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索隐】:过音戈。平原君曰:“原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集解】:光卧反。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於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索隐】:魏齐,魏相,与应侯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弃相印,乃与齐间行亡归梁,以讬信陵君。信陵君疑未决,齐自杀。故虞卿失相,乃穷愁而著书也。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正义】:文志云十五篇。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集解】:谯周曰:“长平之陷,乃赵王信间易将之咎,何怨平原受冯亭哉?”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於後世云。
【索隐述赞】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蹻,受赏料事。及困魏齐,著书见意。
三家注史记
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索隐】:按:地理志无信陵,或是乡邑名也。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集解】:文颖曰;“作高木橹,橹上作桔槔,桔槔头兜零,以薪置其中,谓之烽。常低之,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正义】:为,于伪反。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索隐】:按:谯周作“探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索隐】:音盈。又曹植音“羸瘦”之“羸”。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於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原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硃亥,俾倪【索隐】:上音浦计反,下音五计反。邹诞云又上音疋未反,下音五弟反。【正义】:不正视也。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索隐】:■音遍。赞者,告也。谓以侯生遍告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集解】:徐广曰:“为,一作‘羞’。”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於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於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硃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硃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於魏。魏王使将军晋鄙【索隐】:魏将姓名也。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鄴,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於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於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索隐间音闲。语谓静语也。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索隐】:旧解资之三年谓服齐衰也。今案:资者,畜也。谓欲为父复雠之资畜於心已得三年矣。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硃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集解】:上音乌百反,下音庄白反。【索隐】:上乌白反,下争格反。案:嚄唶谓多词句也。【正义】:声类云:“嚄,大笑。唶,大呼。”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於是公子请硃亥。硃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鄴,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於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硃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负籣矢【集解】:吕忱曰:“籣盛弩矢。”【索隐】:籣音兰。谓以盛矢,如今之胡簏而短也。吕姓,忱名,作字林者。言籣盛弩矢之器。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原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於赵则有功矣,於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集解】:礼记曰:“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自言罪过,以负於魏,【索隐】:负音佩。无功於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索隐】:音臛,赵邑名,属常山。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卖浆家,【集解】:徐广曰:“浆,一作‘醪’。”【索隐】:按:别录云“浆,或作‘醪’字”。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索隐】:谓豪者举之。举亦音据也。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索隐】:史不记其名。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於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索隐】:抑音忆。按:抑谓以兵蹙之。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索隐】:言公子所得进兵法而必称其名,以言其恕也。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集解刘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图七卷。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於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後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索隐】:魏王名假。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索隐述赞】信陵下士,邻国相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颇知硃亥,尽礼侯嬴。遂卻晋鄙,终辞赵城。毛、薛见重,万古希声。
三家注史记
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索隐】:名横,考烈王完之父。顷襄王以歇为辩,使於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於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適至於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正义】:竟陵属江夏郡也。楚顷襄王东徙治於陈县。【正义】:今陈州也。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於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天下莫彊於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索隐】:按:谓两虎斗乃受弊於驽犬也。刘氏云受犹承也。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正义】:至,极也,极则反也。冬至,阴之极;夏至,阳之极。致至则危,【集解】:徐广曰:“致,或作‘安’。”累釭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正义】:言极东西。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於齐,以绝从亲之要。索隐音腰。以言山东从,韩、魏是其腰。今王使盛桥守事於韩,【索隐】:按:秦使盛桥守事於韩,亦如楚使召滑相赵然也。并内行章义之难。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索隐】:信音申。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集解】:徐广曰:“秦始皇五年,取酸枣、燕、虚。苏代曰‘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桃,入邢,集解徐广曰:“燕县有桃城,平皋有邢丘。”【正义】:邢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後复之;又并蒲、衍、首、垣,【集解】:徐广曰:“苏秦云‘北有河外、卷、衍’。长垣县有蒲乡。”【索隐】:此蒲在卫之长垣蒲乡也。衍在河南,与卷相近。首盖牛首,垣即长垣,非河东之垣也。垣音圆。以临仁、平丘,【集解】:徐广曰:“属陈留。”【索隐】:仁及平丘二县名。谓以兵临此二县,则黄及济阳等自婴城而守也。按:地理志平丘属陈留,今不知所在。黄、济阳婴城【集解】:徐广曰:“苏代云‘决白马之口,魏无黄、济阳’。”【正义】: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南。婴城,未详。而魏氏服;王又割濮■之北,【集解】:徐广曰:“濮水北於钜野入济。”【索隐】:地名,盖地近濮也。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正义】:刘伯庄云:“言秦得魏地,楚赵之从。”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集解】:徐广曰:“单,亦作‘殚’。”【索隐】:单音丹。单者,尽也。言王之威尽行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正义言狐惜其尾,每涉水,举尾不令湿,比至极困,则濡之。譬不可力臣之。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索隐智伯败於榆次也。地理志属太原,有梗阳乡。【正义】:榆次,并州县也。注水经云:“榆次县南洞涡水侧有凿台。”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索隐】:干隧,吴之败处,地名。干,水边也。隧,道路也。【正义】:干隧,吴地名也。出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即吴王夫差自刭处,在苏州西北四十里。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索隐】:谓智伯及吴王没伐赵及伐齐之利於前,而自易其患於後。後即榆次、干隧之难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索隐】:从音绝用反。刘氏云:“从犹领也。”既胜齐人於艾陵,【正义】:艾山在兗州博县南六十里也。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集解】:战国策曰“三江之浦”。【正义】:吴俗传云:“越军得子胥梦,从东入伐吴,越王即从三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乃开渠曰示浦,入破吴王於姑苏,败干隧也。”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正义】:并州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於凿台之下。【集解】:徐广曰:“凿台在榆次。”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正义】:言大军不远跋涉攻伐。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免,还犬获之。【集解】:韩婴章句曰:“趯趯,往来貌。获,得也。言趯趯之■兔。谓狡兔数往来逃匿其迹,有时遇犬得之。”毛传曰:“■兔,狡兔也。”郑玄曰:“遇犬,犬之驯者,谓田犬。”【索隐】:“趯”作“跃”。跃,天历反。■音谗。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索隐】:大国谓秦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索隐】:重世犹累世也。於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集解】:徐广曰:“一作‘颠’。”【索隐】:上音拉,下音夷。首身分离,暴骸骨於草泽,头颅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於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正义】:恶音乌。王将借路於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於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索隐】:楚都陈,随水之右壤盖在随之西,即今邓州之西,其地多山林者矣。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正义】:徐州西,宋州东,兗州南,并故宋地。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正义】:此时徐、泗属齐也。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索隐】:若秦楚构兵不休,则魏尽故宋,齐取泗上,是使齐魏独攻伐而得其利也。王破楚以肥韩、魏於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於秦。【索隐】:校音教。谓足以与秦为敌也。一云校者,报也,言力能报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後患,天下之国莫彊於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後,为帝未能,其於禁王之为帝有馀矣。【索隐】:言齐一年之後,未即能为帝,而能禁秦为帝有馀力矣。然“禁”字作“楚”者,误也。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彊,壹举事而树怨於楚,迟令【集解】:徐广曰:“迟,一作‘还’。”【索隐】:迟音值。值犹乃也。今音力呈反。韩、魏归帝重於齐,是王失计也。【索隐】:谓韩、魏重齐,令归帝号,此秦之计失。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於齐,【索隐】:注谓以兵裁之也。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正义】:右壤谓济州之南北也。王之地一经两海,【索隐】:谓西海至东海皆是秦地。【正义】:广言横度中国东西也。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後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於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於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原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後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後,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原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集解】:徐广曰:“三十六年。”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正义】:然四君封邑检皆不获,唯平原有地,又非赵境,并盖号谥,而孟尝是谥。赐淮北地十二县。後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於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正义】:墟音虚。今苏州也。於城内小城西北别筑城居之,今圮毁也。又大内北渎,四从五横,至今犹存。又改破楚门为昌门。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索隐】:按:年表云八年取鲁,封鲁君於莒,十四年而灭也。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
赵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集解】:徐广曰:“始皇六年。”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客有观津人硃英,【正义】:观音馆。今魏州观城县也。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正义】:黾隘之塞在申州。黾音盲也。不便;假道於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集解】:徐广曰:“在许东南。”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於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正义】:濮、滑州兼河北置东郡。濮州本卫都,而徙野王也。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吴,行相事。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於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後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後,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於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硃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正义无望谓不望而忽至也。又有毋望之祸。【索隐】:周易有无妄卦,其义殊也。今君处毋望之世,【正义】:谓生死无常。事毋望之主,【正义】:谓喜怒不节也。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正义】:谓吉凶忽。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索隐】:言园是春申之仇也。战国策作“君之舅也”,谓为王之舅,意异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硃英【索隐】:硃亥。即上之硃英也。作“亥”者,史因赵有硃亥误也。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门之内。【正义】:寿州城门。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正义】:楚考烈王二十五年,秦始皇九年。於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索隐】:按:楚捍有母弟犹,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是楚君完非无子,而上文云考烈王无子,误也。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於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太史公曰:吾適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後制於李园,旄矣。【集解】:徐广曰:“旄音耄。”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硃英之谓邪?
【索隐述赞】黄歇辩智,权略秦、楚。太子获归,身作宰辅。珠炫赵客,邑开吴土。烈王寡胤,李园献女。无妄成灾,硃英徒语。
三家注史记
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索隐】:按:汉书百官表中大夫,秦官。此魏有中大夫,盖古官也。须贾。【索隐】:须,姓;贾,名也。须氏盖密须之後。
须贾为魏昭王【索隐】:按:系本昭王名,襄王之子也。使於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索隐】:名法章。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摺齿。【索隐】:摺音力答反。谓打折其胁而又拉折其齿也。睢详死,即卷以箦,【索隐】:箦谓苇荻之薄也,用之以裹尸也。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索隐】:更音羹。溺即溲也。溺音年吊反。溲音所留反。【正义】:溺,古“尿”字。故僇辱以惩後,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後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於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正义】:卒,祖律反。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索隐按:三亭,亭名,在魏境之边,道亭也,今无其处。一云魏之郊境,总有三亭,皆祖饯之处。与期三亭之南,盖送饯已毕,无人处。【正义】:括地志云:“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盖“冈”字误为“南”。与私约而去。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索隐】:按:地理志京兆有湖县,本名胡,武帝更名湖,即今湖城县也。【正义】:今虢州湖城县也。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索隐】:内音纳,亦如字。内者亦犹入也。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索隐】:索犹搜也。音栅,又先格反。於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馀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於累卵,【正义】:按:说苑云“晋灵公造九层之台,费用千金,谓左右曰:‘敢有谏者斩。’荀息闻之,上书求见。灵公张弩持矢见之。曰:‘臣不敢谏也。臣能累十二博釭,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子为寡人作之。’荀息正颜色,定志意,以釭子置下,加九鸡子其上。左右惧慴息,灵公气息不续。公曰:‘危哉,危哉!’荀息曰:‘此殆不危也,复有危於此者。’公曰:‘原见之。’荀息曰:‘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国用空虚,邻国谋议将兴,社稷亡灭,君欲何望?’灵公曰:‘寡人之过也乃至於此!’即坏九层台也”。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索隐】:谓亦舍之,而食以下客之具。然草具谓■食草莱之馔具。待命岁馀。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於秦。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後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穰侯,华阳君,【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索隐】:穰侯谓魏厓,宣太后之异父弟。穰,县,在南阳。华阳君,羋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亦号为新城君是也。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臣闻明主立政,【索隐】:按:战国策“立”作“莅”也。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原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断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索隐】:椹音陟林反。按:椹者,椹也。质者,剉刃也。腰斩者当椹质也。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於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於王邪?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集解】:薛综曰:“县藜一曰美玉。”楚有和朴,【正义】:县音玄。刘伯庄云珍玉朴也。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於国,善厚国者取之於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索隐】:割荣即上之擅厚,谓擅权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於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於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集解徐广曰:“一作‘溉’,音同。”【索隐】:按:战国策“概”作“关”,谓关涉於於王心也。徐注“音同”,非也於王心邪?亡其言【索隐】:亡犹轻蔑也。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原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於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集解】:徐广曰:“一云‘使持车’。”【索隐】:“使持车”,战国策之文也。召范睢。
於是范睢乃得见於离宫,【正义】:长安故城本秦离宫,在雍州长安北十三里也。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正义】:永巷,宫中狱也。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索隐】:邹诞本作“惽然”,音昬。又云一作“闵”,音敏。闵犹昬闇也。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集解】:徐广曰:“洒,先典反。”【索隐】:郑玄曰“洒然,肃敬之貌”也。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索隐】:音其纪反。跽者,长跪,两膝枝地。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於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原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原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诛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索隐】:音赖,癞病也。言漆涂身,生疮如病癞。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集解】:徐广曰:“一作‘羌’。”孟贲、【集解】:许慎曰:“成荆,古勇士。孟贲,卫人。”王庆忌、【集解】:吴越春秋曰:“吴王僚子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集解】:汉书音义曰:“或云夏育,卫人,力举千钧。”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於秦,此臣之所大原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於陵水,【索隐】:刘氏云:“陵水即栗水也。”按:陵栗声相近,故惑也。无以餬其口,■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集解】:徐广曰:“一作‘箫’。”乞食於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补於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後,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於奸臣之态,【索隐】:按:态谓奸臣谄诈之志也。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正义】:昭,明也。无与明其奸恶。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集解】:徐广曰:“乱先生也。音溷。”【索隐】:慁及注“溷”字并胡困反。慁犹汨乱之意。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原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正义】:括地志云:“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云‘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宫北云有连山,土人为磨石岭’。郊祀志公孙卿言黄帝得仙寒门,寒门者,谷口也。按:九颙山西谓之谷口,即古寒门也。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斗而勇於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索隐】:战国策云:“韩卢者,天下之壮犬也。”是韩呼卢为犬,谓施韩卢而搏蹇兔,以喻秦彊,言取诸侯之易。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於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原闻失计。”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於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於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正义】:辟,亦反。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索隐】:谓田文,即孟尝君也。犹战国策谓田朌、田婴为朌子、婴子然也。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攻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索隐】:借音子夜反。一作“籍”,音亦同。而赍盗粮者也。【索隐】:赍音侧奚反。言为盗赍粮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柰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集解】:徐广曰:“昭王三十九年。”後二岁,拔邢丘。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正义】:音妒,柱蟲。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於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柰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正义言宜阳、陕、虢之师不得下相救。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正义】:言泽、潞之师不得下太行相救。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正义】:新郑已南一,宜阳二,泽、潞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於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