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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司马迁 当前章节:156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庄生羞为兒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硃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硃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硃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硃公子,明日遂下赦令。硃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硃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集解】:徐广曰:“狡,一作‘郊’。”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硃公。【集解】:张华曰:“陶硃公冢在南郡华容县西,树碑云是越之范蠡也。”【正义】:盛弘之荆州记云:“荆州华容县西有陶硃公冢,树碑云是越范蠡。范蠡本宛三户人,与文种俱入越,吴亡後,自適齐而终。陶硃公登仙,未闻葬此所由。”括地志云陶硃公冢也。又云:“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并止於陶山之阳。”按:葬处有二,未详其处。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集解】:徐广曰:“渐者亦引进通导之意也,字或宜然。”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彊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集解】:徐广曰:“一作‘主’。”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後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索隐述赞】越祖少康,至于允常。其子始霸,与吴争彊。槜李之役,阖闾见伤。会稽之耻,句践欲当。种诱以利,蠡悉其良。折节下士,致胆思尝。卒复雠寇,遂殄大邦。後不量力,灭於无彊。

三家注史记

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母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索隐】:郑,县名,属京兆。秦武公十一年“初县杜、郑”是也。又系本云“桓公居棫林,徙拾”。宋忠云“棫林与拾皆旧地名”,是封桓公乃名为郑耳。至秦之县郑,盖是郑武公东徙新郑之後,其旧郑乃是故都,故秦始县之。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集解】:韦昭曰:“幽王八年为司徒。”【索隐】:韦昭据国语以幽王八年为司徒也。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间,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襃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於是桓公问太史伯【集解】:虞翻曰:“周太史。”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对曰:“独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郐,【集解】:徐广曰:“虢在成皋,郐在密县。”骃案:虞翻曰“虢,姬姓,东虢也。郐,妘姓”。【正义】:括地志云:“洛州氾水县,古东虢叔之国,东虢君也。”又云:“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二里。”虢、郐之君贪而好利,【索隐】:郑语云“虢叔恃势,郐仲恃险,皆有骄侈,又加之以贪冒”是也。虢叔,文王弟。郐,妘姓之国也。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兴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索隐】:国语曰:“公曰‘谢西之九州何如’。”韦昭云“谢,申伯之国。谢西有九州。二千五百家为州”。其说盖异此。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尧典礼。秦,嬴姓,伯翳之後也,伯翳佐舜怀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後,成王封叔虞于唐,【集解】:徐广曰:“晋世家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索隐】:唐者,古国,尧之後,其君曰叔虞。何以知然者?据此系家下文云“唐人之季代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动大叔,梦天命而子曰虞,与之唐。及生有文在手曰‘虞’,遂以名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太叔,故因以称唐叔虞”。杜预亦曰“取唐君之名”是也。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於是卒言王,东徙其民雒东,而虢、郐果献十邑,【集解】:虞翻曰:“十邑谓虢、郐、鄢、蔽、补、丹、依、弢、历、莘也。”【索隐】:国语云:“太史伯曰‘若克二邑,鄢、蔽、补、丹、依、弢、历、莘君之土也’。”虞翻注皆依国语为说。竟国之。【集解】:韦昭曰:“後武公竟取十邑地而居之,今河南新郑也。”

二岁,犬戎杀幽王於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正义】:上求勿反,下户骨反。是为武公。【索隐】:谯周云“名突滑”,皆非也。盖古史失其名,太史公循旧失而妄记之耳。何以知其然者?按下文其孙昭公名忽,厉公名突,岂有孙与祖同名乎?当是旧史杂记昭厉忽突之名,遂误以掘突为武公之字耳。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正义】:括地志云:“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左传云“郑武公取於申也。”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後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十四年生寤生,十七年生太叔段。”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庄公元年,封弟段於京,【集解】:贾逵曰:“京,郑都邑。”杜预曰:“今荥阳京县。”号太叔。祭仲曰:“京大於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正义】:邬音乌古反。今新郑县南邬头有村,多万家。旧作“鄢”,音偃。杜预云:“鄢,今鄢陵也。”鄢溃,段出奔共。【集解】:贾逵曰:“共,国名也。”杜预曰:“今汲郡共县也。”【正义】:按:今卫州共城县是也。於是庄公迁其母武姜於城颍,【集解】:贾逵曰:“郑地。”【正义】:疑许州临颍县是也。誓言曰:“不至黄泉,【集解】:服虔曰:“天玄地黄,泉在地中,故言黄泉。”毋相见也。”居岁馀,已悔思母。颍谷之考叔【集解】:贾逵曰:“颍谷,郑地。”【正义】:括地志云:“颍水源出洛州嵩高县东南三十里阳乾山,今俗名颍山泉。源出山之东谷。其侧有古人居处,俗名为颍墟,故老云是颍考叔故居,即郦元注水经所谓颍谷也。”有献於公,公赐食。考叔曰:“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曰:“我甚思母,恶负盟,柰何?”考叔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於是遂从之,见母。

二十四年,宋缪公卒,公子冯奔郑。郑侵周地,取禾。【索隐】:隐二年左传“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及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夏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是。二十五年,卫州吁弑其君桓公自立,与宋伐郑,以冯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礼也。【索隐】:杜预曰:“桓王即位,周郑交恶,至是始朝,故言始也。”左传又曰:“周桓公言於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善郑以劝来者,犹惧不蔇,况不礼焉,郑不来矣’。”二十九年,庄公怒周弗礼,与鲁易祊、许田。【索隐】:许田,近许之田,鲁朝宿之邑。祊者,郑所受助祭太山之汤沐邑。郑以天子不能巡守,故以祊易许田,各从其近。三十三年,宋杀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陈、蔡、虢、卫伐郑。庄公与祭仲、【索隐】:左传祭仲足,盖祭是邑,其人名仲字仲足,故传云祭封人仲足是也。此繻葛之战在鲁桓公五年。高渠弥【索隐】:一作“弥”,一作“眯”,并名卑反。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索隐】:左传作“祝摐”。射中王臂。祝聸请从之,郑伯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问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齐釐公欲妻之,忽谢曰:“我小国,非齐敌也。”时祭仲与俱,劝使取之,曰:“君多内宠,【集解】:服虔曰:“言庶子有宠者多。”太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索隐】:此文则数太子忽及突、子亹为三,而杜预云不数太子,以子突、子亹、子仪为三,盖得之。

四十三年,郑庄公卒。初,祭仲甚有宠於庄公,庄公使为卿;公使娶邓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为昭公。

庄公又娶宋雍氏女,【集解】:贾逵曰:“雍氏,黄帝之孙,姞姓之後,为宋大夫。”生厉公突。雍氏有宠於宋。【集解】:服虔曰:“为宋正卿,故曰有宠。”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诱召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突以求赂焉。祭仲许宋,与宋盟。以突归,立之。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卫。己亥,突至郑,立,是为厉公。

厉公四年,祭仲专国政。厉公患之,阴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集解】:贾逵曰:“雍纠,郑大夫。”纠妻,祭仲女也,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父一而已,人尽夫也。”【集解】:杜预曰:“妇人在室则天父,出则天夫。女以为疑,故母以所生为本解之。”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杀雍纠,戮之於市。厉公无柰祭仲何,怒纠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出居边邑栎。【集解】:宋忠曰:“今颍川阳翟县。”【索隐】:按:栎音历,即郑初得十邑之历也。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复入郑,即位。

秋,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集解】:杜预曰:“郑守栎大夫也。”【索隐】:依左传作“檀伯”。檀伯,郑守栎大夫,事在桓十五年。此文误为“单伯”者,盖亦有所因也。按鲁庄公十四年,厉公自栎侵郑,事与周单伯会齐师伐宋相连,故误耳。遂居之。诸侯闻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宋颇予厉公兵,自守於栎,郑以故亦不伐栎。

昭公二年,自昭公为太子时,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恶之,庄公弗听,卒用渠弥为卿。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与昭公出猎,射杀昭公於野。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是为子亹也,无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会诸侯於首止,【集解】:服虔曰:“首止,近郑之地。”杜预曰:“首止,卫地。陈留襄邑县东南有首乡。”郑子亹往会,高渠弥相,从,祭仲称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及会诸侯,祭仲请子亹无行。子亹曰:“齐彊,而厉公居栎,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厉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於是祭仲恐齐并杀之,故称疾。子亹至,不谢齐侯,齐侯怒,遂伏甲而杀子亹。高渠弥亡归,【索隐】:左氏云轘高渠弥。归与祭仲谋,召子亹弟公子婴於陈而立之,是为郑子。【索隐】:左传以郑子名子仪,此云婴,盖别有所见。是岁,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

郑子八年,齐人管至父等作乱,弑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长万弑其君湣公。郑祭仲死。

十四年,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索隐】:左传作“傅瑕”。此本多假借,亦依字读。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厉公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突自栎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於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入而让其伯父原【索隐】:左传谓之原繁。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无二心,人臣之职也。原知罪矣。”遂自杀。厉公於是谓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假曰:“重德不报,诚然哉!”

厉公突後元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燕、卫与周惠王弟穨伐王,【索隐】:惠王,庄王孙,僖王子。子穨,庄王之妾王姚所生。事在庄十九年。王出奔温,立弟穨为王。六年,惠王告急郑,厉公发兵击周王子穨,弗胜,於是与周惠王归,王居于栎。七年春,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子穨而入惠王于周。

秋,厉公卒,子文公踕【索隐】:音在接反。系本云文公徙郑。宋忠云即新郑。立。厉公初立四岁,亡居栎,居栎十七岁,复入,立七岁,与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贱妾曰燕姞,【集解】:贾逵曰:“姞,南燕姓。”梦天与之兰,【集解】:贾逵曰:“香草也。”曰:“余为伯鯈。余,尔祖也。【集解】:贾逵曰:“伯鯈,南燕祖。”以是为而子,【集解】:王肃曰:“以是兰也为汝子之名。”兰有国香。”以梦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文公弗礼。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贤,且又同姓,穷而过君,不可无礼。”文公曰:“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安能尽礼之!”詹曰:“君如弗礼,遂杀之;弗杀,使即反国,为郑忧矣。”文公弗听。

三十七年春,晋公子重耳反国,立,是为文公。秋,郑入滑,滑听命,已而反与卫,於是郑伐滑。【索隐】:僖二十四年左传“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周襄王使伯馃【索隐】:音服。左传“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杜预云“二子周大夫”。知伯馃即伯服也。请滑。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而文公父厉公入之,而惠王不赐厉公爵禄,【索隐】:此言爵禄,与左氏说异。左传云“郑伯享王,王以后之鞶鉴与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则爵酒器,是太史公与丘明说别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馃。王怒,与翟人伐郑,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郑,郑文公居王于氾。三十八年,晋文公入襄王成周。

四十一年,助楚击晋。自晋文公之过无礼,故背晋助楚。四十三年,晋文公与秦穆公共围郑,讨其助楚攻晋者,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初,郑文公有三夫人,宠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集解】:徐广曰:“一作‘瑕’。”【索隐】:音蔇。左传作“瑕”。逐群公子。子兰奔晋,从晋文公围郑。时兰事晋文公甚谨,爱幸之,乃私於晋,以求入郑为太子。晋於是欲得叔詹为僇。郑文公恐,不敢谓叔詹言。詹闻,言於郑君曰:“臣谓君,君不听臣,晋卒为患。然晋所以围郑,以詹,詹死而赦郑国,詹之原也。”乃自杀。郑人以詹尸与晋。晋文公曰:“必欲一见郑君,辱之而去。”郑人患之,乃使人私於秦曰:“破郑益晋,非秦之利也。”秦兵罢。晋文公欲入兰为太子,以告郑。郑大夫石癸曰:“吾闻姞姓乃后稷之元妃,【集解】:杜预曰:“姞姓之女,为后稷妃。”其後当有兴者。子兰母,其後也。且夫人子尽已死,馀庶子无如兰贤。今围急,晋以为请,利孰大焉!”遂许晋,与盟,而卒立子兰为太子,晋兵乃罢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兰立,是为缪公。

缪公元年春,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故秦兵不至而还,晋败之於崤。初,往年郑文公之卒也,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秦兵故来。三年,郑发兵从晋伐秦,败秦兵於汪。

往年【集解】:徐广曰:“缪公之二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与宋华元伐郑。华元杀羊食士,不与其御羊斟,怒以驰郑,郑囚华元。宋赎华元,元亦亡去。晋使赵穿以兵伐郑。

二十二年,郑缪公卒,子夷立,是为灵公。

灵公元年春,楚献鼋於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集解】:贾逵曰:“二子郑卿也。”子公之食指动,【集解】:服虔曰:“第二指。”谓子家曰:“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果然!”灵公问其笑故,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集解】:左传曰:“染指於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夏,弑灵公。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去疾让曰:“必以贤,则去疾不肖;必以顺,则公子坚长。”坚者,灵公庶弟,【集解】:徐广曰:“年表云灵公庶兄。”去疾之兄也。於是乃立子坚,是为襄公。

襄公立,将尽去缪氏。缪氏者,杀灵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缪氏,我将去之。”乃止。皆以为大夫。

襄公元年,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伐郑。郑背楚,与晋亲。五年,楚复伐郑,晋来救之。六年,子家卒,国人复逐其族,以其弑灵公也。

七年,郑与晋盟鄢陵。八年,楚庄王以郑与晋盟,来伐,围郑三月,郑以城降楚。楚王入自皇门,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边邑,使君王怀怒以及弊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君王迁之江南,及以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王不忘厉、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绝其社稷,锡不毛之地,【集解】:何休曰:“墝埆不生五穀曰不毛。谦不敢求肥饶。”使复得改事君王,孤之原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听。”庄王为卻三十里而後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劳矣。今得国舍之,何如?”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晋闻楚之伐郑,发兵救郑。其来持两端,故迟,比至河,楚兵已去。晋将率或欲渡,或欲还,卒渡河。庄王闻,还击晋。郑反助楚,大破晋军於河上。十年,晋来伐郑,以其反晋而亲楚也。

十一年,楚庄王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景公欲发兵救宋,伯宗谏晋君曰:“天方开楚,未可伐也。”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诓楚,令宋毋降。过郑,郑与楚亲,乃执解扬而献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许。於是楚登解扬楼车,【集解】:服虔曰:“楼车所以窥望敌军,兵法所谓‘云梯’也。”杜预曰:“楼车,车上望橹也。”令呼宋。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晋方悉国兵以救宋,宋虽急,慎毋降楚,晋兵今至矣!”楚庄王大怒,将杀之。解扬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无陨。”【集解】:服虔曰:“陨,坠也。”庄王曰:“若之许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扬曰:“所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将死,顾谓楚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得死者!”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於是赦解扬使归。晋爵之为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晞【索隐】:刘音祕。邹本一作“沸”,一作“弗”。左传作“费”,音扶味反。立。

悼公元年,鄦公【集解】:徐广曰:“鄦音许。许公,灵公也。”恶郑於楚,悼公使弟睔【索隐】:公逊反。於楚自讼。讼不直,楚囚睔。於是郑悼公来与晋平,遂亲。睔私於楚子反,子反言归睔於郑。

二年,楚伐郑,晋兵来救。是岁,悼公卒,立其弟睔,是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郑成公孤有德焉”,使人来与盟。成公私与盟。秋,成公朝晋,晋曰“郑私平於楚”,执之。使栾书伐郑。四年春,郑患晋围,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索隐】:音须。邹氏云:“一作‘纁’,音训。”为君。其四月,晋闻郑立君,乃归成公。郑人闻成公归,亦杀君繻,迎成公。晋兵去。

十年,背晋盟,盟於楚。晋厉公怒,发兵伐郑。楚共王救郑。晋楚战鄢陵,楚兵败,晋射伤楚共王目,俱罢而去。十三年,晋悼公伐郑,兵於洧上。【集解】:服虔曰:“洧,水名。”【正义】:括地志云:“洧水在郑州新郑县北三里,古新郑城南。韩诗外传云‘郑俗,二月桃花水出时,会於溱、洧水上,以自祓除’。”按:在古城城南,与溱水合。郑城守,晋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恽【索隐】:纡纷反。左传作“髡顽”。立。是为釐公。

釐公五年,郑相子驷朝釐公,釐公不礼。子驷怒,使厨人药杀釐公,【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子驷使贼夜弑僖公。”赴诸侯曰“釐公暴病卒”。立釐公子嘉,嘉时年五岁,是为简公。

简公元年,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子驷觉之,反尽诛诸公子。二年,晋伐郑,郑与盟,晋去。冬,又与楚盟。子驷畏诛,故两亲晋、楚。三年,相子驷欲自立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产曰:“子驷为不可,诛之,今又效之,是乱无时息也。”於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

四年,晋怒郑与楚盟,伐郑,郑与盟。楚共王救郑,败晋兵。简公欲与晋平,楚又囚郑使者。

十二年,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诛之,而以子产为卿。十九年,简公如晋请卫君还,而封子产以六邑。【集解】:服虔曰:“四井为邑。”子产让,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吴使延陵季子於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者侈,难将至,政将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子产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诸公子争宠相杀,又欲杀子产。公子或谏曰:“子产仁人,郑所以存者子产也,勿杀!”乃止。

二十五年,郑使子产於晋,问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实沈、台骀为祟,史官莫知,敢问?”对曰:“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旷林,【索隐】:贾逵曰:“旷,大也。”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集解】:贾逵曰:“后帝,尧也。臧,善也。”迁阏伯于商丘,主辰,【集解】:贾逵曰:“商丘在漳南。”杜预曰:“商丘,宋地。”服虔曰:“辰,大火,主祀也。”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集解】:服虔曰:“商人,契之先,汤之始祖相土封阏伯之故地,因其故国而代之。”迁实沈于大夏,主参,◇ 集解服虔曰:“大夏在汾澮之间,主祀参星。”杜预曰;“大夏,今晋阳县。”唐人是因,服事夏、商,【集解】:贾逵曰:“唐人谓陶唐氏之胤刘累事夏孔甲,封於大夏,因实沈之国,子孙服事夏、商也。”【正义】:括地志云:“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徐才宗国都城记云‘唐国,帝尧之裔子所封。春秋云“夏孔甲时有尧苗胄刘累者,以豢龙事孔甲,夏后嘉之,赐曰御龙氏,以更豕韦之後。龙一雌死,潜醢之以食夏后。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夏后盖别封刘累之後于夏之墟,为唐侯。至周成王时,唐人作乱,成王灭之而封太叔,迁唐人子孙于杜,谓之杜伯,范氏所云在周为唐杜氏也’。地记云‘唐氏在大夏之墟,属河东安县。今在绛城西北一百里有唐城者,以为唐旧国’。”然则叔虞之封即此地也。其季世曰唐叔虞。【集解】:杜预曰:“唐人之季世,其君曰叔虞。”当武王邑姜方娠大叔,梦帝谓己:【集解】:贾逵曰:“帝,天也。己,武王也。”‘余命而子曰虞,【集解】:杜预曰:“取唐君之名。”乃与之唐,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故参为晋星。【集解】:贾逵曰:“晋主祀参,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集解】:服虔曰:“金天,少昚也。玄冥,水官也。师,长也。昧为水官之长。”生允格、台骀。【集解】:服虔曰:“允格、台骀,兄弟也。”台骀能业其官,【集解】:服虔曰:“脩昧之职。”宣汾、洮,【集解】:贾逵曰:“宣犹通也。汾、洮,二水名。”障大泽,【集解】:服虔曰:“陂障其水也。”以处太原。【集解】:服虔曰:“太原,汾水名。”杜预曰:“太原,晋阳也,台骀之所居者。”帝用嘉之,国之汾川。【集解】:服虔曰:“帝颛顼也。”沈、姒、蓐、黄实守其祀。【集解】:贾逵曰:“四国台骀之後也。”今晋主汾川而灭之。【集解】:贾逵曰:“灭四国。”由是观之,则台骀,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之菑禜之;【集解】:服虔曰:“禜为营,攒用币也。若有水旱,则禜祭山川之神以祈福也。”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不时禜之;若君疾,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乡曰:“善,博物君子也!”厚为之礼於子产。

二十七年夏,郑简公朝晋。冬,畏楚灵王之彊,又朝楚,子产从。二十八年,郑君病,使子产会诸侯,与楚灵王盟於申,诛齐庆封。

三十六年,简公卒,子定公宁立。秋,定公朝晋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而自立,为平王。欲行德诸侯。归灵王所侵郑地于郑。

四年,晋昭公卒,其六卿彊,公室卑。子产谓韩宣子曰:“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郑火,公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来奔。十年,太子建与晋谋袭郑。郑杀建,建子胜奔吴。

十一年,定公如晋。晋与郑谋,诛周乱臣,入敬王于周。【索隐】:王避弟子朝之乱出居狄泉,在昭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晋、郑入之。经曰“天王入于成周”是也。

十三年,定公卒,子献公虿立。献公十三年卒,子声公胜立。当是时,晋六卿彊,侵夺郑,郑遂弱。

声公五年,郑相子产卒,【正义】:括地志云:“子产墓在新郑县西南三十五里。郦元注水经云‘子产墓在潩水上,累石为方坟,坟东北向郑城,杜预云言不忘本’。”郑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子产者,郑成公少子也。为人仁爱人,事君忠厚。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之遗爱也!”【集解】:贾逵曰:“爱,惠也。”杜预曰:“子产见爱,有古人遗风也。”

八年,晋范、中行氏反晋,告急於郑,郑救之。晋伐郑,败郑军於铁。【集解】:杜预曰:“戚城南铁丘。”【正义】:括地志云:“铁丘在滑州卫南县东南十五里。”

十四年,宋景公灭曹。二十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常相於齐。二十二年,楚惠王灭陈。孔子卒。

三十六年,晋知伯伐郑,取九邑。

三十七年,声公卒,子哀公易立。【集解】:年表云三十八年。哀公八年,郑人弑哀公而立声公弟丑,是为共公。共公三年,三晋灭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韩武子伐郑,杀幽公。郑人立幽公弟骀,是为繻公。【集解】:年表云郑立幽公子骀繻。或作“缭”。

繻公十五年,韩景侯伐郑,取雍丘。郑城京。

十六年,郑伐韩,败韩兵於负黍。【集解】:徐广曰:“在阳城。”【正义】:括地志云:“负黍亭在洛州阳城县西南三十五里,故周邑也。”二十年,韩、赵、魏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围韩之阳翟。

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子阳之党共弑繻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是为郑君。【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立幽公弟乙阳为君,是为康公’。六国年表云立幽公子骀,又以郑君阳为郑康公乙。班固云‘郑康公乙为韩所灭’。”

郑君乙立二年,郑负黍反,复归韩。十一年,韩伐郑,取阳城。

二十一年,韩哀侯灭郑,并其国。

太史公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虽以劫杀郑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索隐述赞】厉王之子,得封於郑。代职司徒,缁衣在咏。虢、郐献邑,祭祝专命。庄既犯王,厉亦奔命。居栎克入,梦兰毓庆。伯服生囚,叔瞻尸聘。釐、简之後,公室不竞。负黍虽还,韩哀日盛。

三家注史记

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正义】:中音仲。为帝大戊御。其後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後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後为赵。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为宅皋狼。【集解】:徐广曰:“或云皋狼地名,在西河。”【索隐】:按:如此说,是名孟增号宅皋狼。而徐广云“或曰皋狼地名,在西河”。按地理志,皋狼是西河郡之县名,盖孟增幸於周成王,成王居之於皋狼,故云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於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索隐】:言造父取八骏,品其色,齐其力,使驯调也。并四曰乘,并两曰匹。【正义】:乘,食证反。并四曰乘,两曰匹。取八骏品其力,使均驯。与桃林【正义】:括地志云:“桃林在陕州桃林县,西至潼关,皆为桃林塞地。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广阔三百里,中多马,造父於此得骅骝、騄耳之乘献周穆王也。”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索隐】:穆天子传曰“穆王与西王母觞於瑶池之上,作歌”,是乐而忘归也。谯周不信此事,而云“余常闻之,代俗以东西阴阳所出入,宗其神,谓之王父母。或曰地名,在西域,有何见乎”。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正义】: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三十里,古之徐国也。博物志云:‘徐君宫人娠,生卵,以为不祥,弃於水滨。孤独母有犬名鹄仓,衔所弃卵以归,覆暖之,遂成小兒,生偃王。故宫人闻之,更收养之。及长,袭为徐君。後鹄仓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鹄仓或名后仓也’。”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索隐】:谯周曰:“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去周穆王远矣。且王者行有周卫,岂闻乱而独长驱日行千里乎?”并言此事非实也。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正义】:晋州赵城县即造父邑也。由此为赵氏。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正义】:括地志云:“千亩原在晋州岳阳县北九十里也。”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饹齐。【集解】:徐广曰:“求,一作‘来’。”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於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赐赵夙耿。【索隐】:杜预曰:“耿,今河东皮氏县耿乡是。”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馀。【索隐】:系本云公明生共孟及赵夙,夙生成季衰,衰生宣孟盾。左传云衰,赵夙弟。而此系家云共孟生衰,谯周亦以此为误耳。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索隐】:系本云:“成季徙原。”宋忠云:“今雁门原平县也。”【正义】:括地志云:“原平故城,汉原平县也,在代州崞县南三十五里。”崞音郭。按:宋忠说非也。括地志云:“故原城在怀州济原县西北二里。左传云襄王以原赐晋文公,原不服,文公伐原以示信,原降,以赵衰为原大夫,即此也。原本周畿内邑也。”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適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索隐】:穆嬴也。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適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於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索隐】:成公之子,名据。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集解】:徐广曰:“按年表,救郑及诛灭,皆景公三年。”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後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於灵公,及至於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後,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於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於宫中。夫人置兒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兒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兒负之,衣以文葆,【集解】:徐广曰:“小兒被曰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兒,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兒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兒。诸将以为赵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後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後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適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後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於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兒,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後。今君有命,群臣之原也。”於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集解】:徐广曰:“推次,晋复与赵武田邑,是景公之十七年也。而乃是春秋成公八年经书‘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左传於此说立赵武事者,注云‘终说之耳,非此年也’。”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後。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原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集解】:新序曰:“程婴、公孙杵臼可谓信友厚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正义】:今河东赵氏祠先人,犹别舒一座祭二士矣。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集解】:徐广曰:“年表云襄公孙也。”【索隐】:晋系家襄公少子,名周。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彊。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於晋,曰:“晋国之政卒归於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後矣。”赵武死,谥为文子。

文子生景叔。【索隐】:系本云:“景叔名成。”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於晋,【集解】:徐广曰:“平公之十九年。”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後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

後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集解】:韦昭曰:“安于,简子家臣。”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索隐】:二子,秦大夫公孙支、子桑也。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適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後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於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於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於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兒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正义】:谓晋定公、出公、哀公、幽公、烈公、孝公、静公为七世。静公二年,为三晋所灭。据此及年表,简子疾在定公十一年。嬴姓将大败周人於范魁之西,【索隐】:范魁,地名,不知所在,盖赵地。【正义】:嬴,赵姓也。周人谓卫也。晋亡之後,赵成侯三年伐卫,取都鄙七十三是也。贾逵云“小阜曰魁”也。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適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索隐】:即娃嬴,吴广之女。姚,姓;孟,字也。七代孙,武灵王也。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於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譆,吾有所见子晣也。”【索隐】:简子见当道者,乃寤曰:“譆,是吾前梦所见,知其名曰子晣者。”当道者曰:“屏左右,原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正义】:范氏、中行氏之祖也。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正义】:副谓皆子姓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於翟,皆子姓也。”【正义】:谓代及智氏也。简子曰:“吾见兒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兒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兒,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後嗣,且有革政而胡服,【正义】:今时服也,废除裘裳也。并二国於翟。”【正义】:武灵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楼烦、榆中是也。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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