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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司马迁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29

信武侯靳歙,【索隐】:歙音“翕然”之“翕”。以中涓从,起宛朐。【正义】:上於元反,下求俱反。曹州县也。攻济阳。【正义】:曹州宛朐县西南三十五里济阳故城。破李由军。击秦军亳南、开封东北,斩骑千人将一人,【集解】:徐广曰:“将,一作‘候’。”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集解】:张晏曰:“主官车。”骑长一人,【集解】:张晏曰:“骑之长。”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为骑都尉。

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於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去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别将击邢说军【集解】:张晏曰:“特起兵者也。说音悦。”【索隐】:邢,姓。说,名,音悦。菑南,【集解】:徐广曰:“今曰考城。”【索隐】:上音灾。今为考城,属济阴也。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别之河内,击赵将贲郝军【集解】:上音肥,下音释。【索隐】:汉书作“赵贲军”。案:此在河北,非曹参、樊哙之所击也。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七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下邯郸。别下平阳,【集解】:徐广曰:“鄴有平阳城。”【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集解】:孟康曰:“将兵郡守。”降鄴。从攻朝歌、邯郸,及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集解】:徐广曰:“邯郸,高帝改曰赵国。”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绝楚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军鲁下。【正义】:鲁城之下,今兗州曲阜县也。略地东至缯、郯、下邳,【索隐】:案地理志,缯属东海。【正义】:今缯城在沂州丞县。下邳,泗水县。郯县属海州。南至蕲、竹邑。【索隐】:蕲,竹,二邑名。上音机。竹即竹邑。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索隐】:案:孔文祥云“共敖子共尉”。生致之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信武侯。

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索隐】:小颜云侯敞。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五字。”三十九人。

高后五年,歙卒,谥为肃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国人过律,【索隐】:案:刘氏云“事,役使也。谓使人违律数多也。”孝文後三年,夺侯,国除。

蒯成侯緤者,【集解】:服虔曰:“蒯音‘菅蒯’之‘蒯’。”【索隐】:姓周;名緤,音薛。蒯者,乡名。案:三苍云“蒯乡在城父县,音裴”。汉书作“獴”,从崩,从邑。今书本并作“蒯”,音“菅蒯”之“蒯”,非也。苏林音簿催反。晋灼案功臣表,属长沙。崔浩音簿坏反。楚汉春秋作“凭成侯”,则裴凭声相近,此得其实也。【正义】:括地志云:“蒯亭在河南西十四里苑中。舆地志云蒯成县故陈仓县之故乡聚名也,周緤所封也。晋武帝咸宁四年,分陈仓立蒯成县,属始平郡也。”沛人也,姓周氏。常为高祖参乘,以舍人从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食邑池阳。【正义】:雍州泾阳县西北三里池阳故城是也。东绝甬道,从出度平阴,遇淮阴侯兵襄国,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集解】:徐广曰:“蒯成侯,表云遇淮阴侯军襄国,楚汉约分鸿沟,以緤为信武侯。战不利,不敢离上。”以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緤为蒯成侯,除前所食邑。

上欲自击陈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緤以寿终,谥为贞侯。【正义】:谥为尊侯。一作“卓”。子昌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中二年,封緤子居代侯。【集解】:徐广曰:“表云‘孝景中元年,封緤子应为郸侯,谥康。中二年,侯居立’。沛郡有郓县。郓,一作‘郸’。”索隐郸,苏林音多,属陈国。地理志云沛郡有郸县。案:此文云“子居”,表云“子应”,不同也。至元鼎三年,居为太常,有罪,国除。

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集解】:徐广曰:“一无‘高’字。又一本‘皆从高祖’。”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緤操心坚正,【索隐】:操音仓高反。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集解】:徐广曰:“此,一作‘比’。”然,可谓笃厚君子矣。

【索隐述赞】阳陵、信武,结发从汉。动叶人谋,功实天赞。定齐破项,我军常冠,蒯成委质,夷险不乱。主上称忠,人臣鸧腕。

三家注史记

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索隐】:敬本姓娄,汉书作“娄敬”。高祖曰“娄即刘也”,因姓刘耳。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輓辂,【集解】:苏林曰:“一木横鹿车前,一人推之。”孟康曰:“辂音胡格反。輓音晚。”【索隐】:輓者,牵也。音晚。辂者,鹿车前横木,二人前輓,一人後推之。音胡格反。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原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索隐】:上音仙。鲜衣,美服也。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於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正义】:邰音胎。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故斄城是也。说文云:“邰,炎帝之後,姜姓所封国,弃外家也。”毛苌云:“邰,姜嫄国,尧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因封於邰也。”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居岐,集解张晏曰:“言马箠,示约。”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正义】:吕望宅及庙在苏州海盐县西也。伯夷孤竹国在平州。皆滨东海也。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正义】:括地志云:“故王城一名河南城,本郏鄏,周公所筑,在洛州河南县北九里苑中东北隅。帝王纪云武王伐纣,营洛邑而定鼎焉。”按此即营都城也。书云“乃营成周”。括地志云:“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城东二十六里,周公所筑,即成周城也。尚书曰‘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帝王世纪云‘居鸴鄘之众’。”按:刘敬说周之美,岂言居顽民之所?以此而论,非也。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後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集解】:庄子曰“附离不以胶漆”也。【索隐】:案:谓使离者相附也。义见庄子。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正义】:公羊传云:“东周者何?成周也。西周者何?王城也。”按:周自平王东迁,以下十二王皆都王城,至敬王乃迁都成周,王赧又居王城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索隐】:案:战国策苏秦说惠王曰“大王之国,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高诱注云“府,聚也”。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集解】:张晏曰:“亢,喉咙也。”【索隐】:扌益音戹。亢音胡朗反,一音胡刚反。苏林以为亢,颈大脉,俗所谓“胡脉”也。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索隐】:案:谓即日西都之计定也。

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索隐】:案:张晏云“春为岁之始,以其首谋都关中,故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正义】:上力为反,下许又反。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集解】:韦昭曰:“夸,张;矜,大也。”今臣往,徒见羸瘠【索隐】:上力为反。瘠音稷。瘠,瘦也。汉书作“胔”,音渍。胔,肉也,恐非。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正义】: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索隐】:沮音才叙反。诗传曰“沮,止也,坏也”。械系敬广武。【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雁门。【正义】:广武故县在句注山南也。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彊,控弦三十万,【集解】:应劭曰:“控,引也。”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適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集解】:张晏云:“白羊,匈奴国名。”【索隐】:案:张晏云白羊,国名。二者并在河南。河南者,案在朔方之河南,旧并匈奴地也,今亦谓之新秦中。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原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後,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馀万口。【索隐】:案:小颜云“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也”。

叔孙通者,【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名何。”薛人也。【索隐】:按:楚汉春秋云名何。薛,县名,属鲁国。秦时以文学徵,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於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集解】:瓚曰:“将谓逆乱也。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原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索隐】:案:国语谓之“一称”,贾逵案礼记“袍必有表不单,衣必有裳,谓之一称”。杜预云“衣单衤复具云称也”。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於虎口!”【正义】:几音祈。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於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索隐】:案:孔文祥云“短衣便事,非儒者衣服。高祖楚人,故从其俗裁制”。汉王喜。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索隐】:案:类集云“猾,狡也。音滑”。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集解】:汉书音义曰:“谓发石以投人。”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集解】:张晏曰:“搴,卷也。”瓚曰:“拔取曰搴。楚辞曰‘朝搴阰之木兰’。”【索隐】:搴音起焉反,又己勉反。案:方言云“南方取物云搴”。许慎云“搴,取也”。王逸云“阰,山名”。又案:埤苍云“山在楚,音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集解】:徐广曰:“盖言其德业足以继踪齐稷下之风流也。”骃案:汉书音义曰“稷嗣,邑名”。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於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原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原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於是叔孙通使徵鲁诸生三十馀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後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汙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集解】:徐广曰:“表位标准。音子外反。”骃案:如淳曰“置设绵索,为习肄处。蕞谓以茅翦树地为纂位。春秋传曰‘置茅蕝’也”。【索隐】:徐音子外反。如淳云“翦茅树地,为纂位尊卑之次”。苏林音纂。韦昭云“引绳为绵,立表为蕞。音兹会反”。按:贾逵云“束茅以表位为蕝”。又纂文云“蕝,今之‘纂’字。包恺音即悦反。又音纂”。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索隐】:肄亦习也,音异。会十月。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索隐】:小颜云“汉以十月为正,故行朝岁之礼,史家追书十月也”。案:诸书并云十月为岁首,不言以十月为正月。古今注亦云“群臣始朝十月”也。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集解】:徐广曰:“一作‘帜’。”传言“趋”。【索隐】:案:小颜云“传声教入者皆令趋。趋,疾行致敬也”。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从上下为胪。”【索隐】:汉书云“设九宾胪句传”。苏林云“上传语告下为胪,下传语告上为句”。胪犹行者矣。韦昭云“大行人掌宾客之礼,今谓之鸿胪也。九宾,则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汉依此以为胪传,依次传令上也。向秀注庄子云“从上语下为胪”,音闾。句音九注反。於是皇帝辇出房,【索隐】:案:舆服志云“殷周以辇载军器,职载刍豢,至秦始去其轮而舆为尊”也。百官执职【集解】:徐广曰:“一作‘帜’。”传警,【索隐】:职音帜,亦音试。传警者,汉仪云“帝辇动,则左右侍帷幄者称警”是也。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集解】:文颖曰:“作酒令法也。”苏林曰:“常会,须天子中起更衣,然後入置酒矣。”【索隐】:按:文颖云“作酒法令也”。姚氏云“进酒有礼也。古人饮酒不过三爵,君臣百拜,终日宴不为之乱也”。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集解】:如淳曰:“抑屈。”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譁失礼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原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集解】:徐广曰:“攻犹今人言击也。啖,一作‘淡’。”骃案:如淳曰“食无菜茹为啖”。【索隐】:案:孔文祥云“与帝共攻冒苦,难俱食淡也”。案:说文云“淡,薄味也”。音唐敢反。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原先伏诛,以颈血汙地。”【索隐】:楚汉春秋:“叔孙何云‘臣三谏不从,请以身当之’。抚剑将自杀。上离席云‘吾听子计,不易太子’。”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集解】:关中记曰:“长乐宫本秦之兴乐宫也,汉太后常居之。”及间往,数跸【索隐】:韦昭云:“跸,止人行也。”按:长乐、未央宫东西相去稍远。间往谓非时也。中间往来,清道烦人也。烦人,乃作衤复道,方筑武库南。【集解】:韦昭曰:“阁道也。”如淳曰:“作衤复道,方始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衤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後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集解】:应劭曰:“月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辅黄图高寝在高庙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寝。”月出游於高庙,其道值所作衤复道下,故言乘宗庙道上行。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索隐】:案:谓举动有过也。左传云“君举必书”。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原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衤复道故。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索隐案:吕氏春秋“仲春羞以含桃先荐寝庙”。高诱云“进含桃也。湋鸟所含,故曰含桃”。今之硃樱即是也。原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輓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索隐】:音屈。道固委蛇”,索隐音移。盖谓是乎?

【索隐述赞】厦藉众幹,裘非一狐。委辂献说,釂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集解】:孟康曰:“信交道曰任。”如淳曰:“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所谓‘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任,气力也;侠,俜也。【索隐】:任,而禁反。侠音协。如淳曰“相与为任,同是非为侠,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其说为近。俜音普丁反,其义难喻。有名於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集解】:如淳曰:“窘,困也。”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原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集解】:服虔曰:“东郡谓广辙车为‘柳’。”邓展曰:“皆棺饰也。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李奇曰:“大牛车也。车上覆为柳。”瓚曰:“茂陵书中有广柳车,每县数百乘,是今运转大车是也。”【索隐】:案:服虔、臣瓚所据,云东郡谓广辙车为广柳车,及茂陵书称每县广柳车数百乘,则凡大车任载运者,通名广柳车,然则柳为车通名。邓展所说“柳皆棺饰,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事义相协,最为通允。故礼曰“设柳翣,为使人勿恶也”。郑玄注周礼云“柳,聚也,诸饰所聚也”。则是丧车称柳,後人通谓车为柳也。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硃家所卖之。硃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硃家乃乘轺车【集解】:徐广曰:“马车也。”【索隐】:案:谓轻车,一马车也。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硃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硃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硃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硃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间,果言如硃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硃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原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馀万众,困於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於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索隐】:使音如字。近音其靳反。因酒纵性谓之使酒,即酗酒也。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索隐】:季布言己无功能,窃承恩宠,得待罪河东。其词典省而文也。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闚陛下也。”【集解】:韦昭曰:“闚见陛下深浅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

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集解】:孟康曰:“招,求也。以金钱事权贵,而求得其形势以自炫燿也。”文颖曰:“事权贵也。与通势,以其所有辜较,请讬金钱以自顾。”【索隐】:义如孟康、文颖所说。辜较音姑角。【正义】:言曹丘生依倚贵人,用权势属请,数求他人。顾钱,赏金钱也。事贵人赵同等,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赵谈’,司马迁以其父名谈,故改之。”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集解】:张晏曰:“欲使窦长君为介於布,请见。”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於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於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季布弟季心,【集解】:徐广曰:“一作‘子’。”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索隐】:盎字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集解】:如淳曰:“中尉之司马。”【索隐】:汉书作“中尉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索隐籍音子亦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季布母弟丁公,【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薛人,名固。”【索隐】:案:谓布之舅也。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於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後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索隐】:谓居家之人,无官职也。尝与布游。穷困,赁佣於齐,为酒人保。【集解】:汉书音义曰:“酒家作保佣也。可保信,故谓之保。”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於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後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使於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於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索隐】:上音促,下音普盲反。谓疾令赴镬也。之。”方提趣【集解】:徐广曰:“一作‘走’。”【索隐】:上音啼,下音趋。徐广云一作“走”,走亦趣向之也。汤,布顾曰:“原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不能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集解】:徐广曰:“小,一作‘峭’。”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於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於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反时,以军功封俞侯,【集解】:徐广曰:“击齐有功也。”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

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於楚,身屦军【集解】:徐广曰:“屦,一作‘屡’,一曰‘覆’。”骃案:孟康曰“屦,履蹈之也”。瓚曰“屡,数也”。【索隐】:身履军。按:徐氏云一作“覆”,按下云“搴旗”,则“覆军”为是,胜於“屡”之与“履”。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集解】:徐广曰:“或作‘概’字,音义同。”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集解】:徐广曰:“复,一作‘冀’。”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集解】:如淳曰:“非死者难,处死者难。”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索隐述赞】季布、季心,有声梁、楚。百金然诺,十万致距。出守河东,股肱是与。栾布哭越,犯禁见虏。赴鼎非冤,诚知所处。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袁盎【索隐】:音如周礼“盎齐”,乌浪反。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集解如淳曰:“盎为兄所保任,故得为中郎。”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集解】:徐广曰:“自,一作‘目’。”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集解】: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索隐】:按:如淳云“人主在时,与共理在时之事”也。主亡与亡。【集解】:如淳曰:“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索隐】:如淳云“不以人主亡而不行其政令”。按:如说为得。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適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後朝,上益庄,【索隐】:庄,严也。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正义】:望,怨也。“吾与而兄善,今兒廷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徵系清室,【集解】:汉书作“请室”。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若今锺下也。”如淳曰:“请室,狱也,若古刑於甸师氏也。”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集解】:瓚曰:“大臣共诛诸吕,祸福尚未可知,故曰不测也。”虽贲育之勇【集解】:孟康曰:“孟贲、夏育,皆古勇者也。”【索隐】:贲,孟贲;育,夏育也。尸子云“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兕虎”。战国策曰“夏育叱呼骇三军,身死庸夫”。高诱曰“育为申繻所杀”。贲音奔也。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於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谈’字。”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索隐】:案:汉旧仪云“持节夹乘舆车骑从者云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集解】:徐广曰:“说,一作‘谋’。”“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於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索隐】:案:张揖云“恐檐瓦堕中人”。或云临堂边垂,恐堕坠也。百金之子不骑衡,【集解】:徐广曰:“一作‘行’。”骃案:服虔曰“自惜身,不骑衡”。如淳曰“骑,倚也。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曰“衡,车衡”。【索隐】:张晏云“衡木行马也”。如淳云“骑音於岐反。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云“衡,车衡也。骑音倚,谓跨之”。按:如淳之说为长。案:纂要云“宫殿四面栏,纵者云槛,横者云楯”也。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集解】:如淳曰:“六马之疾若飞。”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正义苏林云:“郎署,上林中直卫之署。”袁盎引卻慎夫人坐。【集解】:如淳曰:“盎时为中郎将,天子幸署,豫设供帐待之,故得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適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集解】:张晏曰:“戚夫人。”於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集解】:如淳曰:“调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原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御史大夫有两丞。丞史,丞及史也。”“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集解】:如淳曰:“事未发之时治之,乃有所绝。”【索隐】:案:谓有绝吴反心也。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集解】:如淳曰:“盎大臣,不宜有奸谋。”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原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兒,【集解】:文颖曰:“婢也。”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適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兒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集解】:文颖曰:“言汝有亲老。”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集解】:如淳曰:“藏匿吾亲,不使遇害也。”【索隐】:案:张晏云“辟,隐也。言自隐辟亲,不使遇祸也”。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集解音帐。【索隐】:案:帐,军幕也。决之以出也。道【集解】:如淳曰:“决开当所从亡者之道。”从醉卒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集解】:如淳曰:“不欲令人见也。”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集解】:文颖曰:“梁骑击吴楚者也。或曰得梁马驰去也。遂归报。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集解】:如淳曰:“博荡之徒。”或曰博戏之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集解】:张晏曰:“不语云‘亲不听’也。”瓚曰:“凡人之於赴难济危,多以有父母为解,而孟兼行之。”【索隐】:案:谓不以亲为辞也。今此云解者,亦谓不以亲在而自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集解】:徐广曰:“常,一作‘详’。”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後语塞。【索隐】:按邹氏云“塞”当作“露”,非也。案:以盎言不宜立弟之义,其後立梁王之语塞绝也。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後刺君者十馀曹,【集解】:如淳曰:“曹,辈也。”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集解】:徐广曰:“棓,一作‘服’。”骃案:文颖曰“棓音陪。秦时贤士,善术者”。【索隐】:文颖云棓音陪。韦昭云棓,姓也。所问占。还,梁刺客後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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