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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司马迁 当前章节:153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後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集解】:并,蒲浪反。【索隐】:言其大体随代盛衰,观时而说事。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索隐】:桓宽、王充并以衍之所言迂怪虚妄,干惑六国之君,因纳其异说,所谓“匹夫而营惑诸侯”者是也。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索隐】:裨音脾。裨海,小海也。九州之外,更有大瀛海,故知此裨是小海也。且将有裨将,裨是小义也。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索隐】:滥即滥觞,是江源之初始,故此文意以滥为初也。谓衍之术言君臣上下六亲之际,行事之所施所始,皆可为後代之宗本,故云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索隐惧音劬。谓衍之术皆动人心,见者莫不惧然驻想,又内心留顾而已化之,谓欲从其术也。按:化者,是易常闻而贵异术也。其後不能行之。

是以驺子重於齐。適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適赵,平原君侧行撇席。【索隐】:按:字林曰“襒音疋结反”。韦昭曰“敷蔑反”。张揖三苍训诂云“襒,拂也。谓侧而行,以衣襒席为敬,不敢正坐当宾主之礼也”。如燕,昭王拥彗先驱,【索隐】:按:彗,帚也。谓为之埽地,以衣袂拥帚而卻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所以为敬也。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正义】:碣石宫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身亲往师之。作主运。【索隐】:按:刘向别录云邹子书有主运篇。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於齐梁同乎哉!【索隐】:按:仲尼、孟子法先王之道,行仁义之化,且菜色困穷;而邹衍执诡怪营惑诸侯,其见礼重如此,可为长太息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索隐】:今按:孟子“太王去邠”是轲对滕文公语,今云梁惠王谋攻赵,与孟子不同。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索隐】:按:方枘是笋也,圜凿是孔也。谓工人斫木,以方笋而内之圜孔,不可入也。故楚词云“以方枘而内圜凿,吾固知其龃龉而不入”是也。谓战国之时,仲尼、孟轲以仁义干世主,犹方枘圜凿然。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索隐】:按:吕氏春秋云“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是牛鼎言衍之术迂大,傥若大用之,是有牛鼎之意。而谯周亦云“观太史公此论,是其爱奇之甚”。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索隐】:稷下,齐之城门也。或云稷下,山名。谓齐之学士集於稷门之下。如淳于髡、慎到、环渊、【索隐】:按:刘向别录“环”作姓也。接子、【索隐】:古著书人之称号。田骈、【索隐】:步坚、步经反二音。驺奭之徒,【正义】:慎子十卷,在法家,则战国时处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齐人,游稷下,号“天口”。接、田二人,道家。驺奭十二篇,阴阳家。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後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後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索隐】:谓私心实在彼马与讴也。有之,谓我实有此二事也。後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於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槽镒。终身不仕。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集解】:徐广曰:“今慎子,刘向所定,有四十一篇。”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於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集解】:尔雅曰:“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赵人。【索隐】:名况。卿者,时人相尊而号为卿也。仕齐为祭酒,仕楚为兰陵令。後亦谓之孙卿子者,避汉宣帝讳改也。年五十始来游学於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集解】:徐广曰:“一作‘乱’。”过髡。”【集解】:刘向别录曰:“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尽言天事,故曰‘谈天’。驺奭脩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故曰‘雕龙’。”别录曰“过”字作“輠”。輠者,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馀流者。言淳于髡智不尽如炙輠也。左思齐都赋注曰“言其多智难尽,如炙膏过之有润泽也”。【索隐】:按:刘向别录“过”字作“輠”。輠,车之盛膏器也。炙之虽尽,犹有馀津,言髡智不尽如炙輠也。按:刘氏云“毂,衍字也”。今按:文称“炙毂过”,则过是器名,音如字读,谓盛脂之器名过。“过”与“锅”字相近,盖即脂器也。毂即车毂,过为润毂之物,则“毂”非衍字矣。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索隐】:按襄王名法章,湣王子,莒人所立者。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索隐按:礼食必祭先,饮酒亦然,必以席中之尊者一人当祭耳,後因以为官名,故吴王濞为刘氏祭酒是也。而卿三为祭酒者,谓荀卿出入前後三度处列大夫康庄之位,而皆为其所尊,故云“三为祭酒”也。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正义】:兰陵,县,属东海郡,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索隐】:按:即仲尼弟子名也。此云赵人,弟子传作卫人,郑玄云楚人,各不能知其真也。又下文云“并孔子同时,或曰在其後”,所以知非别人也。为坚白同异之辩,【集解】:晋太康地记云:“汝南西平县有龙渊水可用淬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云‘黄,所以为坚也;白,所以为利也’。或辩之曰‘白,所以为不坚;黄,所以为不利’。”【正义】:艺文志公孙龙子十四篇,颜师古云即为坚白之辩。按平原君传,驺衍同时。括地志云“西平县,豫州西北百四十里,有龙渊水”也。剧子之言;【集解】:徐广曰:“按应劭氏姓注直云‘处子’也。”【索隐】:按:著书之人姓剧氏而称子也,前史不记其名也,故赵有剧孟及剧辛也。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正义】:艺文志:“李子三十二篇。李悝相魏文侯,富国彊兵。”楚有尸子、长卢;【集解】:刘向别录曰:“楚有尸子,疑谓其在蜀。今按尸子书,晋人也,名佼,秦相卫鞅客也。卫鞅商君谋事画计,立法理民,未尝不与佼规之也。商君被刑,佼恐并诛,乃亡逃入蜀。自为造此二十篇书,凡六万馀言。卒,因葬蜀。”【索隐】:按:尸子名佼,音绞,晋人,事具别录。长卢,未详。【正义】:长卢九篇,楚人。阿之吁子焉。【集解】:徐广曰:“阿者,今之东阿。”【索隐】:阿,齐之东阿也。吁音羋。别录作“羋子”,今“吁”亦如字也。正义按:东齐州也。艺文志云“吁子十八篇,名婴,齐人,七十子之後”。颜师古云音弭。按:是齐人,阿又属齐,恐颜公误也。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集解】:墨子曰:“公输般为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至於郢,见公输般。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般九设攻城之机变,墨子九距之。公输般之攻械尽,墨子之守固有馀。公输般诎,而言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国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城矣!’”【索隐】:注“为云梯之械”者,按梯者,构木瞰高也;云者,言其昇高入云,故曰云梯。械者,器也。谓攻城之楼橹也。注“墨子解带为城”者,谓墨子为术,解身上革带以为城也。注“以牒为械”者,按牒者,小木札也;械者,楼橹等也。注“公输般之攻械尽”者,刘氏云“械谓飞梯、撞车、飞石车弩之具”。诎音丘勿反。谓般技已尽,墨守有馀。禽滑釐者,墨子弟子之姓字也。釐音里。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後。索隐按:别录云“今按墨子书有文子,文子即子夏之弟子,问於墨子”。如此,则墨子在七十子之後也。

【索隐述赞】六国之末,战胜相雄。轲游齐、魏,其说不通。退而著述,称吾道穷。兰陵事楚,驺衍谈空。康庄虽列,莫见收功。

三家注史记

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索隐】:按:战国策及诸书并无此言,盖诸田之别子也,故战国策每称“婴子”、“朌子”,高诱注云“田朌”、“田婴”也。王劭又按:战国策云“齐貌辩谓宣王曰:‘王方为太子时,辩谓靖郭君,不若废太子,更立郊师。靖郭君不忍。’宣王太息曰:‘寡人少,殊不知。’”以此言之,婴非宣王弟明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索隐】:纪年当梁惠王二十八年,至三十六年改为後元也。宣王七年,田婴使於韩、魏,韩、魏服於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正义】:东阿,济州县也。盟而去。【索隐】:纪年当惠王之後元十一年。彼文作“平阿”。又云“十三年会齐威王于鄄”,与此明年齐宣王与梁惠王会鄄文同。但齐之威宣二王,文舛互并不同。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集解】:音绢。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正义纪年云梁惠王三十年,下邳迁于薛,改名徐州。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於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於薛。【索隐】:纪年以为梁惠王後元十三年四月,齐威王封田婴于薛。十月,齐城薛。十四年,薛子婴来朝。十五年,齐威王薨,婴初封彭城。皆与此文异也。【正义】:薛故城在今徐州滕县南四十四里也。

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索隐】:按:上“举”谓初诞而举之,下“举”谓浴而乳之。生谓长养之也。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於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索隐】:按:风俗通云“俗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将受命於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忧焉。必受命於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索隐】:按:尔雅云“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昆孙,昆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又有耳孙,亦是玄孙之子,不同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後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褐,【索隐】:亦音竖。竖褐,谓褐衣而竖裁之,以其省而便事也。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索隐】:遗音唯季反。犹言不知欲遗与何人也。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於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於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集解】:皇览曰:“靖郭君冢在鲁国薛城中东南陬。”【索隐】:按:谓死後别号之曰“靖郭”耳,则“靖郭”或封邑号,故汉齐王舅父驷钧封靖郭侯是也。陬音邹,亦音緅。陬者,城隅也。而文果代立於薛,是为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索隐】:按:舍业者,舍弃其家产而厚事宾客也。刘氏云“舍音赦。谓为之筑舍立居业也”。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後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於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索隐】:音偶,又音寓。谓以土木为之偶,类於人也。苏代以土偶比泾阳君,木偶比孟尝君也。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索隐】:抵音丁礼反。按:抵谓触冒而求之也。幸姬曰:“妾原得君狐白裘。”【集解】:韦昭曰;“以狐之白毛为裘。谓集狐腋之毛,言美而难得者。”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正义臧,在浪反。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索隐】:更者,改也。改前封传而易姓名,不言是孟尝之名。封传犹今之驿券。夜半至函谷关。【正义】: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三里。秦昭王後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後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於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後,客皆服。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湣王不自得,【索隐】:不自德。是愍王遣孟尝君,自言己无德也。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集解】:徐广曰:“年表曰韩、魏、齐共击秦军於函谷。”而借兵食於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索隐战国策作“韩庆为西周谓薛公”。“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彊韩、魏,【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二县以北旧属楚,二国共没以入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於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正义】:东国,齐、徐夷。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索隐】:舍人官微,记姓而略其名,故云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索隐】:收其国之租税也。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於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集解】:徐广曰:“湣王三十四年,田甲劫王,薛文走。”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於薛。湣王许之。

其後,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於齐,至厚也,【正义】:周最,周之公子。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集解】:亲弗,人姓名。【索隐】:亲,姓;弗,名也。战国策作“祝弗”,盖“祝”为得之。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索隐】:周最本厚於齐,今欲逐之而相秦之亡将。苏代谓孟尝君,令齐收周最以自厚其行,又且得反齐王之有信,以不逐周最也。又禁天下之变。【索隐】:变谓齐、秦合则亲弗、吕礼用,用则秦、齐轻孟尝也。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於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於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厓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於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於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後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於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於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集解】:皇览曰:“孟尝君冢在鲁国薛城中向门东。向门,出北边门也。”诗云“居常与许”,郑玄曰“‘常’或作‘尝’,在薛之南”。孟尝邑于薛城也。【索隐】:按:孟尝袭父封薛,而号曰孟尝君,此云谥,非也。孟,字也;尝,邑名。诗云“居常与许”,郑笺云“‘常’或作‘尝’,尝邑在薛之旁”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孟尝君墓在徐州滕县五十二里。卒在齐襄王之时也。”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後也。

初,冯驩【集解】:音欢。复作“暖”,音许袁反。【索隐】:音欢。或作“谖”,音况远反。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索隐】:蹻音脚。字亦作“繑”,又作“屩”,亦作“蝘”。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於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索隐】:传音逐缘反。按:传舍、幸舍及代舍,并当上、中、下三等之客所舍之名耳。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集解】:蒯音苦怪反。茅之类,可为绳。言其剑把无物可装,以小绳缠之也。缑音侯,亦作“候”,谓把剑之处。索隐蒯,草名,音“蒯聩”之“蒯”。缑音侯,字亦作“候”,谓把剑之物。言其剑无物可装,但以蒯绳缠之,故云“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正义】:奉,符用反。使人出钱於薛。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索隐】:按:与犹还也。息犹利也。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於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集解】:亦作“技”。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於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原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於薛。文奉邑少,【索隐】:言文之奉邑少,故令出息於薛。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齐王惑於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於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彊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適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後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者乎?【索隐】:趣音娶。趣,向也。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後,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索隐】:过音光卧反。朝音潮。谓市之行位有如朝列,因言市朝耳。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索隐】:按:期物谓入市心中所期之物利,故平明侧肩争门而入,今日暮,所期忘其中。忘者,无也。其中,市朝之中。言日暮物尽,故掉臂不顾也。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原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索隐述赞】靖郭之子,威王之孙。既彊其国,实高其门。好客喜士,见重平原。鸡鸣狗盗,魏子、冯暖。如何承睫,薛县徒存!

三家注史记

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者,【正义】:胜,式证反。赵之诸公子也。【集解】:徐广曰:“魏公子传曰赵惠文王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於东武城。【集解】:徐广曰:“属清河。”【正义】:今贝州武城县也。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集解】:亦作“跚”。【索隐】:躄音壁。散音先寒反,亦作“跚”,同音。【正义】:躄,跛也。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集解】:徐广曰:“癃音隆。癃,病也。”【索隐】:罢音皮。癃音吕宫反。罢癃谓背疾,言腰曲而背隆高也。而君之後宫临而笑臣,臣原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後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集解】:徐广曰:“待,一作‘得’。”

秦之围邯郸,【正义】:赵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於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於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原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索隐】:按:郑玄曰“颖,环也”。脱音吐活反。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索隐】:按:郑玄曰“皆目视而轻笑之,未能即废弃之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正义】:恶,乌故反。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索隐】:按: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用犬及豭,大夫已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毛遂奉铜槃【索隐】:奉,敷奉反。若周礼则用珠盘也。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於堂下。【索隐】:疌此血。音所甲反。公等录录,【集解】:音禄。【索隐】:音禄。按:王劭云“录,借字耳”。又说文云“录录,随从之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於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於九鼎大吕。【索隐】:九鼎大吕,国之宝器。言毛遂至楚,使赵重於九鼎大吕,言为天下所重也。【正义】:大吕,周庙大锺。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正义】:名谈,太史公讳改也。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後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锺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於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正义】:言士方危苦之时,易有恩德。於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卻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集解】:徐广曰:“河内成皋有李城。”【正义】:怀州温县,本李城也,李同父所封。隋炀帝从故温城移县於此。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集解】:徐广曰:“一本‘是亲戚受城而以国许人’。”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索隐】:言虞卿论平原君取封事成,则操其右券以责其报德也。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索隐】:按: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与此不同。子孙代,後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索隐】:过音戈。言至道,乃绌公孙龙。【集解】:刘向别录曰:“齐使邹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毋子之属,论‘白马非马’之辩,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杼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後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索隐】:杼音墅。杼者,舒也。缴音叫。谓缴绕纷乱,争言而竞後息,不能无害也。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集解】:徐广曰:“蹻,草履也。簦,长柄笠,音登。笠有柄者谓之簦。”【索隐】:蹻,亦作“繑”,音脚。徐广云:“繑,草履也。”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集解】:谯周曰:“食邑於虞。”【索隐】:赵之虞在河东大阳县,今之虞乡县是也。

秦赵战於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集解】:徐广曰:“复,一作‘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集解】:古后反。求和曰媾。【索隐】:古候反。按:求和曰媾。媾亦讲,讲亦和也。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硃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於秦,秦已内郑硃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硃,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硃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集解】:音释。徐广曰:“一作‘赦’。”【索隐】:音释。约事於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索隐】:言为足下解其负檐,而亲自攻之也。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偿於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索隐按:私谓私心也。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正义】:季康子从祖母。文伯名歜,康子从父昆弟。公甫文伯仕於鲁,病死,女子为自杀於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正义】:谓傅姆之类也。‘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於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长者薄而於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蜰【集解】:徐广曰:“音慎。”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於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原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於齐而取偿於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於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於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於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正义】:前取秦攻,今得赂,是易道也。易音亦。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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