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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坤沙孟泰军决胜支队.3

作者:屈春辉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主持本届做会的信官为民办事多日劳累,仍精神抖擞。他们介绍了做会的筹备情况,从做法事的法师、斋公、呜炮、奏乐的安排;生活的供应、采买、服务、出纳、会计;以及会期交通、秩序的管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非常周到。

做会期间,无论远近香客,都可在此用斋,分文不取,因在会期要斋戒,都用素食。市场上也禁止杀猪宰羊。

这就是果敢和平后的升平景象,每每这个时候,我却想起官保寨。

官保寨,是果敢的崩龙族聚居的村寨。

官保寨风景优美,按地理先生的说法:“风水好。”村寨前,有一汪大湾塘,塘水四季不干,塘内尽养鱼虾,这是寨上的公有财产,平时禁止垂钓。围着塘边,顺路便进了官保寨的寺庙。寺庙为砖木结构,青一色缅式建筑。寺庙敬奉哪位神佛,因语言障碍不得而知,但整个宽敞的庙堂,却是异常肃穆。庙里现有四个和尚,每年的开门节、关门节、泼水节,和尚们都在庙堂里诵经,全寨老小都来庙堂膜拜。

在节日之夜,小伙子和姑娘们在庙前空旷的草地上敲起象脚鼓和芒锣翩翩起舞,欢乐直至黎明。走出寺庙大门,便是三家小杂货店。店铺虽小,生活用品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如果你在寨四周随意逛逛,你立即就会发现整个寨子都是在丛丛竹林包围之中,特别奇特的是,寨中的参天古树,星罗棋布,高达五六丈,比比皆是。这些古树小至二人合围,粗至五六人牵手才围得过来。这些参天古树,现在寨上七十上下的老人,没有一个可以说得出这些树种于何年?都说:“我们还是小娃,这些树就是这个样子。”所有的古树无枯枝败叶,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特别在果实成熟季节,那绿叶下隐藏的串串桂圆,那枝干上挂着的一个挨一个的牛肚子果,真是惹人喜爱,令人垂涎欲滴。

我的老朋友是头人老大(现在称村长)。他六十五岁,中等个儿,黝黑的脸膛,大概常年劳动不断的关系,体格健壮,走路风风火火,灰白才初上华发。

我认识老大,屈指算来已是十年。当时,我们驻防岔沟寨,办了一所军民小学。

我的得意门生家辉一个星期天来约我串寨。我们天南海北信步走进官保寨,在寺庙大门的商店前,见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家辉走近同她寒暄几句,她十分腼腆。

家辉对我说,她在昔娥读书,已经四年级了。我想我去昔娥十里之遥,借食宿于亲友之家,此校离官保寨才一里之路,何必就远不就近呢!后来我们师生三人又去官保寨一逛,并找到了小姑娘的父亲交谈。当时虽没有什么特别承诺,但是在下期学生招生注册时,小姑娘来了。那时,学生有腊戍回来就读的,也有从老街、南伞、核桃林、石洞水、大林格、岔沟等地来的。五年级有八个学生,四男四女,成绩都不错。特别从昔娥转学来的官保寨的曹春美,她的语文水平确非一般。原来我认为,少数民族子女学汉语在文字表达上一定有障碍。其实不然,她接受能力强,思路敏捷,想象力丰富,词语也丰富,作文通顺流畅,错别字也少。学生们要求我多讲些课文以外的知识。每周检查各科学业都不错,结合课文拓宽讲的知识,笔记记得也全,令我信心十足。

开学不久,便遇上官保寨过开门节,学生会主席家辉告诉我,同学们都希望我去过开门节。我答应了。是的,在果敢,无论哪一个民族过节,其他民族也要一起过,他们从小就有果敢的整体民族意识。难怪,有的节日虽是某一个民族的节日,由于大家都跟着过,久而久之也就成为整个果敢民族的节日了。彭家声主席和夫人每年的节日都会参加;像打歌这样的群体娱乐活动,首长们同样手抱弦子,踏着节拍,欢乐起舞,没官民之分、贫富之分,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人夜之后,是节日最欢乐的时候,全体师生鱼贯进入了官保寨寺庙。寺庙的空旷院坝上,也有附近寨子的,更有很多来自中国长沟、白岩以及从下缅甸来的。老人们都在庙堂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听和尚念诵经文。青年男女则在院坝四周三五一伙谈笑风生。院坝中央高大的竹杆,装饰得五彩缤纷,一条大约二尺宽三丈长的幡旗随风飘荡。

我走到寺庙的大门,曹春美就迎来。“老师,我爹在里面。”她进庙堂一会儿,他爹就出来了。

我们虽然只有过两次短暂的会面,但这次一见面仿佛已非常熟悉了。我尾随上了竹楼,他便接着生火、烧水、泡茶、递烟。因为没其他人在场,我们说话话题广泛了,话语投机,也自然少了拘束和礼仪。

他们家从中国何处搬入缅甸,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们家最早在芒旧,民国的时候,土匪猖撅,他们搬到了中国边境村寨的白岩。后来又从白岩迁到了官保寨,那时他才十一、二岁。一家兄弟姊妹六个,就靠两位老人盘种田地把大家抚养长大成家。嫁在本寨的三个妹妹,早做了阿奶阿婆了;在外寨子的老二、老三(他们以排行当名),也早就成了阿爷阿公了,儿孙满堂。

官保寨竹林四围,绿树成荫,冬暖夏凉,这成为我闲暇时的一个最好去处。你无论走到哪家,都是热情相迎。有人说语言不懂,难以沟通。全世界的聋哑人,“手语”就是他们的共同语言。何况崩龙族会说汉话的也不在少数。

官保寨过去有五六十户人家,“大搬家”后剩下三十家,现在又发展到四十家了。听说“大搬家”出去的好几家,都打算搬回来。

现在这里居住的人家,每家都十来口人吃饭。一家老小不论菜好菜坏,每天都要吃三餐饭。作为一家的当家人,这并非易事。他们是否还做点其他生意,或栽种点别的什么?

有次我和老大摆谈,他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他说:“我们不撒大烟(鸦片),不做”四号‘,就种稻谷、种玉米、种菜,还喂了黄牛。水牛、猪、鸡。寨上的人没有一家撒大烟(鸦片)。“

他家较为富裕,种的谷子一家九口一年吃不完;玉米更多,全作饲料或卖给人家;喂的黄牛有人要就卖;每年都喂二、三头大肥猪,杀年猪那个月,头头都在二百斤以上,自宰一头,至少可食用半年;鸡就无法计数了,有一只报时的大白公鸡已喂养十年了。田地上用的肥料都是自家积的农家肥。他的大女儿因婚姻不顺,丈夫另寻新欢弃她而去,她带着儿子回娘家居住,在父亲的支持下,开了商店,货架上的生活用品可说一应俱全。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大女儿虽然没文化,但很精明,能干,一赶街子,大包小箱自己扛回来。现在,商店盖成了新洋瓦房,还买了一台质量上乘的彩电。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成了村长家的常客。因为常来常往,一家老老小小都把我当家里人看,这也包括自立门户,儿孙满堂的老二、老三、三个阿姐。除了春美称我“老师”,其他人都叫阿叔。他们尊敬我,我也尊敬和爱护他们。

部队离开了岔沟寨,离官保寨也远,尽管如此,三五个月我还安排时间去看老大、阿嫂及全家。他们也因为我的到来而感到高兴。老二、老三和别的老者也会来同我聊天。因为往来多,家中之事无所不谈,我也会将一些中国、缅甸时事告诉他们。

特别是过节,如果我没去,他们有佳节少一人之感,阿嫂(老大夫人)和儿媳就会将我爱吃的芭蕉叶包子做成糯米粑粑留起来。哪怕我十天二十天去,吃了,他们的心愿也算了了。如此亲情令人感动。

现在,老大夫妇由于年岁的增长,家庭的主要劳动已落到了儿子和媳妇的肩上,什么时候犁田耕地,什么时候挖地褥秧,每日需做什么,都由小俩口自己安排。儿子个头敦实、精干、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唯一喜欢听听现代歌曲,二十四岁,已是六个孩子的父亲了;儿媳几岁?不便问,不清楚,但人品很好。小俩口虽不曾读过书,却很有规矩礼貌。当家人吃苦耐劳自不待说。古人说:“黎明即起。”崩龙人家是“鸡叫即起”,在鸡叫二遍三遍,都相继起床了,大约才凌晨四五点钟吧!

起床后阿嫂切芭蕉喂猪;老大去积肥,打扫庭院;儿媳妇煮饭,二女儿春美挑水,大女儿主理商店,儿子准备一天所需农具。这个家没有谁发号施令,没有人唠唠叨叨指手划脚,各种活路都井井有条。

老大虽不参加事务性劳动,但家庭生产和经济上乃是决策人物。自从引进外资开发土地以来,他自留了二十几亩种甘蔗,因为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收获后一算,亏了几百元。甘蔗有三年的收成,他不失信心,总结经验,准备再干,目前甘蔗长势不错,他包给了中国边境农民,看来今年不会亏,他言谈起来都喜上眉梢。

收到一封寄自泰国曼谷的来信,拆开一看,原来是素秋写的。信中夹带的照片上的她比两年前更美,尤其那双眼,深情地凝望着我。

春辉:又是一个月圆的时节。

这时我又想起了你。

两年来我到处寻找你,寻找得好苦,好苦哇!

在迷茫的烟雨里,在飘零的落叶中,在黄昏落霞的凄迷里,在疏星淡月的惆怅中……我不知道这寻找会有什么结局。凭着一次邂逅、几封信便认定你是我永远读不懂却又总也依恋的一本书,毕竞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用心去读,那滋味很苦也很甜。

我们既然相遇,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回到缅北丛林?你创业没有资本,我可以说服父母提供。你个人去奋斗我佩服你!要知道在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赚钱是一项极为艰辛的劳动,即便不是血淋淋的,也带着某种残酷的竞争。

一切都不必细说,只有美丽的思绪是我们共同的拥有。

听说你既能在艰难困苦,又能在一帆风顺中保持自己的纯真,真令我高兴。

我会从泰国来看你。

不管你的心在何处流浪,我一直在这里痴痴守望。不管以后的岁月如何,我等你直到白发如霜!

你的素秋1997.3.1我和素秋认识是在泰缅边境孟泰军贺蒙军校军官队的雨季。

没想到会遇上那阵突如其来的雨,当我急匆匆地跑进路边的小卖部,雨水早把我浑身淋得透湿。

拉客的客货两用单排丰田车,缓缓地开来了,车窗玻璃上结满了晶莹的雨花,煞是好看。我挤上汽车寻了个空隙坐好,在我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静静地望着窗外浙沥的雨丝,全没注意到身边湿漉漉的我。

车上的人很多。尽管我很努力地想与她保持一段应有的距离,但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被人挤得与她紧紧地挨在一起。湿透的衣服慢慢地浸湿了女孩的衣裳,她转过头来充满敌意地看着我,那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却藏有一丝抹不去的忧郁。

“对不起。”我有些尴尬地向她道歉:“我不是有意的。”脸色竟然涨红。

“见鬼!”我暗笑自己。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许久才轻轻地摇头,淡淡地说:“我看得出。”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静望窗外的雨。

我惊于女孩的那份美丽,在满街都是浓妆艳抹的女孩,而她仍能保持着女孩天生就有的质朴与自然,自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冰冷的湿衣,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似乎感觉到我的冷意,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头从那漂亮的小背袋中拿出一条手绢递给我:“擦擦吧!”声音特别的动听。

这是一条纯白的手绢,不是很大,不时透出悠悠的清香。这样的一条手绢对于浑身湿透的我来说,实在无多大的用处,但我被她的善良和热忱深深感动着,只觉有一丝暖意慢慢地温暖着我的心。

“谢谢!”我真诚地对她说。

“没什么的。”尽管眼中的那抹忧郁无曾消失,但她竟有些欢愉地对我一笑。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得车顶啪啪作响,车外雨蒙蒙的,不时有水珠往下滑,留下一条又一条的水迹。

那时我们都沉浸在陌生的柔情之中,这是一种人间最温暖的情分。我很想知道她如水的明眸中为什么竟有如此让人心碎的忧郁,也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我最终没有开口。这世界本就有许多的事是无法解释清楚的,有快乐就有悲哀,有悲哀也会有欢乐,刚踏人贺蒙,肯定会有些不习惯,久了也就会适应的,人总是最能适应环境的一路我们再无语,只是静静地看那朦胧中一闪而过的风景,因为很怕一开口我们就会失去什么。

车又到了一站,我该下车了,我看着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再见。”她轻轻地摇摇手说。

我没想过要去问她的地址和芳名,在茫茫人海中,我知道我们是很难再相见的。

尽管这是一种遗憾,然而正是这遗憾,才会成为一种美丽的思念。保持这份陌生,才会让我不时忆起这段尘缘。

心中一直在感激那场雨,让我经历了这样的一段尘缘。让我在狭小的车厢里,相遇到一个在自己忧伤时,仍不忘去关心他人的善良女孩。

年龄二十五岁了,婚姻是我最关心的也是最头痛的。我不敢去爱;我不能去爱;爱了被人抛弃,有爱又怕伤害这爱。——最伤自己心的人,总是自己最爱的人。

几天后我去孟泰军总部军医院检查身体,在走道上我看见了她,没想到她径直朝我走来,在我身边大大方方站住了——哇,怎么是你?!她是军医院的医生。

当天夜里我便给她写了一封信:素秋:我是中国人,北京大学肄业。在人民军当过兵,扛过枪,打过仗,现在……。因为你身上那股气质吸引了我,更因为你的秀美令我难忘,我害怕我们像宇宙间的星一样,偶然一次相遇后,就各自走向遥远的天际。因为有缘,所以我不能让它尽,就赶快给你写信。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当然,我不会介入你的美丽,只想和你交流一下思想,谈谈各自的经历,倾听你的一些故事。(你可以不在乎我)别的没有什么要求,我人很诚实,也很开朗,还算有趣。

春辉三天后收到素秋托伤病员带来的回信。她告诉我,认识我很高兴。她是泰国华人,父母都在经商。她在台湾读完医科大学。信仰基督教,来贺蒙总部医院是教会组织的义工……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交往。

我的脾气一般都比较好,但如遇上什么不公正的事就会大发雷霆,素秋对我说:“你发火时那副怒容,真是好威风,好气派,好迷人!”

我不知道自己发火时的脸色如何,但觉素秋的说法有道理。那种因正义而愤怒的面孔,应该是神圣,还会洋溢着一些坚毅,一些英气和帅气。

素秋却很认真地说:不骗你,原来你发火时的脸,特别好看,过去怎么就没发现。

你总是那么洒脱,大大的步子每一步都透着军人的豪迈和激情。挺直的鼻梁是你个性的集中表现,坚毅执着,似乎还有些霸气;双眼凝神时深不可测,严肃时又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傲气。

更多的时候,你太理智。理智的每说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似深思熟虑。

准确说你并无多少军人粗扩气质,而是儒雅健谈,对人诚恳,一派儒将风度!

你是狂人,工作起来如痴如醉。是机器不知疲倦!没有业余生活,没有娱乐,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打球、不摸牌、不……

你是一本书,一本读不完的书。

把你的手伸给我,我和你青春作伴,伴你走过风雨,涉过爱河,踏上人生路。

不管你在都市人流中,风雪泥泞里——我等你。

远方来信,我决定重返缅北丛林。此时我不敢把自己的行期告诉素秋。因为她连我穿军衣也不喜欢:“身着整洁笔挺的西装,与天生的倜傥交相辉映,那才真叫气度非凡。”不能让她为我的生与死担心。

一天清晨,冷雨轻敲窗户,我从梦中醒来,素秋猫一般蜷缩在我的怀里,一脸的泪水。我闭上眼睛,无言的嘴唇滑过素秋柔嫩面庞,吻去那酸涩的泪。许久,都还能听到素秋在长长地抽泣。我游浮在感情边缘,没有底没有岸。

最后,我还是走了,悄悄地走了。想爱而不敢爱,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悲哀,我无法摆脱,我无权选择。

一个女人在作家的作品中,永远不会老去,但作家却老了。

易折的芦苇,一生中每当一次风吹过时,皆低下头去,然而风过后,便又重新立起了。只有她使我永远折服,永远不再作立起的希望。

标题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

5.7难离女人和故土

人过了三十岁就不能再混在青年人的队伍里了,不管别人怎么抬举你,不管自己怎么不甘心。

时光无情,岁月不会因人类的乱梦而停步,青春不会因你的愿望而留住。倒是自欺欺人久了,却会骗倒自己,真以为自己还在青春。

青春有什么好?除了充沛的体力,就是轻狂并且被人原谅自己的轻狂。挂着一张老皮老脸,除了自己永远渴望着青春的心,有谁会原谅你的轻狂?

我是从缅北丛林。泰缅边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平凡的人,有一颗平常的心。我清醒地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不可能给世界留下光辉灿烂的痕迹,留下不朽的精神,我知道既然活着,首先是感到活着的快乐。快乐是宽广、博大的。它存在于心灵上的纯洁与自由,而且存在于生活上的平淡与雅趣。我在仰光有自己宽敞的居室,但很简朴,并不富丽堂皇。我认为家只有存在简朴中才是真实的。

悠闲的生活使我不仅感到自己是生命的主人,而且明白,活得简单才能活得自由。

我已经三十岁了,谈恋爱就像吃饭,不是饿了,而是时间到了。

一个雄心勃勃进取人生的男人,一生该要面临多少选择与失望呵!当许多的少年壮志和美丽愿望要眼睁睁无可奈何飞远的时候,多么希望有个儿子长大后能捡起自己缺惑的梦想,顺利地实现它,这是不是另一种完满人生的幸福?

真的是不想游戏,和自己爱的人厮守一起肯定是一种美好的享受,不想结婚只不过是无法结婚的一种借口。可是为什么无法结婚,真的也说不清楚。总觉得生活里有太多的浮尘,阳光又是这么热闹,连夜里的星星也变成了大街上喧嚣的彩灯,你不敢确定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你要完成的事情好像很多,可是躺在床上一想,其实就是钱的折磨。你可以追求时髦,可是赶不上时尚,昨天还说“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今天就成了“分手时别问我为什么”,失恋已经成了可以炫耀的美丽痛苦,挥挥手据说才是洒脱,扎心扎肺的疼痛挂在别人嘴上,成什么味道你比我明白得还要多。可能我有点丑有点穷有点木,但我不信这就是我没有在爱情的队伍里站稳的原因。我还在努力,已经三十岁了,但不老,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并不是一种悲哀,差不多看得见未来,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而这时在我面前出现的女孩才是更透明、更真实,生动里才有一份沉着。最重要的是,在我追赶她的时候,我知道她看到我没有多少虚妄,她对我放心,才是我自信的最好源头。

与杜丹美认识是我朋友的太太介绍的,她们是大学同学,又都是缅族。

二十六岁的杜丹美三年前仰光大学毕业后,在很令人羡慕的政府机关工作,而我却在果敢、曼德勒、仰光为完成资本原始积累而惨淡经营,无论如何也形不成对比。虽然缅甸在东南亚比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这些国家贫穷落后,但国家政府机关和军队、警察则享受着国家丰厚的各种社会福利待遇。我不信命运,却相信缘份,认为人生只是一叶匆匆而过的浮萍,是聚是散都极其偶然。

缅族姑娘杜丹美乖巧、文静、大方,很有小家碧玉的气质,而且她那银铃般的声音有如莺喉婉转,听她唱歌时我就在一旁陶醉,觉得是很少有的舒坦和飘逸。杜丹美身材高挑,皮肤黝黑,缅族女孩特有的不用纹眉的双眼,走在人群中或许极为平常,在我心中却渐自沉重。

认识不久,我就去过杜丹美家。她的家在广东大街仰光河对岸达拉镇,母亲是个大学教师。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在英国,一个在美国,都是学者专家。她的家几明窗净,一尘不染,小花园里的几株花卉更点缀出主人的心思之纤巧。后来我从杜丹美日中得知了她逝去的军人父亲,从其间我听到一种细致的声音,将无邪的天真和绚丽无情地击碎。一次我对杜丹美突发一问:“像你这般柔弱的女孩,万一帝国主义悍然发动战争,你能活下去吗?”她想想后答道:“我将找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躲起来。”似乎全然不懂远离危难的乌托邦只存在于人们的理想中,而社会现实的无情则永远不离脚程左右,并不是一味纯真可以轻易消灭的。

杜丹美是两千万缅甸妇女中的一个,带有她们种族的明显特征:浅棕色皮肤,额头很高,大大的黑眼睛,像柳条一样纤细而柔软的腰肢,说起话来温声软语。但她又明显有别于她们,有一种成熟的职业女性的干练气度,这在缅甸妇女当中又是比较少的,我在心里暗暗揣度,也许是因为她会一口流利的英语?也许是因为她手上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大英词典》?也许是因为她身着一身绿色的制服,西式裤子把她的腰身和乳房衬托得格外挺拔(缅甸男人女人都穿裙子,所以着裤子的人显得特殊)?

真正令我看重社丹美是她的落落大方和坦诚,她的世界似乎静如止水,偶然的微澜之后又能很快恢复平静,当她娓娓陈诉起命运波折时,仿若一个流传很久的故事,不为之动容是我久学不到的泰若。

当今的女孩子愿意选择什么样类型的男子作伴侣?恐怕十有八九选择那些年轻有为,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如果再有些钱财则更好不过了。毕竟夫贵妻荣,幸福的生活从此有了保障。对此我们无可厚非,然而奉劝一句话,“还是三思而后行吧”,因为你也许承受不了那风光后面的凄苦。

他很忙。为了争取更大的成功,他白天忙上班,晚上忙应酬,周末忙交际。忙呀忙,忙得忘掉了自己,更忘掉了妻儿。

他很累。如此忙碌,他能不累吗?每天回到家里常常已是夜深时分,倒头便睡,留个背影给你,作为妻子,你又能说些什么呢?油然而生的寂寞远胜于他出差不在身边之时。

他好面子。作为成功人士,他的附属品——妻子,至少得是个上得了殿堂的夫人,端庄的仪表、华贵的衣着、苗条的身材、得体的言谈,一切都得按他的意见办理,由不得半点自由发挥,稍有不慎,便勃然大怒,当众指责。

他有新的需求。正如大家常见的那样,成功人士身边总有红颜相伴左右。这既是圈内的时尚,也是他的新需求。当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时,他并无此奢望,异性的眼光也每每略过。而一旦事业发达,钱包鼓起之时,温柔的蜜蜂就会飞来,他的心也随之怦然。况且多年征战奔波,身心疲惫,他需要安定,在妻子以外的异性怀抱中小憩,对此你要给予充分的理解与宽容,和平共处两相安。丈夫为家庭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难道这小小的需求还不能满足吗?作为妻子你不但要容忍一切,而且还要作好容忍一辈子的准备。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的心时刻在飞扬,你要有海一般的胸怀,才能包容那不断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从内心感受来讲,丈夫越风光,妻子心越苦,没有语言的对话,没有心灵的交流,只有孤独与寂寞长伴相随。这种苦闷无法发泄,无处诉说,因为在朋友眼中,你是命运的宠儿——嫁了一个好丈夫,她们嫉妒还来不及呢,又怎么能倾听你的“无病呻吟”。

所以,我还是要劝那些女孩子,不要赶什么时髦,还是选个平凡踏实的男子作丈夫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切莫让表面的虚荣迷惑你的双眼,那种苦涩、难耐的生活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杜丹美的温顺柔情每每使我显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开始,我的脸上总是遮掩不住那种幸福的满足感。在仰光的日子,每到外面,总要用手机时时保持与她办公室的联系;一到黄昏,没有特殊情况不在外面吃饭;即使推脱不开,九点钟前一定准时回家。朋友们开玩笑说我革命了十几年还是被“老缅压迫”,我却骄傲地说,怕女人绝对是二十一世纪的潮流。

仰光城市公共交通十分方便。计程车(的士)在市区范围内,一律二百五十元缅币(折合人民币6.25元);带空调大巴是20元缅币(折合人民币0.50元);一般巴士则才10缅元、15缅元。城郊结合部满街都是人力三轮车。1998年我有两辆自己私人的日本丰田车。

我们常常晚饭后,去仰光河边散步。

一天心血来潮乘三轮车闲逛,因车夫违犯交通规则,被交警批评,车夫不服与交警吵闹被交警用手铐铐上。我便走上去对交警说:“对不起,警察先生,我是果敢民族,我没来过首都,这次请车夫带我们到处逛逛,违犯交通规则,实在对不起。

车夫喝了点酒,对不起。“

交警一听我是果敢人,“果敢?”“是的,果敢。”交警十分友善地放行,车夫很感激,居然表示不收我们车钱。从这件事上看得出,缅中央政府对我们边疆民族是关怀的,我们果敢民族在缅族占统治地位的缅甸也是说话有份量的。“你们中国人,太聪明了。”杜丹美由衷赞叹。

这样幸福的日子过了不久,我渐渐开始觉得她的娇柔限制了我的许多自由,我在果敢、曼德勒、仰光的事业要求我经常在外奔波,而杜丹美却希望我守在身边;我必须交往朋友,但她却不期望我总是在外面跑;我有许多工作需要时间来完成,但她却总是劝我把事情留到明天。慢慢地我觉得她每天做的饭菜不再像从前那样香喷喷地诱人,连保姆也比她强,她的话也不再那样甜美动人。我们总是因我外出、晚归或者工作发生争执,我希望她理解我。她说:“我觉得你不像从前那样对我好了。”

我陷入无奈之中,我明白自己被温柔给毁了。——我不愿回家了,我怕回家。

女人常常把爱人看作生活中的全部,小鸟依人的女人尤其如此。男人则不同,在恋爱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到爱情之中;但成家后,对男人来说,女人只是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而不是全部。这对女人来说常常显得很残酷,因为女人希望自己全部的付出,能够获得全部的回报。小鸟依人的女人常常感受到这种失落,因为男人的任何一点疏忽对她都是一种沉重的伤害。在这种时候,她们往往就会试图用更多的温柔来吸引男人对她的注意和关心。但她们未曾想到,这种过分的温柔对男人来说是一种陷阱。

我怕回家,却未料到会破天荒冒出个情人来有杜丹美有情人的日子,叫人觉得累与沉重。虽然同时操纵着两个女人,仿佛就在人生的高处,但“高处不胜寒”,里面注人了更多的苦涩与无奈。

她是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头脑精明,工于心计,靠着自己的伶牙俐齿,能呼风又能唤雨,是台湾某公司董事长,结过婚,又离了,只因不愿困于家的“围城”。

认识她时,我没想到久闻大名的这个女强人会比我还年轻,而且漂亮,富有气质,于成熟高贵中,将自己的所有长处恰到好处地展示出来。当时我心里就有一团火燃烧了。而已经小有名气的我,想必也引起了她的另眼相看。

“很喜欢缅甸呀,原因嘛,是它还保留着农业社会的淳朴民风,呐,也没有什么工业污染,不像在台湾,到处都是七七八八的现代文明病,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很深的哟。”

一副向往“采菊东篱下”的口吻,令我的心为之一动,久久不能释怀。我有了两点相互矛盾的感受:一是想到,保留在农业社会的传统之中挺好,像缅甸这样,虽然没有高度发达的现代工业,物质生活水平普遍不高,但清洁干净的大自然犹在,人与人之间的脉脉温情犹在,这对于人类来说,也就已足够了?二是转念又想到,谁都有权利要求生活得更好,温柔敦厚的缅甸人民不能例外。缅甸如果不向工业化迈进,就得以廉价的农副产品被人不等价盘剥,结果是越穷就越穷,穷而志短,精神上也不能真正站立起来。没有退路。

于是几经交谈,在若即若离的交往后,我们都有意识地制造一些单独的机会,不久我们便无法自制,频频约会。事实是,我们最终成了情人。

在一切都已发生之后,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而过错全是我。我是理性的,但所发生的一切显然都是感情用事,离经叛道的。我无意于营造社丹美加情人的“格局”,追赶时代“潮”,但事实是我既有杜丹美又有了情人。于是我便认定我的骨子里面本来就有坏的成分,我并非好人。我在许多次生出犯罪感之后,最终仍会找到合适的理由去找她。

我也怀疑自己,怎么会同时爱着两个女人。我像面对两朵不同的花,一朵是如杜丹美的白玉兰,一朵是形同情人的红玫瑰;一朵冰清玉洁,一朵赤烈如火,我怎么样也不能舍弃其中任何一朵。我承认我不洒脱。

常年和亲人隔着万水千山,每当感到孤独,每当乡愁袭来无法排遣时,我就找出父母的来信看。这时,我感觉手里握着的不是信,而是父亲那双温存的手。于是,身在异乡的我不再感到孤独与恐惧,仿佛又回到了久别的故乡。

当那种刻骨铭心的乡愁多于生理的病时,我才真正明白:我的心,永远离不开故乡那几间破屋和母亲的怀抱。

但我知道,故乡可能是一个人生命的起点,但人们并不一定能在故乡度过生命的全部历程。我从浪迹天涯的生活里,多少获得了一些失败中悟出的教训与增长的见识。“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春辉吾儿:家书几封收到,匆念。近前我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

你所居南洋,今年气候怎样?沪州今年深冬较长,阴雨沉沉,寒气凛冽,尤我回乡期间冻得我双腿麻疼。回城以后你母亲及时熬夜给我缝了一条棉裤保我腿暖,近日雨停放睛气温上升,这才提笔给你写信。

你母亲明年正月初五六十五寿辰,你大哥近日汇款壹万元,我已存入银行,定期三月,到时取出作应酬诸亲之用,此款足已够矣。你寄回壹万伍什元,我们考虑不用,替你暂时保管。你二哥在家,到时许多事情交与他安排。他们单位一年前在沪州市工业企业中算佼佼者,现在也不景气了,我们多少替他们一家人担。人春辉,你屡信叫父保重身体,我知道了,谢谢你对父母的关切敬意!

除了锻炼身体,每天我都在后花园读一点书。说不清是清贫才读书,还是读书才清贫。读书,像南方梅雨季节时悠长的愁绪,像苦茶斋苦思的浓茶,像陋巷草食瓢饭的清洁与朴素,千百年来,一直萦绕在我们中国清贫的读书人的心头。

千百年来,大多数的读书人都是与锦衣玉食无缘,是清贫的,又是寂寞的。古往今来,能够获得黄金屋、颜如玉的读书人,又有几个呢?大多数的读书人只是把生命投入到宇间,把生活的清贫化入精神的愉快之中。胡适先生说过,真正做学问的人,是住在荒山野村里那些寂寞君子。

读书是生命的一种真正的投入,是精神的一种畅达飞驰。读书的同时亦在完成着中国文人的一种宗教指向:指向千年汉文化沉重的历史,指向千古文人傲岸的风骨。这些远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因而每一个枯守寒夜,闲挑灯芯的读书人都流淌着堂。吉砢德的骨血:他是在痛苦地发现社会无意高估精神清洁价值的前提下,是在衣食逼迫与挤压中,打开书本的。当今一切有利可图的行当,已经被流行歌星、商家政客等承包殆尽。只剩下孤独的书斋和风吹的书页,凄清地等待着清贫的读书人去占有和抚慰。倘若耐不住这寂寞和清贫,则尽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现在已经不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了。

我已是七十一岁的人啦,当日历一页页地撕去,我的心情莫可名状。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十七岁那年我的生日是在重庆弹子石中央警官学校校园里度过,中日战争爆发,夜训时全校师生唱岳武穆满江红词,歌声壮烈,时作诗二首。现抄寄与你共勉。

回顾自己一生,真是庸碌无为。1949年12月策动“内二警起义”对国家对民族是件好事,对你表叔彭斌将军一家吾则负疚在身:彭表叔1951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遵义军区副司令员任上以“战犯罪”被逮捕劳改二十五年。

我终身从事教育,可当年确有诸多失教于你弟兄三人未能尽到养子育才之责,真有所谓悔而后迟之感,望你吸取父辈教训序业有成,光宗耀祖近来我想法很多,人到晚年,真是残阳夕照。这次回老家作客感受颇深,总觉自己老得太快,回乡见到一切总觉今不是昔。老家地址虽是,可物变人换,特别是房屋环境与从前完全是面目全非,使我顿时产生一种人事变迁的冷落之感。当年的老屋沸沸腾腾,特别是你曾祖母八十寿辰办席三天,亲朋好友百桌流水席,仍记忆犹新。昔日我们弟兄十人,姊妹三个,如今……,返回沪州城感伤之余即兴伏案作诗一首:故乡作客鬓如霜,七二春秋梦一场。

老家何异同林宿,存亡流年各渺茫。

明年你母亲生日希望你能回沪州一趟,离家十五年了,利用这个日子,会会嫡亲。祝您春节愉快,来年心想事成。

家父笔一九九八年冬月二十三日又是母亲生日了,远在异国他乡的我该怎样为她庆祝呢?日子一天天地过,母亲也一天天地变老,其实在她的心中并不需要我为她庆祝什么,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有所作为。落叶归根,故土难离,这是人之常情。

8 月18日,我回归故里沪州,探望父母双亲,顺便修了一下表姑的坟。

我是十六岁那年,离开沪州到北京大学求学,风风雨雨十六年过去了,但是不论走到哪里,故乡的一草一木都索绕在我心中。

小时候,母亲的训诫,记得最清的两字:“学好!”

要上学了,学好;要读中学了,学好;要出远门了,学好。偶尔变个花样带点指责的意味,就成了别不学好。

一见面,母亲第一句话问我可好。

过去的十六年我曾消沉过,也曾想胡作非为,但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做,因为我常想到自己的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我不能让爱过我、关心过我、曾对我寄予希望的人们伤心和失望。

记得在泰缅边境丛林战斗中受重伤,首长探问躺在手术台上,伤口缝了九针的我:“你盼望什么?”

我说:“回家。”

“你最强烈的盼望是什么?”

“回家,看看妈妈。”

想到这里不禁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只好大声回答:“好着哩!”

“好!好!”母亲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的境遇,我心里清楚,可三十二岁的老儿子,那些多余的话,又怎能向年迈的老母亲诉说呢?别说我不一定好,就是真的好,她老人家也永远不会放心。

这次返乡,发现家的后花园多了一棵树,坐在树下纳凉,二哥说:“兄弟,这是你走的那年表姑种的,你离开家十六年了,这棵树龄正好十六年。”闻言,我潸然泪下,默默地伫立在树前。突然觉得人生处处布满驿站,一挥手,便成别离。

二哥给我讲了一个关于表姑的故事:八十五岁的表姑不小心摔成了左股骨颌骨折住进了川南医院。

第二天输完液后,表始就催我父母和二哥他们回家:“我们走吧,这样的大医院得花多少钱。”实际,每天的花销只有一百多元。表姑急了,又说:“跟人家说说,快点治好我早点走回家。”

表姑是从灶间取鸡蛋,走到门口失去重心实实在在地从门槛上栽下来摔伤的,但左手拿的鸡蛋却完好无损。外科医生说,表姑如果扔了鸡蛋,用左手撑一下,是不会摔得这么重的。

第三天表姑就吵着一遍遍地要回家,到十四天表姑说什么也不住院了,并威胁说,不让出院,就不吃东西。

出院回家后,表姑问一共花了多少钱,家父家母淡淡地说,四百多块钱。老人没吱声,趁大人不在跟前,对小侄儿说肥桌上那张纸(出院清单)给姑婆拿过来念念。上三年级的小侄儿一字一板地念道:“合计贰仟肆佰陆拾叁元零角零分整。”。

“两千多块钱买了个鸡蛋。”表姑自言自语地说,撩起袖子去擦泪。表姑是我父亲的表姐,青春丧夫,无儿无女,从生我大哥那天起就到我们屈家直到九十岁去世。我们兄弟三人都是她带大,表姑去世时,我在远离故土五千里之外的泰缅边境因军务缠身,未能为这位老人送终。这是我一生中永远不可挽回的过失。在离别她老人家安息的乡下的那天,我是怀着怎样复杂的感情在她墓碑前长跪不起呵!

大凡流落异国他乡的游子,回乡省亲总想看看祖宗词堂。

在泰缅边境前线作战,由于对亲人思念,我在坑道蹲不住。总想找个什么地方走动一下,或转移到另一处,说来很巧,至少有三次我都因这种莫名其妙的烦燥离开坑道而逃脱了挨炮,说不定是脱离死亡。这不能不归于祖宗的保佑。在侨务办公室和宣传部同志陪同下,去我的老家时,竟然还是过去我孩提回乡熟悉的那条古朴碎石乡村公路。沿途山松夹道,丛丛灌木,真是山道幽幽。在工业污染成为这个世界的公害时,它还真似世外桃源。这里,田是依着丘陵的坡、沟而开,上下如同梯级,错落有致。面向稻禾的屋子,后面就是桔林和竹林,树荫之下,空气清爽得泛着绿色。前人真会择“风水”,房前屋后,有山有水,山青水秀。

听乡政府秘书介绍,过去只有一条独路通过四周水田到屈家院子,共有七个弯拐。每一弯拐筑有一个碉楼,两挺机枪。

当然,现在一切都变了。当年屈家几进几院的深宅和很气派的大门、高墙、碉楼虽还残存,但大部分已作粮站和一所小学了。其余部分则成了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地主庄园陈列馆”。

屈家,除了几个远近出名的读书人比较贫寒,不贫寒的都早死于纵欲。有本事出外作官,没出息在家守财的都是这样。

历朝历代,只要不遇人祸,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人民是用不着离乡背井,更谈不上揭竿而起了。因此社会风气也表现出某些特色,当兵不为人们喜爱,除打工、种地和养猪之外,读书做官和经商发财成为当地中层人士最理想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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