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成王已救郑,郑享之;去而取郑二姬以归。【索隐】:谓郑夫人羋氏、取郑姜氏之女。既是郑女,故云“二姬”。叔瞻曰:“成王无礼,【正义】:谓二姬也。其不没乎?为礼卒於无别,有以知其不遂霸也。”
是年,晋公子重耳过宋,襄公以伤於楚,欲得晋援,厚礼重耳以马二十乘。【集解】:服虔曰:“八十匹。”
十四年夏,襄公病伤於泓而竟卒,【索隐】:按:春秋战于泓在僖二十三年,重耳过宋及襄公卒在二十四年。今此文以重耳过与伤泓共岁,故云“是年”。又重耳过与宋襄公卒共是一岁,则不合更云“十四年”。是进退俱不合於左氏,盖太史公之疏耳。子成公王臣立。
成公元年,晋文公即位。三年,倍楚盟亲晋,以有德於文公也。四年,楚成王伐宋,宋告急於晋。五年,晋文公救宋,楚兵去。九年,晋文公卒。十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十六年,秦穆公卒。
十七年,成公卒。【正义】:年表云公孙固杀成公。成公弟御杀太子及大司马公孙固【正义】:世本云:“宋庄公孙名固,为大司马。”而自立为君。宋人共杀君御而立成公少子杵臼,【正义】:年表云宋昭元年。杵臼,襄公之子。徐广曰:“一云成公少子。”是为昭公。
昭公四年,宋败长翟缘斯於长丘。【集解】:鲁世家云宋武公之世,获缘斯於长丘。今云此时,未详。【索隐】:徐广曰:“鲁系家云宋武公之代,获缘斯於长丘,今云此时未详”者,春秋文公十一年,鲁败翟于咸,获长狄缘斯於长丘,齐系家惠公二年,长翟来,王子城父攻杀之,此并取左传之说,载於诸国系家,今考其年岁亦颇相协。而鲁系家云武公,此云昭公,盖此“昭”当为“武”,然前代虽已有武公,此杵臼当亦谥武也。若将不然,岂下五系公子特为君,又合谥昭乎?七年,楚庄王即位。
九年,昭公无道,国人不附。昭公弟鲍革【集解】:徐广曰:“一无‘革’字。”贤而下士。先,襄公夫人欲通於公子鲍,不可,【集解】:服虔曰:“襄公夫人,周襄王之姊王姬也。不可,鲍不肯也。”乃助之施於国,◇正义施,贰是反。襄夫人助公子鲍布施恩惠於国人也。因大夫华元为右师。◇正义公子鲍因华元请,得为右师。华元,戴公五代孙,华督之曾孙也。昭公出猎,夫人王姬使卫伯攻杀昭公杵臼。弟鲍革立,是为文公。
文公元年,晋率诸侯伐宋,责以弑君。闻文公定立,乃去。二年,昭公子因文公母弟须与武、缪、戴、庄、桓之族为乱,文公尽诛之,出武、缪之族。【集解】:贾逵曰:“出,逐也。”
四年春,楚命郑伐宋。宋使华元将,郑败宋,囚华元。华元之将战,杀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集解】:左传曰御羊斟也。故怨,驰入郑军,故宋师败,得囚华元。宋以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集解】:贾逵曰:“文,貍文也。”王肃曰:“文马,画马也。”【正义】:按:文马者,装饰其马。四百匹,用牵车百乘,遗郑赎华元也。又云文马赤鬣缟身,目如黄金。赎华元。未尽入,华元亡归宋。
十四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楚,楚复释之。
十六年,楚使过宋,宋有前仇,执楚使。九月,楚庄王围宋。十七年,楚以围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无食,华元乃夜私见楚将子反。子反告庄王。王问:“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集解】:何休曰:“析破人骨也。”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我军亦有二日粮。”以信故,遂罢兵去。
二十二年,文公卒,子共公瑕立。始厚葬。君子讥华元不臣矣。
共公十年,华元善楚将子重,又善晋将栾书,两盟晋楚。十三年,共公卒。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司马唐山攻杀太子肥,欲杀华元,华元饹晋,鱼石止之,至河乃还,【集解】:皇览曰:“华元冢在陈留小黄县城北。”诛唐山。乃立共公少子成,是为平公。【集解】:左传曰鱼石饹楚。
平公三年,楚共王拔宋之彭城,以封宋左师鱼石。四年,诸侯共诛鱼石,而归彭城於宋。三十五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自立,为灵王。四十四年,平公卒,子元公佐立。
元公三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八年,宋火。十年,元公毋信,诈杀诸公子,大夫华、向氏作乱。楚平王太子建来饹,见诸华氏相攻乱,建去如郑。十五年,元公为鲁昭公避季氏居外,为之求入鲁,行道卒,子景公头曼【索隐】:音万。立。
景公十六年,鲁阳虎来饹,已复去。二十五年,孔子过宋,宋司马桓魋恶之,欲杀孔子,孔子微服去。三十年,曹倍宋,又倍晋,宋伐曹,晋不救,遂灭曹有之。【正义】:宋景公灭曹在鲁哀公八年,周敬王三十三年也。三十六年,齐田常弑简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灭陈。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於是候之,果徙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卒。宋公子特【索隐】:昭公也。左传作“德”。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索隐】:按左传,景公无子,取元公庶曾孙公孙周之子德及启畜于公宫。及景公卒,先立启,後立德,是为昭公。与此全乖,未知太史公据何而为此说。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孙也。昭公父公孙纠,纠父公子珰秦,【集解】:徐广曰:“珰音端。”珰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杀昭公父纠,【索隐】:左传名周。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
昭公四十七年卒,子悼公购由立。【集解】:年表云四十九年。【索隐】:购音古候反。悼公八年卒,【索隐】:按纪年为十八年。子休公田立。休公田二十三年卒,子辟公辟兵立。【集解】:徐广曰:“一云‘辟公兵’。”索隐按:纪年作“桓侯璧兵”,则璧兵谥桓也。又庄子云“桓侯行,未出城门,其前驱呼辟,蒙人止之,後为狂也”。司马彪云“呼辟,使人避道。蒙人以桓侯名辟,而前驱呼‘辟’,故为狂也”。辟公三年卒,子剔成立。【集解】:年表云剔成君也。【索隐】:王劭按:纪年云宋易城盱废其君辟而自立也。剔成四十一年,剔成弟偃攻袭剔成,剔成败奔齐,偃自立为宋君。
君偃十一年,自立为王。【索隐】:战国策、吕氏春秋皆以偃谥曰康王也。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於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於是诸侯皆曰“桀宋”。【索隐】:晋太康地记言其似桀也。“宋其复为纣所为,不可不诛”。告齐伐宋。王偃立四十七年,齐湣王与魏、楚伐宋,杀王偃,遂灭宋而三分其地。【集解】:年表云偃立四十三年。
太史公曰:孔子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集解】:何晏曰:“仁者爱人。三人行异而同称仁者,何也?以其俱在忧乱宁民也。”夏侯玄曰:“微子,仁之穷也;箕子、比干,智之穷也。故或尽材而止,或尽心而留,皆其极也。致极,斯君子之事矣。是以三仁不同,而其归一揆也。”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集解】:公羊传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也。”国以不宁者十世。【索隐】:按:春秋公羊有此说,左氏则无讥焉。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集解】:韩诗商颂章句亦美襄公。【索隐】:按:裴骃引韩诗商颂章句亦美襄公,非也。今按:毛诗商颂序云正考父於周之太师“得商颂十二篇,以那为首”。国语亦同此说。今五篇存,皆是商家祭祀乐章,非考父追作也。又考父佐戴、武、宣,则在襄公前且百许岁,安得述而美之?斯谬说耳。襄公既败於泓,而君子或以为多,【集解】:公羊传曰:“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伤中国阙礼义,襃之也,【索隐】:襄公临大事不忘大礼,而君子或以为多,且伤中国之乱,阙礼义之举,遂不嘉宋襄之盛德,故太史公襃而述之,故云襃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索隐述赞】殷有三仁,微、箕纣亲。一囚一去,不顾其身。颂美有客,书称作宾。卒传冢嗣,或叙彝伦。微仲之後,世载忠勤。穆亦能让,实为知人。伤泓之役,有君无臣。偃号“桀宋”,天之弃殷。
三家注史记
卷三十九 晋世家第九
晋唐叔虞者,【索隐】:按:太叔以梦及手文而名曰虞,至成王诛唐之後,因戏削桐而封之。叔,字也,故曰唐叔虞。而唐有晋水,至子燮改其国号曰晋侯。然晋初封於唐,故称晋唐叔虞也。且唐本尧後,封在夏墟,而都於鄂。鄂,今在大夏是也。及成王灭唐之後,乃分徙之於许、郢之间,故春秋有唐成公是也,即今之唐州也。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与叔虞母会时,【集解】:左传曰:“邑姜方娠太叔。”服虔曰:“邑姜,武王后,齐太公女也。”梦天谓武王曰:“余命女生子,名虞,余与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正义】:括地志云:“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即尧裔子所封。春秋云夏孔甲时,有尧苗裔刘累者,以豢龙事孔甲,夏后嘉之,赐氏御龙,以更豕韦之後。龙一雌死,潜醢之以食夏后;既而使求之,惧而迁於鲁县。夏后盖别封刘累之孙于大夏之墟为侯。至周成王时,唐人作乱,成王灭之,而封大叔,更迁唐人子孙于杜,谓之杜伯,即范匄所云‘在周为唐杜氏’。按:鲁县汝州鲁山县是。今随州枣阳县东南一百五十里上唐乡故城即是。後子孙徙於唐。”周公诛灭唐。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於是遂封叔虞於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集解】:世本曰:“居鄂”。宋忠曰:“鄂地今在大夏。”【正义】:括地志云:“故鄂城在慈州昌宁县东二里。”按:与绛州夏县相近。禹都安邑,故城在县东北十五里,故云“在大夏”也。然封于河、汾二水之东,方百里,正合在晋州平阳县,不合在鄂,未详也。姓姬氏,字子于。
唐叔子燮,是为晋侯。【正义】:燮,先牒反。括地志云:“故唐城在并州晋阳县北二里。城记云尧筑也。徐才宗国都城记云‘唐叔虞之子燮父徙居晋水傍。今并理故唐城。唐者,即燮父所徙之处,其城南半入州城,中削为坊,城墙北半见在’。毛诗谱云‘叔虞子燮父以尧墟南有晋水,改曰晋侯’。”晋侯子宁族,【索隐】:系本作“曼期”,谯周作“曼旗”也。是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为成侯。成侯子福,【索隐】:系本作“辐”字。是为厉侯。厉侯之子宜臼,是为靖侯。靖侯已来,年纪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无其年数。
靖侯十七年,周厉王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出奔于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正义】:厉王奔彘,周、召和其百姓行政,号曰“共和”。
十八年,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十八年,釐侯卒,子献侯籍【索隐】:系本及谯周皆作“苏”。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索隐】:邹诞本作“弗生”,或作“晞王”,并音祕。立。
穆侯四年,取齐女姜氏为夫人。七年,伐条。生太子仇。【集解】:杜预曰:“条,晋地。”十年,伐千亩,有功。【集解】:杜预曰:“西河介休县南有地名千亩。”生少子,名曰成师。【集解】:杜预曰:“意取能成其众也。”晋人师服曰:【集解】:贾逵曰:“晋大夫。”“异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雠也。少子曰成师,成师大号,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適庶名反逆,此後晋其能毋乱乎?”
二十七年,穆侯卒,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奔。殇叔三年,周宣王崩。四年,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是为文侯。
文侯十年,周幽王无道,犬戎杀幽王,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
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索隐】:河东之县名,汉武帝改曰闻喜也。曲沃邑大於翼。翼,晋君都邑也。【索隐】:翼本晋都也,自孝侯已下一号翼侯,平阳绛邑县东翼城是也。成师封曲沃,号为桓叔。靖侯庶孙栾宾【正义】:世本云栾叔宾父也。相桓叔。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之乱其在曲沃矣。末大於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
七年,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桓叔。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
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鳝【索隐】:音时战反。又音善,又音纮。代桓叔,是为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弑其君晋孝侯于翼。晋人攻曲沃庄伯,庄伯复入曲沃。晋人复立孝侯子郄【索隐】:系本作“郄”,而他本亦有作“都”。【正义】:音丘戟反。为君,是为鄂侯。
鄂侯二年,鲁隐公初立。
鄂侯六年卒。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乃兴兵伐晋。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庄伯走保曲沃。晋人共立鄂侯子光,是为哀侯。
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卒,子称代庄伯立,【正义】:称,尺证反。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鲁弑其君隐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廷。【集解】:贾逵曰:“翼南鄙邑名。”陉廷与曲沃武公谋,九年,伐晋于汾旁,【正义】:白郎反。汾水之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集解】:礼记曰:“天子未除丧曰余小子,生名之,死亦名之。”郑玄曰:“晋有小子侯,是取之天子也。”
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集解】:贾逵曰:“韩万,曲沃桓叔之子,庄伯弟。”曲沃益彊,晋无如之何。
晋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周桓王使虢仲【正义】:马融云:“周武王克商,封文王异母弟虢仲於夏阳。”伐曲沃武公,武公入于曲沃,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
晋侯缗四年,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晋侯十九年,齐人管至父弑其君襄公。
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始霸。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釐王。釐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於是尽并晋地而有之。
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曰晋武公。晋武公始都晋国,前即位曲沃,通年三十八年。
武公称者,先晋穆侯曾孙也,【索隐】:晋有两穆侯,言先,以别後也。曲沃桓叔孙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庄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凡六十七岁,而卒代晋为诸侯。武公代晋二岁,卒。与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献公诡诸立。
献公元年,周惠王弟穨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郑之栎邑。【索隐】:栎,郑邑,今河南阳翟是也。故郑之十邑有栎有华也。
五年,伐骊戎,得骊姬、【集解】:韦昭曰:“西戎之别在骊山也。”骊姬弟,俱爱幸之。
八年,士蔿说公【集解】:贾逵曰:“士蔿,晋大夫。”曰:“故晋之群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集解】:贾逵曰:“聚,晋邑。”命曰绛,始都绛。【索隐】:春秋庄二十六年传“士蔿城绛”是也。杜预曰“今平阳绛邑县”。应劭曰“绛水出西南”也。九年,晋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晋,弗克。十年,晋欲伐虢,士蔿曰:“且待其乱。”
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有意废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而蒲边秦,屈边翟,【集解】:韦昭曰:“蒲,今蒲阪;屈,北屈:皆在河东。”杜预曰:“蒲,今平阳蒲子县是也。”不使诸子居之,我惧焉。”於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生,其母齐桓公女也,曰齐姜,早死。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献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贤行。及得骊姬,乃远此三子。
十六年,晋献公作二军。【集解】:左传曰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军,为晋侯。今始为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伐灭霍,灭魏,灭耿。【集解】:服虔曰:“三国皆姬姓,魏在晋之蒲阪河东也。”杜预曰:“平阳皮氏县东南有耿乡,永安县东北有霍太山也。”【索隐】:按:永安县西南汾水西有霍城,古霍国;有霍水,出霍太山。地理志河东河北县,古魏国。地记亦以为然。服虔云在蒲阪,非也。地记又曰皮氏县汾水南耿城,是故耿国也。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蔿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集解】:服虔曰:“邑有先君之主曰都。”而位以卿,【集解】:贾逵曰:“谓将下军也。”先为之极,【集解】:服虔曰:“言其禄位极尽於此也。”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集解】:王肃曰:“太伯知天命在王季,奔吴不反。”犹有令名。”【集解】:王肃曰:“虽去犹可有令名,何与其坐而及祸也。”太子不从。卜偃曰:“毕万之後必大。【集解】:贾逵曰:“卜偃,晋掌卜大夫郭偃。”万,盈数也;魏,大名也。【集解】:服虔曰:“数从一至万为满。魏喻巍,巍,高大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集解】:服虔曰:“以魏赏毕万,是为天开其福。”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集解】:杜预曰:“以魏从万,有众多之象。”初,毕万卜仕於晋国,遇屯之比。【集解】:贾逵曰:“震下坎上屯,坤下坎上比。屯初九变之比。”辛廖占之曰:“吉。【集解】:贾逵曰:“辛廖,晋大夫。”屯固比入,吉孰大焉。【集解】:杜预曰:“屯,险难也,所以为坚固。比,亲密,所以得入。”其後必蕃昌。”
十七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集解】:贾逵曰:“东山,赤狄别种。”里克谏献公曰:【集解】:贾逵曰:“里克,晋卿里季也。”“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集解】:服虔曰:“厨膳饮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集解】:服虔曰:“有代太子守则从之。”从曰抚军,【集解】:服虔曰:“助君抚循军士。”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集解】:杜预曰:“率师者必专谋军事。”誓军旅,【集解】:杜预曰:“宣号令。”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集解】:贾逵曰:“国政,正卿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集解】:杜预曰:“命,将军所制。”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集解】:杜预曰:“太子统师,是失其官也。”率师不威,将安用之?”【集解】:杜预曰:“专命则不孝,是为师必不威也。”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集解】:贾逵曰:“将下军。”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集解】:服虔曰:“不得立己也。”修己而不责人,则免於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集解】:服虔曰:“偏裻之衣,偏异色,駮不纯,裻在中,左右异,故曰偏衣。”杜预曰:“偏衣左右异色,其半似公服。”韦昭曰:“偏,半也。分身之半以授太子。”【正义】:上“衣”去声,下“衣”如字。佩之金玦。【集解】:服虔曰:“以金为玦也。”韦昭曰:“金玦,兵要也。”【正义】:玦音决。里克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
十九年,献公曰:“始吾先君庄伯、武公之诛晋乱,而虢常助晋伐我,【正义】:言虢助晋伐曲沃也。又匿晋亡公子,果为乱。弗诛,後遗子孙忧。”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集解】:何休曰:“屈产,出名马之地。乘,备驷也。”假道於虞。虞假道,遂伐虢,【集解】:贾逵曰:“虞在晋南,虢在虞南。”取其下阳以归。【集解】:服虔曰:“下阳,虢邑也,在大阳东北三十里。穀梁传曰下阳,虞、虢之塞邑。”
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
二十一年,骊姬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集解】:服虔曰:“齐姜庙所在。”归釐於君。”太子於是祭其母齐姜於曲沃,上其荐胙於献公。献公时出猎,置胙於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索隐】:左传云“六日”,不同。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集解】:韦昭曰:“将饮先祭,示有先也。坟,起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集解】:韦昭曰:“小臣,官名,掌阴事,今阉士也。”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原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索隐】:太子之行如此,妾前见君欲废而恨之,今乃自以恨为失也。太子闻之,奔新城。【集解】:韦昭曰:“新城,曲沃也,新为太子城。”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於新城。【索隐】:国语云:“申生乃雉经於新城庙。”韦昭云:“曲沃也,新为太子城,故曰新城。”
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使士蔿为【正义】:蔿,为诡反。为,于伪反。二公子筑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蔿。士蔿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適从!”【集解】:服虔曰:“蒙茸以言乱貌。三公言君与二公子。将敌,故不知所从。”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归保其城。
二十二年,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正义】:勃,白没反。鞮,都提反。韦昭云:“伯楚,寺人披之字也,於文公时为勃鞮也。”命重耳促自杀。重耳逾垣,宦者追斩其衣袪。【集解】:服虔曰:“袪,袂也。”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
是岁也,晋复假道於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晋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虞君曰:“晋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於盟府。【集解】:杜预曰:“盟府,司盟之官也。”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之亲能亲於桓、庄之族乎?桓、庄之族何罪,尽灭之。虞之与虢,脣之与齿,脣亡则齿寒。”虞公不听,遂许晋。宫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晋灭虢,虢公丑奔周。【集解】:皇览曰:“虢公冢在河内温县郭东,济水南大冢是也。其城南有虢公台。”还,袭灭虞,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正义】:南雍州记云:“百里奚宋井伯,宛人也。”以媵秦穆姬,【集解】:杜预曰:“穆姬,献公女。送女曰媵,以屈辱之。”而修虞祀。【集解】:服虔曰:“虞所祭祀,命祀也。”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献公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集解】:公羊传曰:“盖戏之也。”何休曰:“以马齿戏喻荀息之年老也。”
二十三年,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集解】:贾逵曰:“贾华,晋右行大夫。”屈溃。【正义】:民逃其上曰溃。夷吾将奔翟。冀芮曰:“不可,【集解】:韦昭曰:“冀芮,晋大夫。”重耳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翟畏晋,祸且及。不如走梁,梁近於秦,秦彊,吾君百岁後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晋伐翟,翟以重耳故,亦击晋於齧桑,【集解】:左传作“采桑”,服虔曰“翟地”。【索隐】:裴氏云左传作“采桑”。按:今平阳曲南七十里河水有采桑津,是晋境。服虔云翟地,亦颇相近。然字作“齧桑”,齧桑卫地,恐非也。晋兵解而去。
当此时,晋彊,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东至河内。【索隐】:河内,河曲也。内音汭。
骊姬弟生悼子。【索隐】:左传作“卓子”,音耻角反。弟,女弟也。
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大会诸侯於葵丘。【正义】:在曹州考城县东南一里。晋献公病,行後,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齐桓公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索隐】:弟,但也。毋如晋何。”献公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曰:“吾以奚齐为後,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献公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索隐】:谓荀息受公命而立奚齐,虽复身死,不背生时之命,是死者复生也。生者不惭,【索隐】:言生者见荀息不背君命而死,不为之羞惭也。为之验。”於是遂属奚齐於荀息。荀息为相,主国政。秋九月,献公卒。里克、邳郑欲内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乱,【集解】:贾逵曰:“邳郑,晋大夫。三公子,申生、重耳、夷吾也。”谓荀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献公未葬也。荀息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弑悼子于朝,【集解】:列女传曰:“鞭杀骊姬于市。”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集解】:杜预曰:“诗大雅,言此言之玷难治甚於白珪。”其荀息之谓乎!不负其言。”初,献公将伐骊戎,卜曰“齿牙为祸”。【集解】:韦昭曰:“齿牙,谓兆端左右衅坼有似齿牙,中有纵画,以象谗言之为害也。”及破骊戎,获骊姬,爱之,竟以乱晋。
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於翟,【正义】:国语云:“里克及邳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於翟曰:‘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正义】:负音佩。出奔,父死不得脩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里克使迎夷吾於梁。夷吾欲往,吕省、【正义】:省音眚。杜预曰:“姓瑕吕,名饴甥,字子金。”郤芮【正义】:郄成子,即冀芮。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辅彊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赂秦,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及遗里克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於汾阳之邑。”【集解】:贾逵曰:“汾,水名。汾阳,晋地也。”【索隐】:按:国语“命里克汾阳之田百万,命邳郑以负蔡之田七十万”。今此不言,亦其疏略也。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於晋。齐桓公闻晋内乱,亦率诸侯如晋。秦兵与夷吾亦至晋,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立为晋君,是为惠公。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阳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集解】:贾逵曰:“周卿士。”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集解】:服虔曰:“奚齐、悼子、荀息也。”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於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
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集解】:韦昭曰:“献公时申生葬不如礼,故改葬之。”秋,狐突之下国,【集解】:服虔曰:“晋所灭国以为下邑。一曰曲沃有宗庙,故谓之国;在绛下,故曰下国也。”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集解】:杜预曰:“忽如梦而相见。狐突本为申生御,故复使登车。”曰:“夷吾无礼,余得请於帝,【集解】:服虔曰:“帝,天帝。请罚有罪。”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後十日,【集解】:左传曰:“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集解】:杜预曰:“将因巫以见。”许之,遂不见。【集解】:杜预曰:“狐突许其言,申生之象亦没。”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弊於韩。”【集解】:贾逵曰:“弊,败也。韩,晋韩原。”兒乃谣曰:“恭太子更葬矣,【索隐】:更,作也。更丧谓改丧。言後十四年晋不昌。後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
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索隐】:左传作“吕甥”。郤称、冀芮实为不从。【集解】:杜预曰:“三子,晋大夫。不从,不与秦赂也。”【索隐】:吕省、郄称、冀芮三子,晋大夫。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於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集解】:韦昭曰:“七舆,申生下军之众大夫也。”杜预曰:“侯伯七命,副车七乘。”邳郑子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
惠公之立,倍秦地及里克,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过【集解】:韦昭曰:“召武公,为王卿士。”礼晋惠公,惠公礼倨,【索隐】:谓受玉惰也。事见僖十一年。召公讥之。
四年,晋饥,乞籴於秦。缪公问百里奚,【集解】:服虔曰:“秦大夫。”百里奚曰:“天菑流行,国家代有,救菑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子豹曰:“伐之。”缪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
五年,秦饥,请籴於晋。晋君谋之,庆郑曰:【集解】:杜预曰:“庆郑,晋大夫。”“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曰:【集解】:服虔曰:“虢射,惠公舅。”“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
六年春,秦缪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深矣,【集解】:韦昭曰:“深,入境。一曰深犹重。”柰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集解】:服虔曰:“孙,顺。”乃更令步阳御戎,家仆徒为右,【集解】:服虔曰:“二子,晋大夫也。”进兵。九月壬戌,秦缪公、晋惠公合战韩原。【索隐】:在冯翊夏阳北二十里,今之韩城县是。惠公马■不行,【索隐】:■音竹二反。谓马重而陷之於泥。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正义】:韦昭云:“梁由靡,大夫也。”虢射为右,辂秦缪公。【集解】:服虔曰:“辂,迎也。”【索隐】:辂音五稼反。邹诞音五额反。缪公壮士冒败晋军,晋军败,遂失秦缪公,反获晋公以归。秦将以祀上帝。晋君姊为缪公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後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乃与晋侯盟王城【集解】:杜预曰:“冯翊临晋县东有王城。”而许之归。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子圉。”晋人闻之,皆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正义】:君,惠公也。亲,父母也。言惧失君国乱,恐亡父母,不惮立子圉也。不惮立子圉,曰‘必报雠,宁事戎、狄’。正义小人言立子圉为君之後,必报秦。终不事秦,宁事戎、狄耳。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於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餽之七牢。【正义】:餽音匮。一牛一羊一豕为一牢。十一月,归晋侯。晋侯至国,诛庆郑,修政教。谋曰:“重耳在外,诸侯多利内之。”欲使人杀重耳於狄。重耳闻之,如齐。
八年,使太子圉质秦。【正义】:质音致。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女为妾。【集解】:服虔曰:“圉人掌养马臣之贱者。不聘曰妾。”
十年,秦灭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沟,【集解】:贾逵曰:“沟,堑也。”民力罢怨,【正义】:罢音皮。其众数相惊,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灭之。
十三年,晋惠公病,内有数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灭之,我外轻於秦而内无援於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子。”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女曰:“子一国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集解】:服虔曰:“曲礼曰‘世妇以下自称婢子’。婢子,妇人之卑称。”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从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归晋。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为怀公。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内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郤之党【正义】:栾枝、郄縠之属也。为内应,杀怀公於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索隐】:即左传之勃鞮,亦曰寺人披也。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馀不名者数十人,至狄。
狄伐咎如,【集解】:贾逵曰:“赤狄之别,隗姓。”【索隐】:赤狄之别种也,隗姓也。咎音高。邹诞本作“囷如”,又云或作“囚”。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正义】:直留反。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索隐】:左传云伐廧咎如,获其二女,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刘。则叔隗长而季隗少,乃不同也。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与,【索隐】:与音余。诸本或为“兴”。兴,起也。非翟可用兴起,故奔之也。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原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於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索隐】:犁犹比也。吾冢上柏大矣。【正义】:杜预云:“言将死入木也,不复成嫁也。”虽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集解】:贾逵曰:“卫地。”杜预曰:“今卫县西北有地名五鹿,阳平元城县东亦有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於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集解】:服虔曰:“惧孝公怒,故杀之以灭口。”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於此,【集解】:徐广曰:“一云‘人生一世,必死於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子,偃之原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胁。曹大夫釐负羁曰:“晋公子贤,又同姓,穷来过我,柰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
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於楚,伤於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於重耳。【索隐】:以国君之礼礼之也。宋司马公孙固善於咎犯,曰:“宋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乃去。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後为国患。”郑君不听。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诸侯礼待之,【索隐】:適音敌。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馀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馀,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穀?”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集解】:贾逵曰:“司马法‘从遯不过三舍’。三舍,九十里也。”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於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索隐】:子玉请杀重耳,楚成王不许,言人出言不可轻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集解】:服虔曰:“胥臣臼季也。”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集解】:韦昭曰:“诗云‘芃芃黍苗,阴雨膏之’。”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於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正义】:吕甥,郤芮也。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