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原得张仪,不原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柰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於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原也。”仪遂使楚。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於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於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
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索隐】:按:下文始言二十四年,又更有二十六年,则此错。云二十六年,衍字也,当是二十年事。又徐广推校二十年取武遂,二十三年归武遂,则此必二十年、二十一年事乎?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於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於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正义】:武关在商州东一百八十里商洛县界。蜀,巴蜀;汉中,郡也。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彊百万也。且王欺於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原大王孰计之。”
楚王业已欲和於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昭雎【索隐】:七余反。曰:“王虽东取地於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於秦,而後足以刷耻於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索隐】:弘农之县,在渑池西南。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索隐】:非尧都也。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索隐】:亦非河间之县,则韩之平阳,秦之武遂,并当在宜阳左右。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正义】:三川,洛州也。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於秦,以河山为塞,【正义】:河,蒲州西黄河也。山,韩西境也。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於韩者,以韩公子眛为齐相也。【正义】:眛,莫葛反,後同。韩已得武遂於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於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集解】:徐广曰:“怀王之二十二年,秦拔宜阳,取武遂,二十三年,秦复归韩武遂,然则已非二十年事矣。”
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於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於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於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於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眛,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於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於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正义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妇之父母婿之父母相谓为婚姻,两婿相谓为娅。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原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原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柰何绝秦之驩心!”於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 索隐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城也,在水北山南,故曰咸阳。咸,皆也。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彊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於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於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於齐,齐湣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於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
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取十六城,既取析,又并取左右十五城也。”骃按:地理志弘农有析县。【正义】:括地志云:“邓州内乡县城本楚析邑,一名丑,汉置析县,因析水为名也。”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恐,乃从间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索隐】:主字亦或作“王”。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
六年,秦使白起伐韩於伊阙,【正义】:括地志云:“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也。”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原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於秦,秦楚复平。
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馀,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於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索隐】:鶀音其,小雁也。罗鸗,◇集徐广曰:“吕静曰鸗,野鸟也。音龙。”【索隐】:吕静音聋,邹亦音卢动反,刘音龙。鸗,小鸟。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索隐】:亦小凫,有青首者。驺、费、【索隐】:邹祕二音。郯、邳者,罗鸗也。外其馀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索隐】:以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故云“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索隐】:昔犹夕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於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索隐】:音患,谓绕也。射【索隐】:音石。圉之东,【正义】:圉音语。城在汴州雍丘县东。解魏左肘【索隐】:解音纪买反。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正义】:言王朝张弓射魏大梁、汴州之南,即加大梁之右臂;连韩、郯,则河北中国之路向东南断绝,则韩上蔡之郡自破坏矣。复绕雍丘圉城之东,便解散魏左肘宋州,而外击曹定陶,及魏东之外解弃,则宋、方与两郡并举。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集解】:徐广曰:“綪,萦也,音争。兰,一作‘简’。”【正义】:郑玄云:“綪,屈也,江沔之间谓之萦,收绳索綪也。”按:缴,丝绳,系弋射鸟也。若膺击郯,围大梁已了,乃收弋缴於兰台。兰台,桓山之别名也。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於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集解】:徐广曰:“以石傅弋缴曰碆。碆音波。”【索隐】:碆作“磻”,音播。付音附。射噣鸟於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集解】:徐广曰:“噣,一作‘独’。还音宦。盖,一作‘益’。益县在乐安,盖县在泰山。济北卢县有长城,东至海也。”【索隐】:噣音昼,谓大鸟之有钩喙者,以比齐也。还音患,谓绕也。盖者,覆也。言射者环绕盖覆,使无飞走之路,因以长城为防也。徐以盖为益县,非也。长城当在济南。【正义】:太山郡记云:“太山西北有长城,缘河径太山千馀里,至琅邪台入海。”齐记云:“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西至济州千馀里,以备楚。”括地志云:“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阴县,缘河历太山北冈上,经济州淄川,即西南兗州博城县北,东至密州琅邪台入海。蓟代记云齐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也。”朝射东莒,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莒县,故莒子国。地理志云周武王封少昊之後嬴姓於莒,始都计斤,春秋时徙居莒也。”夕发浿丘,【集解】:徐广曰:“在清河。”【正义】:括地志云:“浿丘,丘名也,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也。”夜加即墨,顾据午道,【索隐】:顾,反也。午道当在齐西界。一从一横为午道,亦未详其处。【正义】:刘伯庄云“齐西界”。按:盖在博州之西境也。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正义】:言从济州长城东至海,太山之北,黄河之南,尽举收於楚。西结境於赵【正义】:言得齐地约结於赵,为境界,定从约也。而北达於燕,【索隐】:北,一作“杜”。杜者,宽大之名。言齐晋既伏,收燕不难也。【正义】:北达,言四通无所滞碍。言燕无山河之限也。三国布嬛,【集解】:徐广曰:“音翅。一作‘属’。”【索隐】:亦作“翅”,同式豉反。三国,齐、赵、燕也。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於燕之辽东而南登望於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索隐】:顾犹反也。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鄳塞,【集解】:徐广曰:“或以为‘冥’,今江夏。一作‘黾’。”【正义】:括地志云:“故鄍城在陕州河北县东十里,虞邑也。杜预云河东大阳有鄍城是也。”徐言江夏,亦误也。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正义】:谓华山之东,怀州河内之郡。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索隐】:谓韩、魏当秦之前,故云“膺击”。俗本作“鹰”,非。垂头中国,【索隐】:垂头犹申颈也。言欲吞山东。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嬛,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於是顷襄王遣使於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集解】:徐广曰:“定王之曾孙,而西周惠公之子。”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索隐】:共主,世君,俱是周自谓也。共主,言周为天下共所宗主也;世君,言周室代代君於天下。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正义】:言周王之国,其地虽小,诸侯尊之,故敌二十晋也。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於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索隐】:驺鲁有礼义之国,今楚欲结怨两周而夺九鼎,是塞邹鲁之心。交绝於齐,【正义】:楚本与齐韩和伐秦,因欲图周;齐不与图周,故齐交绝於楚。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正义】:三川,两周之地,韩多有之,言厚韩也。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正义】:方城之外,许州叶县东北也。言楚取两周,则韩彊,必弱楚方城之外也。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索隐】:谓虎以爪牙为兵,而自利於防身也。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於虎矣。【索隐】:攻易而利大也。【正义】:野泽之麋蒙衣虎皮,人之攻取必万倍於虎也。譬楚伐周收祭器,其犹麋蒙虎皮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索隐】:谓九鼎也。吞三翮六翼,【索隐】:翮,亦作“婼”,同音历。三翮六翼,亦谓九鼎也。空足曰翮。六翼即六耳,翼近耳旁,事具小尔雅。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於是楚计辍不行。
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正义】:谓割房、金、均三州及汉水之北与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集解】:徐广曰:“属江夏。”【正义】:括地志云:“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西二里。”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拔郢,烧夷陵。”【索隐】:夷陵,陵名,後为县,属南郡。【正义】:括地志云:“峡州夷陵县是也。在荆州西。应劭云夷山在西北。”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於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於秦。楚使左徒侍太子於秦。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索隐】:系本作“完”。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集解】:徐广曰:“南郡有州陵县。”是时楚益弱。
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索隐】:按:赵地无名新中者,“中”字误。钜鹿有新市,“中”当为“市”。【正义】:新中,相州安阳县也。七国时魏宁新中邑,秦庄襄王拔之,更名安阳也。秦兵去。【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六年春申君救赵,十年徙於钜阳。”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正义】:寿春在南寿州,寿春县是也。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馀,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馀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於蕲,【索隐】:机祈二音。而杀将军项燕。
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集解】:孙检曰:“秦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名,以楚地为三郡。”【索隐】:裴注频引孙检,不知其人本末,盖齐人也。
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於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於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索隐】:音祈。再亡国!
【索隐述赞】鬻熊之嗣,周封於楚。僻在荆蛮,荜路蓝缕。及通而霸,僭号曰武。文既伐申,成亦赦许。子圉篡嫡,商臣杀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昭困奔亡,怀迫囚虏。顷襄、考烈,祚衰南土。
三家注史记
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正义】:吴越春秋云:“禹周行天下,还归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封有功,爵有德,崩而葬焉。至少康,恐禹迹宗庙祭祀之绝,乃封其庶子於越,号曰无馀。”贺循会稽记云:“少康,其少子号曰於越,越国之称始此。”越绝记云:“无馀都,会稽山南故越城是也。”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後二十馀世,至於允常。【正义】:舆地志云:“越侯传国三十馀叶,历殷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春秋贬为子,号为於越。”杜注云:“於,语发声也。”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於槜李,【集解】:杜预曰:“吴郡嘉兴县南有槜李城。”【索隐】:事在左传鲁定公十四年。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集解】:杜预曰:“夫椒在吴郡吴县,太湖中椒山是也。”【索隐】:夫音符。椒音焦,本又作“湫”,音酒小反。贾逵云地名。国语云败之五湖,则杜预云在椒山为非。事具哀公元年。越王乃以馀兵五千人保栖於会稽。【集解】:杜预曰:“上会稽山也。”【索隐】:邹诞云:“保山曰栖,犹鸟栖於木以避害也,故六韬曰‘军处山之高者则曰栖’。”吴王追而围之。
越王谓范蠡曰:【正义】:会稽典录云:“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是楚宛三户人,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遣吏谒奉。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怀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驾车而往,蠡避之。後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原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旁人观者耸听之矣。”“以不听子故至於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集解】:韦昭曰:“与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索隐】:与天,天与也。言持满不溢,与天同道,故天与之。定倾者与人,【集解】:虞翻曰:“人道尚谦卑以自牧。”【索隐】:人主有定倾之功,故人与之也。节事者以地。【集解】:韦昭曰:“时不至,不可彊生;事不究,不可彊成。”【索隐】:国语“以”作“与”,此作“以”,亦与义也。言地能财成万物,人主宜节用以法地,故地与之。韦昭等解恐非。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集解】:韦昭曰:“市,利也。谓委管籥属国家,以身随之。”【正义】:卑作言辞,厚遗珍宝。不许平,越王身往事之,如市贾货易以利,此是定倾危之计。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於吴,【索隐】:大夫,官;种,名也。一曰大夫姓,犹司马、司徒之比,盖非也。成者,平也,求和於吴也。【正义】:吴越春秋云:“大夫种姓文名种,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户之里,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惭,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种曰:‘无鄣也。吾闻犬之所吠者人,今吾到此,有圣人之气,行而求之,来至於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谓我是人也。’乃下车拜,蠡不为礼。”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於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索隐】:间音纪闲反。间行犹微行。言之。”於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索隐】:国语云:“越饰美女二人,使大夫种遗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於吴王。种顿首言曰:“原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索隐】:言悉五千人触战,或有能当吴兵者,故国语作“耦”,耦亦相当对之名。又下云“无乃伤君王之所爱乎”,是有当则相伤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後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於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饹翟,齐小白饹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於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集解】:徐广曰:“吊,一作‘葬’。”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索隐】:镇音。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於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索隐】:越大夫也。国语作“诸稽郢”。行成,为质於吴。二岁而吴归蠡。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索隐】:逢,姓;同,名。故楚有逢伯。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甪【索隐】:疥甪音介尟。也。原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索隐】:在鲁哀十一年。虏齐高、国【索隐】:国惠子、高昭子。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後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於齐,闻其讬子於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索隐】:而,汝也。父,阖庐也。我又立若,【索隐】:若亦汝也。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索隐】:国语云吴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见”,乃盛以鸱夷,投之于江也。於是吴任嚭政。
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於黄池,【索隐】:在哀十三年。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索隐】:据左氏传,太子名友。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索隐】:虞书云“流宥五刑”。按:流放之罪人,使之习战,任为卒伍,故有二千人。【正义】: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教士四万人,【索隐】:谓常所教练之兵也。故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是也。君子六千人,【集解】:韦昭曰:“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犹吴所谓‘贤良’,齐所谓‘士’也。”虞翻曰:“言君养之如子。”索隐君子谓君所子养有恩惠者。又按:左氏“楚沈尹戌帅都君子以济师”,杜预曰“都君子谓都邑之士有复除者”。国语“王以私卒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索隐】:诸御谓诸理事之官在军有职掌者。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於王,王方会诸侯於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祕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其後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於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於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集解】:虞翻曰:“吴大夫。”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於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戹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於执事,【集解】:虞翻曰:“执事,蠡自谓也。”使者去,不者且得罪。”【集解】:虞翻曰:“我为子得罪。”【索隐】:虞翻注盖依国语之文,今望此文,谓使者宜速去,不且得罪於越,义亦通。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集解】:杜预曰:“甬东,会稽句章县东海中洲也。”【索隐】:国语云“与之夫妇三百”是也。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正义】: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越绝云:“吴王曰‘闻命矣!以三寸帛幎吾两目。使死者有知,吾惭见伍子胥、公孙圣;以为无知,吾耻生者’。越王则解绶以幎其目,遂伏剑而死。”幎音觅。顾野王云大巾覆也。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於徐州,致贡於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集解】:楚世家曰:“越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归吴所侵宋地於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於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索隐】:越在蛮夷,少康之後,地远国小,春秋之初未通上国,国史既微,略无世系,故纪年称为“於粤子”。据此文,句践平吴之後,周元王始命为伯,後遂僭而称王也。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集解】:徐广曰:“狡,一作‘郊’。”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正义】:越绝云:“九术: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以尽其财,以疲其力;六曰贵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弊。”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句践卒,【索隐】:纪年云:“晋出公十年十一月,於粤子句践卒,是为菼执。”子王鼫与立。【索隐】:鼫音石。与音馀。按:纪年云“於粤子句践卒,是菼执。次鹿郢立,六年卒”。乐资云“越语谓鹿郢为鼫与也”。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索隐】:纪年云:“不寿立十年见杀,是为盲姑。次硃句立。”子王翁立。王翁卒,【索隐】:纪年於粤子硃句三十四年灭滕,三十五年灭郯,三十七年硃句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索隐】:纪年云:“翳三十三年迁于吴,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弑其君翳,十月粤杀诸咎。粤滑,吴人立子错枝为君。明年,大夫寺区定粤乱,立无余之。十二年,寺区弟忠弑其君莽安,次无颛立。无颛八年薨,是为菼蠋卯。”故庄子云“越人三弑其君,子搜患之,逃乎丹穴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乐资云“号曰无颛”。盖无颛後乃次无彊也,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索隐】:盖无颛之弟也。音其良反。
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正义】:叶,式涉反,今许州叶县。阳翟,河南阳翟县也。二邑此时属韩,与楚犬牙交境,韩若伐楚,恐二邑为楚所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正义】:陈,今陈州也。上蔡,今豫州上蔡县也。二邑此时属魏,与楚犬牙交境,魏若伐楚,恐二国为楚所危也。故二晋之事越也,【正义】:言韩、魏与楚邻,今令越合於二晋而伐楚。不至於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集解】:徐广曰:“效犹见也。”所重於得晋者何也?”【正义】:从“不至”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越王曰:“所求於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正义】:顿刃,筑营垒也。接兵,战也。越王言韩魏之事越,犹不至顿刃接兵,而况更有攻城围邑,韩、魏始服乎?言畏秦、齐而故事越也。原魏以聚大梁之下,原齐之试兵南阳【索隐】:此南阳在齐之南界,莒之西。莒地,以聚常、郯之境,【索隐】:常,邑名,盖田文所封邑。郯,故郯国。二邑皆齐之南地。则方城之外不南,【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外谓许州、豫州等。言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索隐四邑并属南阳,楚之西南也。【正义】:郦音掷。括地志云:“商洛县则古商国城也。荆州图副云‘邓州内乡县东七里於村,即於中地也’。”括地志又云:“邓州内乡县楚邑也。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按:商、於、析、郦在商、邓二州界,县邑也。宗胡之地,【集解】:徐广曰:“胡国,今之汝阴。”【索隐】:宗胡,邑名。胡姓之宗,因以名邑。杜预云“汝阴县北有故胡城”是。夏路以左,【集解】:徐广曰:“盖谓江夏之夏。”【索隐】:徐氏以为江夏,非也。刘氏云“楚適诸夏,路出方城,人向北行,以西为左,故云夏路以左”,其意为得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固。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於北方,以適华夏,号为方城。”按:此说刘氏为得,云邑徒众少,不足备秦峣、武二关之道也。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正义】:江南,洪、饶等州,春秋时为楚东境也。泗上,徐州,春秋时楚北境也。二境并与越邻,言不足当伐越。则齐、秦、韩、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穫之。不此之为,而顿刃於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索隐】:言越王知晋之失,不自觉越之过,犹人眼能见豪毛而自不见其睫,故谓之“目论”也。王所待於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於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集解】:徐广曰:“一作‘北面曲沃’。”【正义】:括地志云:“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於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尔时曲沃属魏,於中属秦,二地相近,故楚围之。以至无假之关者【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三千七百里,【正义】:按:无假之关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也。言从曲沃、於中西至汉中、巴、巫、黔中千馀里,皆备秦、晋也。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正义】:鲁,兗州也。齐,密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南阳,邓州也,时属韩也。言楚又备此三国也,分散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集解】:徐广曰:“一作‘宠’。”长沙,【索隐】:刘氏云“复者发语之声”,非也。言发语声者,文势然也,则是脱“况”字耳。雠当作“焠”,焠,邑名,字讹耳。则焠、庞、长沙是三邑也。下云“竟泽陵”,当为“竟陵泽”。言竟陵之山泽出材木,故楚有七泽,盖其一也。合上文为四邑也。【正义】:复,扶富反。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此四邑者不上贡事於郢矣。【正义】:言今越北欲斗晋楚,南复雠敌楚之四邑,庞、长沙、竟陵泽也。庞、长沙出粟之地,竟陵泽出材木之地,此邑近长沙潭、衡之境,越若窥兵西通无假之关,则四邑不得北上贡於楚之郢都矣。战国时永、郴、衡、潭、岳、鄂、江、洪、饶并是东南境,属楚也。袁、吉、虔、抚、歙、宣并越西境,属越也。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原大王之转攻楚也。”
於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於徐州。【集解】:徐广曰:“周显王之四十六年。”【索隐】:按:纪年粤子无颛薨後十年,楚伐徐州,无楚败越杀无彊之语,是无彊为无颛之後,纪年不得录也。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於江南海上,【正义】:今台州临海县是也。服朝於楚。
後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後。东越,闽君,皆其後也。
范蠡【集解】:太史公素王妙论曰:“蠡本南阳人。”列仙传云:“蠡,徐人。”【正义】:吴越春秋云:“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户人也。”越绝云:“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在陶为硃公。”又云:“居楚曰范伯。谓大夫种曰:‘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运历纪,千岁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巳,霸王之气,见於地户。伍子胥以是挟弓矢干吴王。’於是要大夫种入吴。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伍子胥在,自馀不能关其词。’蠡曰:‘吴越之邦同风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彼为彼,我为我。’乃入越,越王常与言,尽日方去。”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馀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於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於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索隐】:国语云“乃环会稽三百里以为范蠡之地”。奉音扶用反。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索隐】:范蠡自谓也。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自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鸱夷,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集解】:徐广曰:“今之济阴定陶。”【正义】:括地志云:“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五里。”止此山之阳也,今山南五里犹有硃公冢。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谓陶硃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集解】:徐广曰:“万万也。”天下称陶硃公。
硃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硃公中男杀人,囚於楚。硃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硃公长男固请欲行,硃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硃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索隐】:据其时代,非庄周也。然验其行事,非子休而谁能信任於楚王乎?【正义】:年表云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归定陶,後遗庄生金。庄周与魏惠王、齐宣王同时,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此庄生非庄子。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於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硃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後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硃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後复归,勿动。”而硃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於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集解】:国语曰:“周景王时将铸大钱。”贾逵说云:“虞、夏、商、周金币三等,或赤,或白,或黄。黄为上币,铜铁为下币。”韦昭曰:“钱者,金币之名,所以贸买物,通财用也。”单穆公云:“古者有母权子,子权母而行,然则三品之来,古而然矣。”骃谓楚之三钱,贾韦之说近之。楚贵人惊告硃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集解】:或曰:“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者,钱币至重,虑人或逆知有赦,盗窃之,所以封钱府,备盗窃也。汉灵帝时,河内张成能候风角,知将有赦,教子杀人,捕得七日赦出,此其类也。硃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