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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帕河独立营.2

作者:屈春辉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我们坐在潭边紧张地等待着。突然,电线猛地抖动了,警卫员手疾眼快,立即接上电源,只听水底一声问响,慢慢冒起一股血水。警卫员高兴地喊道:“炸着了!炸着了!”他把衣服一脱,就跳到潭里i 潜入水底。不一会,他浮上来向我招呼道:“快下来帮忙!”于是,我也跳到水潭里,潜到水底合力将一条大鳗鱼找了上来。

啊,这家伙真大,足有六七十斤重,不知生长多少年了,剖开肚子,里面还有三个钓钩呢。我们抬回去后,顿时轰动了营部驻地。

这些年来,捉鱼的人越来越多,方法越来越奇特。最绝的是炸鱼、毒鱼。山区经常修路,炸药、雷管管理不严,有的人乘机偷来炸鱼。他们把炸药装进玻璃瓶里,安上雷管和导火线,然后拿到水潭里炸鱼。一炮响过,潭里大鱼小鱼一扫光。毒鱼是从山民那里学来的,在枯水时,截断一段河道,用一种有毒的树皮捣烂放到水里搅,一会功夫,河里的鱼就肚皮朝天了。你想想,有多少鱼够炸、够毒、够钓?再加上森林减少,水土流失,河流越来越浅,鱼类没有栖身之所,因此,现在我只有在仰光茶余饭后回忆捉鱼、钓鱼的乐趣了。

几年前我最担心的是蚂蟥爬到身上,现在蚂蟥不见了,但是又来了比蚂蟥更可恶的老鼠。这里的老鼠之多,若不是亲身经历,真是无法设想。老鼠不仅胆大猖狂而且技术高超,防不胜防。屋子里有可吃的东西,不管放在什么地方,它都可以想法找到。天一黑老鼠就成群出洞,你坐在桌前看书,它就到处乱窜。

一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警卫员在房内安了一个老鼠夹,刚放下去五分钟就打着一只老鼠,不到一小时就打着四只老鼠。为了隔热和防漏雨,我在屋顶加了一块胶合板,熄灯后,老鼠就在胶合板上跳来跳去,不时跳落到你身上,弄得你整夜睡不成党。

想家的时候常常独自走出宿舍,默默地遥望着远方的国境线,那边有我的故乡。

此刻,我仿佛闻到了家中喷香的饭菜,看到了年迈慈祥的父母静静地注视着门外,默默期待着异国他乡热带丛林中的三儿子。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我的眼里滚了出来。猛然间,我的手触摸到了帽檐上,想到彭家声总司令对我的赏识和重用,想到干部战士对我的拥戴,想到杨营长、李副营长对我的尊重……擦干泪珠,对着遥远的祖国,我抬起右臂,庄严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在心中默默地念道:“父亲、母亲,请原谅孩儿吧!”

在南帕河,有时高兴起来,我也喜欢跃马持枪,每每带着警卫员过河到阿佤山打猎。

阿佤山林深树密,钻进密林唯恐迷路,走不多远,召棒就要打一口哨给我,我又应和,真是惬意极了!

阿佤山多溪流,但也有找不到水的时候,我们就去找牛蹄印,那里面有积雨水滔时手轻脚轻,唯恐惊动了下边游动的红沙虫。然而,无论你手艺多高超,也难能勺勺都干净,只好闭了眼睛喝。

1992年3 月9 日,在佤联军中央警卫团特务营当连长的我们干训班佤族学员李有昌专程来南帕河赶街,给我带了几块“猴结”。“猴结”就是母猴来月经或生小猴积结的血,是名贵的中药材。他告诉我,不久前就在中缅一百五十九号界桩不远处看见象群来江边饮水。他邀约我去猎象牙,我说大象是“保护动物”……

渡过户板江,来到李有昌他们的营地,见几个战士用绳拴着一头野猪。野猪灰黑色,脊背上的毛又长又硬,长嘴巴显得又丑又凶。“这是你们捉的?”

“嗯,当时很小,现在已养了六个月。”我用脚轻踢野猪的头。起初野猪还躲闪,不一会就兽性发作,瞪着眼,呲牙直叫,有趣得很。

在他们营地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李有昌叫上通讯员背上干粮和炊具、卧具便与我们上路了。

我们一行四人走在森林里,忽然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从森林腹地,伸向黑乎乎的密林深处。我惊奇地问:“有昌,你们公路已经修进森林了。”

他笑了笑:“好生看看,森林哪里来的公路?”

不是公路?那是什么?我再仔细看去,路面凸凸凹四,有不少脸盆大的坑,手扶拖拉机行驶显然是不行的。原来,这是象群踩出来的路。野象身体高大,走到哪里都不方便,藤子会绊它,树木会挡它。为了行动方便,它必须把障碍物清除掉。

树上的藤条,用大鼻子扯下来;阻碍它们走路的树木,用鼻子拔出来,搬倒,扔到一边。就这样,在森林里开辟出一条“象路”。

来到一条深深的山沟,沟底有一个泥水塘。这是野象洗澡的地方。

阿佤山的南滚河谷的热带雨林中,有大大小小的硝泉塘十几处,大的四、五十平方米,小的只有簸箕大。这些泉塘大多分布在悬崖怪石下,也有的在合抱粗的大椿树树根旁。塘内泉水清澈,带有热气的水泡从塘底泥沙里不停地往上冒,一颗颗一串串像晶莹的珍珠。

硝塘泉,当地佤族群众称作“茸达桑”,意为大象的水。每年春天,林中的野象和马鹿都会走出密林,来到硝塘边喝硝泉水。有时,一天之内竟会有两三群野象来饮水,这群去了,那群又来了,硝泉塘还真有点“应接不暇”呢,这就是“硝塘奇观”。

野象和马鹿为什么如此爱喝硝塘水呢?听猎人们说,春天的硝塘水能给野象和马鹿催情发膘,秋天的硝塘水能使野象和马鹿体内的胎儿稳固健壮。南滚河谷这茫茫热带雨林和这数十个硝泉塘构成了动物们的世外桃源。

“水那么脏,怎么洗澡呀?”

“森林里天气很热,出外采食回来,它们就跳进水塘里泡着,滚来滚去,像水牛洗澡一样,直到全身凉爽了,才走出泥塘。”

看水塘边上的山沟里,还有一大片平坦的林地,那里有许多象的粪便。野象个头大,吃得多,粪也多,一堆象粪就可以装满一大筐。

“喔——哦”

忽然,远处传来了野象的叫声,沉闷的吼声像闪雷,震撼着森林,象群来了。

我们躲在大树后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这时大路上走过来一头大灰象,后面跟着一头母象和两只小象。一头最小的象,比牛犊稍大一点,看来出世也没多久,小家伙好调皮,蹦蹦跳跳。短尾巴翘到天上,一会儿钻到母象肚子下面吮奶,一会儿又用鼻子去卷路边的嫩叶子,没有一会儿的安静。我想:把小家伙捉回去养起来,多么有意思。

公象一边走,一边伸着长鼻子东闻西嗅。当它发现我们的足迹之后,便对着闻了又闻,最后扬起鼻子接着是一阵尖嚣的长嚎,向伙伴发出了警告。其他象也如临大敌,一齐尖嚣起来。

我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树叶也都震得抖起来。……

大公象伸出鼻子,顺着我们的足迹,像猪犬一般跟踪而来……

“在山坡上横着跑,大象就撵不上我们。”

有昌拉着我的手,拖住我,在半山坡上横跑起来。我们的跑法真怪,高一脚,低一脚,虽然又慢又费劲,但还是把大象扔远了。大象在山坡上横跑,比人困难得多。它那圆脸盆大的脚,踩在山坡上,比揭脚还不顺当。加上它们的体重有的四、五吨重,把山坡上的泥土踩得直往下滚。我回头一看,大公象可狼狈啦,一个踉跄,差一点摔了跤。越迫,越迫不上。其他的象,也站在那里不敢前进了。

走出丛林天气特别热,路边好几家住户的门口,几只狗儿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伸着长长的舌头,在路旁的一个水坑里,有两只半大的猪一动不动地泡在泥水里,浑身是泥浆。蝉儿可能知道热,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鸣声不欢。

在烈日下走了一程之后,大家又开始口渴喊累了。要是能有个地方喝上一口水,喘喘气多好啊。这路上哪有人家呢?我们看见前面路边上有篷龙竹,就向竹林走去。

一条清澈的小溪上,排着一间间茅草铺成的古朴而别致的水磨房,此起彼伏磨米声。当地人只管把锅头支在火塘中先把水烧着,临时到磨里春米下锅,用刚刚春好的米烧出来的饭,其味道格外喷香可口。今日内地隆隆打米机声取代了往昔悠缓而充满田园牧歌韵味的水磨声,这是一种进步,却也会让人产生一缕淡淡的惆怅。

我们投宿在这个叫芭蕉寨的布朗族(当地人叫“山傣”)山寨。

次日早晨,我正在竹楼晒台上洗脸,五只翡翠般的绿孔雀突然从我头上飞过。

它们扑打着宽大的翅膀,擦着屋顶飞。真奇怪,孔雀最怕人,为什么会从寨子上空飞过呢?

更惊奇的是,那五只孔雀并没有飞进茫茫的原始森林,而是飞到寨前一齐落在一棵大青树下。领头的两只孔雀,竟迎着初升的太阳,展开了翅膀,转着圈跳起舞来,另三只孔雀也跟着欢跳着。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急忙跑下晒台,疾步向大青树跑去,想看个究竟。

不料我跑到大青树下,孔雀早已展翅高飞了。但它们好像对芭蕉寨有着深厚的感情似的,只在寨子上空盘旋,决不远离。这时候,大青树下站着一个布朗族小姑娘,个头有我肩高。她手搭凉棚,也在观望飞翔的孔雀,还不时地大声喊着:“飞高一点,飞高一点!”

飞翔的孔雀好像很听她的话,真的越飞越高,在蓝天白云之间翱翔着。

“孔雀真的听你的话吗?”我用傣话怀疑地问。

她看着我这个身穿军装的陌生人,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傣话客气地说:“阿哥,欢迎你到山寨作客!如果想再看孔雀跳舞,我可以喊它们飞下来,在你面前跳哩。”

她的热情,使我十分感动,便客气地回答:“谢谢你,阿妹。”

“高飞的孔雀,快下来!来客人啦。”

她大声一叫,飞翔的孔雀真的从高空飞了下来,转了一圈落在我们面前。

“给客人跳舞,跳舞。”她喊着,从衣兜掏出一把稻谷,撒在地上,让孔雀啄着吃。

孔雀吃完稻谷,真的展开翅膀,欢跳起来。它们越跳越欢,越跳越欢。

“阿妹,你真有本事。你是怎样认识这群孔雀的呀?”

她笑了笑,直爽地讲:“去年一天,我到林子里去拣干柴,谁知道我脚边的草丛中,惊飞起一只孔雀,它正躲在窝里孵小孔雀。那是一只雌孔雀,大概时间很久了,体力消耗很大。你知道不,孔雀要孵二十八天,小孔雀才会破壳。那只雌孔雀有气无力地飞出去,落在一棵树上。我再看草窝里,有五个像鹅蛋那样大的孔雀蛋,一摸,还热乎乎的。怎么办?雌孔雀飞走了,蛋一凉,小孔雀没有出壳就会死去。

我连忙把这五个孔雀蛋包起来,捂进自己怀里,跑回家里,让孵鸡的老母鸡帮忙。

就这样,三天以后,五只小孔雀破壳而出了。

“我天天像喂小鸡一样饲养着小孔雀,它们就同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我叫它们飞,它们就飞;我叫它们跳舞,它们就跳舞。它们再也不会飞进丛林里去了。”

“雌孔雀现在生蛋了吗?”

“三只雌孔雀已经开始下蛋了。我给它们做了三个草窝,过不多久,它们就要开始孵小孔雀了。我要让孔雀多繁殖一些,让它们永远在山寨安家落户!”

这时有昌、警卫员召棒他们来找我了。

“阿妹,我在江那边的南帕河独立营,等小孔雀出世以后,送给我两只,今后我要带它们到中国去,好吗!”

“我叫罕叶。小孔雀一出世,我来赶街子就给您带来好吗?”她满口答应。

就这样,我结识了一位布朗小阿妹。现在我家里养的那两只孔雀就是她送给我的。

一天,警卫员用铁夹子夹住一头野猪,我们拿来杀了。野猪肉有一股膻味,没什么油水,又粗又韧,特别是猪皮,简直像一块铁板,啃都啃不动,怪不得人们说野猪是枪打不人呢!

我们这里的野猪很多,我们养的母猪常跑进山去,与山上公猪交配,回来产下杂种猪,毛又黑又粗,嘴又长又尖,腿长身瘦,野性十足。

在缅北丛林,我们最恨的动物是野猪。我们部队种的玉米、番薯等作物常被野猪破坏,它们又吃、又拱,一块好好的庄稼一夜之间就被搞得一塌糊涂。为了对付野猪,我们向山民学习,并在实践中创造许多方法。在庄稼地四周插上夹有烧过的头发或橡胶的竹片,就能把野猪吓住,因为野猪怕闻烧头发、橡胶发出的气味。我们也常常在地里搭窝棚派人看守,间歇性地敲锣或燃放鞭炮吓唬野猪。

但防范是消极的办法,最好是捕杀。捕杀野猪的办法很多,山民常在野猪活动的地方装上火药枪,枪口正对野猪走过的路,在路上拉着一根藤,藤的一端连着扳机,野猪一碰上藤条便拉动扳机,火药枪发射的铁弹便把野猪击毙。为了防止人碰上藤条发生危险,他们总是在装有火药枪的地方将周围的茅草打一个个结,提醒人们注意。另一种方法是装弯弓。即在野猪常走的地方,将小树用力弯下,绑上钢绳,在地上装上活套和踏板,野猪踩上踏板,活套便把野猪脚绑上,小树绷直,把野猪吊起。第三种办法是装铁夹。把铁夹打开埋在野猪常走的路上,铁夹用钢丝绳连着绑在树上,野猪一踩上,脚便被铁夹夹住,再也跑不掉了。第四种办法是挖陷阱活捉。

由于同盟军每月三十五斤大米,六十元人民币的生活标准,野猪虽然不很香,但总算是肉,捕杀野猪既可改善生活,又可保护庄稼,一举两得。经过一段时间的捕杀,野猪逐渐减少了。

一天中午,天气闷热,警卫员跑到司令部不远的溪涧中洗澡。他正要下水,忽然听到轻微的猪叫声。他悄悄循声寻去——好家伙,只见一头一百多斤重的大母猪卧在一块茅草地上闭着眼睛正给五只小野猪哺乳。警卫员又惊又喜。他赤手空拳,真不知如何是好。走吧,又舍不得;打吧,又怕斗不过,因为哺乳的野母猪是很凶的。他想了半天才拿定主意。他首先把逃跑的路线观察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近野猪。走到野猪身旁,母猪仍闭着眼没觉察,小猪正聚精会神地吮吸乳汁。警卫员看准两只小野猪,突然出手,一手抓住一只小野猪的腿,然后转身拼命地逃跑,等母猪觉察,他已跑了好几十米,母猪追了一回,见警卫员走回司令部,警卫营战士们也闻声走出来观看,母猪只好痛苦地往回走进了大森林。

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烤乳猪。

标题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

4.4两种“淘金”者

在南帕河时期发生一件事至今让我在交友方面谨小慎微。

1992年2 月10日清晨,营部闹嚷嚷。我走下楼看见士兵们正围观一对男女拉扯,我叫士兵们送到镇区政府负责治安的警卫连去处理,这个男子一看见我立即叫出我的名宇。

我一时竟呆住了。他叫马朝文,是我读初中时同校不同班的同学,我们年级四个班,他是沪州邻玉场人。

说来可笑,马朝文没考上大学,又复读一年仍落榜,就来到云南边境一带卖猪药,养成了吃喝嫖赌的习气。那个女人是卖淫的,他们过去就认识。今天在旅社发生了关系,马朝文又赌完了钱,拿不出钱给她。看来他猪药生意不好做。这个女人口齿伶俐,身材窈窕。

我拿了三十元钱出来打发走了那个女人,便和马朝文谈起了家乡师友近况。我打量着他,想从他的身上看到家乡的气息和家乡的人情。看着看着,他竟哭了,而且哭得很厉害。

“别难过了。”我对他说。

他抽泣道:“到了这里,雀叫的声音都不一样,天天看这些山呀树呀,就是看不到家乡的亲人。”

我好心留他在我那里玩耍几天。

在荒田下面有一股温泉,由江边一个洞内流出,其温度和所含矿物成分都适于一般标准,有人于1988年用石板砌成一个澡塘引人冷热两股水,可供六七人同时前往沐浴或蒸气浴,此泉对风湿病有特效。第二天午饭后我带他去洗温泉。

也许是他酒喝多了,他说他想在我手下当兵,我告诉他这里当兵不比国内当兵,这里太辛苦。他说,愿意在这吃这个苦。我心想在自己身边有个家乡人也好,便表示可以考虑。让他与李老四一道打杂。我心里明白,对他多了一个心眼。我知道他不会像召棒一样对我忠诚无二。

一天,在边境做生意,过去在南部军区五营的战友岩松来南帕河“看望”我。

他是三年前触雷失去右腿而离开军队的。我们谈完近况,又回溯当年死里逃生的腥风血雨。岁月似乎已经抹去战争留给岩松的创伤,他接受了伤残这一严峻现实。

我赞叹他活下来的顽强信念。他却漫不经心地说:“老弟,何必陷在过去的泥坑里呢?对我们这些幸存者来说,最重要的是忘掉过去,把握现在,放眼将来,活出个模样!”

我点点头。

“哎,有机会,跟我到中国西双版纳跑跑边境贸易,那里早成为交易繁忙的商场。”

“是吗,那边什么生意好做?”我似信非信,好奇地问道。

“什么都好做,不过,最好做的是这个……”岩松松开左手食指和拇指,“有多少要多少,需求量大着呢!”

“那不是又危险又犯法吗?”我知道走私军火在国内是要杀头的。

岩松哈哈大笑:“老弟,你怎么变得缩头缩尾?我这次就是专门来找你帮我搞十把五。四式手枪!”

我立即表示:“不行。”

“老弟,战争使我们失去家园和亲人,也留给我们胆识,有了它,就能赎回点给战争的青春和尊严。”

“你要干,我坚决反对;你坚持要干,我绝不帮忙。但作为战友,在我的地盘上活动,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不能打我的旗号。”我说的是实话。

岩松知道我不会与他一起干,吃了午饭就托辞到南登找当连长的战友想办法去了。

马朝文当时在场倒水递烟,岩松一席话,听得马朝文心驰神往,他怂恿我:“搞些枪支给他,大家都能富裕些。”

我一愣,警告他不得想人非非,才来半个月不能乱说话。

三天后,马朝文在通讯排与两名同是中国过来当兵的耿马人商量,密谋策划。

“这里当兵太穷了,简直没意思……”这个在耿马城子打架斗殴被追捕的小青年大发牢骚。

“既然没意思,就要玩出点名堂,人活在世上,不能像行尸走肉,总得给人生抹点颜色。”内心世界十分阴暗的马朝文趁机煽动,希望尽早实现自己的阴谋。

另二个人一向崇尚暴力,对海外黑帮的八面威风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想好玩,除非到金三角去闯荡,凭借你我的本事和胆量大干一场,杀出一片新天地。”

此话正中马朝文下怀,当即点头:“好主意,反正我们这里有枪有子弹,只要人心齐,天塌地陷也不怕!”‘他们计划抢劫南帕河几户有钱的人家,再奔泰缅边区。

就在他们计划晚上行动的那天中午,爱打架斗殴的耿马青年后悔了,他偷偷地跑到我卧室向我坦白。我听后大吃一惊,立即好言安慰稳住了他。

我立即紧急集合,卸掉另一名耿马战士的枪,至于马朝文则叫李老四看守。

这件事,我处理得天衣无缝,没有惊动总部,就是杨营长和李副营长也不知底细。事后我轻描淡写地向他们通报:“那个耿马兵不安心在这里当兵,我劝他回去了。”那个悬崖勒马的战士,我鼓励他:“既往不咎,好好干!”后来这个战士果真改邪归正,三年后当了班长。

对处理马朝文和耿马兵我还伤了脑筋。

树的风度在于挺拔;土地的风度在于宽厚;云彩的风度在于潇洒;人的风度在于他的知识和修养,在于他心灵的纯洁和胸襟的博大。

耿马兵,我叫事务长给他遣散费,要求他回耿马老老实实过日子。耿马兵知道自己犯了杀头的戒令,千恩万谢不杀之恩,钱都不要,当天就走了。

马朝文不识趣,在操场我找他谈话时,他虽承认,但似乎对我还寄予希望,当时他还鼓动我拥兵自重。他面色激动,双眼闪烁着急切的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眼光放远一点,兄弟!兄弟!”

我拔出手枪,一声清脆的枪响,我厉声警告马朝文:“再乱说我就毙了你!”

枪口有一股青烟散发出来,在瑰丽的日光中扩散飘荡,我闻到枪口的黑色油糊气息。

我不许他再来南帕河,“只要我再见你,就不要怪我不念同胞之情——南帕河是你葬身之地!”

马朝文灰溜溜地走了,从此再没见过他。马朝文1994年在云南施甸贩毒被判十五年徒刑。

此事给我的警示异常沉重,无比深刻!

升官、发财、成名、得利是机遇。

君不见,为追求金钱而贪污、受贿、诈骗、盗窃、抢劫……甚至杀人越货者哪个有好下场?发了财,便去吸毒、赌博、嫖娼、纳妾以及干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者又有几个不危及自身?

“人为财死”——搭上性命难道也值得?

“有钱能使鬼推磨”——用鬼推磨你真敢放心?

在东技市走着,经过门卫森严的缅东部军区司令部和那一带深宅大院的住宅区,就不由想起在果敢听到的种种有关的故事。这次我与儒商来缅东部军区司令部办事。

下午游到东枝南面一个高地,见到一座崭新庙宇,朱红门楣,黑漆门扇。院里大殿,红漆木柱,殿顶虽是铁皮,但经过制作,有屋脊,也有翘起的四角飞檐,一看就知道是座中国庙宇。走近一看,果然门上方匾额上写着三个汉字“观音庙”。

我们走了进去,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说的满口云南话。

我随口问,这庙宇是新建的吗?他说,不是,已经建了上百年,是华侨建的。

因年久失修,太破旧,前几年刚翻修了一下,所以看起来像新的。

“这次翻修,主要是罗星汉先生出的钱。”坐在旁边的另一个老和尚插话,也是满口云南话。原来这个庙五位老和尚都会讲云南话,前不久招来十二名十三、四岁的小和尚,也会讲云南话。

这倒令我非常意外,我不由明知故问了好几个问题:你说的罗星汉,是那个果敢人吗?这是一座中国庙宇,他怎么会关心它的修缮工作?

那个老和尚看来见过不少世面,知道的事很多,但城府很深。

“罗星汉是掸邦果敢人。果敢本来属于中国,中国清朝同当时缅甸的英国殖民统治者签订条约,把果敢划归缅甸。但果敢人一直讲云南话,使用汉字。罗星汉从小就讲中国话,写中文。自从出狱定居东核后,他总参加华人华侨的一些慈善活动。

所以修观音庙的事他很热心,出了不少力。“

“罗星汉现在靠什么生活?”我明知故问。

“不太清楚,反正人家树大根深,手头还是有钱的,不然怎么能捐款修庙宇,参加一些慈善事业呢?”老和尚说。

同老和尚他们谈起在缅甸的华侨华人,他们认为绝大多数是合法经营着各种事业,不同程度地为缅甸的经济发展作出贡献,同缅甸同胞相处得不错。但另一个和尚直率地说,华侨和华人,多数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不愿干重体力活,不是做生意买卖,就是开饭馆。这样在一部分缅甸人中引起了不同反应:有人羡慕,觉得华人能干,会经营,不仅能维持生活,有的还赚了大钱。也有人嫉妒和不平,他们说,某某华侨,刚到缅甸时,什么都没有。住上十年八载,既不经受风吹雨晒,又不出力流汗,只呆在阴凉的店铺里卖卖货,现在什么都有了,比我们缅甸人吃得好,穿得好,真叫人不服。有的甚至发出愤慨不满之词,说什么缅甸人出大力、流大汗挣来的钱,为什么要让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华侨和华人赚去?

这时庙里进来三个人,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一个同样年龄的妇女,还有一个姑娘。老人穿着摆夷男子服装,对襟短褂,大裤腿长裤。一老一少则缅甸妇女打扮,都穿纱笼。虽然明显看得出衣服上沾有乡村的泥土,但都比较整齐。那青年女子的服装还很艳丽。特别是一个个容光焕发,春风得意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们的日子过得不赖。

观音庙的老和尚告诉我,这三个人是东校附近六十里外赫格村的华人农民。在掉邦东核,一谈到华侨和华人,缅甸人总是交口称赞赫格村。

他们拜完菩萨,我赶快和儒商拉上老和尚去和他们认识。他们夫妻俩很热情,那个姑娘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向我们介绍赫格村。

“我们那里有近一百户人家,都是种田人,全都是中国人。有福建来的,也有广东来的,多数是云南来的,都靠种田生活,日子过得还不错。”这位老头说得很简单,看来还是乐意谈的,没有什么顾虑,我们虽是生人,但同是中国人,他也不见外,只是属于老实巴交农民那类,不知道该怎么谈。

老和尚看出我们不太满足的表情,于是作了较详细的补充。据老和尚讲,赫格村的形成已有七、八十年历史,中国清末民国初期,到缅甸来的中国人越来越多。

他们到缅甸后,不是做买卖,就是开饭馆。慢慢地,做买卖、开饭馆的人太多,钱不好赚了。一部分到东枝的中国人看到缅甸荒地很多,也很肥,心想;自己有的是种田的经验,何必非去做买卖,开饭馆不可。不如开垦荒地去种田。就这样,经过缅甸政府的批准,他们来到这个地方,动手开荒种地。

老和尚继续说,现在五十岁以下的人全是缅甸出生的了。当年从中国来的,有的死了,有的活着,但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老人中少数还没有加入缅籍,在缅甸出生的几乎都入了缅籍。但这个村寨因为全是中国人,所以平常都讲中国话。

说到这里,这个老头插话证实:“我和老婆都五十多岁了,都是在缅甸出生的。

可我们没有上过学学缅文,所以只会讲中国话,缅甸话也讲得不好。“他指着女儿说:”他们就不一样了,村里办了学校,学的是缅文,所以会写缅文,讲缅甸话。

中国话也没有丢,在家讲中国话。“这时,我们用缅语同姑娘攀谈,果然她讲的是地道的缅甸话。

老头继续介绍说,他们那里的人不仅讲中国话,而且坚持中国的风俗习惯。隆重的春节,五月端阳吃粽子,八月十五吃月饼,供奉观音菩萨和关公等,特别是种地采用中国的耕种方法。

他们对我们说,农村有个农忙和农闲季节。农忙时,男女都忙着干农活;农闲时,他们根据各人的具体情况,有人做木匠活,有人帮盖房子,有的打柴火,也有的做点小买卖,差不多每个人都有点事干,增加些收人。缅甸农村,农闲时多数人闲着。

老头谈完,老和尚接上话茬说,我们中国人,背井离乡,来到这个物华天宝的地方,只要勤劳,就能吃上饭,而且过上较好的生活。拿赫格村来说吧,就凭个“勤”字,他们的粮食产量比一般缅甸农民的高得多,学校早就办起来了,孩子们都能上学。逢年过节还按中国农村的习惯,或闹花灯、或耍龙灯、舞狮子,实在热闹红火。

老头听着频频点头,说:“老法师讲的是实情,托菩萨保佑,这些年我们的日子确实过得不错。”

讲到这里,我想到我们接触的一些缅甸农民对政府低价统购粮食和粮食配购任务过重不满,因而交售粮食不积极的问题,问老头:“赫格村执行粮食交售的情况怎样?”

老头说,粮食统购价格是低些,配购任务定得高的情况也有。但赫格村的农民知道自己的处境(华侨或华人),对政府的政策法令和交给的任务,执行不能半点含糊,每年粮食任务总是及时完成。因为产量高,收人多,任务重点,价格低点,也不计较。

老和尚补充说,赫格村农民对政策法令是模范遵守的,每年完成任务都是跑在前头。因此缅政府对赫格村是满意的,曾多次表扬。特别是对赫格村精耕细作,粮食产量不断提高以及经营副业有方大加赞赏,认为他们为发展缅甸农业生产作出了贡献,也为缅甸农民在耕作技术和经营农副业方面作出了榜样。

说到这里,老和尚深有感慨,他激动地发表议论说,我们有些华侨或华人做买卖,因聪明勤劳,会经营,发了家,成了富翁。这些人在缅甸人心目中,既有羡慕和敬仰的一面,但另一方面,总不兔听到些对他们的烦言怨语,说他们赚的是缅甸人民的血汗钱。唯有赫格村的农民,虽然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一般缅甸农民的好,但缅甸人对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听不到任何烦言怨语。

我们向老头及赫格村的华人们表示敬意。

老头听了我们对他们的评价,表现得十分平静,但似乎也勾起些感慨。他说:“人活在世上,就得不停地奋斗。不奋斗,活着有什么意思。特别是我们这些背井离乡,到异国他乡求生存和发展的侨民。为自己活得像样,就必须付出两倍、三倍的努力。”

标题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

4.5罂粟花无言

在缅北深山密林,儿时在故乡嬉戏顽皮的童趣催开枕上泪水之花的思念。1992年5 月3 日,司令部决定我们营抽一个连运送给养及氯化钠等物品到减洪,由杨营长带队。自己这个政治副营长当然身不由己地随队前往了。勐洪离南帕河三百里,位于岭峻谷深、层叠连绵的盆地江谷地带。听到过勐洪的弟兄们讲,那陡峭的山坡和幽深的谷底,到处都漫生着一丛丛罂粟花,莽莽苍苍,密密层层,连成一片,壮观极了。

出发了,俗话说饱带干粮,晴带伞。然而在这热带丛林,却大可不必了一干粮可带,雨伞可免。一是那树藤倒挂,林木茂密,是不能打伞的;二是在森林里,天晴自有遮天蔽日的树冠遮阳,下雨也不愁没有雨伞。海空叶像伞一样宽大,每人只要砍下一片当伞就可以了。举着它的叶柄,用它遮雨,不仅雨水漏不到身上,而且还真有那么一点浪漫的色彩呢。

走了一天半,经过七个武装哨卡,又继续沿着萨尔温江峭壁悬崖婉蜒而上,第二天中午,我们来到了曼浓枫铁索桥。

上游这几日气候突变,江水暴涨,恶浪相击,溅起的水柱使峡谷里水雾蒙蒙。

我走到桥头,抬眼一望,只见两岸悬崖陡壁,怪石林立,十分险峻,阴森逼人,白云萦绕在蓝色的山峰顶。由于山高谷深,两岸就只有这窄窄的铁索桥,让人感到沉重压抑,透不过气来。桥面上铺的木板,有的已经腐朽稀疏。桥下,江流急涡,汹涌奔腾,使人一看头晕目眩,我试着向前走了几步,不觉身子晃里晃荡,如耍杂技的走钢丝一般。我返转身来,焦急地说:“不行,不行,我过不去!”看着杨营长无所谓的样子,我接着又嚷道:“即使人过去了,那马怎么办?这一走一晃的,马一惊,就会掉到水里,弄不好,连人都要带下去哩。”

警卫排的几个弟兄笑道:“马是过得去,就看屈副营长敢不敢过?”说罢,他们脱下衣服,把每匹马脑袋包起:“我们牵着它,只要它看不见下面的水,就不会惊的。”

我一看,傻眼了,马都可以走,我可怎么办呢?

一连长见我为难的样子,便开玩笑着说:“屈副营长,从前有些人不敢过桥时,就由人背过去,不信,你可以试试看。”说罢,他冲我扮一个怪脸嘿嘿地笑了两声。

我一听,感到自尊心受到极大侮辱。心想: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这桥么?一股勇气忽然涌上心头。当杨营长鼓励我的眼光扫向我时,我把心一横:“走,怕什么!”

杨营长牵着马走在前面,我咬紧牙关壮起胆子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当我们翻过山,转到另一个山顶回头再看那走过的铁索桥时,铁索桥简直就像一根线,不禁脱口而出:“我的天,好险呵!”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又走了一会儿,我感到口干舌燥。看到路边有扁担藤,便抽出腰间的砍刀,挥刀砍断路边的一根扁担藤,天然水壶里霎时清甜爽口的水就像喷泉一样流出来,为我们消渴解燥。坐在路边小憩,杨营长告诉我,像扁担藤这样饱含水份的植物很多,野芭蕉树就是一种。

沿着婉蜒崎岖的丛山野路,又爬过几座高耸的山峰,跨越几道深深的山坳,再穿过悬崖乱石处的莽莽荆棘,爬上山坡,一种奇特的景象把我惊呆了:眼前不是小桥流水,而是一片开着五颜六色的罂粟花的海洋,那茫茫花海从脚下延伸到远方,和那几天上的白云连在一起,随着阵阵山风,又翻腾拥挤着浪涛滚滚而来。就在这宏伟壮观的茫茫罂粟花海深处,驻扎着我们同盟军893 师的一个营。

1989年,从北方医大来了几名中药专业大学生。他们集训时,我认识了余洋和朱礼华。我和余洋都是四川老乡,我们遂成为好朋友。

我们常常聚在一起操着浓重的乡音聊天。故乡的风土人情,故乡的旧貌新颜是我们说不够说不厌的话题。老乡,如同一艘远征船上的水手,在遥远的海面上同舟共济。

经过短暂的集训后,他们来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据说余洋因战功显赫,已提为副连长,负责警卫。朱礼华干检验,他们都找了当地的摆夷女人安了家。

我一到8935营营部,没有见到余洋,连忙打听余洋的消息。营长抱歉地告诉我,刚才远方的岗哨传来消息,出去的马帮被山地民族军抢了,一连副带着三排又护送马帮出去了,那一夜,余洋没有回来。第二天白天,还没有回来。

位于萨尔温江西岸的勐洪山,连绵一百多里,山中各种树木特别繁茂,密林中栖息着上百种珍禽异兽,被称为“植物的宝库”、“动物的乐园”。这里除有珍贵的野牛、水鹿、虎、獐、苏门羚、长臂猿和各种雉类等飞禽走兽之外,更多的则是鼠类。每年旱季,德昂小伙子们,都要互相邀约,成群结队上山进行有趣的捕鼠活动。

旱季的勐洪山是神秘的,而德昂人的捕鼠活动更充满了神秘。这次我们执行任务,住在勋洪山深处的乔米哈嗜寨子。那天早上太阳刚刚从山际露出笑脸,山野杂草上的水珠还湿漉漉的,主人阿普便背着一箩沉甸甸的东西回来了。只见他乐滋滋的放下了箩筐,然后把火塘中的火生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火苗不断舔着柴,发出滋滋炸响,阿普从箩筐中取出二只只肥壮得流油的老鼠来,把皮剥去,掏掉内脏,洒上少许食盐,放在火塘中烘烤起来。“这里的老鼠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你们难得吃到”,阿普边说边把一块块烤得黄油油、香喷喷的鼠肉递到我们手中。我们平生第一次吃上了鲜嫩香甜的鼠肉,真是大饱口福。

好客的主人,边为我们烤肉,边眯笑着告诉我们:鼠肉好吃,而捕鼠更是有趣极了。励洪山上的竹子特别多,每年到旱季,竹未成熟,黄灿灿的嫩竹是老鼠爱吃的食物,一只只竹鼠肥得流油,大的两、三斤重,小的也有二、三两。小伙子们每到这时,都要进山捕鼠。他们捕鼠的方法很多,白天以支扣子、安石板、放铁夹为主;夜间,还未等太阳落山,小伙子们就带上弯弓、竹箭,背上水酒,来到茂密的竹林中,在稍开阔的地方燃起篝火,火灰中放进包谷米,边吃烤包谷,边喝甜中带酸味的水酒。密林中的老鼠看见火光,便从几十、几百米之外纷纷跑来窥视,有的甚至扑入火中。这时早在一旁守候的小伙子们,拉弩搭箭,一箭一只,从未失空。

他们一夜能捕回几十只,少者也要捕七、八只回来,美餐几顿呢。

营部的竹楼上,我与杨营长、8935营营长围坐在火塘边把竹鼠肉放在火炭上烧烤。等熟了,再淋上滚烫的野猪油。正在谈笑,收报员拿来六连拍来的电报,从杨营长缓缓垂落的手中接过电报,营长一字一字地看下去,看到死去名单上的“余洋”

两字,营长简直不相信那电报与密码,营长反复重看希望看出其他字样。结果翻来复去还是有余洋。他真不相信活生生、雄纠纠,弟兄们敬畏的副连长会死。一些弟兄们已得到消息,纷纷和我们围坐在一起面对昏暗的灯光,沉着脸,紧握拳。每个人都在沉思、伤痛,悲哀袭击每个人的心灵。

这时,朱礼华手中提两只卤好的野(山)鸡进来,他见我们个个脸上不悦,冲我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脸上只好不自然地笑着,一时很是局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余洋……?”他迫切想知道。

营长把电报递到他手中,转过身去,朱礼华看后,低下了头,过了好久才隐约听到了哭声。大伙在哭泣,在流泪。“干!”营长端起一杯酒,“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豪爽的言词使我们感到亲切可悲。

回来的弟兄们哭泣说:副连长是为了保护一个弟兄而中弹的。我想起余洋最爱说的一句话:对于一位优秀的驾驶手,失败只有一次,而且要留给自己。是啊,他正是这样付诸于自己的人生。不禁又想起与他在司令部站在黄昏的山头看兀鹰傲空,雾锁峰腰,赤脚坐在曲曲的青溪卵石上听沙沙的松涛,淙淙的山泉水响。泪水籁籁而下,要到明年的清明,弟兄们才会到他的坟上祭奠。

我们来到余洋的竹楼,他的摆夷女人抱着不满周岁的小孩哭着,哭着。猛然想起了罂粟花,那天丈夫匆忙离家时,特意摘了一枝罂粟花插在书桌上的罐头盒里。

她猛地举起罐头盒砸在地下。

罂粟花无言,作为人类种植的一种植物,它听命于人,它怎么能够掌握自己落在谁的手里,被派什么用处,更决定什么人的命运。

其实,有罪的不是鲜艳美丽的罂粟花。

勐洪山丛林,好密好密;弟兄们的情谊,好浓好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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