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李沮,【索隐】:音“俎豆”之“俎”。云中人。【正义】:今岚、胜州也。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後一岁,复为彊弩将军。
将军李蔡,成纪人也。【正义】:秦州县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
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後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後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後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後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後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
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後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後使通乌孙,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索隐】:县名,在冯翊。祋音都活反,又音丁外反。祤音诩。【正义】:上都诲反。雍州同官县,本汉祋祤县也。武帝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後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
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嵒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於五原外列城。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
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正义】:以善御求见也。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集解】:徐广曰:“再出以剽姚校尉也。”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正义】:河谓陇右兰州之西河也。谓凉、肃等州。汉书西域传云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置酒泉郡,後分置武威、张掖、燉煌等郡。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後为将军二人。
将军路博德,平州人。【正义】:汉书云西河平州。按:西河郡今汾州。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侯。骠骑死後,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後坐法失侯。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正义】:今胜州。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後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後二岁,【集解】:徐广曰:“元封二年。”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後六岁,【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集解】:徐广曰:“以太初二年入匈奴,天汉元年亡归,涉四年。”後坐巫蛊,族。
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後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索隐】:谓不为贤士大夫所称誉。原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索隐】:音预。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索隐述赞】君子豹变,贵贱何常。青本奴虏,忽升戎行。姊配皇极,身尚平阳。宠荣斯僭,取乱彝章。嫖姚继踵,再静边方。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索隐】:案:薛县属鲁国,汉置菑川国,後割入齐也。【正义】:表云菑川国,文帝分齐置,都剧。括地志云:“故剧城在青州寿光县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县界。地理志云薛县属鲁国。”按:薛与剧隔兗州及太山,未详。公孙弘墓又在青州北鲁县西二十里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杂说。养後母孝谨。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徵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元光五年,有诏徵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原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对策,百馀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後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索隐】:谓以儒术饰文法,如衣服之有领缘以为饰也。上大说之。二岁中,【集解】:徐广曰:“一云一岁。”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原罢之。於是天子乃使硃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集解】:韦昭曰:“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也,以为不可,不敢逆上耳。”【索隐】:按:韦昭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以为不可,不敢逆上故耳。【正义】:颜师古曰:“言其利害十条,弘无以应。”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原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於民。【索隐】:比音鼻。比者,近也。小颜音“比方”之“比”。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集解】:徐广曰:“大臣表曰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孙弘为丞相。功臣表曰元朔年十一月乙丑,封平津侯。”骃案汉书,高成之平津乡也。【索隐】:案:汉书曰“汉兴,皆以列侯为丞相,弘本无爵,乃诏封弘高成之平津乡六百五十户为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也”。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索隐】:谓弘外宽内深,意多有忌害也。诸尝与弘有卻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索隐】:案:一肉,言不兼味。脱粟,才脱穀而已,言不精凿也。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馀。士亦以此贤之。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索隐】:案:人臣委质於君,死生由君。今若一朝病死,是窃死也。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索隐】:案:此语出子思子,今见礼记中庸篇。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後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集解】:徐广曰:“厉,一作‘广’也。”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原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索隐】:小颜云:“右亦上也。言遭遇乱时则上武也。”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恙,喻小疾不以时愈。”【索隐】:恙,忧也。言罹霜露寒凉之疾,轻,何忧於病不止。礼曰“疾止复初”也。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间,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集解】:汉书曰:“年八十。”【索隐】:汉书云凡为御史、丞相六岁,年八十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馀岁,坐法失侯。【索隐】:汉书云坐不遣钜野令史成诣公车,论为城旦。元始中诏复弘後为关内侯也。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於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原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集解】:应劭曰:“大凯,周礼还师振旅之乐。”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集解】:宋均曰:“春秋少阳少阴,气弱未全,须人功而後用,士庶法之,教而後成,宗仁本义。天子诸侯必春秋讲武,简阅车徒,以顺时气,不忘战也。”【索隐】:按:宋均云“宗本仁义,助少阴少阳之气,因而教以简阅车徒”。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弊【索隐】:靡音糜。弊犹凋敝也。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集解】:徐广曰:“泽,一作‘斥’。”瓚曰:“其地多水泽,又有卤。”不生五穀。然後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輓粟,集解文颖曰:“转刍穀就战是也。”起於黄、腄、【集解】:徐广曰:“腄在东莱,音縋。”【索隐】:县名,在东莱,音逐瑞反,注音縋。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粮饟,女子纺绩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边,闻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適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於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集解】:张晏曰:“与外国交求利己,若章邯之比。”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原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是时赵人徐乐、【索隐】:乐音岳。齐人严安【索隐】:按:本姓庄,避明帝讳,後并改“严”也。安及徐乐并拜郎中。乐後为中大夫。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
臣闻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硃、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集解】:矜音勤。【索隐】:下音勤。矜,今戟柄。棘,戟也。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於匹夫而兵弱於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五穀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於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後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於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馀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锺虡,【索隐】:下音巨。邹氏本作“鐻”,音同。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於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索隐】:上犹尚也,贵也。下智巧,【索隐】:谓智巧为下也。变风易俗,化於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於北河,蜚刍輓粟以随其後。又使尉屠睢【索隐】:案:尉,官也。他,赵他也,音徒何反。屠睢,人姓名。睢音虽。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集解】:韦昭曰:“监御史名禄也。”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於胡,南挂於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於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索隐】:谓胜、广举兵於陈。举音如字。或音据,恐疏也。下同。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後,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集解】:张晏曰:“长,进益也。”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索隐】:僰,白北反,又皮逼反。略濊州,【集解】:如淳曰:“东夷也。”【索隐】:濊州,地名,即古濊貊国也。音纡废反。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索隐】:匈奴城名,音龙。燔音烦。燔,烧也。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於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於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集解】:服虔曰:“言所束在郡守,土壤足以专民制。”苏林曰:“言其土地形势足以束制其民也。”【索隐】:案:谓地形及土壤皆束制在诸侯也。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集解】:徐广曰:“它史记本皆不见严安,此旁所撰者,皆取汉书耳。然汉书不宜乃容大异,或写史记承阙脱也。”【索隐】:撰音撰。於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原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原,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於是上从其计。【集解】:徐广曰:“元朔二年,始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也。”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戹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索隐】:按:偃言吾日暮途远,恐赴前途不跌,故须倒行而逆施,乃可及耳。今此本作“暴”。暴者,言已困久得申,须急暴行事以快意也。暴者,卒也,急也。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徵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後,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集解】:徐广曰:“孔车,洨人也。沛有洨县。”【索隐】:洨,户交反。按:县名,在沛。车,尺奢反。收葬之。天子後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脩,然亦遇时。汉兴八十馀年矣,【集解】:徐广曰:“汉初至元朔二年八十年也。”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集解】:徐广曰:“此诏是平帝元始中王元后诏,後人写此及班固所称,以续卷後。”【索隐】:按:徐广云“此是平帝元始中诏,以续卷後”,则又非褚先生所录也。“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於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於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後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於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著明,【索隐】:较音角。较,明也。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馀。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於制度【集解】:应劭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常品。”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襃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後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後子孙之次当为後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徵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兒宽皆以鸿渐之翼困於燕雀,【集解】:李奇曰:“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弘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也。”【索隐】:按:谓公孙弘等未遇,为时所轻,若飞鸿之未渐,受困於燕雀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远迹羊豕之间,【集解】:韦昭曰:“远迹谓耕牧在於远方。”【索隐】:案:公孙弘牧豕,卜式牧羊也。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馀载,海内乂安,【索隐】:乂,理也。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索隐】:案:谓枚乘也。汉始迎申公,亦以蒲轮。谓以蒲裹车轮,恐伤草木也。且蒲是草之美者,故礼有“蒲璧”,盖画蒲於轮以为荣饰也。见主父而叹息。【索隐】:案:上文严安等上书,上曰“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晚”是也。群臣慕乡,异人并出。卜式试於刍牧,弘羊擢於贾竖,卫青奋於奴仆,日磾出於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於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硃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馀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统,纂脩洪业,亦讲论六,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襃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於後。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索隐述赞】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宽俭,内怀嫉妒。宠备荣爵,身受肺腑。主父推恩,观时设度。生食五鼎,死非时蠹。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南越王【正义】:都广州南海县。尉佗者,【索隐】:尉他。尉,官也;他,名也;姓赵。他音徒河反。又十三州记云“大郡曰守,小郡曰尉”。真定人也,索隐韦昭曰:“故郡名,後更为县,在常山。”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集解】:张晏曰:“杨州之南越也。”【索隐】:案:战国策云吴起为楚收杨越。【正义】:夏禹九州本属杨州,故云杨越。置桂林、【索隐】:按:地理志武帝更名郁林。南海、象郡,【索隐】:案:本纪始皇三十三年略陆梁地,以为南海、桂林、象郡。地理志云“武帝更名日南”。以谪【索隐】:音直革反。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集解】:徐广曰:“秦并天下,至二世元年十三年。并天下八岁,乃平越地,至二世元年六年耳。”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南海也。【正义】:颜师古云:“龙川南海县也,即今之循州也。”裴氏广州记云:“本博罗县之东乡,有龙穿地而出,即穴流泉,因以为号也。”至二世时,南海尉【集解】:徐广曰:“尔时未言都尉也。”任嚣【索隐】:五刀反。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索隐】:案:苏林云“秦所通越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集解韦昭曰:“被之以书。音‘光被’之‘被’。”【索隐】:韦昭云“被之以书”,音皮义反。行南海尉事。【索隐】:服虔云:“嚣诈作诏书,使为南海尉。”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索隐】:案:南康记云“南野县大庾岭三十里至横浦,有秦时关,其下谓为‘塞上’”。阳山、【索隐】:姚氏案:地理志云揭阳有阳山县。今此县上流百馀里有骑田岭,当是阳山关。湟谿【集解】:徐广曰:“在桂阳,通四会也。”【索隐】:涅谿。邹氏、刘氏本并作“涅”,音年结反。汉书作“湟谿”,音皇。又卫青传南粤传云“出桂阳,下湟水”是也。而姚察云史记作“涅”,今本作“湟”,涅及湟不同,良由随闻则辄改故也。水经云含汇县南有汇浦关,未知孰是。然邹诞作“涅”,汉书作“湟”,盖近於古。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索隐】:案:谓他立其所亲党为郡县之职或假守。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集解】:韦昭曰:“生以‘武’为号,不稽於古也。”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於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索隐】:韦昭云:“姓周。隆虑,县名,属河内。音林闾二音。”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索隐】:案:此岭即阳山岭。岁馀,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边,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集解】:汉书音义曰:“骆越也。”【索隐】:邹氏云“又有骆越”。姚氏案:广州记云“交趾有骆田,仰潮水上下,人食其田,名为‘骆人’。有骆王、骆侯。诸县自名为‘骆将’,铜印青绶,即今之令长也。後蜀王子将兵讨骆侯,自称为安阳王,治封溪县。後南越王尉他攻破安阳王,令二使典主交阯、九真二郡人”。寻此骆即瓯骆也。东西万馀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间,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索隐】:裸国。音和寡反。裸,露形也。亦称王。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原长为籓臣,奉贡职。於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後,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佗孙胡为南越王。【集解】:徐广曰:“皇甫谧曰越王赵佗以建元四年卒,尔时汉兴七十年,佗盖百岁矣。”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籓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於是天子多南越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索隐】:王恢、韩安国。往讨闽越。兵未逾岭,闽越王弟馀善杀郢以降,於是罢兵。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後,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索隐】:悦好语入见。悦,汉书作“怵”。韦昭云“诱怵好语”。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於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後十馀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索隐】:李奇云“去其僭号”。婴齐其入宿卫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索隐】:摎氏女。摎,纪虬反。摎姓出邯郸。生子兴。【集解】:徐广曰:“一作‘典’。”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
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索隐安国,姓也;少季名也。通。及婴齐薨後,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缺,【集解】:徐广曰:“一作‘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尝与安国少季通,其使复私焉。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於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馀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
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馀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集解】:汉书音义曰:“苍梧越中王自名为秦王,连亲婚也。”【索隐】:案:苍梧越中王自名为秦王,即下赵光是也,故云“有连”。连者,连姻也。赵与秦同姓,故称秦王。其居国中甚重,越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於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乃置酒,介汉使者权,【集解】:韦昭曰:“恃使者为介胄也。”【索隐】:韦昭曰“恃使者为介胄”,志林云“介者因也,欲因使者权诛吕嘉”,然二家之说皆通。韦昭以介为恃。介者间也,以言间恃汉使者之权,意即得;云恃为介胄,则非也。虞喜以介为因,亦有所由。案:介者,宾主所由也。谋诛嘉等。使者皆东乡,太后南乡,王北乡,相嘉、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集解】:韦昭曰:“鏦,撞也。”【索隐】:韦昭云:“鏦,撞也。”案:字林七凶反。又吴王濞传“鏦杀吴王”,与此同。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索隐】:分弟兵就舍。案:谓分取其兵也。汉书作“介”。介,被也,恃也。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嘉不听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也。郏【集解】:徐广曰:“县属颍川,音古洽反。”【索隐】:如淳云:“郏,县名,在颍州。”【正义】:今汝州郏城县。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原得勇士二百人,必斩嘉以报。”於是天子遣千秋【集解】:徐广曰:“为校尉。”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集解】:徐广曰:“元鼎四年,以南越王兄越封高昌侯。”【索隐】:韦昭云汉所封。案功臣表,术阳属下邳。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後越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索隐】:函封汉使节置塞上。案:南康记以为大庾名“塞上”也。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於是天子曰:“韩千秋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索隐】:案功臣表,成安属郏。樛乐,其姊为王太后,首原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索隐】:案:龙亢属谯国。汉书作“龒侯”,服虔音邛,晋灼云古“龙”字。乃下赦曰:“天子微,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今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集解】:徐广曰:“淮,一作‘汇’也。”楼船十万师【集解】:应劭曰:“时欲击越,非水不至,故作大船。船上施楼,故号曰‘楼船’也。”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集解】:徐广曰:“一作‘湟’。”骃案:地理志曰桂阳有汇水,通四会。或作“淮”字。【索隐】:刘氏云“汇当作‘湟’”。汉书云“下湟水”。或本作“洭”。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越侯二人【集解】:张晏曰:“故越人,降为侯。”为戈船、下厉将军,【集解】:徐广曰:“厉,一作‘濑’。”骃案:张晏曰“越人於水中负人船,又有蛟龙之害,故置戈於船下,因以为名也”。应劭曰“濑,水流涉上也”。瓚曰“伍子胥书有戈船,以载干戈,因谓之‘戈船’也”。出零陵,或下离水,【集解】:徐广曰:“在零陵,通广信。”【正义】:地理志云零陵县有离水,东至广信入郁林,九百八十里。或柢苍梧;使驰义侯【集解】:徐广曰:“越人也,名遗。”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正义】:曲州、协州以南是夜郎国。下牂柯江:【正义】:江出南徼外,东通四会,至番禺入海也。咸会番禺。
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索隐】:姚氏云:“寻陕在始兴西三百里,近连口也。”破石门,【索隐】:按:广州记“在番禺县北三十里。昔吕嘉拒汉,积石镇江,名曰石门。又俗云石门水名曰‘贪泉’,饮之则令人变。故吴隐之至石门,酌水饮,乃为之歌云也”。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後,与楼船会乃有千馀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越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犁旦,【集解】:徐广曰:“吕静云犁,结也,音力奚反。结,犹连及、逮至也。”汉书“犁旦”为“迟旦”,谓待明也。【索隐】:邹氏云“犁,一作‘比’,比音必至反”。然犁即比义。又解犁,黑也,天未明尚黑时也。汉书亦作“迟明”。迟音稚。迟,待也,亦犁之义也。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以知吕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封为海常侯;【集解】:徐广曰:“在东莱。”越郎集解徐广曰:“南越之郎官。”都稽【集解】:徐广曰:“表曰孙都。”得嘉,封为临蔡侯。【索隐】:案:表属河内。
苍梧王赵光者,越王同姓,闻汉兵至,及越揭阳令定【集解】:韦昭曰:“揭音其逝反。”【索隐】:地理志揭阳县属南海。揭音桀。韦昭音其逝反,刘氏音求例反。定者,令之名也。案:汉功臣表云“定揭阳令”,意又别也。自定属汉;越桂林监居翁【集解】:汉书音义曰:“桂林郡中监,姓居名翁也。”谕瓯骆属汉:索隐案汉书,瓯骆三十馀万口降汉。皆得为侯。【索隐】:案:汉书云“光闻汉兵至,降,封为随桃侯。揭阳令史定为安道侯,越将毕取为膫侯,桂林监居翁为湘城侯”。韦昭云“湘城属堵阳。随桃、安道、膫三县皆属南阳。膫音辽也”。戈船、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为九郡。【集解】:徐广曰:“儋耳,珠崖,南海,苍梧,九真,郁林,日南,合浦,交阯。”【索隐】:徐广皆据汉书为说。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兵以陷坚为将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