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後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索隐】:风俗通云:“胜屠即申屠。”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自宁成、周阳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赵禹者,斄人。【集解】:徐广曰:“属扶风,音台。 ”【索隐】:音胎。斄县属扶风。【正义】:音胎。故斄城在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后稷所封,汉斄县也。以佐史补中都官,【索隐】:案:谓京师诸官府吏。【正义】:若京都府史。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索隐】:苏林云:“言若无比也,盖云其公平也。”然文深,【集解】:汉书音义曰:“禹持文法深刻。”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集解徐广曰:“论,一作‘编’。”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张汤者,杜人也。【集解】:徐广曰:“尔时未为陵。”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兒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馀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集解】:苏林曰:“谓传囚也。爰,易也。以此书易其辞处。鞫,穷也。”张晏曰:“传,考证验也。爰书,自证不如此言,反受其罪,讯考三日复问之,知与前辞同不也。鞫,一吏为读状,论其报行也。”【索隐】:韦昭云:“爰,换也。古者重刑,嫌有爱恶,故移换狱书,使他官考实之,故曰‘传爰书’也。”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集解】:邓展曰:“罪备具。”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集解】:如淳曰:“决狱之书,谓律令也。”父死後,汤为长安吏,久之。
周阳侯始为诸卿时,【集解】:徐广曰:“田胜也。武帝母王太后之同母弟也。武帝始立而封为周阳侯。”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集解】:韦昭曰:“为之先後。”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集解】:汉书音义曰:“方中,陵上土作方也。汤主治之。”苏林曰:“天子即位,豫作陵,讳之,故言‘方中’。”如淳曰:“大府,幕府也。茂陵尉,主作陵之尉也。”韦昭曰:“太府,公府。”
武安侯为丞相,徵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於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集解】:苏林曰:“拘刻於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集解】:韦昭曰:“制御人。”始为小吏,乾没,【集解】:徐广日:“随势沈浮也。”骃案:服虔曰“射成败也”。如淳曰“得利为乾,失利为没”。【索隐】:如淳曰:“得利为乾,失利为没。”【正义】:此二说非也。按:乾没谓无润及之而取他人也。又云阳浮慕为乾,心内不合为没也。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集解】:徐广曰:“姓鱼也。”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索隐】:傅音附。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集解】:李奇曰:“亭,平也,均也。”【索隐】:廷史,廷尉之吏也。亭,平也。使之平疑事也。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决法廷尉,絜令【集解】:韦昭曰:“在板絜。”【正义】:按:谓律令也。古以板书之。言上所是,著之为正狱,以廷尉法令决平之,扬主之明监也。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集解】:徐广曰:“应,一作‘权’。”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正义】:百官表云:“廷尉,秦官。有正、左、右监,皆秩千石也。”按:上即责,汤应对谢之如上意,必引正、监等贤者本为臣建议如上意,臣不用,愚昧不从至此也。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於此。”【集解】:苏林曰:“主坐不用诸掾语,故至於此。”罪常释。【集解】:徐广曰:“诏,答闻也,如今制曰‘闻’矣。”骃案:瓚曰“谓常见原”。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集解】:李奇曰:“先见上,口言之,欲与轻平也。”於是往往释汤所言。集解李奇曰:“汤口所先言皆见原释。”汤至於大吏,内行脩也。通宾客饮食。於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於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於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集解】:徐广曰:“元狩二年。”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於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正义缗音岷,钱贯也。武帝伐四夷,国用不足,故税民田宅船乘畜产奴婢等,皆平作钱数,每千钱一算,出一等,贾人倍之;若隐不税,有告之,半与告人,馀半入官,谓缗。出此令,用锄筑豪强兼并富商大贾之家也。一算,百二十文也。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集解】:徐广曰:“时李蔡、庄青翟为丞相。”天下事皆决於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於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正义】:障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城,置吏士守之,以扞寇盗也。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馀,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後,群臣震慴。
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集解】:徐广曰:“以利交。”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卻,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集解】:如淳曰:“太官之别也,主酒。”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卻,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集解】:如淳曰:“瘗埋钱於园陵以送死。”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集解】:张晏曰:“见知故纵,以其罪罪之。”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始长史硃买臣,会稽人也。【正义】:硃买臣,吴人也,此时苏州为会稽郡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正义】:周末越王句践灭吴,楚威王灭越,吴之地总属楚,故谓硃买臣为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集解】:汉书音义曰:“长短术兴於六国时。行长入短,其语隐谬,用相激怒。”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於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集解】:汉书音义曰:“左,证左也。”【正义】:言汤与田信为左道之交,故言“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集解】:苏林曰:“簿音‘主簿’之‘簿’,悉责也。”汤具自道无此,不服。於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汙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
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後汤十馀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集解】:徐广曰:“剽音扶召反。”【索隐】:说文云:“剽,刺也。”一云剽劫,又音敷妙反。为群盗。纵有姊姁,【索隐】:李奇音吁,孟康音诩也。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集解】:汉书音义曰:“姁音煦,纵姊名也。”补上党郡中令。【索隐】:案:谓补上党郡中之令,史失其县名。治敢行,少蕴藉,【集解】:汉书音义曰:“敢行暴政而少蕴藉也。”【索隐】:蕴音愠。藉音才夜反。张晏云:“为人无所避,故少所假借也。”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脩成君子仲,【索隐】:案:王太后之女号脩成君,其子名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集解】:徐广曰:“受封五年,与淮南王女凌奸及受财物,国除。”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馀,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集解】:汉书音义曰:“隶,阅也。”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饹亡,【集解】:徐广曰:“孔、暴二姓,大族。”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硃彊、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於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馀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集解】:汉书音义曰:“一切皆捕之也。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鞫相赡饷者二百人为解脱死罪,尽杀也。”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索隐】:案:谓豪猾之人干豫吏政,故云“佐吏为理”也。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集解】:徐广曰:“鸷鸟将击,必张羽毛也。”後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索隐】:卒音七忽反。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集解】:徐广曰:“嗛音衔。”至冬,杨可方受告缗,【集解】:韦昭曰:“人有告言不出缗者,可方受之。”【索隐】:缗,钱贯也。汉氏有告缗令,杨可主之。谓缗钱出入有不出算钱者,令得告之也。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索隐】:谓求杨可之使。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集解】:汉书音义曰:“武帝使杨可主告缗,没入其财物,纵捕为可使者,此为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索隐】:应劭云:“沮败已成之事。格音阁。”弃纵市。後一岁,张汤亦死。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集解】:徐广曰:“属冯翊。”少时椎埋为奸。集解徐广曰:“椎杀人而埋之。或谓发冢。”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馀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索隐】:黎音犁。黎,比也。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集解】:徐广曰:“有残刻之名。”【索隐】:徒请名祸猾吏。案:汉书作“徒请召猜祸吏”。服虔曰:“徒,但也。猜,恶也”。应劭曰“猜,疑也。取吏名为好猜疑人作祸败者而使之”。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集解】:徐广曰:“一云‘麻成’。”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後,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索隐】:茌音仕疑反。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於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集解】:汉书音义曰:“千夫若五大夫。武帝军用不足,令民出钱穀为之。”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集解】:徐广曰:“受封四年,征朝鲜还,赎为庶人。”【索隐】:案:汉书云“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还,免为庶人,病死。”居久之,病死。
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索隐】:音昏。不辩,至於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集解】:徐广曰:“音项,器名也,如今之投书函中。”【索隐】:缿音项,器名。受投书之器,入不可出。三仓音胡江反。购告言奸,置伯格长【集解】:徐广曰:“一作‘落’。古‘村落’字亦作‘格’。街陌屯落皆设督长也。”【索隐】:伯音阡陌,格音村落。言阡陌村落皆置长也。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集解】:焄音熏。【索隐】:以熏大豪。案:熏犹熏炙之。谓下户之中有奸猾之人,令案之,以熏逐大奸。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温舒击东越还,【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出会稽破东越。”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正义】:汉书元封三年。三辅旧事云:“起甘泉通天台,高五十丈。”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
岁馀,会宛军发,【集解】:汉书音义曰:“发兵伐大宛。”诏徵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集解】:徐广曰:“尹齐死未及敛,恐怨家欲烧之,尸亦飞去。”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集解】:徐中曰:“殷,一作‘假’,人亦有姓假者也。”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集解】:汉书音义曰:“沈,藏匿也。命,亡逃也。”【索隐】:服虔云:“沈匿不发觉之法。”韦昭云:“沈,没也。”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集解】:徐广曰:“诈为虚文,言无盗贼也。”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徵为大厩丞。【正义】:百官表云大仆属官有大厩,各五丞一尉也。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集解】:汉书曰:“成信,宣吏。”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正义】:郿令,今岐州岐县北,时属右扶风。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杜周者,【索隐】:地名也。【正义】:杜氏谱云字长孺。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集解】:文颖曰:“边卒多亡也。或曰郡县主守有所亡失也。”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馀岁。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集解】:李奇曰:“其用罪深刻至骨。”【索隐】:次,至也。李奇曰:“其用法刻至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集解】:汉书音义曰:“以三尺竹简书法律也。”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後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集解】:如淳曰:“郡吏,郡太守也。”孟康曰:“举之廷尉,以章劾付廷尉治之。”一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集解】:张晏曰:“诏书赦,或有不从此令。”十有馀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索隐】:大氐尽柢以不道。案:大氐犹大都也。氐音至。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
周中废,後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为御史大夫,四岁,太始三年卒。”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徵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後,网密,多诋严,官事浸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四字。”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索隐】:弥,姓;仆,名。锯项,天水骆璧推咸,集解徐广曰:“一作‘成’。”【索隐】:上音直追反,下音减。一作“成”,是也。谓椎击之以成狱也。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索隐】:上音蝮蛇,下音鸷鹰也。言其酷比之蝮毒鹰攫。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索隐述赞】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为圆,禁暴不止。奸伪斯炽,惨酷爰始。乳兽扬威,苍鹰侧视。舞文巧诋,怀生何恃!
三家注史记
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索隐】:音菀,又於袁反。之迹,【正义】:汉书云:“大宛国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东至都护治,西南至大月氏,南亦至大月氏,北至康居。”括地志云:“率都沙国亦名苏对沙国,本汉大宛国。”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索隐】:陈寿益部耆旧传云:“骞,汉中成固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正义】:氏音支。凉、甘、肃、瓜、沙等州,本月氏国之地。汉书云“本居敦煌、祈连间”是也。以其头为饮器,【集解】:韦昭曰:“饮器,椑榼也。单于以月氏王头为饮器。”晋灼曰:“饮器,虎子之属也。或曰饮酒器也。”索隐椑音白迷反。榼音苦盍反。案:谓今之偏榼也。【正义】:汉书匈奴传云:“元帝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与匈奴盟,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索隐】:更,经也。音羹。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胡奴甘父【集解】:汉书音义曰:“堂邑氏,姓;胡奴甘父,字。”【索隐】:案:谓堂邑县人家胡奴名甘父也。下云“堂邑父”者,盖後史家从省,唯称“堂邑父”而略“甘”字。甘,或其姓号。俱出陇西。经匈奴,【索隐】:谓道经匈奴也。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馀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索隐】:谓大宛发遣骞西也。为发导绎,抵康居,【索隐】:为发道驿抵康居。发道,谓发驿令人导引而至康居也。导音道。抵,至也。居音渠也。【正义】:抵,至也。居,其居反。括地志云:“康居国在京西一万六百里。其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酒国也。”康居传致大月氏。【正义】:此大月氏在大宛西南,於妫水北为王庭。汉书云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集解】:徐广曰:“一云‘夫人为王’,夷狄亦或女主。”【索隐】:案:汉书张骞传云“立其夫人为王”也。既臣大夏而居,【索隐】:既臣大夏而君之。谓月氏以大夏为臣,而为之作君也。【正义】:既,尽也。大夏国在妫水南。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集解】:汉书音义曰:“要领,要契。”【索隐】:李奇云“要领,要契也”。小颜以为衣有要领。刘氏云“不得其要害”,然颇是其意,於文字为疏者也。
留岁馀,还,并南山,【正义】:并,白浪反。南山即连终南山,从京南东至华山过河,东北连延至海,即中条山也。从京南连接至葱岭万馀里,故云“并南山”也。西域传云“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欲从羌中归,【正义】: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也。南方蛮闽从虫,北方狄从犬,东方貊从豸,西方羌从羊。”复为匈奴所得。留岁馀,单于死,【集解】:徐广曰:“元朔三年。”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索隐】:堂邑父之官号。
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索隐】:案: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人众,大秦宝众,月氏马众”。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集解】:汉书音义曰:“大宛国有高山,其上有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与交,生驹汗血,因号曰天马子。”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鰛、【集解】:徐广曰:“汉纪曰拘弥国去于窴三百里。”【索隐】:扜冞,国名也,音汙弥二音。汉纪谓荀悦所譔汉纪。拘音俱,弥即冞也,则拘弥与扜冞是一也。于窴。【索隐】:音殿。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索隐】:盐水也。太康地记云“河北得水为河,塞外得水为海”也。【正义】:汉书云:“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馀里,广袤三四百里。其水皆潜行地下,南出於积石山为中国河。”括地志云:“蒲昌海一名泑泽,一名盐泽,亦名辅日海,亦名穿兰,亦名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索隐】:案:汉书西域传云“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窴”。山海经云“河出昆仑东北隅”。郭璞云“河出昆仑,潜行地下,至葱岭山于窴国,复分流岐出,合而东注泑泽,已而复行积石,为中国河”。泑泽即盐泽也,一名蒲昌海。西域传云“一出于阗南山下”,与郭璞注山海经不同。广志云“蒲昌海在蒲类海东”也。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正义】:二国名。姑师即车师也。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集解】:徐广曰:“不土著。”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奄蔡【正义】:汉书解诂云:“奄蔡即阖苏也。”魏略云:“西与大秦通,东南与康居接。其国多貂,畜牧水草,故时羁属康居也。”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馀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大月氏【正义】:万震南州志云:“在天竺北可七千里,地高燥而远。国王称‘天子’,国中骑乘常数十万匹,城郭宫殿与大秦国同。人民赤白色,便习弓马。土地所出,及奇玮珍物,被服鲜好,天竺不及也。”康泰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为人众,秦为宝众,月氏为马众也。”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正义】:初,月氏居敦煌以东,祁连山以西。敦煌郡今沙州。祁连山在甘州西南。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馀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安息【正义】:地理志云:“安息国京西万一千二百里。自西关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行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国。”汉书云:“北康居,东乌弋山离,西条枝。国临妫水。土著。以银为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索隐】:汉书云:“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荀悦云:“幕音漫,无文面也。”张晏云:“钱之文面作人乘马,钱之幕作人面形。”韦昭曰:“幕,钱背也,音漫。”包恺音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集解】:汉书音义曰:“横行为书记。”【索隐】:画音获。小颜云:“革,皮之不柔者。”韦昭云:“外夷书皆旁行,今扶南犹中国,直下也。”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索隐】:汉书作“犁靳”。续汉书一名“大秦”。按:三国并临西海,後汉书云“西海环其国,惟西北通陆道”。然汉使自乌弋以还,莫有至条枝者。【正义】:上力奚反。下巨言反,又巨连反。後汉书云:“大秦一名犁鞬,在西海之西,东西南北各数千里。有城四百馀所。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火浣布、珊瑚、琥珀、琉璃、琅玕、硃丹、青碧,珍怪之物,率出大秦。”康氏外国传云:“其国城郭皆青水精为,及五色水精为壁。人民多巧,能化银为金。国土市买皆金银钱。”万震南州志云:“大家屋舍,以珊瑚为柱,琉璃为墙壁,水精为礎舄。海中斯调上有木,冬月往剥取其皮,绩以为布,极细,手巾齐数匹,与麻焦布无异,色小青黑,若垢污欲浣之,则入火中,便更精洁,世谓之火浣布。秦云定重参问门树皮也。”括地志云:“火山国在扶风南东大湖海中。其国中山皆火,然火中有白鼠皮及树皮,绩为火浣布。魏略云大秦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故俗谓之海西。从安息界乘船直载海西,遇风利时三月到,风迟或一二岁。其公私宫室为重屋,邮驿亭置如中国。从安息绕海北陆到其国,人民相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无盗贼。其俗人长大平正,似中国人而胡服。宋膺异物志云秦之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於土中,候其欲萌,筑墙绕之,恐兽所食。其脐与地连,割绝则死。击物惊之,乃惊鸣,脐遂绝,则逐水草为群。又大秦金二枚,皆大如瓜,植之滋息无极,观之如用则真金也。”括地志云:“小人国在大秦南,人才三尺。其耕稼之时,惧鹤所食,大秦卫助之。即焦侥国,其人穴居也。”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甕。正义汉书云:“条支出师子、犀牛、孔雀、大雀,其卵如甕。和帝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献师子、大鸟,世谓之‘安息雀’。”广志云:“鸟,鵄鹰身,蹄骆,色苍,举头八九尺,张翅丈馀,食大麦,卵大如甕。”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集解】:应劭曰:“眩,相诈惑。”正义颜云:“今吞刀、吐火、殖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索隐】:魏略云:“弱水在大秦西。”玄中记云:“天下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鸿毛不能载也。”山海经云:“玉山,西王母所居。”穆天子传云:“天子觞西王母瑶池之上。”括地图云:“昆仑弱水乘龙不至。有三足神乌,为王母取食。”【正义】:此弱水、西王母既是安息长老传闻而未曾见,後汉书云桓帝时大秦国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来献,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处,几於日所入也。然先儒多引大荒西经云弱水云有二源,俱出女国北阿耨达山,南流会於女国东,去国一里,深丈馀,阔六十步,非毛舟不可济,南流入海。阿耨达山即昆仑山也,与大荒西经合矣。然大秦国在西海中岛上,从安息西界过海,好风用三月乃到,弱水又在其国之西。昆仑山弱水流在女国北,出昆仑山南。女国在于窴国南二千七百里。于窴去京凡九千六百七十里。计大秦与大昆仑山相去几四五万里,非所论及,而前贤误矣。此皆据汉括地论之,犹恐未审,然弱水二所说皆有也。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馀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馀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集解徐广曰:“身,或作‘乾’,又作‘讫’。”【索隐】:身音乾,毒音笃。孟康云:“即天竺也,所谓浮图胡也。”正义一名身毒,在月氏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其国临大水,乘象以战。其民弱於月氏。脩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土有象、犀、玳瑁、金、银、铁、锡、铅。西与大秦通,有大秦珍物。明帝梦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於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至中国,画形像焉。万震南州志云:“地方三万里,佛道所出。其国王居城郭,殿皆彫文刻镂。街曲市里,各有行列。左右诸大国凡十六,皆共奉之,以天地之中也。”浮屠经云:“临兒国王生隐屠太子。父曰屠头邪,母曰莫邪屠。身色黄,发如青丝,乳有青色,爪赤如铜。始莫邪梦白象而孕,及生,从母右胁出。生有发,堕地能行七步。”又云:“太子生时,有二龙王夹左右吐水,一龙水暖,一龙水冷,遂成二池,今犹一冷一暖。初行七步处,琉璃上有太子脚迹见在。生处名祗洹精舍,在舍卫国南四里,是长者须达所起。又有阿输迦树,是夫人所攀生太子树也。”括地志云:“沙祗大国即舍卫国也,在月氏南万里,即波斯匿王治处。此国共九十种。知身後事。城有祗树给孤园。”又云:“天竺国有东、西、南、北、中央天竺国,国方三万里,去月氏七千里。大国隶属凡二十一。天竺在昆仑山南,大国也。治城临恆水。”又云:“阿耨达山亦名建末达山,亦名昆仑山。水出,一名拔扈利水,一名恆伽河,即经称河者也。自昆仑山以南,多是平地而下湿。土肥良,多种稻,岁四熟,留役扆马,米粒亦极大。”又云:“佛上忉利天,为母说法九十日。波斯匿王思欲见佛,即刻牛头旃檀象,置精舍内佛坐。此像是众像之始,後人所法也。佛上天青梯,今变为石,没入地,唯馀十二蹬,蹬间二尺馀。彼耆老言,梯入地尽,佛法灭。”又云:“王舍国,胡语曰罪悦祗国。其国灵鹫山,胡语曰耆阇崛山。山是青石,石头似鹫。鸟名耆阇,鹫也。崛,山石也。山周四十里,外周围水,佛於此坐禅,及诸阿难等俱在此坐。”又云:“小孤石,石上有石室者,佛坐其中,天帝释以四十二事问佛,佛一一以指画石,其迹尚存。又於山上起塔,佛昔将阿难在此上山四望,见福田疆畔,因制七条衣割截之法於此,今袈裟衣是也。”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正义】:邛都邛山出此竹,因名“邛竹”。节高实中,或寄生,可为杖。布,土芦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正义】:大水,河也。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集解】:如淳曰:“径,疾也。或曰径,直。”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正义】:言重重九遍译语而致。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正义】:犍,其连反。犍为郡今戎州也,在益州南一千馀里。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厓,【正义】:茂州、向州等,厓、駹之地,在戎州西北也。出徙,【集解】:徐广曰:“属汉嘉。”【索隐】:李奇云:“徙音斯。蜀郡有徙县也。”出邛、僰,【正义】:僰,蒲北反。徙在嘉州;邛,今邛州;僰,今雅州:皆在戎州西南也。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集解】:服虔曰:“皆夷名,汉使见闭於夷也。”【索隐】:韦昭云:“筰县在越巂,音昨。”案:南越破後杀筰侯,以筰都为沈黎郡,又有定筰县。【正义】:氐,今成州及武等州也。筰,白狗羌也。皆在戎州西北也。南方闭巂、昆明。【正义】:巂州及南昆明夷也,皆在戎州西南。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馀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集解】:徐广曰:“一作‘城’。”【正义】:昆、郎等州皆滇国也。其西南滇越、越巂则通号越,细分而有巂、滇等名也。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於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