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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司马迁 当前章节:153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索隐】:按:绌音黜。黜,退而後之也。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索隐】:此太史公因其行事,於当篇之末结以此言,亦是赞也。按: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此是昔人所评老摐之德,故太史公於此引以记之。【正义】:此都结老子之教也。言无所造为而自化,清净不挠而民自归正也。

庄子者,蒙人也,【集解】:地理志蒙县属梁国。【索隐】:地理志蒙县属梁国。刘向别录云宋之蒙人也。【正义】:郭缘生述征记云蒙县,庄周之本邑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正义】:括地志云:“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此云庄周为漆园吏,即此。按:其城古属蒙县。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索隐】:大抵犹言大略也。其书十馀万言,率皆立主客,使之相对语,故云“偶言”。又音寓,寓,寄也。故别录云“作人姓名,使相与语,是寄辞於其人,故庄子有寓言篇”。【正义】:率音律。寓音遇。率犹类也。寓,寄也。作渔父、盗跖、胠箧,【索隐】:胠箧犹言开箧也。胠音袪,亦音去。箧音去劫反。【正义】:胠音丘鱼反。箧音苦颊反。胠,开也。箧,箱类也。此庄子三篇名,皆诬毁自古圣君、贤臣、孔子之徒,营求名誉,咸以丧身,非抱素任真之道也。以诋訿孔子之徒,【索隐】:诋,讦也。诋音邸。訿音紫。谓诋讦毁訾孔子也。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索隐】:按:庄子“畏累虚”,篇名也,即老聃弟子畏累。邹氏畏音於鬼反,累音垒。刘氏畏音乌罪反,累路罪反。郭象云“今东莱也”。亢音庚。亢桑子,王劭本作“庚桑”。司马彪云“庚桑,楚人姓名也”。【正义】:庄子云:“庚桑楚者,老子弟子,北居畏累之山。”成莫云:“山在鲁,亦云在深州。”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德,卫生之经,若槁木无情,死灰无心,祸福不至,恶有人灾。言庄子杂篇庚桑楚已下,皆空设言语,无有实事也。然善属书离辞,【正义】:属音烛。离辞犹分析其辞句也。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正义】:剽,疋妙反。剽犹攻击也。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索隐洸洋音汪羊二音,又音晃养。亦有本作“瀁”字。【正义】:洋音翔。己音纪。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闻庄周贤,【正义】:威王当周显王三十年。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索隐】:孤者,小也,特也。原为小豚不可得也。【正义】:不群也。豚,小猪。临宰时,原为孤小豚不可得也。子亟去,【索隐】:音棘。亟犹急也。无污我。【索隐】:污音乌故反。我宁游戏污渎【索隐】:音乌读二音。污渎,潢污之小渠渎也。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正义】:庄子云:“庄子钓於濮水之上,楚王使大夫往,曰:‘原以境内累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二千岁矣,巾笥藏之庙堂之上。此龟宁死为留骨而贵乎?宁生曳尾泥中乎?’大夫曰:‘宁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於涂中。’”与此传不同也。

申不害者,京人也,【索隐】:申子名不害。按:别录云“京,今河南京县是也”。【正义】:括地志云:“京县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郑之京邑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索隐】:按:术即刑名之法术也。昭侯用为相。内脩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彊,无侵韩者。【索隐】:王劭按:纪年云“韩昭侯之世,兵寇屡交”,异乎此言矣。

申子之学本於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集解】:刘向别录曰:“今民间所有上下二篇,中书六篇,皆合二篇,已备,过於太史公所记也。”索隐今人间有上下二篇,又有中书六篇,其篇中之言,皆合上下二篇,是书已备,过於太史公所记也。【正义】:阮孝绪七略云申子三卷也。

韩非者,【正义】:阮孝绪七略云:“韩子二十卷。”韩世家云:“王安五年,非使秦。九年,虏王安,韩遂亡。”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集解】:新序曰:“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无刑,因循以督责臣下,其责深刻,故号曰‘术’。商鞅所为书号曰‘法’。皆曰‘刑名’,故号曰‘刑名法术之书’。”【索隐】:著书三十馀篇,号曰韩子。而其归本於黄老。【索隐】:按:刘氏云“黄老之法不尚繁华,清简无为,君臣自正。韩非之论诋駮浮淫,法制无私,而名实相称。故曰‘归於黄老’。”斯未为得其本旨。今按:韩子书有解老、喻老二篇,是大抵亦崇黄老之学耳。非为人口吃,【正义】:音讫。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正义】:孙卿子二十二卷。名况,赵人,楚兰陵令。避汉宣帝讳,改姓孙也。斯自以为不如非。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索隐】:韩王安也。韩王不能用。於是韩非疾治国不务脩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正义】:介,甲也。胄,兜鍪也。今者所养非所用,【索隐】:言非疾时君以禄养其臣者,乃皆安禄养交之臣,非勇悍忠鲠及折冲御侮之人也。所用非所养。【索隐】:又言人主今临事任用,并非常所禄养之士,故难可尽其死力也。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索隐】:又悲奸邪谄谀之臣不容廉直之士。观往者得失之变,【正义】:韩非见王安不用忠良,今国消弱,故观往古有国之君,则得失之变异,而作韩子二十卷。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索隐】:此皆非所著书篇名也。孤愤,愤孤直不容於时也。五蠹,蠹政之事有五也。内外储,按韩子有内储、外储篇:内储言明君执术以制臣下,制之在己,故曰“内”也;外储言明君观听臣下之言行,以断其赏罚,赏罚在彼,故曰“外”也。储畜二事,所谓明君也。说林者,广说诸事,其多若林,故曰“说林”也。今韩子有说林上下二篇。说难者,说前人行事与己不同而诘难之,故其书有说难篇。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於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索隐】:说音税。难音奴干反。言游说之道为难,故曰说难。其书词甚高,故特载之。然此篇亦与韩子微异,烦省小大不同。刘伯庄亦申其意,粗释其微文幽旨,故有刘说也。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正义】:凡说难识情理,不当人主之心,恐犯逆鳞。说之难知,故言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乃为难。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正义】:能分明吾意以说之,亦又未为难也,尚非甚难。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索隐】:按:韩子“横失”作“横佚”。刘氏云:“吾之所言,无横无失,陈辞发策,能尽说情,此虽是难,尚非难也。”正义横,扩孟反。又非吾敢有横失,词理能尽说己之情,此虽是难,尚非极难。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索隐】:刘氏云:“开说之难,正在於此也。”按:所说之心者,谓人君之心也。言以人臣疏末射尊重之意,贵贱隔绝,旨趣难知,自非高识,莫近几会,故曰“说之难”也。乃须审明人主之意,必以我说合其情,故云“吾说当之”也。【正义】:前者三说并未为难,凡说之难者,正在於此。言深辨知前人意,可以吾说当之,闇与前人心会,说则行,乃是难矣。

所说出於为名高者也,【索隐】:按:谓所说之主,中心本出欲立高名者也。,故刘氏云“稽古羲黄,祖述尧舜”是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索隐】:谓人主欲立高名,说臣乃陈厚利,是其见下节也。既不会高情,故遇卑贱必被远斥矣。所说出於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索隐】:亦谓所说之君,出意本规厚利,而说臣乃陈名高之节,则是说者无心,远於我之事情,必不见收用也。故刘氏云“若秦孝公志於彊国,而商鞅说以帝王,故怒而不用”。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索隐】:按:韩子“实”字作“隐”。按:显者,阳也。谓其君实为厚利,而详作欲为名高之节也。【正义】:前人必欲厚利,诈慕名高,则阳收其说,实疏远之。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索隐】:谓若下文云郑武公阴欲伐胡,而关其思极论深计,虽知说当,终遭显戮是也。【正义】:前人好利厚,诈慕名高,说之以厚利,则阴用说者之言而显不收其身。说士不可不察。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正义】:事多相类,语言或说其相类之事,前人觉悟,便成漏泄,故身危也。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正义】:人主有过失之端绪,而引美善之议以推人主之恶,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索隐】:按:谓人臣事上,其道未合,至周之恩未霑渥於下,而辄吐诚极言,其说有功则其德亦亡。亡,无也。韩子作“则见忘”,然“见忘”胜於“德亡”也。【正义】:渥,霑濡也。人臣事君未满周至之恩泽,而说事当理,事行有功,君不以为恩德,故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索隐】:又若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是恩意未深,辄评时政,不为所信,更致嫌疑,若下文所云邻父以墙坏有盗,卻为见疑,即其类也。【正义】:说事不行,或行有败坏,则必致危殆,若此者身危也。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正义】:与音预。人主先得其计己功,说者知前发其踪迹,身必危亡。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索隐】:谓人主明有所出事乃自以为功,而说者与知,是则以为间,故身危也。【正义】:人主明所出事,乃以有所营为,说者预知其计,而说者身亡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索隐】:刘氏云:“若项羽必欲衣锦东归,而说者彊述关中,违旨忤情,自招诛灭也。”【正义】:彊,其两反。人主必不欲有为,而说者彊令为之。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索隐】:刘氏云:“若汉景帝决废栗太子,而周亚夫强欲止之,竟不从其言,後遂下狱是也。”【正义】:人主已营为,而说者彊止之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正义】:间音纪苋反。说彼大人之短,以为窃己之事情,乃为刺讥间也。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索隐】:按:韩非子“粥权”作“卖重”。谓荐彼细微之人,言堪大用,则疑其挟诈而卖我之权也。【正义】:粥音育。刘伯庄云:“论则疑其挟诈卖己之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正义】:说人主爱行,人主以为借己之资籍也。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正义】:论说人主所憎恶,人主则以为尝试於己也。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索隐】:按:谓人主意在文华,而说者但径捷省略其辞,则以说者为无知而见屈辱也。【正义】:省,山景反。汎滥博文,则多而久之。【索隐】:按:谓人主志在简要,而说者务於浮辞汎滥,博涉文华,则君上嫌其多迂诞,文而无当者也。【正义】:汎滥,浮辞也。博文,广言句也。言浮说广陈,必多词理,时乃永久,人主疲倦。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正义懦音乃乱反。说者陈言顺人主之意,则或怯懦而不尽事情也。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正义】:草野犹鄙陋也。广陈言词,多有鄙陋,乃成倨傲侮慢。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索隐】:按:所说谓所说之主也。饰其所敬者,说士当知人主之所敬,而时以言辞文饰之。而灭其所丑。【索隐】:丑谓人主若有所避讳而丑之,游说者当灭其事端而不言也。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正义】:前人自知其失误,说士无以失误穷极之,乃为讪上也。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索隐】:按:谓人主自勇其断,说士无以己意而攻间之,是以卑下之谋自敌於上,以致谴怒也。【正义】:断音端乱反。刘伯庄云:“贵人断甲为是,说者以乙破之,乙之理难同,怒以下敌上也。”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索隐按:概犹格也。刘氏云:“秦昭王决欲攻赵,白起苦说其难,遂己之心,拒格君上,故致杜邮之僇也。”正义概,古代反。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正义】:刘伯庄云:“贵人与甲同计,与乙同行者,说士陈言无伤甲乙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索隐】:按:上文言人主规事誉人,与某人同计同行,今说者之词不得伤於同计同行之人,仍可文饰其类也。又若人主与同失者,而说者则可以明饰其无失也。【正义】:人主与甲同失,说者文饰甲之无失。大忠无所拂悟,【索隐】:拂音佛。言大忠之人,志在匡君於善,君初不从,则且退止,待君之说而又几谏,即不拂悟於君也。正义拂悟当为“咈忤”,古字假借耳。咈,违也。忤,逆也。辞言无所击排,【索隐】:谓大忠说谏之辞,本欲归於安人兴化,而无别有所击射排摈。按:韩子作“击摩”也。乃後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正义】:言大忠之事,拟安民兴化,事在匡弼。君初亦不击排,乃後周泽霑濡,君臣道合,乃敢辩智说焉。此所以亲近而不见疑,是知尽之难。知尽之难也。【集解】: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索隐】:谓人臣尽知事上之道难也。按: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今按韩子作“得尽之辞”也。【正义】:言说士知谈说之难也,为能尽此谈说之道,得当人主之心,君臣相合,乃是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索隐谓君臣道合,旷日已久,是诚著於君也。而周泽既渥,【索隐】:谓君之渥泽周浃於臣,鱼水相须,盐梅相和也。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正义】:夫知尽之难,则君臣道合,故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君不疑,与君交争而不罪,而得明计国之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任爵禄於身,以此君臣相执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正义】:殷本纪云“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王道”是也。百里奚为虏,【正义】:晋世家云袭灭虞公,及大夫百里以媵秦穆姬也。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汙也,【正义】:汙音乌故反。庖虏是汙。则非能仕之所设也。【索隐】:按:韩子作“非能士之所耻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正义】:其子邻父说皆当矣,而切见疑,非处知则难乎!昔者郑武公欲伐胡,【正义】:世本云:“胡,归姓也。”括地志云:“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正义】:当,当浪反。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於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前见贤而後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於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於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後说之矣。

夫龙之为蟲也,【正义】:龙,蟲类也。故言“龙之为蟲”。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索隐】:按:几,庶也。谓庶几於善谏说也。【正义】:说者能不犯人主逆鳞,则庶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後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集解】:战国策曰:“秦王封姚贾千户,以为上卿。韩非短之曰:‘贾,梁监门子,盗於梁,臣於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非所以励群臣也。’王召贾问之,贾答云云,乃诛韩非也。”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於後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於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集解】:自勉励之意也。【索隐】:刘氏云:“卑卑,自勉励之意也。”施之於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集解】:礉,胡革反。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索隐】:惨,七感反。礉,胡革反。按:谓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也。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索隐述赞】伯阳立教,清净无为。道尊东鲁,迹窜西垂。庄蒙栩栩,申害卑卑。刑名有术,说难极知。悲彼周防,终亡李斯。

三家注史记

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司马穰苴者,【索隐】:按:穰苴,名,田氏之族,为大司马,故曰司马穰苴。【正义】:穰音若羊反。苴音子徐反。田穰苴为司马官,主兵。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索隐】:按:阿、甄皆齐邑。晋太康地记曰“阿即东阿也”。地理志云甄城县属济阴也。而燕侵河上,【正义】:河上,黄河南岸地,即沧德二州北界。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原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索隐】:谓命之为将,以将军也。将音即匠反。遂以将军为官名。故尸子曰“十万之师,无将军则乱”。六国时有其官。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原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於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於军门。”【索隐】:按:旦日谓明日。日中时期会於军门也。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索隐】:按:立表谓立木为表以视日景,下漏谓下漏水以知刻数也。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正义己音纪。监,甲暂反。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索隐】:仆音赴。按:仆者,卧其表也。决漏谓决去壸中漏水。以贾失期,过日中故也。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後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索隐】:上音袁,下音孚。【正义】:援,作“操”。枹音孚,谓鼓挺也。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於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於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後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集解】:魏武帝曰:“苟便於事,不拘君命。”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索隐】:按:谓斩其使者之仆,及车之左驸。驸,当作“軵”,并音附,谓车循外立木,承重较之材。又斩其马之左骖,以御者在左故也。【正义】:軵音附。刘伯庄云:“驸者,箱外之立木,承重校者。”以徇三军。【正义】:徇,行示也。遣使者还报,然後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正义】:比音必耳反。其羸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正义度黄河水北去而解。於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後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後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於齐。

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索隐】:田乞,田僖子也。豹亦僖子之族。由此怨高、国等。其後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索隐】:按:此文误也,当云田和自立,至其孙,因号为齐威王。故系家云田和自立,号太公,其孙因齐,号为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正义】:放,方往反。而诸侯朝齐。

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襃矣。【索隐】:按:谓司马法说行兵,揖让有三代之法,而齐区区小国,又当战国之时,故云“亦少襃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

【索隐述赞】燕侵河上,齐师败绩。婴荐穰苴,武能威敌。斩贾以徇,三军惊惕。我卒既彊,彼寇退壁。法行司马,实赖宗戚。

三家注史记

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孙子武者,齐人也。【正义】:魏武帝云:“孙子者,齐人。事於吴王阖闾,为吴将,作兵法十三篇。”以兵法见於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正义七录云孙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於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索隐】:上音徒对反。下音竹两反。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後,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古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索隐】:趣音促,谓急也。下“使”音色吏反。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原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於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於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原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於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集解】:越绝书曰:“吴县巫门外大冢,孙武冢也,去县十里。”【索隐】:按:越绝书云是子贡所著,恐非也。其书多记吴越亡後土地,或後人所录。【正义】:七录云越绝十六卷,或云伍子胥撰。後百馀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後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索隐】:膑,频忍反。庞,皮江反。涓,古玄反。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於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正义】:今汴州。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於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索隐】:弟,但也。重射谓好射也。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正义】:射音石。随逐而射赌千金。及临质,【索隐】:按:质犹对也。将欲对射之时也。一云质谓堋,非也。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於是忌进孙子於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後魏伐赵,赵急,请救於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馀之人不可。”於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索隐】:按:谓事之杂乱纷纠击挐也。不控卷,索隐按:谓解杂乱纷纠者,当善以手解之,不可控卷而击之。卷即拳也。刘氏云“控,综;卷,缩”,非也。救斗者不搏撠,【索隐】:博戟二音。按:谓救斗者当善捴解之,无以手助相搏撠,则其怒益炽矣。按:撠,以手撠刺人。批亢捣虚,【索隐】:批音白结反。亢音苦浪反。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灭反。亢者,敌人相亢拒也。捣者,击也,旻也。虚者,空也。按:谓前人相亢,必须批之。彼兵若虚,则旻捣之。欲令击梁之虚也。此当是古语,故孙子以言之也。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索隐】:谓若批其相亢,击捣彼虚,则是事形相格而其势自禁止,则彼自为解兵也。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於外,老弱罢於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旻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於魏也。”【索隐】:谓齐今引兵据大梁之旻,是旻其方虚之时,梁必释赵而自救,是一举释赵而毙魏。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於桂陵,大破梁军。

後十三岁,【索隐】:王劭:纪年云“梁惠王十七年,齐田忌败梁于桂陵,至二十七年十二月,齐田朌败梁於马陵”,计相去无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於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集解】:魏武帝曰:“蹶犹挫也。”【索隐】:蹶音巨月反。刘氏云:“蹶犹毙也。”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於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索隐竖子谓孙膑。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於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於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馀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齧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於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索隐】:按:王劭云:“此李克言吴起贪。下文云‘魏文侯知起廉,尽能得士心’,又公叔之仆称起‘为人节廉’,岂前贪而後廉,何言之相反也?”今按:李克言起贪者,起本家累千金,破产求仕,非实贪也;盖言贪者,是贪荣名耳,故母死不赴,杀妻将鲁是也。或者起未委质於魏,犹有贪迹,及其见用,则尽廉能,亦何异乎陈平之为人也。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於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索隐】:吮,邹氏音弋软反,又才软反。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於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集解】:瓚曰:“今河南城为直之。”皇甫谧曰:“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索隐】:刘氏按:纣都朝歌,今孟山在其西。今言左,则东边别有孟门也。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集解】:杨子法言曰:“美哉言乎!使起之用兵每若斯,则太公何以加诸!”武侯曰:“善。”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索隐】:按:吕氏春秋作“商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於子乎?属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索隐】:韩之公族。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於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卻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索隐】:楚系家悼王名疑也。悼王既葬,太子立,【索隐】:肃王臧也。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馀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索隐述赞】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其孙膑脚,筹策庞涓。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後留权。

三家注史记

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索隐】:按:举直谏,见左氏、楚系家。有显,故其後世有名於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索隐】:按:左传作“费无极”。为少傅。无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於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於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集解】:地理志颍川有城父县。【索隐】:本陈邑,楚伐陈而有之。地理志颍川有城父县。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原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独柰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索隐】:城父司马之姓名也。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无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卼,【集解】:音火候反。【索隐】:邹氏云:“一作‘诟’,骂也,音逅。”刘氏音火候反。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後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集解】:贯,乌还反。【索隐】:刘氏音贯为弯,又音古患反。贯谓满张弓。执矢乡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索隐】:春秋昭二十年,宋华亥、向宁、华定与君争而出奔是也。乃与太子建俱奔於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於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索隐】:其关在江西、乃吴楚之境也。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後。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集解】:张勃曰:“子胥乞食处在丹阳溧阳县。”【索隐】:按:张勃,晋人,吴鸿胪严之子也,作吴录,裴氏注引之是也。溧音栗,水名也。至於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於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锺离、居巢而归。【索隐】:二邑,楚县也。按:锺离县在六安,古锺离子之国,系本谓之“终犁”,嬴姓之国。居巢亦国也。桀奔南巢,其国盖远。尚书序“巢伯来朝”,盖因居之於淮南楚地也。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原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於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索隐】:左传谓之“专设诸”。於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於野。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後,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後,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集解】:徐广曰:“伯州犁者,晋伯宗之子也。伯州犁之子曰郤宛,郤宛之子曰伯嚭。宛亦姓伯,又别氏郤。楚世家云杀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曰嚭。吴世家云楚诛伯州犁,其孙伯嚭奔吴也。”【索隐】:按:州犁,伯宗子也。郄宛,州犁子。伯嚭,郄宛子。嚭音喜。伯氏别姓郄。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索隐】:公子烛庸及盖馀也。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後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集解】:六,古国,皋陶之後所封。灊县有天柱山。【索隐】:六,古国也,皋陶之後所封。灊县有天柱山。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集解】:案:左传楚公子贞字子囊,其孙名瓦,字子常。此言公子,又兼称囊瓦,误也。【索隐】:按:左氏楚公子贞字子囊,其孙名瓦,字子常。此言公子,又兼称囊瓦,盖误。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於豫章,【集解】:豫章在江南。【索隐】:按:杜预云“昔豫章在江北,盖分後徙之於江南也”。取楚之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索隐】:古赉反。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集解】:子常,公孙瓦。【索隐】:公孙瓦也。子常败走,奔郑。於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集解】:郢,楚都。【索隐】:郢,楚都也。音以正反,又一音以井反。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集解】:音云,国名。【索隐】:奏云二音。走,向也。郧,国名。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正义】:今有楚昭王故城,昭王奔随之处,宫之北城即是。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於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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