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集解】:徐广曰:“一云元狩。”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於戏,小子闳,【索隐】:此封齐王策文也。又按武帝集,此三王策皆武帝手制。於戏音呜呼。戏或音羲。受兹青社!【集解】:张晏曰;“王者以五色土为太社,封四方诸侯,各以其方色土与之,苴以白茅,归以立社。”【索隐】:蔡邕独断云:“皇子封为王,受天子太社之土,若封东方诸侯,则割青土,藉以白茅,授之以立社,谓之‘茅土’。”齐在东方,故云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籓辅。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索隐】:谓若不图於义,则君子懈怠,无归附心。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炋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集解】:徐广曰:“立八年,无後,绝。”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於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索隐】:褚先生解云:“维者,度也。稽者,当也。言当顺古道也。”魏高贵乡公云:“稽,同也。古,天也。谓尧能同天。”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籓辅。於戏!荤粥氏虐老兽心,【索隐】:按:匈奴传曰“其国贵壮贱老,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是虐老也。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索隐】:边甿。韦昭云:“甿,民也。”三仓云:“边人云甿。”於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集解】:张晏曰:“时所获三十二帅也。”降期奔师。【集解】:如淳曰:“偃其旗鼓而来降。”【索隐】:汉书“君”作“帅”,“期”作“旗”。而服虔云以三十二军中之将,下旗去之也。如淳云即昆邪王偃旗鼓降时也。若如此意,则三十二君非军将,盖戎狄酋帅时有三十二君来降也。荤粥徙域,【集解】:张晏曰:“匈奴徙东也。”北州以绥。【集解】:臣瓚曰:“绥,安也。”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集解】:徐广曰:“俷,一作‘菲’。”【索隐】:无菲德。苏林云:“菲,废也。本亦作‘俷’,俷,败也。”孔文祥云:“菲,薄也。”汉书作“棐”。【正义】:俷音符味反。毋乃废备。【索隐】:褚先生解云:“言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徵。【集解】:张晏曰:“士不素习,不应召。”【索隐】:韦昭云:“士非素教习,不得从军徵发。故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是也。”褚先生解云:“非习礼义,不得在其侧也。”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集解】:徐广曰:“立三十年,自杀,国除。”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於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籓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正义】:谓京口南至荆州以南也。五湖之间,【索隐】:按:五湖者,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其人轻心。杨州保疆,【集解】:徐广曰:“一作‘壃’。”骃案:李奇曰“保,恃也”。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集解】:应劭曰:“无好逸游之事,迩近小人。”张晏曰;“侗音同。”【索隐】:侗音同。褚先生解云:“无好轶乐驰骋戈猎。迩,近也。宵人,小人也。”邹氏宵音谡,谡亦小人也。或作“佞人”。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後羞。’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集解】:徐广曰:“立六十四年,自杀。”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襃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势彊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後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於齐,一子於广陵,一子於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籓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彊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原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旻戹,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於雒阳者。去雒阳,馀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於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於东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封於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於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於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於蓝,而质青於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索隐】:本亦作“肥”。案:上策云“作菲德”,下云“勿使王背德也”,则肥当音扶味反,亦音匪。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馀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正义】:括地志云:“朝阳故城在邓州穰县南八十里。应劭云在朝水之阳也。”一子为平曲侯;【正义】:地理志云平曲县属东海郡。又云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里。一子为南利侯;【正义】:括地志云:“南利故城在豫州上蔡县东八十五里。”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正义】:括地志云:“高密故城在密州高密县西南四十里。”
其後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索隐】:已下并见荀卿子。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後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徵”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於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於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於是使使即斩其使者於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索隐】:案:昭帝,钩弋夫人所生,武帝崩时,年才七八岁耳。胥、旦早封在外,实合有疑。然武帝春秋高,惑於内宠,诛太子而立童孺,能不使胥、旦疑怨。亦由权臣辅政,贪立幼主之利,遂得钩弋子当阳。斯实父德不弘,遂令子道不顺。然犬各吠非其主,太中、宗正,人臣之职,又亦当如此。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索隐】:宗正,官名,必以宗室有德者为之,不知时何人。公户姓,满意名,为太中大夫。是使二人,又有侍御史二人,皆往使治燕王也。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於经术,最後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索隐】:尔,近也;雅,正也。其书於“正”字义训为近,故云尔雅。相承云周公作以教成王,又云子夏作之以解诗书也。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索隐】:按:内云有异姓大夫以正骨肉,盖错也。“内”合言“同姓”,宗正是也。“外”合言“异姓”,太中大夫是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其後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於是脩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集解】:徐广曰:“滫者,淅米汁也。音先纠反。”【索隐】:白芷,香草也,音止,又音昌改反。渐音子潜反。渐,渍也。滫读如礼“滫溲”之“滫”,谓洗也,音思酒反。【正义】:言虽香草,以米汁渍之,无复香气。君子不欲附近,庶人不服者,为渐渍然也。以旦谋叛,君子庶人皆不附近。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正义汉表在钜鹿郡。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正义】:括地志云:“广阳故城今在幽州良乡县东北三十七里。”以奉燕王祭祀。
【索隐述赞】三王封系,旧史烂然。褚氏後补,册书存焉。去病建议,青翟上言。天子冲挹,志在急贤。太常具礼,请立齐燕,闳国负海,旦社惟玄。宵人不迩,荤粥远边。明哉监戒,式防厥愆。
三家注史记
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索隐】:列传者,谓叙列入臣事迹,令可传於後世,故曰列传。【正义】:其人行迹可序列,故云列传。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诗书虽缺,【索隐】:按:孔子系家称古诗三千馀篇,孔子删三百五篇为诗,今亡五篇。又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然虞夏之文可知也。【索隐】:按: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备言虞夏禅让之事,故云“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於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於位,典职数十年,【正义】:舜禹皆典职事二十馀年,然後践帝位。功用既兴,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索隐】:言天下者是王者之重器,故庄子云“天下大器”是也。则大器亦重器也。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於许由,【正义】:皇甫谧高士传云:“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於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於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殁,葬此山,亦名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索隐】:按:“说者”谓诸子杂记也。然尧让於许由,及夏时有卞随、务光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事具庄周让王篇。【正义】:经史唯称伯夷、叔齐,不及许由、卞随、务光者,不少概见,何以哉?故言“何以称焉”,为不称说之也。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索隐】:盖杨恽、东方朔见其文称“余”,而加“太史公曰”也。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索隐】:谓太史公闻庄周所说许由、务光等。义至高,【索隐】:谓尧让天下於许由,由遂逃箕山,洗耳於颍水;卞随自投於桐水;务光负石自沈於卢水:是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索隐】:按:概是梗概,谓略也。盖以由、光义至高,而诗书之文辞遂不少梗概载见,何以如此哉?是太史公疑说者之言或非实也。【正义】:概,古代反。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索隐】:谓悲其兄弟相让,又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音睹。轶音逸。谓见逸诗之文,即下采薇之诗是也。不编入三百篇,故云逸诗也。可异焉者,按论语云“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今其诗云“我安適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是怨词也,故云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索隐】:按:“其传”盖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也。其传云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日所封。相传至夷、齐之父,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解者云夷,齐,谥也;伯,仲,又其长少之字。按: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应劭云伯夷之国也。其君姓墨胎氏。【正义】:本前注“丙寅”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括地志云:“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殷时诸侯孤竹国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索隐】:刘氏云:“盍者,疑辞。盖谓其年老归就西伯也。”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集解】:马融曰:“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华山之北,河曲之中。”【正义】:曹大家注幽通赋云:“夷齐饿於首阳山,在陇西首。”又戴延之西征记云:“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云:“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滨。”首阳山,说文云首阳山在辽西。史传及诸书,夷、齐饿於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後不详。庄子云:“伯夷、叔齐西至岐阳,见周武王伐殷,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饥饿而死。”又下诗“登彼西山”,是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明即夷、齐饿死处也。采薇而食之。【索隐】:薇,蕨也。尔雅云:“蕨,鳖也。”【正义】:陆玑毛诗草木疏云:“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也。”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索隐】:按:西山即首阳山也。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索隐】:谓以武王之暴臣易殷纣之暴主,而不自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適归矣?【索隐】:言羲、农、虞、夏敦朴禅让之道,超忽久矣,终没矣。今逢此君臣争夺,故我安適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索隐】:于嗟,嗟叹之辞也。徂者,往也,死也。言己今日饿死,亦是运命衰薄,不遇大道之时,至幽忧而饿死。遂饿死於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索隐】:太史公言己观此诗之情,夷、齐之行似是有所怨邪?又疑其云非是怨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索隐】:又叙论云若夷、齐之行如此,可谓善人者邪,又非善人者邪,亦疑也。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索隐】:厌者,饫也,不厌谓不饱也。糟糠,贫者之所餐也,故曰“糟糠之妻”是也。然颜生箪食瓢饮,亦未见“糟糠”之文也。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索隐】:“蹠”及注作“跖”,并音之石反。按:盗蹠,柳下惠之弟,亦见庄子,为篇名。【正义】:按:蹠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蹠。肝人之肉,【索隐】:刘氏云“谓取人肉为生肝”,非也。按:庄子云“跖方休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暴戾恣睢,【索隐】:暴戾谓凶暴而恶戾也。邹诞生恣音资,睢音千馀反。刘氏恣音如字,睢音休季反。恣睢谓恣行为睢恶之貌也。【正义】:睢,仰白目,怒貌也。言盗蹠凶暴,恶戾,恣性,怒白目也。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集解】:皇览曰:“盗跖冢在河东大阳,临河曲,直弘农华阴县潼乡。”按:盗跖即柳下惠弟也。【索隐】:直音如字。直者,当也。或音值,非也。潼音同。按:潼,水名,因为乡,今之潼津关是,亦为县也。【正义】:括地志云:“盗跖冢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冢,未详也。”是遵何德哉?索隐言盗蹠无道,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其人遵行何德而致此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索隐】:按:较,明也。言伯夷有德而饿死,盗蹠暴戾而寿终,是贤不遇而恶道长,尤大著明之证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索隐】:谓若鲁桓、楚灵、晋献、齐襄之比皆是。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索隐】:谓不仕暗君,不饮盗泉,裹足高山之顶,窜迹沧海之滨是也。【正义】:谓北郭骆、鲍焦等是也。时然後出言,【索隐】:按:论语“夫子时然後言”。行不由径,【索隐】:按:论语澹台灭明之行也。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索隐】:谓人臣之节,非公正之事不感激发愤。或出忠言,或致身命,而卒遇祸灾者,不可胜数。谓龙逢、比干、屈平、伍胥之属是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索隐】:太史公惑於不轨而逸乐,公正而遇灾害,为天道之非而又是邪?深惑之也。盖天道玄远,聪听暂遗,或穷通数会,不由行事,所以行善未必福,行恶未必祸,故先达皆犹昧之也。【正义】:傥音他荡反。傥,未定之词也。为天道不敢旳言是非,故云傥也。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正义】: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言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运遇,亦各从其志意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集解】:郑玄曰:“富贵不可求而得之,当脩德以得之。若於道可求而得之者,虽执鞭贱职,我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集解孔安国曰:“所好者古人之道。”“岁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集解】:何晏曰:“大寒之岁,众木皆死,然後松柏少凋伤;平岁众木亦有不死者,故须岁寒然後别之。喻凡人处治世,亦能自脩整,与君子同,在浊世然後知君子之正不苟容也。”举世混浊,清士乃见。【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始有忠臣”,是举代混浊,则士之清絜者乃彰见,故上文“岁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先为此言张本也。【正义】:言天下泯乱,清絜之士不挠,不苟合於盗跖也。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索隐】:按:谓伯夷让德之重若彼,而采薇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解云,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祸灾,是其轻若此也。【正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索隐】:自此已下,虽论伯夷得夫子而名彰,颜回附骥尾而行著,盖亦欲微见己之著撰不已,亦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故引贾子“贪夫徇财,烈士徇名”是也。又引“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者,言物各以类相求。故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於代,卒陷非罪,与伯夷相类,故寄此而发论也。【正义】:君子疾没世後惧名堙灭而不称,若夷、齐、颜回絜行立名,後代称述,亦太史公欲渐见己立名著述之美也。贾子曰:索隐贾子,贾谊也。谊作鵩鸟赋云然,故太史公引之而称“贾子”也。“贪夫徇财,【正义】:徇,才迅反。徇,求也。瓚云:“以身从物曰徇。”烈士徇名,夸者死权,【索隐】:言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众庶冯生。”【索隐】:冯者,恃也,音凭。言众庶之情,盖恃矜其生也。邹诞本作“每生”。每者,冒也,即贪冒之义。【正义】: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若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乃成其史记。“同明相照,【索隐】:已下并易系辞文也。同类相求。”【正义】:天欲雨而柱礎润,谓同德者相应。“云从龙,风从虎,【集解】:王肃曰:“龙举而景云属,虎啸而谷风兴。”张璠曰:“犹言龙从云,虎从风也。”圣人作而万物睹。”【集解】:马融曰:“作,起也。”【索隐】:按:又引此句者,谓圣人起而居位,则万物之情皆得睹见,故己今日又得著书言世情之轻重也。【正义】:此有识也。圣人有养生之德,万物有长育之情,故相感应也。此以上至“同明相照”是周易乾象辞也。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欲见述作之意,令万物有睹也。孔子殁後五百岁而己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睹之也。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岁,有能绍名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作述六经云:“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於变。礼经纪人伦,故长於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於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於风。乐乐所以立,故长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长於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按:述作而万物睹见。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正义】:伯夷、叔齐虽有贤行,得夫子称扬而名益彰著。万物虽有生养之性,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益睹见。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索隐】:按: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正义】:趣音趋。舍音舍。趣,向也。舍,废也。言隐处之士,时有附骥尾而名晓达;若堙灭不称数者,亦可悲痛。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正义】:砥音旨。砺行脩德在乡闾者,若不讬贵大之士,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後代也?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後世哉?
【索隐述赞】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群。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
三家注史记
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索隐】:颍,水名。地理志颍水出阳城。汉有颍阳、临颍二县,今亦有颍上县。【正义】:韦昭云:“夷吾,姬姓之後,管严之子敬仲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索隐】:吕氏春秋:“管仲与鲍叔同贾南阳,及分财利,而管仲尝欺鲍叔,多自取。鲍叔知其有母而贫,不以为贪也。”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正义】:齐世家云:“鲍叔牙曰:‘君将治齐,则高傒与叔牙足矣。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於是桓公从之。”韦昭云:“鲍叔,齐大夫,姒姓之後,鲍叔之子叔牙也。”管仲既用,任政於齐,【正义】:管子云:“相齐以九惠之教,一曰老,二曰慈,三曰孤,四曰疾,五曰独,六曰病,七曰通,八曰赈,九曰绝也。”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正义】:音古。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於齐,有封邑者十馀世,【索隐】:按:系本云“庄仲山产敬仲夷吾,夷吾产武子鸣,鸣产桓子启方,启方产成子孺,孺产庄子卢,卢产悼子其夷,其夷产襄子武,武产景子耐涉,耐涉产微,凡十代”。系谱同。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正义】:国语云:“齐桓公使鲍叔为相,辞曰:‘臣之不若夷吾者五:宽和惠民,不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不若也;忠惠可结於百姓,不若也;制礼义可法於四方,不若也;执枹鼓立於军门,使百姓皆加勇,不若也。’”以区区之齐在海滨,【正义】:齐国东滨海也。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索隐】:是夷吾著书所称管子者,其书有此言,故略举其要。“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正义】:上之服御物有制度,则六亲坚固也。六亲谓外祖父母一,父母二,姊妹三,妻兄弟之子四,从母之子五,女之子六也。王弼云“父、母、兄、弟、妻、子也”。四维不张,国乃灭亡。【集解】:管子曰:“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正义】:言为政令卑下鲜少,而百姓易作行也。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索隐】:轻重谓钱也。今管子有轻重篇。慎权衡。【正义】:轻重谓耻辱也,权衡谓得失也。有耻辱甚贵重之,有得失甚戒慎之。桓公实怒少姬,【索隐】:按:谓怒荡舟之姬,归而未绝,蔡人嫁之。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於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会,【正义】:今齐州东阿也。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索隐】:沫音昧,亦音末。左传作“曹刿”。【正义】:沫,莫葛反。管仲因而信之,【正义】:以劫许之,归鲁侵地。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索隐】: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知此为政之所宝也。
管仲富拟於公室,有三归、反坫,【正义】:三归,三姓女也。妇人谓嫁曰归。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正义】:括地志云:“管仲冢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之阿。说苑云‘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曰:“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巿租,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近。”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称伯。’”齐国遵其政,常彊於诸侯。後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集解】:刘向别录曰:“莱者,今东莱地也。”【索隐】:名婴,平谥,仲字。父桓子名弱也。【正义】:晏氏齐记云齐城三百里有夷安,即晏平仲之邑。汉为夷安县,属高密国。应劭云故莱夷维邑。事齐灵公、庄公、景公,【索隐】:按:系家及系本灵公名环,庄公名光,景公名杵臼也。以节俭力行重於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正义谓己谦让,非云功能。语不及之,即危行。【正义】:行,下孟反。谓君不知己,增脩业行,畏责及也。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正义】:衡,秤也。谓国无道制秤量之,可行即行。以此三世显名於诸侯。
越石父贤,在縲绁中。【正义】:縲音力追反。縲,黑索也。绁,系也。晏子春秋云:“晏子之晋,至中牟,睹弊冠反裘负薪,息於途侧。晏子问曰:‘何者?’对曰:‘我石父也。苟免饥冻,为人臣仆。’晏子解左骖赎之,载与俱归。”按:与此文小异也。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正义】:戄,床缚反。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於戹,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索隐】:信读曰申,古周礼皆然也。申於知己谓以彼知我而我志获申。方吾在縲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縲绁之中。”晏子於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集解】:皇览曰:“晏子冢在临菑城南淄水南桓公冢西北。”【正义】:注皇览云:“晏子冢在临淄城南菑水南桓公冢西北。”括地志云:“齐桓公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南二十三里鼎足上。”又云:“齐晏婴冢在齐子城北门外。晏子云‘吾生近市,死岂易吾志’。乃葬故宅後,人名曰清节里。”按:恐皇览误,乃管仲冢也。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集解】:刘向别录曰:“九府书民间无有。山高一名形势。”【索隐】:皆管氏所著书篇名也。按:九府,盖钱之府藏,其书论铸钱之轻重,故云轻重九府。馀如别录之说。【正义】:七略云管子十八篇,在法家。及晏子春秋,【索隐】:按:婴所著书名晏子春秋。今其书有七篇,故下云“其书世多有”也。【正义】: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正义】:轶音逸。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正义】:言管仲世所谓贤臣,孔子所以小之者,盖以为周道衰,桓公贤主,管仲何不劝勉辅弼至於帝王,乃自称霸主哉?故孔子小之云。盖为前疑夫子小管仲为此。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正义】:言管仲相齐,顺百姓之美,匡救国家之恶,令君臣百姓相亲者,是管之能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後去,【索隐】:按:左传崔杼弑庄公,晏婴入,枕庄公尸股而哭之,成礼而出,崔杼欲杀之是也。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索隐】:太史公之羡慕仰企平仲之行,假令晏生在世,己虽与之为仆隶,为之执鞭,亦所忻慕。其好贤乐善如此。贤哉良史,可以示人臣之炯戒也。
【索隐述赞】夷吾成霸,平仲称贤。粟乃实廪,豆不掩肩。转祸为福,危言获全。孔赖左衽,史忻执鞭。成礼而去,人望存焉。
三家注史记
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老子者,【正义】:硃韬玉札及神仙传云:“老子,楚国苦县濑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一名重耳,外字摐,身长八尺八寸,黄色美眉,长耳大目,广额疏齿,方口厚脣,额有三五达理,日角月悬,鼻有双柱,耳有三门,足蹈二五,手把十文。周时人,李母八十一年而生。”又玄妙内篇云:“李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乃割左腋而生。”又云:“玄妙玉女梦流星入口而有娠,七十二年而生老子。”又上元经云:“李母昼夜见五色珠,大如弹丸,自天下,因吞之,即有娠。”张君相云:“老子者是号,非名。老,考也。子,孳也。考教众理,达成圣孳,乃孳生万理,善化济物无遗也。”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集解】:地理志曰苦县属陈国。【索隐】:按:地理志苦县属陈国者,误也。苦县本属陈,春秋时楚灭陈,而苦又属楚,故云楚苦县。至高帝十一年,立淮阳国,陈县、苦县皆属焉。裴氏所引不明,见苦县在陈县下,因云苦属陈。今检地理志,苦实属淮阳郡。苦音怙。【正义】:按年表云淮阳国,景帝三年废。至天汉脩史之时,楚节王纯都彭城,相近。疑苦此时属楚国,故太史公书之。括地志云:“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有老子宅及庙,庙中有九井尚存,在今亳州真源县也。”厉音赖。晋太康地记云:“苦县城东有濑乡祠,老子所生地也。”姓李氏,【索隐】:按:葛玄曰“李氏女所生,因母姓也。”又云“生而指李树,因以为姓”。名耳,字摐,【索隐】:按:许慎云“摐,耳曼也”。故名耳,字摐。有本字伯阳,非正也。然老子号伯阳父,此传不称也。正义摐,耳漫无轮也。神仙传云:“外字曰摐。”按:字,号也。疑老子耳漫无轮,故世号曰摐。周守藏室之史也。【索隐】:按:藏室史,周藏书室之史也。又张苍传“老子为柱下史”,盖即藏室之柱下,因以为官名。【正义】:藏,在浪反。
孔子適周,将问礼於老子。【索隐】:大戴记亦云然。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索隐刘氏云:“蓬累犹扶持也。累音六水反。说者云头戴物,两手扶之而行,谓之蓬累也。”按:蓬者,盖也;累者,随也。以言若得明君则驾车服冕,不遭时则自覆盖相携随而去耳。【正义】:蓬,沙碛上转蓬也。累,转行貌也。言君子得明主则驾车而事,不遭时则若蓬转流移而行,可止则止也。蓬,其状若皤蒿,细叶,蔓生於沙漠中,风吹则根断,随风转移也。皤蒿,江东呼为斜蒿云。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索隐】:良贾谓善货卖之人。贾音古。深藏谓隐其宝货,不令人见,故云“若虚”。而君子之人,身有盛德,其容貌谦退有若愚鲁之人然。嵇康高士传亦载此语,文则小异,云“良贾深藏,外形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不足”也。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正义】:恣态之容色与淫欲之志皆无益於夫子,须去除也。是皆无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於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老子脩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索隐】:李尤函谷关铭云“尹喜要老子留作二篇”,而崔浩以尹喜又为散关令是也。【正义】:抱朴子云:“老子西游,遇关令尹喜於散关,为喜著道德经一卷,谓之老子。”或以为函谷关。括地志云:“散关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强,其两反。为于伪反。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於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莫知其所终。【集解】:列仙传曰:“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内学星宿,服精华,隐德行仁,时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见其气,知真人当过,候物色而迹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奇,为著书。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服臣胜实,莫知其所终。亦著书九篇,名关令子。”【索隐】:列仙传是刘向所记。物色而迹之,谓视其气物有异色而寻迹之。又按: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正义】: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莱子,故书之。列仙传云:“老莱子,楚人。当时世乱,逃世耕於蒙山之阳,莞葭为墙,蓬蒿为室,杖木为床,蓍艾为席,菹芰为食,垦山播种五穀。楚王至门迎之,遂去,至於江南而止。曰:‘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盖老子百有六十馀岁,或言二百馀岁,【索隐】:此前古好事者据外传,以老子生年至孔子时,故百六十岁。或言二百馀岁者,即以周太史儋为老子,故二百馀岁也。【正义】:盖,或,皆疑辞也。世不旳知,故言“盖”及“或”也。玉清云老子以周平王时见衰,於是去。孔子世家云孔子问礼於老子在周景王时,孔子盖年三十也,去平王十二王。此传云儋即老子也,秦献公与烈王同时,去平王二十一王。说者不一,不可知也。故葛仙公序云“老子体于自然,生乎大始之先,起乎无因,经历天地终始,不可称载”。以其脩道而养寿也。
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集解】:徐广曰:“实百一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索隐】:按:周秦二本纪并云“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又合,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然与此传离合正反,寻其意义,亦并不相违也。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於段干。【集解】:此云封於段干,段干应是魏邑名也。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本盖因邑为姓,左传所谓“邑亦如之”是也。风俗通氏姓注云姓段,名干木,恐或失之矣。天下自别有段姓,何必段干木邪!宗子注,【索隐】:音铸。【正义】:之树反。注子宫,宫玄孙假,【索隐】:音古雅反。【正义】:作“瑕”,音霞。假仕於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