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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司马迁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索隐述赞】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赵高矫制,扶苏死焉。绝地何罪?劳人是。呼天欲诉,三代良然。

三家注史记

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者,大梁人也。【索隐】:臣瓚云:“今陈留大梁城是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索隐】:晋灼曰:“命者,名也。谓脱名籍而逃。”崔浩曰:“亡,无也。命,名也。逃匿则削除名籍,故以逃为亡命。”游外黄。【索隐】:地理志属陈留。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集解】:徐广曰:“一云‘其夫亡’也。”去抵父客。【集解】:如淳曰:“父时故宾客。”【索隐】:如淳曰:“抵,归也,音丁礼反。”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索隐】:谓女请父客为决绝其夫,而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集解】:张晏曰:“苦陉,汉章帝改曰汉昌。”【索隐】:地理志属中山。张晏曰:“章帝丑其名,改曰汉昌。”【正义】:音邢。邢州唐昌县。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索隐】:崔浩云:“言要齐生死,断颈无悔。”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集解】:张晏曰:“监门,里正卫也。”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集解】:徐广曰:“一作‘摄’。”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索隐】:案:门者即馀、耳也。自以其名而号令里中,诈更别求也。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原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後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原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後,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正义】:解,纪卖反。言天下诸侯见陈胜称王王陈,皆解堕不相从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原请奇兵北略赵地。”於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索隐】:案:郦食其云“白马之津”,白马是津渡,其地与黎阳对岸。至诸县,说其豪桀曰:【集解】:邓展曰:“至河北县说之。”“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集解】:汉书音义曰:“岭有五,因以为名,在交阯界中也。”【索隐】: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斯五岭。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集解】:汉书音义曰:“家家人头数出穀,以箕敛之。”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於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集解】:汉书曰“范阳令徐公”。“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集解】:徐广曰:“倳音胾。”李奇曰:“东方人以物插地皆为倳。”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硃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卻;【集解】:苏林曰:“戏,地名。卻,兵退也。”【正义】:戏音羲。出骊山。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後。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集解】:晋灼曰:“介音戛。”瓚曰:“方言云介,特也。”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於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後。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索隐以言举事不可失时,时几之迅速,其间不容一喘息顷也。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於赵。原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集解】:徐广曰:“九月也。”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集解】:如淳曰:“厮,贱者也。公羊传曰‘厮役扈养’。”韦昭曰:“析薪为厮,炊烹为养。”晋灼曰:“以辞相告曰谢也。”【索隐】:谓其同舍中之人也。汉书作“舍人”。“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集解】:张晏曰:“言其不用兵革,驱策而已也。”【索隐】:杖音丈。箠音之委反。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集解】:徐广曰:“平原君传曰‘事成执右券以责’也,券契义同耳。”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索隐】:地理志属常山。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集解】:张晏曰:“欲其漏泄,君臣相疑。”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兒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索隐】:案:羁旅势弱,难以立功也。独立赵後,【索隐】:谓独有立六国赵王之後。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集解】:徐广曰:“正月也。音乌辖反。”骃案:张晏曰“赵之苗裔”。立为赵王,居信都。【集解】:徐广曰:“後项羽改曰襄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正义音释。往让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正义十中冀一两胜秦。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索隐】:崔浩云:“尝犹试。”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也。”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钜鹿者,楚力也。

於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索隐】:望,怨责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索隐】:案:重训难也。或云重,惜也。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索隐】:此辞出国语。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正义】:言陈馀如厕还,亦怨望张耳不让其印。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卻。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集解】:韦昭曰:“雅,素也。”【索隐】:郑氏云“雅,故也”。韦昭云“雅,素也”。然素亦故也。故游,言惯游从,故多为人所称誉。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於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索隐】:地理志属勃海。【正义】: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也。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集解】:徐广曰:“都代县。”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正义】:上“说”音悦,下式锐反。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原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於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集解】:张晏曰:“汉王为布衣时,尝从张耳游。”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集解】:张晏曰:“羽既彊盛,又为所立,是以狐疑莫知所往也。”甘公曰:【集解】:文颖曰:“善说星者甘氏也。”【索隐】:天官书云齐甘公,艺文志云楚有甘公,齐楚不同。刘歆七略云“字逢,甘德”。志林云“甘公一名德”。“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後必属汉。”故耳走汉。【集解】:徐广曰:“二年十月也。”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於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於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於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集解】:徐广曰:“三年十月。”斩陈馀泜水上,【集解】:徐广曰:“在常山。音迟,一音丁礼反。”【索隐】:徐广音迟,苏林音祇。晋灼音丁礼反,今俗呼此水则然。案:地理志音脂,则苏音为得。郭景纯注山海经云“泜水出常山中丘县”。【正义】:在赵州赞皇县界。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集解】:徐广曰:“四年十一月。”骃案:汉书“四年夏”。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韝蔽,【集解】:徐广曰:“韝者,臂捍也。”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索隐】:崔浩云:“屈膝坐,其形如箕。”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集解】:徐广曰:“田叔传云‘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然则或宜言六十馀人。”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集解】:孟康曰:“音如‘潺湲’之‘潺’。冀州人谓懦弱为孱。”韦昭曰:“仁谨貌。”【索隐】:案:服虔音鉏闲反,弱小貌也。小颜音仕连反。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齧其指【索隐】:案:小颜曰“齧指以表至诚,为其约誓”。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原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汙王【索隐】:萧该音一故反。说文云:“汙,秽也。”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索隐】:谓於柏人县馆舍壁中著人,欲为变也。【正义】: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即高祖宿处也。要之置厕。【集解】:韦昭曰:“为供置也。”【索隐】:文颖云:“置人厕壁中,以伺高祖也。”张晏云:“凿壁空之,令人止中也。”今按:云“置厕”者,置人於衤复壁中,谓之置厕,厕者隐侧之处,因以为言也。亦音侧。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於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正义】:谓其车上著板,四周如槛形,胶密不得开,送致京师也。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集解】:徐广曰:“丁劣反。”【索隐】:徐广音丁劣反。案:掇亦刺也,汉书作“刺爇”,张晏云“爇,灼也”。说文云“烧也”。应劭云“以铁刺之”。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集解】:瓚曰:“以私情相问。”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集解】:徐广曰:“箯音鞭。”骃案:韦昭曰“舆如今舆床,人舆以行”。【索隐】:服虔云:“音编,编竹木如今峻,可以粪除也。”何休注公羊:“笋音峻。笋者,竹箯,一名编,齐、鲁已北名为笋。”郭璞三仓注云:“箯舆,土器。”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於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正义】:泄,姓也。史有泄私。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绝肮,遂死。【集解】:韦昭曰:“肮,咽也。”【索隐】:苏林云:“肮,颈大脉也,俗所谓胡脉,下郎反。”萧该或音下浪反。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索隐】: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取。”崔浩云:“奉事公主。”小颜云:“尚,配也。易曰‘得尚于中行’,王弼亦以尚为配。恐非其义也。於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高后六年薨。【集解】:关中记曰:“张敖冢在安陵东。”【正义】:鲁元公主墓在咸阳县西北二十五里,次东有张敖冢,与公主同域。又张耳墓在咸阳县东三十三里。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索隐】:案:谓偃以其母号而封也。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集解徐广曰:“汉纪张酺传曰张敖之子寿封乐昌侯,食细阳之池阳乡也。”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集解】:张敖谥武侯。张偃之孙有罪绝。信都侯名侈,乐昌侯名寿。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集解】:汉书音义曰:“在贫贱时也。”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索隐】:按:葛洪要用字苑云“然犹尔也”。谓相和同诺者何也。谓然诺相信,虽死不顾也。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後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索隐】:有本作“私利交”,汉书作“势利”,故廉颇传云“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则从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是也。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索隐述赞】张耳、陈馀,天下豪俊。忘年羁旅,刎颈相信。耳围钜鹿,馀兵不进。张既望深,陈乃去印。势利倾夺,隙末成衅。

三家注史记

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索隐】:案:彭越传云“魏豹,魏王咎从弟,真魏後也”。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索隐】:案:晋灼云“宁陵,梁国县也,即今宁陵是”。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正义】:王,于放反。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昬乱,忠臣乃见。【索隐】:老子曰“国家昬乱有忠臣”,此取以为说也。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後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於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二月也。”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於临济。【正义】: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里,本汉县。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於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索隐】:案:项它,楚将;田巴,齐将也。【正义】:它,徒多反。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魏豹亡走楚。【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馀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於河东,都平阳,【正义】:今晋州。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正义】:临晋在同州朝邑县界。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於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索隐】:庄子云“无异骐骥之驰过隙”,则谓马也。小颜云“白驹谓日影也。隙,壁隙也”。以言速疾,若日影过壁隙也。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於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於河东,【集解】:徐广曰:“二年九月也。”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集解】:高祖本纪曰:“置三郡,河东、太原、上党。”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彭越者,昌邑人也,【正义】:汉武更山阳为昌邑国,有梁丘乡。梁兵故城在曹州城武县东北三十三里。字仲。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馀,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原与诸君。”少年彊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索隐】:旦日谓明日之朝日出时也。会,後期者斩。旦日日出,十馀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彊以为长。今期而多後,不可尽诛,诛最後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後不敢。”於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馀人。

沛公之从砀北【正义】:砀音徒郎反。宋州砀山县。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馀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正义】:萧县令。楚县令称公;角,名。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於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後。”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索隐】:擅犹专也。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正义】:滑州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後粮於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正义】:睢阳,宋州宋城也。外黄在汴州雍丘县东。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正义】:河南府氾水是。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正义】:为,于伪反。越将其兵北走穀城。【正义】: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是。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正义】:夏,古雅反。陈州太康县也。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馀城,得穀十馀万斛,以给汉王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正义】:固陵,地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三十二里。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後,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穀城,正义从宋州已北至郓州以西,曹、濮、汴、滑并与彭越。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集解】: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正义】:从陈、颍州北以东,亳、泗、徐、淮北之地,东至海,并淮南、淮阴之邑,尽与韩信。韩信又先有故齐旧地。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於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正义】:在亳州也。遂破楚。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正义】:曹州。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徵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集解】:张晏曰:“扈辄劝越反,不听,而云‘反形已见’,有司非也。”瓚曰:“扈辄劝越反,而越不诛辄,是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集解】:文颖曰:“青衣,县名,在蜀。”瓚曰:“今汉嘉是也。”【索隐】:苏林曰:“县名,今为临邛。”瓚曰:“今汉嘉是也。”西至郑,【索隐】:地理地郑属京兆。【正义】:华州。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原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正义】:上唯季反。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於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正义】:言魏地阔千里,如席卷舒。南面称孤,喋血【集解】:徐广曰:“喋,一作‘唼’。韩传亦有‘喋血’语也。”【索隐】:音牒。喋犹践也。杀敌践血而行,孝文纪“喋血京师”是也。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索隐述赞】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後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徵兵不往,菹醢何伤。

三家注史记

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者,六人也,【索隐】:地理志庐江有六县。苏林曰:“今为六安也。”姓英氏。【索隐】:按:布本姓英。英,国名也,咎繇之後。布以少时有人相云“当刑而王”,故汉杂事云“布改姓黥,以厌当之”也。【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百三十三里。按:黥布封淮南王,都六,即此城。又春秋传六与蓼,咎繇之後,或封於英、六,盖英後改为蓼也。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集解】:徐广曰:“几,一作‘岂’。”骃谓几,近也。【索隐】:裴骃曰“臣瓚音机。几,近也”。楚汉春秋作“岂是乎”,故徐广云一作“岂”。刘氏作“祈”,祈者语辞也,亦通。人有闻者,共俳笑之。【索隐】:谓众共以俳优辈笑之。布已论输丽山,【正义】:言布论决受黥竟,丽山作陵也。时会稽郡输身徒。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索隐】:曹,辈也。偶,类也。谓徒辈之类。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正义】:时会稽郡所理在吴阖闾城中。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正义】:薛古城在徐州滕县界也。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正义南郡当阳县也。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在、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於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正义】: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馀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索隐】:邹氏云“间犹闲也,谓私也”。今以间音纪苋反。间道即他道,犹若反间之义。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索隐】:案:汉书作“楚军前簿”,簿者卤簿。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正义】:郴,丑林反。今郴州有义帝冢及祠。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集解汉书音义曰:“诮,责也。”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正义】:今宋州虞城也。谓左右曰:【索隐】:案:谓随何。“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於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集解】:汉书音义曰:“淮南太宰作内主也。”韦昭曰:“主,舍也。”【索隐】:太宰,掌膳食之官。韦昭曰“主,舍”。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集解】:李奇曰:“板,墙板也。筑,杵也。”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於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集解】:音埽。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讬国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讬,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索隐】:负犹被也。以不义被其身。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索隐】:徼谓边境亭鄣。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集解】: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乃得羽地。”【索隐】:案:服虔曰“梁在楚汉之中间”。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集解】:徐广曰:“恃,一作‘罢’。言其已困,不足复苦也。”【索隐】:案:汉书作“罢”,音皮。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於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原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集解】:文颖曰:“在淮南王所。”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搆,【索隐】:按:搆训成也。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索隐】:走音奏,向也。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於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正义】:宋州砀山县。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

淮南王至,【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正义】:高祖以布先分为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灌道也。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索隐】:腐音辅。谓之腐儒者,言如腐败之物不任用。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於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集解】:张晏曰:“欲有所会。”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集解】:徐广曰:“贲音肥。”【索隐】:贲音肥,人姓也。赫音虚格反。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餽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集解】:一作“徵”。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阬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集解】:汉书音义曰:“疏,分也。‘禹决江疏河’是也。”【索隐】:疏,分也。汉书曰“禹决江疏河”。尚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对文,故知疏即分也。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集解】:张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计, 山东非汉之有也;出於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出於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正义】:荆王刘贾都吴,苏州阖庐城也。西取楚,【正义】:楚王刘交都徐州下邳。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索隐】:案:太康地记云“秦建敖仓於成皋”。又云“庾”,故云“敖庾”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正义】:古州来国。归重於越,身归长沙,【正义】:今潭州。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集解】:桓谭新论曰:“世有围棋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远棋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於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计,云取吴、楚,并齐、鲁及燕、赵者,此广道地之谓。中计云取吴、楚,并韩、魏,塞成皋,据敖仓,此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云取吴、下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索隐】:罫音乌卦反。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後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索隐】:刘氏云:“薛公得封千户,盖关内侯也。”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正义】: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集解】:如淳曰:“地名也。”【索隐】:案:地理志临淮有徐县、僮县。【正义】:杜预云:“徐在下邳僮县东。”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古徐国也。”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集解】:汉书音义曰:“谓散灭之地。”【正义】:魏武帝注孙子曰:“卒恋土地,道近而易败散。”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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