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集解】:徐广曰:“几,邑名也。”案:赵世家惠文王二十三年,颇将攻魏之几邑,取之,而齐世家及年表无“伐齐几,拔之”事,疑几是邑名,而或属齐或属魏耳,田单在齐,不得至於拔也。【索隐】:世家云惠文王二十三年,颇将攻魏之几邑,取之,与此列传合。战国策云秦败阏与及攻魏几。几亦属魏。而裴骃引齐世家及年表无“伐齐拔几”之事,疑其几是故邑,或属齐、魏故耳。【正义】:几音祈。在相潞之间。後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集解】:徐广曰:“一作‘房子’。”【索隐】:案:防陵在楚之西,属汉中郡。魏有房子,盖“陵”字误也。【正义】:城在相州安阳县南二十里,因防水为名。安阳,拔之。後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正义】:故城在魏州昌乐县东北三十里。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於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於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於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於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集解徐广曰:“属魏郡,在邯郸西。”秦军鼓譟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正义】:国谓邯郸,赵之都也。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後令【索隐】:案:“胥”“须”古人通用。今者“胥後令”,谓“胥”为“须”,须者,待也,待後令。谓许历之言更不拟诛之,故更待後令也。【正义】:胥犹须也。军去城都三十里而不行,未有计过险狭,恐人谏令急救武安,乃出此令。今垂战须得谋策,不用前令,故云“须後令”也。邯郸。”许历复请谏,【索隐】:按:“邯郸”二字当为“欲战”,谓临战之时,许历复谏也。王粲诗云“许历为完士,一言犹败秦”,是言赵奢用其计,遂破秦军也。江遂曰“汉令称完而不髡曰耐,是完士未免从军也”。曰:“先据北山上者胜,【正义】:阏与山在洺州武安县西南五十里,赵奢拒秦军於阏与,即此山也。案:括地志云“言拒秦军在此山”,疑其太近洺州。既去邯郸三十里而军,又云趋之二日一夜,至阏与五十里而军垒成,据今洺州去潞州三百里间而隔相州,恐潞州阏与聚城是所拒据处。後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後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於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後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集解】:张华曰:“赵奢冢在邯郸界西山上,谓之马服山。”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正义】:奉音捧。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於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原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後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於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於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集解】:徐广曰:“邑名也。”封廉颇为信平君,【索隐】:信平,号也。徐广云:“尉文,邑名。”按:汉书表有“尉文节侯”,云在南郡。盖尉,官也;文,名也。谓取尉文所食之邑复以封颇,而後号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集解徐广曰:“属魏郡。”【正义】:在相州内黄县东北也。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索隐】:按:地理志武遂属河间国,方城属广阳也。【正义】:武遂,易州遂城也。方城,幽州固安县南十里。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於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於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索隐】:谓数起便也。矢,一作“屎”。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正义】:廉颇墓在寿州寿春县北四里。蔺相如墓在邯郸西南六里。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正义】:今雁门县代地,故云代雁门也。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集解】:如淳曰:“将军征行无常处,所在为治,故言‘莫府’。莫,大也。”【索隐】:按:注如淳解“莫,大也”云云。又崔浩云“古者出征为将帅,军还则罢,理无常处,以幕帟为府署,故曰‘莫府’”。则“莫”当作“幕”,字之讹耳。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索隐】:上纪苋反,下音牒。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正义】:许六反。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原一战。於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集解】:管子曰:“能破敌擒将者赏百金。”彀者十万人,【索隐】:彀音古反。彀谓能射也。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索隐】:委谓弃之,恣其杀略也。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集解】:襜,都甘反。褴,路谈反。徐广曰:“一作‘临’。”骃又案:如淳曰“胡名也,在代北”。【索隐】:上音都甘反,下音路郯反。如淳云“胡名也”。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後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索隐】:按:暖即冯暖也。庞音皮江反。暖音况远反,亦音喧。杀剧辛。【索隐】:本赵人,仕燕者。後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索隐】:扈,氏;辄,名。汉张耳时别有扈辄。於武遂,【索隐】:按:刘氏云“武遂本韩地,在赵西,恐非地理志河间武遂也”。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於宜安,正义在桓州城县西南二十里。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索隐】:音蚁。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索隐】:县名。地理志在常山。音婆,又音盘。【正义】:在相州房山县东二十里也。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集解】:徐广曰:“一作‘掘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索隐】:信音伸。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索隐述赞】清梠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三家注史记
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者,【索隐】:单音丹。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集解】:徐广曰:“今之东安平也,在青州临菑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齐改为安平,秦灭齐,改为东安平县,属齐郡,以定州有安平,故加‘东’字。”【索隐】:按:地理志东安平属淄川国也。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索隐】:断音都缓反。断其轴,恐长相拨也。以铁裹轴头,坚而易进也。而傅铁笼。【集解】:徐广曰:“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按:截其轴与毂齐,以铁鍱附轴末,施辖於铁中以制毂也。又方言曰“车轊,齐谓之笼”。郭璞云“车轴也”。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集解】:徐广曰:“轊,车轴头也。音卫。”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集解】:徐广曰:“多作‘悼齿’也。”既杀湣王於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於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正义胡郎反。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索隐】:操音七高反。插音初洽反。【正义】:古之军行,常负版插也。与士卒分功,妻妾编於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於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原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馀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苇於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後。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譟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索隐】:河上即齐之北界,近河东,齐之旧地。而齐七十馀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於莒,入临菑而听政。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索隐】:以单初起安平,故以为号。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集解】:魏武帝曰:“先出合战为正,後出为奇也。正者当敌,奇兵击不备。”【索隐】:按:奇谓权诈也。注引魏武,盖亦军令也。善之者,【索隐】:兵不厌诈,故云“善之”。出奇无穷。【索隐】:谓权变多也。奇正还相生,【正义】:犹当合也。言正兵当阵,张左右翼掩其不备,则奇正合败敌也。如环之无端。【索隐】:言用兵之术,或用正法,或用奇计,使前敌不可测量,如寻环中不知端际也。夫始如处女,【索隐】:言兵之始,如处女之软弱也。適人开户;【集解】:徐广曰:“適音敌。”【索隐】:適音敌。若我如处女之弱,则敌人轻侮,开户不为备也。【正义】:敌人谓燕军也。言燕军被田单反间,易将及劓卒烧垄墓,而令齐卒甚怒,是敌人为单开门户也。後如脱兔,適不及距:集解魏武帝曰:“如女示弱,脱兔往疾也。”【索隐】:言克敌之後,卷甲而趋,如兔之得脱而走疾也。敌不及距者,若脱兔忽过,而敌忘其所距也。其田单之谓邪!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正义】:敫音皎。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後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集解】:刘熙曰:“齐西南近邑。画音获。”【索隐】:画,一音获,又音胡卦反。刘熙云:“齐西南近邑。”蠋音触,又音歜。【正义】:括地志云:“戟里城在临淄西北三十里,春秋时棘邑,又云澅邑。”蠋所居即此邑,因澅水为名也。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於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索隐】:按:经犹系也。於树枝,自奋绝脰而死。【索隐】:何休云:“脰,颈,齐语也。音豆。”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於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间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三家注史记
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索隐】:按:广雅云“俶傥,卓异也”。【正义】:俶,天历反。鲁仲连子云:“齐辩士田巴,服狙丘,议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往请田巴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高唐,燕人十万,聊城不去,国亡在旦夕,先生柰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城而人恶之,原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巴谓徐劫曰:‘先生乃飞兔也,岂直千里驹!’巴终身不谈。”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於赵。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後四十馀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於荡阴不进。【集解】:地理志河内有荡阴县。【正义】:荡,天郎反,相州县。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索隐】:新垣,姓;衍,名也。为梁将。故汉有新垣平。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適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於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索隐】:新垣衍欲令赵尊秦为帝也。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集解】:郭璞曰:“绍介,相佑助者。”【索隐】:按:绍介犹媒介也。且礼,宾至必因介以传辞。绍者,继也。介不一人,故礼云“介绍而传命”是也。而见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於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原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集解】:鲍焦,周之介士也。见庄子。【索隐】:从颂者,从容也。世人见鲍焦之死,皆以为不能自宽容而取死,此言非也。【正义】:韩诗外传云:“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洁而守,荷担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汙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按:鲁仲连留赵不去者,非为一身。众人不知,则为一身。【索隐】:言众人不识鲍焦之意,焦以耻居浊世而避之,非是自为一身而忧死。事见庄子也。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集解】:谯周曰:“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天下谓之‘上首功之国’,皆以恶之也。”【索隐】:秦法,斩首多为上功。谓斩一人首赐爵一级,故谓秦为“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索隐】:言秦人以权诈使其战士,以奴虏使其人。言无恩以恤下。彼即肆然而为帝,【索隐】:肆然犹肆志也。过【正义】:至“过”字为绝句。肆然其志意也。言秦得肆志为帝,恐有烹醢纳筦,遍行天子之礼。过,失也。而为政於天下,【索隐】:谓以过恶而为政也。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正义】:若赵、魏帝秦,得行政教於天下,鲁连蹈东海而溺死,不忍为秦百姓。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集解】:徐广曰:“烈王十年崩,威王之七年。”【正义】:周本纪及年表云烈王七年崩,齐威王十年也,与徐不同。齐後往,周怒,赴於齐【正义】:郑玄云:“赴,告也。”今文“赴”作“讣”。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索隐】:按:谓烈王太子安王骄也。下席,言其寝苫居庐。东籓之臣因齐後至,则斮。’【集解】:公羊传曰:“欺三军者其法斮。”何休曰:“斮,斩也。”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正义】:骂烈王后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索隐】:言仆夫十人而从一人者,宁是力不胜,亦非智不如,正是畏惧其主耳。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於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正义】:怏,於尚反。“噫嘻,【索隐】:上音依。噫者,不平之声。下音僖。嘻者,惊恨之声。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集解】:徐广曰:“鄴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正义】:九侯城在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於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正义】:相州荡阴县北九里有羑城。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索隐】:按:维,东莱之邑,其居夷也,号夷维子。故晏子为莱之夷维人是也。【正义】:密州高密县,古夷安城。应劭云“故莱夷维邑也”。盖因邑为姓。子者,男子之美号。又云子,爵也。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索隐】:辟音避。避正寝。案:礼“天子適诸侯,必舍祖庙”。纳筦籥,【索隐】:音管药。摄衽抱机,【索隐】:音纪。【正义】:衽音而甚反。视膳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索隐】:谓阖内门不入齐君。【正义】:籥即钥匙也。投钥匙於地。不得入於鲁,将之薛,【正义】:薛侯故城在徐州滕县界也。假途於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於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索隐倍音佩。谓主人不在殡东,将背其殡棺立西阶上,北面哭,是背也。天子乃於阼阶上,南面而吊之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於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正义】:衣服曰襚,货财曰赙,皆助生送死之礼。然且欲行天子之礼於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索隐】:谓时君弱臣彊,故邹、鲁君生时臣并不得尽事养,死亦不得行赙襚之礼。然齐欲行天子礼於邹、鲁,邹、鲁之臣皆不果纳之,是犹秉礼而存大体。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於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卻军五十里。適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於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於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後二十馀年,燕将攻下聊城,【正义】:今博州县也。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集解】:徐广曰:“案年表,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後十馀年也。”【索隐】:按:徐广据年表,以为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後十馀年耳,言“三十馀年”,误也。岁馀,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索隐】:却死犹避死也。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後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原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索隐】:即齐之淮北、泗上之地也。魏攻平陆,【索隐】:平陆,邑名,在西界。【正义】:兗州县也。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索隐】:即聊城之地也。【正义】:言齐无南面攻楚、魏之心,以为南阳、平陆之害小,不如聊城之利大,言必攻之也。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索隐】:此时秦与齐和,故云“衡秦之势成”也。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索隐】:弃楚所攻之泗上也。断右壤,【索隐】:又断绝魏之所攻齐右壤之地平陆是也。言右壤断弃而不救也。定济北,【索隐】:志在攻聊城而定济北也。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於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於齐,而燕救不至。【索隐】:按:交者,俱也。前时楚攻南阳,魏攻平陆,今二国之兵俱退,而燕救又不至,是势危也。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於外,【集解】:徐广曰:“此事去长平十年。”以万乘之国被围於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正义】:如墨翟守宋,卻楚军。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正义】:言孙膑能抚士卒,士卒无二心也。能见於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於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於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於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索隐】:言既养百姓,又资说士,终拟强国也。刘氏云读“说士”为“锐士”,意虽亦便,不如依字。矫国更俗,【索隐】:欲令燕将归燕,矫正国事,改更弊俗也。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於齐乎?【索隐】:亡音无。言若必无还燕意,则捐燕而东游於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索隐】:按:延笃注战国策云“陶,陶硃公也;卫,卫公子荆”,非也。王劭云“魏厓封陶,商君姓卫”。富比陶、卫,谓此也。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原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索隐】:遗,弃也。谓弃子纠而事小白也。【正义】:管仲傅子纠而鲁杀之,不能随子纠死,是怯懦畏死。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集解】:方言曰:“荆、淮、海、岱、燕、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縲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於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正义】:按:齐桓最初得周襄王赐文武胙、彤弓矢、大辂,故为五伯首也。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索隐】:鲁将曹昧是也。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索隐】:按:枝犹拟也。於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後,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正义】:忿,敷粉反。悁,於缘反。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原公择一而行之。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於齐甚众,恐已降而後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於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於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索隐】:肆犹放也。
邹阳者,齐人也。游於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索隐】:忌,会稽人,姓庄氏,字夫子。後避汉明帝讳,改姓曰严。淮阴枚生【索隐】:名乘,字叔,其子皋,汉书并有传。盖以衔枚氏而得姓也。之徒交。上书而介於羊胜、公孙诡之间。索隐言邹阳上书自达,而游於二人之间,或往彼,或往此。介者,言有隔於其间,故杜预曰“介犹间也”。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正义】:诸不以罪为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集解】:应劭曰:“燕太子丹质於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故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烈士传曰:“荆轲发後,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後闻轲死,事不立,曰‘吾知其然也。’”【索隐】:烈士传曰:“荆轲发後,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後闻轲死,事不就,曰‘吾知其然’。”是畏也。又王劭云“轲将入秦,待其客未发,太子丹疑其畏惧,故曰畏之”,其解不如见虹贯日不彻也。战国策又云聂政刺韩傀,亦曰“白虹贯日”也。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集解】: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於天,故太白为之蚀昴。昴,赵地分野。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如淳曰:“太白乃天之将军也。”【索隐】:服虔云:“卫先生,秦人。白起攻赵军於长平,遣卫先生说昭王请益兵粮,为穰侯所害,事不成。精诚感天,故太白食昴。昴,赵分也。”如淳云:“太白主西方,秦在西,败赵之兆也。食谓干历之也。”又王充云:“夫言白虹贯日,太白食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策,感动皇天而贯日食昴,是虚也。”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原知,【集解】:张晏曰:“尽其计议,原王知之也。”左右不明,【索隐】:言左右之不明,不欲斥王。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原大王孰察之。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集解】: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武王示玉人,玉人曰‘石也’。刖右足。武王没,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卞和抱璞哭于郊,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宝玉。”【索隐】:楚人卞和得玉璞事见国语及吕氏春秋。案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贤,武王子也。成王,文王子也,名恽。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索隐】:详音阳。谓诈为狂也。司马彪曰“箕子名胥馀”是也。接舆辟世,【集解】:张晏曰:“楚贤人,详狂避世也。”【索隐】:张晏曰“楚贤人”。高士传“楚人陆通,字接舆”是也。恐遭此患也。原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听,索隐谓以楚王、胡亥之听为谬,故後之而不用。後犹下也。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索隐】:按:韦昭云“以皮作鸱鸟形,名曰‘鸱夷’。鸱夷,皮榼也”。服虔曰“用马革作囊也,以裹尸,投之于江”。臣始不信,乃今知之。原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谚曰:“有白头如新,【索隐】:案:服虔云“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头,犹如新也”。倾盖如故。”【索隐】:服虔云:“如吴札、郑侨也。”按:家语“孔子遇程子於途,倾盖而语”。又志林云“倾盖者,道行相遇,軿车对语,两盖相切,小欹之,故曰倾也。”何则?知与不知也。【集解】:桓谭新论曰:“言内有以相知与否,不在新故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索隐】:藉音子夜反。韦昭云:“谓於期逃秦之燕,以头与轲,使入秦以示信也。”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卻齐而存魏。【集解】:汉书音义曰:“王奢,齐人也,亡至魏。其後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齐、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於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於天下,而为燕尾生;【索隐】:服虔云:“苏秦於齐不出其信,於燕则出尾生之信。”韦昭云:“尾生守信而死者。”案:言苏秦於燕独守信如尾生,故云“为燕之尾生”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集解】: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索隐】:案: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也。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於王,王按剑而怒,食以夬騠;【集解】:汉书音义曰:“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膳以珍奇之味。”【索隐】:案:字林云“决啼二音,北狄之良马也,马父■母”。【正义】:食音寺。駃騠音决蹄。北狄良马也。白圭显於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於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於宋,卒相中山;【集解】:晋灼曰:“司马喜三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索隐】: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苏林云:“六国时人,相中山也。”范睢摺胁折齿【索隐】:案:应侯传作“折胁摺齿”是也。说文“拉,摧也”,音力答及。於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於河,【集解】:汉书音义曰:“殷之末世人。”【索隐】:申屠狄。按:庄子“申屠狄谏而不用,负石自投河”。韦昭云“六国时人”。汉书云自沈於雍河,服虔曰雍州之河,又新序作“抱甕自沈於河”,不同也。徐衍负石入海。【集解】:列士传曰:“周之末世人。”【索隐】:亦见庄子。张晏曰“负石欲沈”。不容於世,义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集解】: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而甯戚疾击其牛角商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適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索隐】:事见吕氏春秋。商歌谓为商声而歌也,或云商旅人歌也,二说并通。矸音公弹反。矸者,白净貌也。顾野王又作岸音也。禅音膳,如字读,协韵失之故也。埤苍云“骭,胫也”。字林音下谏反。此二人者,岂借宦於朝,假誉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亲於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於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索隐】:论语“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也。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索隐】:案左氏,司城子罕姓乐名喜,乃宋之贤臣也。汉书作“子厓”。不知子厓是何人。文颖曰“子厓,子罕也”。又按:荀卿传云“墨翟,孔子时人,或云在孔子後”。又襄二十九年左传“宋饥,子罕请出粟”。按:时孔子適八岁,则墨翟与子罕不得相辈,或以子厓为是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於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索隐】:案:国语云“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贾逵云“铄,消也。众口所恶,虽金亦为之消亡”。又风俗通云“或说有美金於此,众人或共诋訿,言其不纯金,卖者欲其必售,因取锻烧以见其真,是为众口铄金也”。积毁销骨也。【索隐】:大颜云:“谗人积久谮毁,则父兄伯叔自相诛戮,骨肉为之消灭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彊威、宣。索隐越人蒙未见所出。汉书作“子臧”。又张晏云“子臧,越人”。或蒙之字也。此二国,岂拘於俗,牵於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索隐】:小颜云:“公听,言不私;并观,所见齐同也。”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硃、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後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集解】:徐广曰:“燕王让国於其大臣子之也。”而能不说於田常之贤;【集解】:应劭曰:“田常事齐简公,简公说之,而杀简公。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封比干之後,修孕妇之墓,【集解】:应劭曰:“纣刳妊者,观其胎产也。”【索隐】:案:比干之後,後谓子也,不见其文。尚书封比干之墓,又惟云刳剔孕妇,则武王虽反商政,亦未必修孕妇之墓也。故功业复就於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彊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集解】:谓晋寺人勃鞮、齐管仲也。何则,慈仁殷勤,诚加於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彊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索隐】:案:三得相不喜,知其才之自得也;三去相不悔,知非己之罪也。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集解】:列士传曰:“楚於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索隐】:案:孟子云陈仲子,齐陈氏之族。兄为齐卿,仲子以为不义,乃適楚,居于於陵,自谓於陵子仲。楚王骋以为相,子仲遂夫妻相与逃,为人灌园。烈士传云字子终。今人主诚能去骄泬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於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集解】:韦昭曰:“言恩厚无不使也。”【索隐】:及下“跖之客可使刺由”,此并见战国策。服虔云仲由也。应劭云许由也。而蹠之客可使刺由;【集解】:应劭曰:“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跖,盗跖也。”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集解】: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剑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索隐】:湛音沈。张晏云“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孙”。又一说云,父之族,一也;姑之子,二也;姊妹之子,三也;女子之子,四也;母之族,五也;从子,六也;及妻父母凡七。要离之烧妻子,【索隐】:事见吕氏春秋。岂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