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短暂,我希望将一半交给我的家庭,另一半交给我的事业。
我知道,二十四岁的男人不再年轻,不再浪漫,不再拥有罗曼蒂克。
为生活的幸福,为幸福的长久,男人的责任和义务,格外地沉重。没有能耐的男人,一向是大多数女人所轻蔑和鄙视的,所以男人的存在,可以说是一部血汗浇铸的奋斗史。
女人的挑剔,激发着男人不断与困难抗争。男人怕健康不长久,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树立男子汉形象的外部决定因素。男人生病不易呻吟和呐喊,这都是女人们一向严于要求男人的结果。所以男人坚强的毅力和无限的忍耐力,都是男人们辛辛苦苦营造的巨大堡垒。
男人的好胜精神,亦是因为在女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强大勇猛,而付出一生的赌注。
男人的精神世界太多孤独和痛楚。女人的关怀和温柔,为什么一向是男人择偶的着重点,便可见男人是多么需要关怀!然而那天我刚参加完战友葬礼回南帕河,心情很痛苦,想寻求一丝安慰。她不是向我撒娇求我离开队伍,而是语气强硬要我退出队伍,说我今后的结局是在战乱中被打死。我当即发火与她吵起来。“同甘苦,共患难历来被颂扬为爱的极致。、但我觉得你能甘的时候没必要与我苦;我去坐牢你没必要跟我一起去坐监。当厄运向我袭来的时刻,我也不会祈求友谊之手,虽然我很冷,但除了我自己的体温之外,我不需要任何暖意。我是命里注定要遭流放的那个人。”
一吵架时,她常用一句话: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其实我还是爱她。放在心上,这四个字空虚得没有分量又重得提不起来,真是妙不可言。那天我真的生气了。
我赌气说。我的人生是冒险的人生,我渴望悲壮,我迷恋于激烈地较量,我爱我的生存方式,我的职业神圣感使我将终生孤独和悲苦,我只能以一种辉煌方式弥补我生活的偏颇。说到底我是一个很难依赖的人,我属于果敢这片独特的土地,我不会给我们爱情增加温度。她这次表现得不够冷静,她从我腰间拔出枪……可惜她的枪法不准,只擦伤了我的左臂。
她对我的伤口没有做出任何处理,哪怕流一滴泪(后悔的意思)也没有,我就发动吉普走了。心中只有祝福,谁也没有错,谁也无法选择命运。她老是在我面前提起我没钱,还说这个社会没钱可不行。我的情感、自尊如梦方醒。为这我与她争吵,或许我有两句话伤害了她,她把我们过去的相片,我的信全撕了。当我真的准备离开她时,她紧紧拉住了我。我最终没能走得出我的感情。她哭泣,我的心也隐隐作疼。她要我给她道歉,我真的无话可说,因为没有钱并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向她道歉。
“婚姻是一双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一则多么透彻、深刻而又令人悟省了多少风雨岁月的定理。
每次争吵之后,就是沉默。尽管我们仍在一起,我却发觉她很陌生,我们之间缺少沟通的东西。当我再一次发现她不仅因为我没钱看不起我,还因为我无所成就看不起我时,我再也与她吵不起来了。这不是她的错,因为每个人都有一颗向上的心。这样一无所有的自卑感逐渐在我周围形成了一个圈子,我走不出去。她试图用温柔再来打开圈子时,我正努力使自己成为一块最重、最冷的石头。沉默一段时间后,我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
回南帕河我进行了简单包扎。婚姻其实是一个很漫长的生活学习过程。二十多岁时的一次选择,要用三、五十年时间来检验,也实在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当天晚上,李副营长告诉我:“儒商打电话来,叫你明日一定去老街。”
第二天我一去老街,儒商就向我介绍杨家慧。她只有二十二岁,是果敢土司的后裔,与儒商的媳妇是亲戚,家慧父母均在泰国经商。其叔叔曾是“金三角”国民党残部要员,现居台湾桃园。
儒商一开始便对我提出要求,把家慧追到手,成为杨家的姑爷。
我为难了,我刚与王情予分手呀!
儒商安慰我,任何人在选择对象时总希望对方能弥补自己的不足,提高自己在某方面的能力。
于是我和家慧开始接触。她刚从泰国曼谷一所大学毕业,回老街看看祖屋及亲戚。她身材高挑,头发乌黑,皮肤白皙,身套合体的牛仔服装,内配鲜艳的泰国纱,一身装束简洁而明快。她很开朗,喜欢说话,小巧可爱的脸上总是含着迷人的微笑。
她有一种少女身上常见的飘逸超脱的灵气,谁见了她,都会深深地注意、爱上她。
我一见她,旋即被她吸引住了。她会用流利英语会话,而且台湾国语软绵绵的。那天黄昏我们的欢声笑语充满老街的山道……
第二天我开着营部那辆吉普,接她去看诸葛炮楼。吉普车穿过浓密的绿荫,牵动绿绸般飘飘的田野,开往蓝雾漾漾的翠绿山谷。诸葛炮楼位于前麻林与苏家寨之间,两山对峙,中间一条狭长低平小道。在右边高地上,有个人工挖成的洞,内藏许多大砖,每块几乎有现在用的两倍大,呈深灰色。相传蜀汉时,诸葛亮南征过此扎过营,命人烧砖准备在怒江上搭桥,便于蜀军作战。路人可上去到洞口张望,但切莫动那些砖,谁敢拿走一块,出洞不远就要肚痛,不能前进。如赶快把砖送回原处病就霍然而愈。千百年来这里成为神秘之地。究竟洞内是何情况?共有多少砖?
谁也不敢冒大险人内一瞧。
据说每到果敢境内有大小动乱时,周围数十里居民就会听到洞内发出断续炮声,屡试皆如此。
回来的路上,我们哼着歌愉快极了。她说我歌唱的感觉,能使寂寂的山道落满鲜花。我说,那么你今后泪痕的走向,可是青鸟的故乡?
接着第二天我又带她来南帕河玩,当天又送她回老街。
我们很快坠人情网。每天都呆在一起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沉浸在爱情的海洋中。热烈的拥抱,甜蜜的亲吻,犹感不足。青春欲望火烧火燎,我渴望全身心占有。
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足以证明爱之深之切。……那天在杨屋基,家慧小鸟依人靠在我身上,又像王倩于一样提出了让我脱离部队去泰国经商的问题。她深深凝视着我冷峻的面容,如雾的双眸扑闪着忧郁。我说,我是不会选择去做一个普通人的,如果我能够做到的话,我有权成为一位不寻常的人。我寻找机会,但我不寻求安稳。
我不希望当女婿换来金钱,那将被人瞧不起而使我感到痛苦不堪。她重复地告诉我:我们喜欢的地方,不一定很繁华,很美丽。它可以是苦雨中的一间草舍,可以是寒谷里的一堵瓦墙,那里只要居住着你我,就是最灿烂、最繁丽的地方。
当时我以为她在试探我,“我将为果敢这片土地奋战,为报答彭家声总司令的提携之恩而为他献身。”其实我是想送她回去后即去找儒商商量,他到勐古去了。
我不相信日后是否富足,只相信爱总能创造幸福。财富与爱给予人的都是一种感觉,而后者比前者更容易体现生命的存在与价值。当我接受了爱也就接受了责任。
家慧心情不高兴再也无话。“与少女们打交道我有经验,气气她也行。隔几天来哄她岂不更使我们感情加深?”我心里这样想着驱车回了营部。
三天后,我又去老街,找儒商商量,没想到家慧当天就由她姑妈送去曼德勒(瓦城)了。我一时呆住了。
我述说了那天的经过,儒商温怒了:“平常都是口齿伶俐的人,那天怎么了?
难道你不能说去泰国吗?结了婚,人就属于你了!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说,我要征求你的意见呀!?
“你不了解果敢人?性情豪爽,说干就干,敢爱敢恨。不像你们内地人心眼多!
她是喜欢你的。“
就在这天,儒商要我保守机密:“最近同盟军内部火药味很浓,有人反对首长,你回去后加紧训练士兵,掌握好部队。”“首长一声令下,身先士卒,誓死不辞!”
我坚决保证。
世界何其浩大,然而最终只有一个人与我心手相携地走过漫长的人生。家慧有权理智地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我不怪她。我深深体会到,有了对别人的理解和宽容,也便有了一种解脱般的宁静复归,我要超越痛苦迎接明天。
然而一段时日后,家慧从泰国清迈府请人给我带来一份婚礼请帖。她由父母作主嫁给了一位台湾商人。
握着请帖,我突然感到一阵阵的郁闷,从不喝酒的我竟一连干了两杯,喝下的酒,有说不出的干涩,心里突起的落寞是如此的强烈。我怎么啦?我该为她祝福啊!
然而那该死的嫉妒总是摆脱不了:她不再是原来的她了,那个纯情少女将消失,我们再不能在月下海阔天空地谈个没完……我感到眼睛有点湿润。
经过这场爱情大战,我已精疲力尽,让我承认自己的失败,不需要再来找什么借口,活在借口之下心里更累我承认,恋爱失败。这是对自己年轻所为的仟悔?是对伤害的女子的告慰?还是对青春的无怨抑或无奈?
青年时所走过的春秋也许是一部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我先后与十二位漂亮的姑娘恋爱。其间,有过钟情、有过冲动、有过坐怀不乱、有过逢场作戏、有过灵肉冲突,也有过理智与情感的斗争……均属有缘,因缘生爱。
我把一本保存在昆明我亲手抄写的包装精美的诗集送给黄勤,那些诗大部分是七年前我为她写的,有的公开发表过,有的从未示人。她把那本子抱在胸前,泪也流下来了。
我开玩笑说诗集要好好藏着,别让孩子他爸发现,压在箱底,老的时候跟你的外孙女读读,讲讲我们的故事。
黄勤笑着,捏了我一把。
那笑深情而酸楚。
我一直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之中。我一遍遍地反省自己,希望找到其中原因,却一次次地自我否定,最终我只能猜想自己可能冷落了她,使她感到伤心。但她怎么没想到这种“冷落”的背后,其实是一种沉甸甸的爱呢?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确实无法对她作出承诺,无法让她过上幸福稳定的生活,这种遥遥无期的爱情,任何一个女性都不敢全心付出。这样一想,我心里又觉得很愧疚。毕竟她曾真心深爱过我,这也是一种幸福啊!
分别的前夜,我们又去了翠湖边的省图书馆。倚着翠湖边栏杆,我们相对无言。
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明天。我有自己的事业,而她有丈夫和女儿。我不可能跨越这一切而再去重新开始另一切。
“春辉,你自己多保重。”
风中送过她的这句话,颤抖而微弱。我看见,黄勤怔怔注视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种痛,我读得懂,就如我们心底共同的痛一般。
标题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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