这时他追过山来,见石生赶来了,即扎着牙关说:
“我想是谁家的牛,原来是你们互助组的。好哇,你们的牛崽要
长膘,我家的竹笋就遭殃了。老邻居,照顾点,要欺侮人,现在还
早!”
“葫芦叔,你怎么这样说呢!”石生见牛崽被打得蹦蹦跳,又
见葫芦怒眼相对,即给他辩理说,“牛崽不懂事,吃掉你的竹笋,
这是我们失管顾。如果要我们赔,我们就赔。你出口带针带刺,你
说,互助组谁欺侮你?”“我啊,被你们欺侮够啦!”葫芦满肚子怨
气,昨天在天来面前没吐净,今天要对这班穷汉们发泄一顿。他
瞪着眼环视着周围的人,又问道:“你们要赔我,拿什么赔我?哼!
装神仙,臭到呛鼻!”恶语伤人,痛如刀割。大家怒气腾腾围着葫
芦问着:“你看我们赔你不起?”“你这个人才臭到呛鼻!”“谁欺侮
你,你说!”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一片声把葫芦压住了。正在此时,
只听一人喊道:“屙屎毒死狗的东西,大家别理他,等天来哥回来
再说。”“啊!”葫芦一看原来是春婆的孙子阿斗。十三四岁的小
鬼,竟也来挑他,他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骂道:“鬼卒子,你过
来,我扫你两下定神!”駡着,汹汹追上,一掌扫在阿斗的嘴巴上:
“鬼卒子,你认得老祖公不!”“不!屙屎毒死狗的,你要怎样?”阿
斗一面跑,一面駡。葫芦更火了,又汹汹地追上去,追不着,拾起
土块狠狠向阿斗掷去:“养不活的,来吧!”大家忙赶来拉住葫芦,
葫芦不肯罢休,推开众人,又拿起锄头,狠狠向阿斗扔去。木坤一
见,火发三丈,裤头一扎,举起锄头,象牛吼一般喝道:“葫芦,你
要打,我两人打!”这一叱,具有千斤力气。狂狗怕大锤。葫芦给
木坤这一吼,吓住了,但又不服输,双手往腰间一插,走向木坤身
前一撞:“来吧!我今天就来给你打!”“你再凶,我就不客气!”大
家慌了,连忙把两人拉开,将葫芦推过山去。
葫芦被大家哄的哄,撵的撵,他走过坑边,不甘心这狼狈下
场,转回头,駡道:“好!绿竹村轮着你们做皇帝了,你们好欺侮人
了。好吧!你们骨头硬,就自己发财去,不要蚂蟥吸人家脚腿,
拖死我家凤梨。”石生一听,很生气地指着问道:“葫芦佬,你这是
什么话?你过来!”石生走过去想拉住他问个明白。大家也厉声
叫住他。葫芦给大家一哄,狼狈地钻进山坑藤篷里去了。
大家见葫芦走了,议论一阵,各自去烧土肥了。独有乌山给
葫芦这一刺,心里却长了个大疙瘩。天来向来都很关顾他,困难
时送他钱赠他工分。葫芦这些讽刺话,好象就是针对他说的。乌
山想着,即对石生说:“你看,不要拖死他家凤梨,那就是叫我不
要拖死天来哥啊!这,这……”“这什么?”石生见乌山越说越糊
涂,一时很不耐烦地说,“我看你就是条黄瓜,给小蜂一叮,肚里
就生虫了。”“是,我生虫!我这个人啊,在组里,你们批评我,组
外的人,还说我拖累了天来。好吧,有脚就有路走。我何苦死守
在这里!”说着,乌山把竹笠子往头上一戴,拿起锄头,气呼呼地
跑了。“乌山哥,乌山!”石生忙高声叫住他,大家也跟着叫,乌山
连头也不回。石生连忙追上去,只见木坤站在路旁一声也不响,
就推他一把说:“木坤哥,你,你怎么一句也不响?快追!”“走就让
他走!”木坤一动不动,坚定无情地回答着,狠狠把一竹箕山皮草
倒下火堆里,烈火熊熊烧起来,白烟滚滚冲上天空,好象为木坤
出了一口气一样。石生见木坤不动,转身匆匆追下喊道:“乌山
哥,等一等!乌山哥,等一等……”焦急关怀的喊声,一句一句地
传过山去。可是,乌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一五 山神庙前
第二天晚上,椭圆的月亮,从村背山树梢出来了。银河横东,
满天星斗,把山村照耀得更明媚。在“笑天坛”上,凉爽的山风,
轻轻地吹着,埕上聚了不少人,十分热闹,有人在讲古聊天,有人
在谈论农事生产。孩子们在玩老鹰捉小鸡。绿竹村呈现出一片
欢乐的夜景。
月亮西斜了,小孩先后给妈妈叫回家睡觉,调皮的,还在埕
上耍。忽然有人走来喊道:“静一静,阿娌在下神了!”吵杂的寨
埕,顿即静下,大家倾耳细听时,在大寨左旁的伙巷屋里,传来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