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隐述赞】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宽仁,其过不更。轞车致祸,斗粟成咏。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一十九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索隐】:案:谓本法循理之吏也。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者,【正义】:说苑云:“孙叔敖为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一老父衣粗衣,冠白冠,後来,吊曰:‘有身贵而骄人者,民亡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叔敖再拜,敬受命,原闻馀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於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集解】:徐广曰:“乘多水时而出材竹。”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後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民俗好庳车,【索隐】:庳,下也,音婢。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困。【索隐】:音口本反。梱,门限也。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集解】:皇览曰:“孙叔敖冢在南郡江陵故城中白土里。民传孙叔敖曰‘葬我庐江陂,後当为万户邑’。去故楚都郢城北三十里所。或曰孙叔敖激沮水作云梦大泽之池也。”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索隐】:案:郑系家云子产,郑成公之少子。事简公、定公。简公封子产以六邑,子产受其半。子产不事昭君,亦无徐挚作相之事。盖别有所出,太史记异耳。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索隐】:子期亦郑之公子也。左传、国语亦无其说。案:系家郑相子驷、子孔与子产同时,盖亦子期之兄弟也。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索隐】:下音价。谓临时评其贵贱,不豫定也。三年,门不夜关,【集解】:徐广曰:“一作‘闭’。”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正义】:言士民无一尺方板之籍书。什伍,什伍相保也。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兒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集解】:皇览曰:“子产冢在河南新郑,城外大冢是也。”【索隐】:案:左传及系家云子产死,孔子泣曰“子产,古之遗爱也”。又韩诗称子产卒,郑人耕者辍耒,妇人捐其佩玦也。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索隐】:音售。其货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索隐】:音亡粉反。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正义】:理,狱官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索隐】:言能听察微理,以决疑狱。故周礼司寇以五听察狱,词气色耳目也。又尚书曰“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是也。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索隐述赞】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恤人体国,良史述焉。叔孙、郑产,自昔称贤。拔葵一利,赦父非。李离伏剑,为法而然。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於古之卫君。【集解】:文颖曰:“六国时,卫但称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索隐】:按:庄者,严也,谓严威也。按:自汉明帝讳庄,故已後“庄”皆云“严”。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索隐】:音鼻。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集解】:如淳曰:“律,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史各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今总言‘丞史’,或以为择郡丞及史使任之。郑当时为大农,推官属丞史,亦是也。”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岁馀,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脩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集解】:应劭曰:“傅柏,梁人,为孝王将,素伉直。”【索隐】:傅音付,人姓。柏,名。为梁将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集解】:徐广曰:“一云名弃疾。”【索隐】:汉书名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集解】: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索隐】:戆,愚也。音陟降反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於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集解】:如淳曰:“杜钦所谓‘病满赐告诏恩’也。数者,非一也。或曰赐告,得去官归家;与告,居官不视事。”索隐数音所角反。按:注“赐告,得去官家居;予告,居官不视事”也。终不愈。最後病,庄助为请告。【集解】:徐广曰:“最,一作‘其’也。”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索隐】:逾音庾。案:汉书作“瘉”,瘉犹胜也。此作“逾”,逾谓越过人也。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集解】:如淳曰:“厕音侧,谓床边,踞床视之。一云溷厕也。厕,床边侧。”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集解】:应劭曰:“武帐,织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兰五兵於帐中。”韦昭曰:“以武名之,示威。”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於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襃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集解】:如淳曰:“纷,乱也。”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索隐】:音路洞反。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索隐】:音鱼列反。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索隐】:音丁礼反。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於平生。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後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索隐贳音时夜反。贳,赊也。邹氏音势。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馀人。黯请间,见高门,【集解】:如淳曰:“黄图未央宫中有高门殿。”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集解】:应劭曰:“阑,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出关。虽於京师市买,其法一也。”瓚曰:“无符传出入为阑。”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後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於是黯隐於田园。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集解】:徐广曰:“元狩五年行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後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原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原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索隐】:今即今也。谓今日後即召君。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集解】:如淳曰:“舞犹弄也。”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後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集解】:如淳曰:“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律,真二千石俸月二万,二千石月万六千。”七岁而卒。【集解】:徐广曰:“元鼎五年。”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索隐】:段客。案:汉书作“段宏”。始事盖侯信,【集解】:徐广曰:“太后兄王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集解】:汉书音义曰:“当时父。”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於戹,【集解】:服虔曰:“梁孝王之将,楚相之弟。”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安诸郊,集解如淳曰:“交道四通处也,请宾客便。”瓚曰:“诸郊谓长安四面郊祀之处,闲静,可以请宾客。”【索隐】:按:置即驿,马谓於置著马也。四面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餽遗人,不过算器食。【集解】:徐广曰:“算音先管反,竹器。”【索隐】:算音先管反。按:谓竹器,以言无铜漆也。汉书作“具器食”。每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於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後。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集解】:如淳曰:“治行谓庄严也。”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集解】:徐广曰:“一作‘入’。一云宾客为大农僦人,僦人盖兴生财利,如今方宜矣。”骃案:晋灼曰“当时为大农,而任使其宾客辜较任僦也”。瓚曰“任人谓保任见举者”。【索隐】:僦音即就反。辜较音姑角。按:谓当时作大农,任宾客就人取庸直也。或者贳物以应官取庸,故下云“多逋负”。“辜较”字亦作“酤榷”。榷者,独也。言国家独榷酤也。此云“辜较”,亦谓令宾客任人专其利,故云辜较也。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集解】:如淳曰:“丞相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脩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索隐按:落犹零落,谓散也。及居郡,卒後家无馀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集解】:徐广曰:“邽,一作‘邳’。”【索隐】:邽音圭,县名,属京兆。徐广曰:“下邽作‘下邳’。”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人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索隐述赞】河南矫制,自古称贤。淮南卧理,天子伏焉。积薪兴叹,伉直愈坚。郑庄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势利,翟公怆旃。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正义】:姚承云:“儒谓博士,为儒雅之林,综理古文,宣明旧艺,咸劝儒者,以成王化者也。”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索隐】:案:谓学者课功著之於令,即今学令是也。至於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於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正义郑玄云:“鲁哀公十一年。是时道衰乐废,孔子还,修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也。”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馀君【索隐】:案:後之记者失辞也。案家语等说,云孔子历聘诸国,莫能用,谓周、郑、齐、宋、曹、卫、陈、楚、杞、莒、匡等。纵历小国,亦无七十馀国也。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後世学者多录焉。【集解】:徐广曰:“录,一作‘缪’。”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索隐】:案:子夏为魏文侯师。子贡为齐、鲁聘吴、越,盖亦卿也。而宰予亦仕齐为卿。馀未闻也。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集解】:案: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於卫,时孔子尚存也。子张居陈,【正义】:今陈州。澹台子羽居楚,【正义】:今苏州城南五里有澹台湖,湖北有澹台。子夏居西河,【正义】:今汾州。子贡终於齐。【正义】:今青州。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後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於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於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於当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阬术士,【正义】:颜云:“今新丰县温汤之处号愍儒乡。温汤西南三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阬,古相传以为秦阬儒处也。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秦既焚书,恐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後七百人,乃密种瓜於骊山陵谷中温处,瓜实成,诏博士诸生说之。人言不同,乃令就视。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以土,皆压,终乃无声’也。”六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於是孔甲为陈涉博士,【集解】:徐广曰:“孔子八世孙,名鲋字甲也。”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適戍,【索隐】:上音丁革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於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後诸儒始得脩其经,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於是喟然叹兴於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正义】:颜云:“陈豨、卢绾、韩信、黥布之徒相次反叛,征讨也。”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正义】:言孝文稍用文学之士居位。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於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後,言诗於鲁则申培公,【集解】:徐广曰:“一作‘陪’。”韦昭曰:“培,申公名,音扶尤反。”【索隐】:徐广云“培,一作‘陪’,音裴”。韦昭曰“培,申公之名,音浮”。邹氏音普来反也。於齐则辕固生,【正义】:申,辕,姓;培,固,名;公,生,其处号也。於燕则韩太傅。【索隐】:韩婴也。为常山王太傅也。言尚书自济南伏生。【索隐】:按:张华云名胜,汉纪云字子贱。言礼自鲁高堂生。【索隐】:谢承云“秦氏季代有鲁人高堂伯”,则“伯”是其字。云“生”者,自汉已来儒者皆号“生”,亦“先生”省字呼之耳。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齐鲁自胡毋生,【索隐】:毋音无。胡毋,姓。字子都。於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集解】:徐广曰:“一云‘自齐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正义】:自此以下,皆弘奏请之辞。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集解】:汉书百官表孔臧也。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正义】:校,教也。可教道也。殷曰序,【正义】:序,舒也。言舒礼教。周曰庠。【正义】:庠,详也。言详审经典。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索隐】:上时两反。属音烛。属,委也。所二千石,谓於所部之郡守相。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索隐】:计,计吏也。偕,俱也。谓令与计吏俱诣太常也。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索隐】:谓诏书文章雅正,训辞深厚也。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集解】:徐广曰:“一云‘次治礼学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以上,补左右内史、【正义】:案:左右内史後改为左冯翊、右扶风。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索隐】:苏林曰;“属亦曹吏,今县官文书解云‘属某甲’。”文学掌故补郡属,【索隐】:如淳云:“汉仪弟子射策,甲科百人补郎中,乙科二百人补太子舍人,皆秩比二百石;次郡国文学,秩百石也。”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索隐】:按:汉书云“申公少与楚元王俱事齐人浮丘伯,受诗”。高祖于鲁南宫。【正义】:括地志云:“泮宫在兗州曲阜县西南二百里鲁城内宫之内。郑云泮之言半也,其制半於天子之璧雍。”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索隐】:案:汉书云“吕太后时,浮丘伯在长安,申公与元王郢客俱卒学”也。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集解】:徐广曰:“楚元王刘交以文帝元年薨,子夷王郢立,四岁薨,子戊立。郢以吕后二年封上邽侯,文帝元年立为楚王。”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集解】:徐广曰:“腐刑。”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集解】:徐广曰:“鲁恭王也。”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索隐】:谓申公不作诗传,但教授,有疑则阙耳。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集解】:徐广曰:“马车。”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後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集解】:徐广曰:“孔鲋之弟子襄为惠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傅,生忠,忠生武及安国。安国为博士,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索隐】:缪音亡救反。缪氏出兰陵。一音穆。所谓穆生,为楚元王所礼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集解】:汉书音义曰:“姓阙门,名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於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正义】:论衡云:“气热而毒盛,故食马肝杀人。又盛夏马行多渴死,杀气为毒也。”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後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索隐】:此家人言耳。服虔云:“如家人言也。”案:老子道德篇近而观之,理国理身而已,故言此家人之言也。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集解】:徐广曰:“司空,主刑徒之官也。”骃案:汉书音义曰“道家以儒法为急,比之於律令”。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集解】:徐广曰:“哀王乘也。”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馀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孙弘亦徵,【集解】:徐广曰:“薛县在菑川。”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後,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韩生者,【集解】:汉书曰:“名婴。”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集解】:徐广曰:“宪王舜也。”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索隐】:贲音肥。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伏生者,【集解】:张晏曰:“伏生名胜,伏氏碑云。”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於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集解】:汉书曰:“字和伯,千乘人。”欧阳生教千乘兒宽。兒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兒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索隐】:谓倪宽家贫,为弟子造食也。何休注公羊“灼烹为养”。案:有厮养卒,厮掌马,养造食。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於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兒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後六年,兒宽位至御史大夫。【集解】:徐广曰:“元封元年。”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於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索隐】:案:孔臧与安国书云“旧书潜于壁室,焱尔复出,古训复申。唯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何图乃有百篇。即知以今雠古,隶篆推科斗,以定五十馀篇,并为之传也”。艺文志曰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起者,谓起发以出也。得十馀篇,盖尚书滋多於是矣。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於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索隐】:汉书作“颂”,亦音容也。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索隐】:公户,姓;满意,名也。案:邓展云二人姓字,非也。桓生、单次,【索隐】:上音善。单,姓;次,名也。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集解】:徐广曰:“属山阳也。”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後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索隐】:案:商姓,瞿名,字子木。瞿音劬。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索隐】:案:汉书云“商瞿授东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仲尼弟子传作“淳于人光羽子乘”,不同也。子乘授田何子装,是六代孙也。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索隐】:案:田何传东武王同,同传菑川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集解】:徐广曰:“莒一作‘吕’。”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杨何之家。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於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索隐】:案:仲舒事易王。王,武帝兄也。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集解】:徐广曰:“建元六年。”【索隐】:案:汉书以为辽东高庙及长陵园殿灾也。仲舒为灾异记,草而未奏,主父偃窃而奏之。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集解】:徐广曰:“一作‘荼’,亦音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於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胡毋生,【集解】:汉书曰:“字子都。”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瑕丘江生为穀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集解】:徐广曰:“殷,一作‘段’,又作‘瑕’也。”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於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於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索隐述赞】孔氏之衰,经书绪乱。言诸六学,始自炎汉。著令立官,四方鸧腕。曲台坏壁,书礼之冠。传易言诗,云蒸雾散。兴化致理,鸿猷克赞。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集解】:孔安国曰:“免,苟免也。”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集解】:何晏曰:“格,正也。”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索隐】:昔天下之罔尝密矣。案:盐铁论云“秦法密於凝脂”。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索隐】:言本弊不除,则其末难止。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集解】:汉书音义曰:“觚,方。”【索隐】:应劭云:“觚,八棱有隅者。高祖反秦之政,破觚为圜,谓除其严法,约三章耳。”斫雕而为朴,【索隐】:应劭云:“削琱为璞也。”晋灼云:“凋,弊也。斫理凋弊之俗,使反质朴。”网漏於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集解】:韦昭曰:“在道德,不在严酷。”
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於错,错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宁成之属。
郅都者,【索隐】:郅音质。杨人也。【集解】:徐广曰:“属河东。”【索隐】:汉书云“河东大阳人”。【正义】:括地志云:“故杨城本秦时杨国,汉杨县城也,今晋州洪洞县也。至隋为杨,唐初改为洪洞,以故洪洞镇为名也。秦及汉皆属河东郡。郅都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云“郅都,河东大阳人”,班固失之甚也。大阳,今陕州河北县是,亦属河东郡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於朝。尝从入上林,贾姬【索隐】:案:姬生赵王彭祖也。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济南瞷氏【集解】:汉书音义曰:“瞷音间,小兒痫病也。”【索隐】:荀悦音闲,邹氏刘氏音并同也。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馀皆股栗。【集解】:徐广曰:“髀脚战摇也。”居岁馀,郡中不拾遗。旁十馀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徵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索隐】:案:中,如字。谓以法中伤之。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索隐】:汉书作“寓人象”。案:寓即偶也,谓刻木偶类人形也。一云寄人形於木也。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於是遂斩郅都。
宁成者,【集解】:徐广曰:“宁,一作‘甯’。”穰人也。【集解】:徐广曰:“属南阳。”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索隐】:操音七刀反。操,执也。如束湿薪。【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骃案:韦昭曰“言急也”。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正义】:百官表云:“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若周之司马。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索隐】:数音所注反。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於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後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宁成为中尉。【正义】: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颜云:“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道,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於是解脱,【索隐】:上音纪买反,下音他活反。谓脱钳钅犬。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索隐】:上音食夜反。贳,赊也,又音势。下音天得反。买陂田千馀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集解】:徐广曰:“侯五年,孝文六年国除。”【正义】: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县东二十九里。由以宗家任为郎,【索隐】:案:与国家有外戚姻属,比於宗室,故曰“宗家”也。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集解】:汉书音义曰:“坚忮也。”司马安之文恶,【集解】:汉书音义曰:“以文法伤害人。”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集解】:徐广曰:“汉书作‘冯’。伏者,轼。”【索隐】:案:均,等也。茵,车蓐也。伏,车轼也。言二人与由同载一车,尚不敢与之均茵轼也,谓下之也。汉书“伏”作“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