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错【索隐】:上音朝,下音厝,一如字读。案:朝氏出南阳,今西鄂晁氏,谓子朝之後也。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於轵张恢先所,【集解】:徐广曰:“先即先生。”【索隐】:轵张恢生所。轵县人张恢先生所学申商之法。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集解】:应劭曰:“掌故,百石吏,主故事。”【索隐】:服虔云“百石卒吏”。汉旧仪云“太常博士弟子试射策,中甲科补郎,中乙科补掌故”也。
错为人穞直刻深。【集解】:韦昭曰:“术岸高曰峭。”瓚曰:“穞峻。”【索隐】:案:韦昭注本无“术”字。或云术,道路也。峭,七笑反。峭?峻也。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徵,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正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徵之,老不能行,遣太常掌故晁错往读之。年九十馀,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也。”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集解】:服虔曰:“太子称家。”瓚曰:“茂陵书太子家令秩八百石。”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集解】:徐广曰:“九,一作‘公’。”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索隐】:上音乃恋反。谓墙外之短垣也。又音而缘反。【正义】:上,人缘反。壖者,庙内垣外游地也。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於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兒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集解】:徐广曰:“一云言景帝曰‘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非久长策,不便,请削之’,上令公卿云云。”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卻。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譁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集解】:徐广曰:“一作‘讙’。”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馀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正义】:汉书作“邓先”。孔文祥云名先。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集解】:如淳曰:“道路从吴军所来也。”瓚曰:“道,由也。”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索隐】:上音其锦反,又音其禁反。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正义】:梁州成固县也。括地志云:“成固故城在梁州成固县东六里,汉城固城也。”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於诸公间。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適逢世。【集解】:张晏曰:“资,才也。適值其世,得骋其才。”时以变易,【集解】:张晏曰:“谓景帝立。”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後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索隐述赞】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卻席翳赖。朝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索隐】:韦昭堵音赭,又音如字,地名,属南阳。【正义】:应劭曰:“哀帝改为顺阳,水东南入蔡。”括地志云:“顺阳故城在邓州穰县西三十里,楚之郇邑也。及苏秦传云‘楚北有郇阳’,并谓此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集解】:苏林曰:“顾钱若出穀也。”如淳曰:“汉仪注訾五百万得为常侍郎。”【索隐】:訾音子移反。字苑云“赀,积财也”。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正义】:百官表云“谒者,掌宾赞受事,员十七人,秩比六百石”也。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索隐】:案:卑,下也。欲令且卑下其志,无甚高谈论,但令依时事,无说古远也。於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正义】:求远反。上问上林尉【索隐】:汉书表上林有八丞十二尉。百官志尉秩三百石。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正义】:掌虎圈。百官表有乡啬夫,此其类也。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集解】:张晏曰:“才无可恃。”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斅此啬夫谍谍【集解】:晋灼曰:“音牒。”【索隐】:音牒。汉书作“喋喋”,口多言。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索隐】:案:谓空具其文而无其实也。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於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集解】:如淳曰:“质,诚也。”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集解】:如淳曰:“宫卫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乘轺传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於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兒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集解】:李奇曰:“霸陵北头厕近霸水,帝登其上,以远望也。”如淳曰:“居高临垂边曰厕也。”苏林曰:“厕,边侧也。”韦昭曰:“高岸夹水为厕也。”【索隐】:刘氏厕音初吏反。按:李奇曰“霸陵北头厕近霸水”。苏林曰“厕,边侧也”。包恺音侧,义亦两通也。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集解】:张晏曰:“慎夫人,邯郸人也。”如淳曰:“走音奏,趋也。”【索隐】:音奏。案:走犹向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集解】:汉书音义曰:“声气依倚瑟也。书曰‘声依永’。”【索隐】:倚,於绮反。案:谓歌声合於瑟声,相依倚也。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正义】:颜师古云:“美石出京师北山,今宜州石是。”用纻絮【索隐】:上张吕反,下息虑反。斫陈,蕠漆其间,集解徐广曰:“斮,一作‘错’。”骃案:汉书音义曰“斮絮,以漆著其间也”。【索隐】:斮陈絮漆其间。斮音侧略反。絮音女居反。案:斮陈絮以漆著其间也。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集解】:张晏曰:“锢,铸也。帝北向,故云‘北山’;回顾南向,故云‘南山’。”【索隐】:案:张晏云“锢,铸也。帝北向,故云‘北山’;回顾向南,故云‘南山’”。今案:大颜云“北山青石肌理密,堪为碑椁,至今犹然。故秦本纪作阿房或作郦山石椁是也”。故帝欲北山之石为椁,取其精牢。释之答言,但使薄葬,冢中无可贪,虽无石椁,有何忧焉。若使厚殉,冢中有物,虽并锢南山,犹为人所发掘也。言“南山”者,取其高厚之意,张晏殊失其旨也。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後拜释之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集解】:张晏曰:“在渭桥中路。”瓚曰:“中渭桥两岸之中。”【索隐】:张晏、臣瓚之说皆非也。案今渭桥有三所:一所在城西北咸阳路,曰西渭桥;一所在东北高陵道,曰东渭桥;其中渭桥在古城之北也。有一人从穚下走出,乘舆马惊。於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集解】:如淳曰:“长安县人。”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秦当,一人犯跸,当罚金。【集解】:如淳曰:“乙令‘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跸,止行人。”【索隐】:案:崔浩云“当谓处其罪也”。案:百官志云“廷尉平刑罚,奏当所应。郡国谳疑罪,皆处当以报之”也。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索隐】:小颜云:“公谓不私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其後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索隐】:案:法者,依律以断也。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集解】:徐广曰:“足,一作‘止’也。”且罪等,【集解】:如淳曰:“俱死罪也,盗玉环不若盗长陵土之逆也。”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集解张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譬也。”【索隐】:抔音步侯反。案:礼运云“汙尊而抔饮”,郑氏云“抔,手掬之,字从手”。字本或作“杯”,言一勺一杯,两音并通。又音普回反。坯者,砖之未烧之名也。张晏云“不欲指言,故以取土譬”者,盖不欲言盗开长陵及说伤迫近先帝故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集解徐广曰:“一作‘间’。汉书作‘启’。启者,景帝讳也,故或为‘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後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索隐】:谓帝为太子时,与梁王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曾劾,故恐也。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穇解”,【正义】:上万越反,下闲买反。顾谓张廷尉:“为我结穇!”索隐结音如字,又音计。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穇?”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於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穇,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张廷尉事景帝岁馀,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索隐】:谓性公直,不能曲屈见容於当世,故至免官不仕也。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集解应劭曰:“此云孝子郎也。”或曰以至孝闻。【索隐】:案:谓为郎署之长也。事文帝。文帝辇过,【索隐】:过音戈。谓文帝乘辇,会过郎署。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索隐】:案:崔浩云“自,从也。帝询唐何从为郎”。又小颜云“年老矣,乃自为郎,怪之也”。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於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集解】:张晏曰:“每食念监所说李齐在钜鹿时。”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将,【集解】:徐广曰:“一云‘官士将’。”骃案:晋灼曰“百人为彻行,亦皆帅将也”。【索隐】:注“百人为彻行将帅”,案国语“百人为彻行,行头皆官师”。贾逵云“百人为一队也。官师,队大夫也”。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集解】:如淳曰:“良,善也。”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索隐】:案:乐彦云“人臣进对前称‘主臣’,犹上书前云‘昧死’”。案:志林云“冯唐面折万乘,何言不惧”,主臣为惊怖,其言益著也。又魏武谓陈琳云“卿为本初檄,何乃言及上祖”,琳谢云“主臣”,益明主臣是惊怖也。解已见前志也。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索隐】:上音朝,早也。下音乃何反,县名,属安定也。【正义】:在原州百泉县西北十里,汉朝县是也。杀北地【正义】:北地郡,今宁州也。都尉卬。【索隐】:案:都尉姓孙名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集解】:韦昭曰:“此郭门之阃也。门中橛曰阃。”【索隐】:橛音其月反。【正义】:阃音苦本反。谓门限也。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於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索隐】:案:谓军中立市,市有税。税即租也。赏赐决於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索隐案:六韬书有选车之法。彀骑万三千,【索隐】:如淳云:“彀音构。彀骑,张弓之骑也。”百金之士十万,【集解】:服虔曰:“良士直百金也。”或曰直百金,言重。【索隐】:晋灼云:“百金取其贵重也。”服虔曰:“良士直百金也。”刘氏云:“其功可赏百金者。”事见管子及小尔雅。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索隐案:崔浩云“乌丸之先也。国在匈奴之东,故云东胡也”。灭澹林,【集解】:徐广曰:“澹,一作‘襜’。”【索隐】:澹,丁甘反。一本作“檐槛”。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索隐】:几音祈。其後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索隐】:按:列女传云“邯郸之倡”。【正义】:赵幽王母,乐家之女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索隐】:按:开是赵之宠臣。战国策云秦多与开金,使为反间。令颜聚代之。【索隐】:聚音似喻反。汉书作“勣”。本齐将也。【正义】:绝庾反。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集解】:汉书曰:“尚,槐里人也。”【正义】:云中郡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三十里。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私养钱,【集解】:服虔曰:“私廪假钱。”【索隐】:按:汉书“市肆租税之入为私奉养”,服虔曰“私廪假钱”是也。或云官所别廪给也。五日一椎牛,【索隐】:椎音直追反,击也。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其众。夫士卒尽家人子,【索隐】:按:谓庶人之家子也。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集解】:如淳曰:“汉军法曰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岁。五符亦什伍之符,约节度也。”或曰以尺简书,故曰尺籍也。【索隐】:按:尺籍者,谓书其斩首之功於一尺之板。伍符者,命军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诈。注“故行不行”,案谓故命人行而身不自行,夺劳二岁也。“故”与“雇”同。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索隐按:莫训大也。又崔浩云“古者出征无常处,以幕为府舍,故云莫府”。“莫”当为“幕”,古字少耳。一言不相应,【索隐】:音乙陵反,谓数不同也。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集解】:班固称“杨子曰孝文帝亲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集解】:服虔曰:“车战之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集解】:徐广曰:“一作‘辨’。”张季、冯公近之矣。
【索隐述赞】张季未偶,见识袁盎。太子惧法,啬夫无状。惊马罚金,盗环悟上。冯公白首,味哉论将。因对李齐,收功魏尚。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万石君【正义】:以父及四子皆二千石,故号奋为万石君。名奋,其父赵人也,【正义】:洺州邯郸本赵国都。姓石氏。赵亡,徙居温。【正义】:故温城在怀州温县三十里,汉县在也。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原尽力。”於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正义】:颜师古云:“中涓,官名。居中而涓絜也。”如淳云:“主通书谒出入命也。”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索隐】:小颜云:“於上有姻戚者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长安记戚里在城内。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
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迫近,惮之,【集解】:张晏曰:“以其恭敬履度,故难之。”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集解】:徐广曰:“一作‘仁’。”【正义】:颜师古云:“史失其名,故云甲乙耳,非其名也。”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集解】:徐广曰:“驯,一作‘训’。”【索隐】:驯音巡。官皆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
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索隐】:上才笑反。谯让,责让。为便坐,【索隐】:上于伪反,下“便”音婢釂反。盖谓为之不处正室,别坐他处,故曰便坐。坐音如字。便坐,非正坐处也。故王者所居有便殿、便房,义亦然也。音婢见反,亦通也。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索隐】:燕谓间燕之时。燕,安也。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如也,集解晋灼曰:“,许慎曰古‘欣’字。”韦昭曰:“声和貌。”唯谨。上时赐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正义】:百官表云郎中令秦官,掌居宫殿门户。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也。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正义】:百官表云内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师。景帝分置左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名左冯翊也。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集解】:文颖曰:“郎五日一下。”【正义】:孔文祥云:“建为郎中令,即光禄勋,九卿之职也。直五日一下也。”按:五日一下直,洗沐。入子舍,【索隐】:案:刘氏谓小房内,非正堂也。小颜以为诸子之舍,若今诸房也。窃问侍者,取亲中稖厕窬,身自浣涤,【集解】:徐广曰:“窬,筑垣短板也,音住。厕窬谓厕溷垣墙,建隐浣涤也。一读‘窬’为‘窦’,窦音豆。言建又自洗荡厕窦。厕窦,泻除秽恶穴也。”吕静曰:“穠窬,亵器也,音威豆。”骃案:苏林曰“窬音投。贾逵解周官,穠,虎子也。窬,行清也”。孟康曰“厕行清;窬,行中受粪者也。东南人谓凿木空中如曹谓之窬”。晋灼曰“今世谓反闭小袖衫为‘侯窬’,此最厕近身之衣也”。【索隐】:案:亲谓父也。中稖,近身衣也。苏林曰“窬音投,又音豆”。孟康曰“厕,行清;,行清中受粪函也。言建又自洗荡厕窦。窦洗除秽汙之穴也”。又晋灼云“今世谓反开小袖衫为‘侯窬’,此最厕近身之衣”。而徐广云“窬,短板,以筑厕墙”,未知其义何从,恐非也。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
万石君徙居陵里。【集解】:徐广曰:“陵,一作‘邻’。”【索隐】:小颜云:“陵里,里名,在茂陵,非长安之戚里也。”【正义】:茂陵邑中里也。茂陵故城,汉茂陵县也,在雍州始平县东北二十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馀,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於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集解】:服虔曰:“作‘马’字下曲而五,建时上事书误作四。”【正义】:颜师古云:“‘马’字下曲者尾,并四点为四足,凡五。”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於诸子中最为简易矣,【正义】:汉书“庆为大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按:庆於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也。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罢。【集解】:赵周坐酎金免。【索隐】:案汉书而知也。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兒宽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於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集解】:服虔曰:“音‘减损’之‘减’。”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索隐】:案:小颜云“无名数,若今之无户籍”。公卿议欲请徙流民於边以適之。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原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索隐】:难音乃弹反。言欲归於何人。以书让庆,庆甚惭,遂复视事。
庆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後三岁馀,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後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後,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
建陵侯【正义】:括地志云:“汉建陵县故城在沂州丞县界也。”卫绾者,代大陵人也。【索隐】:地理志县名,在代。【正义】:括地志云:“大陵县城在并州文水县北十二里。”按:代王耳时都中都,大陵属焉,故言代大陵人也。绾以戏车为郎,【集解】:应劭曰:“能左右超乘也。”如淳曰:“栎机轊之类。”【索隐】:按:应劭云“能左右超乘”。案今亦有弄车之戏。栎音历,谓超逾之也。轊音卫,谓车轴头也。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集解】:张晏曰:“恐文帝谓豫有二心以事太子。”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岁馀不噍呵【索隐】:谁何二音。谁何犹借访也。一作“谯呵”。谯,责让也,言不嗔责绾也。绾,绾日以谨力。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集解】:如淳曰:“施读曰移。言剑者人之所好,故多数移易贸换之也。”【索隐】:上音移,下音亦。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未尝服也。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索隐】:小颜云:“心肠之内无他恶也。”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
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集解】:苏林曰:“栗太子舅也。”如淳曰:“栗氏亲属也,卿,其名也。”【索隐】:栗姬之兄弟。苏林云栗太子之舅也。【正义】:颜师古云:“太子废为临江王,故诛其外家亲属也。”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正义】:故桃城在渭州胙城县东三十里,刘舍所封也。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索隐】:以言但守职分而已,不别有所奏议也。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其後绾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正义】:上音先代反。古塞国,今陕州桃林县以西至潼关,皆桃林塞地也。直不疑者,南阳人也。【索隐】:案:塞,国名,今桃林之塞也。直,姓也;不疑,名也。与隽不疑同字。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索隐】:谓妄疑其盗取将也。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集解】:徐广曰:“汉书云称为长者,稍迁至太中大夫,无‘文帝称举’四字。”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柰其善盗嫂【索隐】:案:小颜云盗谓私之。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後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乃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孙望,坐酎金失侯。【索隐】:汉书作彭祖,坐酎金,国除。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正义】:任城,兗州县也。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
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袴,【集解】:服虔曰:“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张晏曰:“阴重不泄,下湿,故溺袴,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後宫。仁有子孙,先未得此病时所生。”韦昭曰:“阴重,如今带下病泄利。”【索隐】:案:其解二,各有理。服虔云“周仁性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小颜云“阴,密也,为性密重,不泄人言也。霍去病少言不泄,亦其类也”。其人又常衣弊补衣及溺袴,故为不絜清之服,是以得幸入卧内也。又张晏云“阴重不泄,阴下湿,故溺袴,是以得比宦者,出入後宫也。仁有子孙者,先未得此疾病所生也”。二者未知谁得其实也。期为不絜清,【索隐】:谓心中常期不絜之服,则“期”是“故”之意也。小颜亦同。【正义】:清,清净;期犹常也。言为不絜净,下湿,故得入卧内後宫,比宦者。以是得幸。景帝入卧内,於後宫祕戏,【索隐】:谓後宫中戏剧所宜祕也。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正义】:颜师古云:“问以他人之善恶也。”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
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
御史大夫张叔者,名欧,【集解】:史记音隐曰:“欧,於友反。”【索隐】:欧音乌後反。汉书作“区攵”,孟康音驱也。安丘侯说之庶子也。【集解】:徐广曰:“张说起於方与县,从高祖以入汉也。”【索隐】:说音悦。孝文时以治刑名言集解韦昭曰;“有刑名之书,欲令名实相副也。”【索隐】:案:刘向别录云“申子学号曰‘刑名家’者,循名以责实,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经也”。说者云刑名家即太史公所说六家之二也。事太子。然欧虽治刑名家,【正义】:刑,刑家也。名,名家也。在太史公自传,言治刑法及名实也。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免,诏拜欧为御史大夫。自欧为吏,未尝言案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卻,卻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老病笃,请免。於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於阳陵。子孙咸至大官矣。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於言【集解】:徐广曰:“‘讷’字多作‘诎’,音同耳。古字假借。”而敏於行”,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微巧,【索隐】:功微。案:直不疑以吴楚反时为二千石将,景帝封之,功微也。【正义】:不疑学老子,所临官,恐人知其为吏迹,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是微巧也。而周文处讇,【索隐】:周文处讇者,谓为郎中令,阴重,得幸出入卧内也。【正义】: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上所赐,常不受;又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此为处。故君子讥此二人,为其近於佞也。君子讥之,为其近於佞也。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索隐述赞】万石孝谨,自家形国。郎中数马,内史匍匐。绾无他肠,塞有阴德。刑名张欧,垂涕恤狱。敏行讷言,俱嗣芳躅。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田叔【索隐】:案下文,字少卿。者,赵陉城人【索隐】:陉音刑。按:县名也,属中山。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於乐巨公【索隐】:本燕人,乐毅之後。【正义】:乐,姓;巨公,名。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正义喜音许记反。诸公谓丈人行也。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
会陈豨反代,【集解】:徐广曰:“七年,韩王信反,高帝征之。十年,代相陈豨反。”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齧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蟲出。【索隐】:案:谓死而蟲出也。左传“齐桓公死,未葬,蟲流於户外”是也。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於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集解】:徐广曰:“九年十二月捕贯高等也。”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於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馀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馀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馀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馀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於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後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馀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馀各搏二十,【索隐】:搏音博。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正义】:王之财物所藏也。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於是王乃尽偿之。
鲁王好猎,【正义】:鲁共王,景帝子,都兗州曲阜县故鲁城中。相常从入苑中,【正义】:括地志云:“矍相圃在兗州曲阜县南三十里。礼记云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观者如堵墙也。”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索隐】:上音步卜反。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集解】:张晏曰:“卫青也。”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後使刺举三河。正义百官表云:“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丞相遣御史分刺州,不常置也。”案:三河,河南、河东、河内也。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正义】:百官表云:“右扶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元鼎四年,置三辅都尉。”服虔云:“皆治长安城中也。月馀,上迁拜为司直。【集解】:汉书百官表曰:“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正义】:百官表云:“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也。”数岁,坐太子事。【正义】:谓戾太子。时左相自将兵,【集解】:徐广曰:“刘屈氂时为丞相也。”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集解】:徐广曰:“陉城,县名也。”【正义】:今定州也。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索隐】:将车犹御车也。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索隐】:言卜占而自占著家口名数,隶於武沪,犹今附籍然也。占音之艳反。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刬道近山。【正义】:《括地志》云:“汉武功县在渭水南,今盩厔县西界也。骆谷间在雍州之盩厔县西葡二十里,开骆谷道以通梁州也。”按:行蝗有栈道也。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索隐】:易音抑酐反。阎邑小无豪,易得高名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集解】:郭璞曰:“亭卒也。”【正义】:安留武功,替人为求盗亭父也。应劭云:“旧时亭有两卒,其一为亭父,掌关闭扫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也。”後为亭长。【正义】:百官表云:“十里一亭,亭有长也。”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怂也,任少卿【正义】:少卿,安字。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後除为三老,【正义】:百官表云:“十亭一乡,乡有三老一人,掌教化也。”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正义】:百官表云:“万户已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也。”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齧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正义】:卫青也。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其後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於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於我者,何也?”【集解】:徐广曰:“移犹施。”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穀於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