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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司马迁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索隐】:此语出韩子。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集解】:徐广曰:“夷犹侪也。”【索隐】:如淳云:“等夷,言等辈。”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集解】:晋灼曰:“鼓行而西,言无所畏也。”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於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集解】:司马彪曰:“长安县东有曲邮聚。”【索隐】:邮音尤。按:司马彪汉书郡国志长安有曲邮聚。今在新丰西,俗谓之邮头。汉书旧仪云“五里一邮,邮人居间,相去二里半”。按:邮乃今之候也。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原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集解】:如淳曰:“调护犹营护也。”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集解】:韦昭曰:“缴,弋射也。其矢曰矰。”【索隐】:马融注周礼云:“矰者,缴系短矢谓之矰。”一说云矰,一弦,可以仰高射,故云矰也。尚安所施!”歌数阕,【索隐】:音曲穴反,谓曲终也。说文曰:“阕,事已闭门也。”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集解】:徐广曰:“一云‘出奇计下马邑’。”及立萧何相国,【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时未为相国,良劝高祖立之。”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索隐】:春秋纬云:“舌在口,长三寸,象斗玉衡。”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於良足矣。原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索隐】:列仙传:“神农时雨师也,能入火自烧,昆仑山上随风雨上下也。”游耳。”乃学辟【索隐】:宾亦反。穀,道引轻身。【集解】:徐广曰:“一云‘乃学道引,欲轻举’也。”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

後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集解】:徐广曰:“文成侯立十六年卒,子不疑代立。十年,坐与门大夫吉谋杀故楚内史,当死,赎为城旦,国除。”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後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穀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集解】:徐广曰:“史记珍宝字皆作‘葆’。”留侯死,并葬黄石。【正义】:括地志云:“汉张良墓在徐州沛县东六十五里,与留城相近也。”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索隐】:按:物谓精怪及药物也。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索隐】:按:诗纬云“风后,黄帝师,又化为老子,以书授张良”。亦异说。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集解】:应劭曰:“魁梧,丘虚壮大之意。”【索隐】:苏林云“梧音忤”。萧该云“今读为吾,非也”。小颜云“言其可惊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索隐】:子羽,澹台灭明字也。仲尼弟子传云“状貌甚恶”。又韩子云“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称其貌”,与史记文相反。留侯亦云。

【索隐述赞】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原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三家注史记

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集解】:徐广曰:“阳武属魏地。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索隐】:徐广云“阳武属魏”,而地理志属河南郡,盖後阳武分属梁国耳。徐又云“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与汉书地理志同。按:是秦时户牖乡属阳武,至汉以户牖为东昏县,隶陈留郡也。【正义】:陈留风俗传云:“东昏县,卫地,故阳武之户牖乡也。”括地志云:“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集解】:徐广曰:“覈音核。”骃案: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覈音纥,京师谓粗屑为纥头”。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索隐】:按:负是妇人老宿之称,犹“武负”之类也。然此张负既称富人,或恐是丈夫尔。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後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後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索隐】:高诱注战国策云“负背郭居也”。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索隐】:一作“轨”。按:言长者所乘安车,与载运之车轨辙或别。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集解】:兄伯已逐其妇,此嫂疑後娶也。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为宰,【索隐】:其里名库上里。知者,据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云“惟斯库里,古阳武之牖乡”。陈平由此社宰,遂相高祖也。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於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集解】:汉书音义曰:“谢语其兄往事魏。”从少年往事魏王咎於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集解】:张晏曰:“礼秩如卿,不治事。”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集解】:徐广曰:“汉二年。”因魏无知求见汉王,索隐汉书张敞与硃邑书云“陈平须魏倩而後进”,孟康云即无知也。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集解】:徐广曰:“亦曰涓人。”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於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索隐】:讙,譁也。音忄雚,又音喧。汉书作“皆怨”。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於韩王信,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集解汉书音义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非所有。”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原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集解】:如淳曰:“孝己,高宗之子,有孝行。”而无益处於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後,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於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集解】:如淳曰:“犹无廉隅。”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於楚军,宣言诸将锺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锺离眜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集解】:汉书音义曰:“草,粗也。”【索隐】:战国策云“食冯暖以草具”。如淳云“藁草■恶之具也”。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原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集解】:汉书音义曰:“蹑谓蹑汉王足。”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索隐】:苏林云“弟,且也”。小颜云“但也”。会诸侯於陈。陈,楚之西界,【正义】:陈,今陈州也。韩信都彭城,号楚王,故陈州为楚西界也。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後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集解】:汉书音义曰:“反缚两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於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於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集解】:苏林曰:“阏氏音焉支,如汉皇后。”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礻必,世莫得闻。【集解】:桓谭新论:“或云:‘陈平为高帝解平城之围,则言其事祕,世莫得而闻也。此以工妙踔善,故藏隐不传焉。子能权知斯事否?’吾应之曰:‘此策乃反薄陋拙恶,故隐而不泄。高帝见围七日,而陈平往说阏氏,阏氏言於单于而出之,以是知其所用说之事矣。彼陈平必言汉有好丽美女,为道其容貌天下无有,今困急,已驰使归迎取,欲进与单于,单于见此人必大好爱之,爱之则阏氏日以远疏,不如及其未到,令汉得脱去,去,亦不持女来矣。阏氏妇女,有妒媔之性,必憎恶而事去之。此说简而要,及得其用,则欲使神怪,故隐匿不泄也。’刘子骏闻吾言,乃立称善焉。”按:汉书音义应劭说此事大旨与桓论略同,不知是应全取桓论,或别有所闻乎?今观桓论似本无说。

高帝南过曲逆,【集解】:地理志县属中山也。【索隐】:章帝丑其名,改云蒲阴也。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馀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於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其後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祕,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嬃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後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嬃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於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集解】:如淳曰:“傅相之傅也。”是後吕嬃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集解】:徐广曰:“王陵以客从起丰,以厩将别守丰,上东,因从战,不利,奉孝惠、鲁元出睢水中,封为雍侯。高帝年,定食安国。二十一年卒,谥武侯。至玄孙,坐酎金,国除。”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於中。【集解】:孟康曰:“不立治处,使止宫中也。”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後从破项籍为侯,幸於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嬃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於陈平曰:“鄙语曰‘兒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集解】:徐广曰:“审食其初以舍人起,侍吕后、孝惠帝於沛,又从在楚。封二十五年,文帝三年死,子平代。代二十二年,景帝三年,坐谋反,国除。一本云‘食其免後三岁,为淮南王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菑川王反,辟阳近菑川,平降之,国除’。”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原以右丞相让勃。”於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穀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於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穀,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集解】:张晏曰:“若今人谢曰‘惶恐’也。马融龙虎赋曰‘勇怯见之,莫不主臣’。”孟康曰:“主臣,主群臣也,若今言人主也。”韦昭曰:“言主臣道,不敢欺也。”【索隐】:苏林与孟康同,既古人所未了,故并存两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集解】:汉书音义曰:“头数也。”君欲彊对邪?”於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後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原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集解】:徐广曰:“陈掌者,卫青之子婿。”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索隐述赞】曲逆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後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间行归汉,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推陵让勃,裒多益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

三家注史记

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集解】:徐广曰:“卷县在荥阳。”【索隐】:韦昭云属河南,地理志亦然。然则後置荥阳郡,而卷隶焉。音丘玄反,字林音丘权反。【正义】:括地志云:“故卷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释例地名云:“卷县所理垣雍城也。”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集解】:苏林曰:“薄,一名曲。月令曰‘具曲植’。”【索隐】:谓勃本以织蚕薄为生业也。韦昭云“北方谓薄为曲”。许慎注淮南云“曲,苇薄也”。郭璞注方言云“植,悬曲柱也”。音直吏反。常为人吹箫给丧事,【集解】:如淳曰:“以乐丧家,若俳优。”瓚曰:“吹箫以乐丧宾,若乐人也。”【索隐】:左传“歌虞殡”,犹今挽歌类也。歌者或有箫管。材官引彊。【集解】:汉书音义曰:“能引彊弓官,如今挽彊司马也。”【索隐】:晋灼云“申屠嘉为材官蹶张”。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卻適。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索隐】:二县名。地理志属梁国。取之。击章邯车骑,殿。【集解】:服虔曰:“略得殿兵也。”如淳曰:“殿,不进也。”瓚曰:“在军後曰殿。”孙检曰:“一说上功曰最,下功曰殿,战功曰多。周勃事中有此三品,与诸将俱计功则曰殿最,独捷则曰多。多义见周礼。故此云‘击章邯车骑,殿’,又云‘先至城下为多’,又云‘攻槐里、好畤,最’是也。”【索隐】:孙检说是。定魏地。攻爰戚、东缗,【集解】:徐广曰:“属山阳。”【索隐】:小颜音昏,非也。地理志山阳有东缗县,音旻。然则户牖之为东缗,音昏是。属陈留者音昏,属山阳者音旻也。【正义】:缗,眉贫反。括地志云:“东缗故城,汉县也,在兗州金乡县界。”以往至栗,【正义】:括地志云属沛郡也。取之。攻齧桑,【索隐】:徐氏云在梁、彭城间。先登。击秦军阿下,【索隐】:谓东阿之下也。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山阳。定陶,袭取宛朐,【正义】:冤劬二音,今曹州县,在州西四十七里。得单父【正义】:善甫二音,宋州县也。令。夜袭取临济,攻张,【集解】:汉书音义曰:“攻寿张。”【索隐】:地理志东郡寿良县,光武改曰寿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集解文颖曰:“勃士卒至者多。”如淳曰:“周礼‘战功曰多’。”後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索隐】:谓初起沛及还至砀,得一岁又更二月也。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集解】:徐广曰:“一云‘句盾令’。”【索隐】:汉书云“襄贲令”。贲音肥,县名,属东海。徐广又云“句盾令”,所见本各别也。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於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正义缑音勾。洛州县。绝河津。【正义】:即古平阴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击赵贲军尸北。【索隐】:贲音肥,人姓名也。尸即尸乡,今偃师也。北谓尸乡之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於蓝田,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索隐】:或是封号,未必县名也。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正义】:括地志云:“怀德故城在同州朝邑县西南四十三里。”攻槐里、好畤,【索隐】:地理志二县属右扶风。最。【集解】:如淳曰:“於将率之中功为最。”击赵贲、内史保於咸阳,最。北攻漆。【索隐】:地理志漆县在右扶风。【正义】:今豳州新平县,古漆县也。击章平、姚卬军。【索隐】:卬音五郎反,平下将。西定汧。【正义】:口肩反。今陇州汧源县,本汉汧县地也。还下郿、频阳。【索隐】:地理志郿属右扶风,频阳属左冯翊也。【正义】:郿音眉。括地志云:“郿县故城在岐州郿县东北十五里,频阳故城在宜州土门县南三里。”今土门县并入同官县,属雍州,宜州废也。围章邯废丘。【索隐】:地理志“槐里,周曰犬丘,懿王都之,秦更名废丘,高祖三年更名槐里”。而此云槐里者,据後而书之。又云废丘者,以章邯本都废丘而亡,亦据旧书之。破西丞。【集解】:徐广曰:“天水有西县。”【正义】:括地志云:“西县故城在秦州上邽县西南九十里,本汉西县地。”破西县丞。击盗巴军,破之。【集解】:如淳曰:“章邯将。”攻上邽。【正义】:音圭。秦州县也。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侯共食锺离。【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九江,古锺离子国。【正义】:括地志云:“颍阴故城在陈州南顿县西北。锺离故城在濠州锺离县东北五里。”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索隐】:荼,如字读。易,水名,因以为县,在涿郡。谓破荼军於易水之下,言近水也。【正义】:括地志云:“易县故城在幽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燕桓侯所徙都临易是也。”所将卒当驰道【索隐】:小颜以当高祖所行之道。或以驰道为秦之驰道,故贾山传云“秦为驰道,东穷燕、齐”也。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正义】:括地志云:“绛邑城,汉绛县,在绛州曲沃县南二里。或以为秦之旧驰道也。”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於代,降下霍人。【索隐】:萧该云:“左传‘以偪阳子归纳诸霍人’,杜预云晋邑也。字或作‘靃’。”【正义】:霍音琐,又音苏寡反。颜师古云:“音山寡反。”按:“霍”字当作“葰”,地理志云葰人,县,属太原郡。括地志云:“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汉葰人县也。”按:樊哙列传作“靃人”,其音亦同。以前至武泉,【集解】:徐广曰:“属云中。”【正义】:括地志云:“武泉故城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正义】:括地志云:“铜鞮故城在潞州铜鞮县东十五里,州西六十五里,在并州东南也。”破之。还,降太原六城。【正义】:并州县。从铜鞮还并,降六城也。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後击韩信军於硰石,【集解】:应劭曰:“硰音沙。或曰地名。”【索隐】:晋灼音赤座反。【正义】:按:在楼烦县西北。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正义】:地理志云在雁门郡,括地志云在并州崞县界。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正义】:地理志云在雁门郡。括地志云:“朔州定襄,本汉平城县。”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集解】:徐广曰:“姓乘马。”【索隐】:絺,名也。乘音始证反。击韩信、陈豨、赵利军於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索隐】:■,守之名,音胡困反。因转攻得云中守、【索隐】:音速。【正义】:括地志云:“云中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秦云中郡。”丞相箕肆、将勋。【集解】:徐广曰:“箕,一作‘薁’。勋,一作‘专’,一作‘转’。”【索隐】:刘氏肆音如字,包恺音以四反。汉书“勋”亦作“博”字,并误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代郡。【正义】:括地志云:“灵丘故城在蔚州灵丘县东十里,汉县也。”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集解张晏曰:“卢绾郡守,陉其名。”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集解】:徐广曰:“在上谷。”【索隐】:施,名也。屠,灭之也。地理志浑都县属上谷。一云,御史大夫姓施屠,名浑都。【正义】:括地志云:“幽州昌平县,本汉浑都县。”破绾军上兰,【正义】:括地志云“妫州怀戎县东北有马兰谿水”,恐是也。复击破绾军沮阳。【集解】:徐广曰:“在上谷。”骃案:服虔曰沮音阻。【索隐】:按:地理志沮阳县属上谷。【正义】:括地志云:“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百二十里。燕上谷,秦因不改,汉为沮阳县。”追至长城,【正义】:即马邑长城,亦名燕长城,在妫州北,今是。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索隐】:最,都凡也。谓总举其从高祖攻战克获之数也。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集解】:如淳曰:“勃自东乡坐,责诸生说士,不以宾主之礼。”“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集解】:瓚曰:“令直言,勿称经书也。”韦昭曰:“椎不桡曲,直至如椎。”【索隐】:大颜云:“俗谓愚为钝椎,音直追反。”今按:椎如字读之。谓勃召说士东向而坐,责之云“趣为我语”,其质朴之性,以斯推之,其少文皆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集解徐广曰:“功臣表及将相表皆高后四年始置太尉。”【正义】:下云“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按:孝惠六年高后八年崩,是十年耳。而功臣表及将相表云高后四年置太尉官,未详。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於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馀,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馀,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後人有上书告勃欲反,【集解】:徐广曰:“文帝四年时。”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集解】:李奇曰:“吏所执簿。”韦昭曰:“牍版。”【索隐】:簿即牍也。故魏志“秦宓以簿击颊”,则亦简牍之类也。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集解】: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集解】:徐广曰:“提音弟。”骃案:应劭曰“陌额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晋灼曰“巴蜀异物志谓头上巾为冒絮”。【索隐】:服虔云“纶,絮也。提音弟,又音啼”,非也。萧该音底。提者,掷也,萧音为得。恚者,嗔也。遭者,逢也。谓太后嗔,乃逢冒絮,因以提帝。陌音“蛮貊”之“貊”。方言云“幪巾,南楚之间云‘陌额’”也。曰:“绛侯绾皇帝玺,【集解】:应劭曰:“言勃诛诸吕,废少帝,手贯玺时尚不反,况今更有异乎?”将兵於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於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集解】:如淳曰:“犹言不相合当。”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集解】:徐广曰:“表皆作‘脩’字。”骃案:服虔曰“脩音条”。【索隐】:地理志条县属渤海郡。【正义】:括地志云:“故城俗名南条城,在德州县南十二里,汉县。”续绛侯後。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索隐】:应劭云:“负,河内温人,老妪也。”姚氏按:楚汉春秋高祖封负为鸣雌亭侯,是知妇人亦有封邑。曰:“君後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索隐】:音柄。贵重矣,於人臣无两。其後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索隐】:从音子容反。从理,横理。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後。

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正义】:庙记云:“霸陵即霸上。”按:霸陵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正义】:孟康云:“秦时宫也。”括地志云:“棘门在渭北十馀里,秦王门名也。”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正义】:括地志云:“细柳仓在雍州咸阳县西南二十里也。”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索隐】:彀者,张也。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索隐】:六韬云:“军中之事,不闻君命。”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於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集解】:应劭曰:“礼‘介者不拜’。”【索隐】:应劭云:“左传‘晋郤克三肃使者而退’,杜预注‘肃,若今撎’。郑众注周礼‘肃拜’云‘但俯下手,今时撎是’。”天子为动,改容式车。【索隐】:轼者,车前横木。若上有敬,则俯身而凭之。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兒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於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正义汉书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巡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应劭云:“吾者,御也。掌执金吾以御非常。”颜师古云:“金吾,鸟名,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导,以备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也。”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正义】:汉书百官表云:“太尉,秦官,掌武。元狩四年置大将军大司马。”即今十二卫大将军及兵部尚书也。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索隐】:汉书亚夫至淮阳,问邓都尉,为画此计,亚夫从之。今此云“自请”者,盖此亦闻疑而传疑,汉史得其实也。剽音疋妙反。轻读从去声。难与争锋。原以梁委之,【索隐】:谓以梁委之於吴,使吴兵不得过也。亦有作餧音,亦通。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索隐】:韩穨当也。【正义】:弓高,沧州县也。绝吴楚兵後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於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後吴奔壁东南陬,集解如淳曰:“陬,隅也。”【索隐】:音子侯反。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索隐】:地理志县属会稽。【正义】:括地志云:“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汉丹徒县也。晋太康地志云‘吴王濞反,走丹徒,越人杀之於此城南’。徐州记云‘秦使赭衣凿其地,因谓之丹徒。凿处今在故县西北六里。丹徒岘东南连互,盘纡屈曲,有象龙形,故秦凿绝顶,阔百馀步,又夹阬龙首,以毁其形。阬之所在,即今龙、月二湖,悉成田也’。”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馀,越人斩吴王头以告。正义越人即丹徒人。越灭吴,丹徒地属楚。秦灭楚後,置三十六郡,丹徒县属会稽郡,故以丹徒为越人也。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於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卻。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集解】:瓚曰:“南皮,窦彭祖,太后兄子。章武侯,太后弟广国。”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索隐】:谓人主各当其时而行事,不必一一相法也。【正义】:人主作“人生”。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後乃其子彭祖顾得侯。【索隐】:许慎注淮南子云:“顾,反也。”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後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後。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索隐】:功臣表唯徐卢封容城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集解】:韦昭曰:“胾,大脔也。音侧吏反。”【索隐】:脔音李转反。谓肉脔也。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集解】:应劭曰:“尚席,主席者。”【索隐】:顾氏按舆服杂事云“六尚,尚席,掌武帐帷幔也”。櫡音箸。汉书作“箸”。箸者,食所用也。留侯云“借前箸以筹之”。礼曰“羹之有菜者用梜”。梜亦箸之类,故郑玄云“今人谓箸为梜”是也。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集解】:孟康曰:“设胾无箸者,此非不足满於君所乎?嫌恨之。”如淳曰:“非故不足君之食具也,偶失之。”索隐言不设箸者,此盖非我意,於君有不足乎?故如淳云“非故不足君之食具,偶失之耳”。盖当然也,所以帝视而笑也。若本不为足,当别有辞,未必为之笑也。孟康、晋灼虽探古人之情,亦未必能得其实。顾氏亦同孟氏之说,又引魏武赐荀彧虚器,各记异说也。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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