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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坤沙孟泰军决胜支队.4

作者:屈春辉 当前章节:10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我是在沪州城里出生并读完小学、中学。除了家庭,沪州茶馆或卡拉OK厅,恐怕就是不少人唯一寄身的所在了。我见过许多人,对于这个慢慢酸化着一个人生命和精力的地方,几乎成了一种嗜好,一种分解不开的宠幸,好像鸦片烟瘾一样。

沿长江边的滨江路走一走,随处可以见到这样的招牌:素歌——每首一元。

发明“素歌”一词的沪州人真不愧为天才。经营者以“素歌”招牌招揽生意,于己,以示光明磊落,谋稻粱而不谋偷鸡摸狗之事;于人,可以避浊秽之嫌。“走,唱素歌去。”这话可当口号喊,妻子听了放心,领导听了抓不着你把柄。

“素歌”是底层人的歌。人们将企业破败的辛酸,将家庭生计的窘迫,将命运变化莫测的无奈,将对生活的不甘,曲曲折折、委委婉婉、诙诙谐谐、淋淋漓漓地以招牌——“素歌”,无言而鲜明地表露出来。来此消费的对象,没有人为你买单。

你只能少抽包烟,少喝二两白酒,省下三块五块,闲暇时,找家音响效果不孬的“素歌”厅,挑两首可喊可吼的曲子,扯开嗓门,管它跑不跑调,尽情发泄,然后,饱受欲世尘埃困扰的心灵便可获得片刻的放松。

漂泊异国他乡,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1992年7 月加入缅甸国籍后,我才写了些充满仟悔与自责的书信回家,请求父母的宽恕。父母知道我还活着,于是来信说:“你选择的道路,没有不可宽恕的道理。你自己好好作事,我们就放心了。”接到这些信时,我跑到司令部后山悄悄地哭。因为想像得出,这些信由父亲亲口说母亲写到纸上时,两人的眼泪一定是挂在脸上。‘我想回家。

我无法回家。

在无奈的日子里学会了忍耐,在忍耐的日子里学会了孤独,在孤独的日子里学会了沉默。

那年已六十岁的父亲,个性已经完成,是非了如指掌,经验与学识博大精深,知止有定,历尽沧桑,个人再无所求。“没有更好的教材,比得上我们的错误。”

于是我不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坚决、勇敢、忍耐,这是一切事业成功的应有条件。失去这三个条件,那怕学识渊博,经验丰富,手段高明,能力充沛,结果依然只能是失败。

许多青年朋友的失败,就是缺乏忍耐。

永远不气馁、不灰心、不放弃、不后退、不终止。只有经受血与火的战斗洗礼,经受艰辛生活意志磨难,才能练就成功。

过去,我是嗷嗷待哺的巢中雏鸟;而今,我羽翼丰满,双亲却已垂垂老去。我愿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回报父母抚养我成长的那份辛劳。然而,父母教给我“男子汉只有喘息的时候,没有认输的骨头;男子汉要的是比比看,要的是争上游”这笔精神财富,即使穷我一生的努力,也还是无法偿还。

少小离家老大还,天下谁人不归家。

越来越多的出门人,越来越多归家的歌。在距离故土的异国他乡,那首悠长的《我的中国心》,如此回肠荡气,将一颗颗驿动的心沐浴在无限的感动中。

只要父母活着,我就有机会回家。

父母终究会离去。那时我就变成了孤儿,原本并不遥远的故乡,也一下子会变得像旧梦一样遥远起来,失去了老家,失去了回家的路。

故乡的泥土在安葬父母的同时,也会永远地疏远我、放逐我。对于故乡,对于亲人的埋骨之地,除了深深的忏悔和感恩之外,我无话可说。啊,华侨,如果在故土有一瓦覆顶,有一锥之地可以安身立命,又有谁愿意背井离乡,到海外颠沛流离,过那种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涯?

也许,远离故乡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万物之理在于变,变则通。

说华侨不爱自己的故乡,是因为华侨们太爱自己的故乡。华侨们的故乡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故乡,只要是华侨们走过的地方,都是他们的故乡。

故乡对于华侨们来说没有陌生,永远是亲切的。因为华侨们把世界揽人了胸怀,把理想融人了其中。

再见,商场报恩寺白塔;再见,故乡沪州的乡亲。

离家十六年,一口沪州乡音不改;不改的乡音,就是我最深情的乡情。我永远的故乡情。

标题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

5.8定居仰光

就在我回祖国回故乡看望父母两个月后,我的事业,由于投资项目过多,又无后续资金,更主要的是自己不能亲自管理,管理人才缺乏而陷入低谷。当我投资励熟宝石场已经一年多的井场,耗尽我所有资金,仍然未挖出宝石时,一连串的问题终于出现:资金周转不开,人心混乱,政府催要税收……

我没有心眼,急躁,不应该向合作者坦诚布公,善意的欺骗应该保有。我想大家同舟共济,共商大计。不料他们却来个“釜底抽薪”,墙倒众人推。无奈之中,我把井场低价转卖他人。井场易主不到十五天,井场工人挖出了翡翠,卖了三十七万美元,我欲哭无泪。

魄力、意志、果断的信心和勇气,我都具备。一切都是注定,一切都是命。

大势已去,我已负债累累。当我把债务偿还清,已一无所有。事后检讨,偿还债务不应该那么快。

当我去向亲朋好友讨要我一两年前手头宽绰时借给他们的钱款,“借钱容易,还钱难”。从此我发誓:任何人向我借钱数目较大时,一律拒绝。宁肯今日得罪,以免日后“赔了夫人又折兵”。亲戚朋友有困难找到我,管吃住,零用钱给,几百元路费赠送。其他经济上的困难,自己想办法,对不起了。

中国人崇尚“君子之交淡如水”,很多人忌讳将利益和朋友联系起来,免得被贴上“势利”的标签。

其实人生中大部分朋友都是在谋取共同利益的过程中结交的,利益越一致,关系越深厚。尽管有各种矛盾,但利益的凝聚力会使双方不断磨合、修复、自动寻求平衡。

国与国之间,因为利益,同志加兄弟;因为利益,朋友变仇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正是人际关系的缩影。人之所以需要聚在一起,过社会化的生活,是因为人们需要彼此的帮助和支持,有时是物质的,有时是精神的。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了,友谊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即使儿时的好朋友,如果谈的都是往事,难有新的火花,久而久之,关系也会淡化。所以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

经过这一折腾,我感到太累了,倦鸟思林,游子思归。

年轻就意味着飞翔,否则又怎么能解释我当初冲出家门,走出沪州的豪情万丈?

那样的急急迫迫而又义无反顾。一点顾及不到父母的黯然神伤,故乡就这样不值得留恋?

菁菁故园、白发父母、手足弟兄、师生情谊、战友挚义,经常在思念与泪水的交织处,在疲惫与困顿挣扎之中。我明白,走出家门就很难回去,这就是每个游子的真实境遇。

我决心离开金三角军队,开始一种新的人生。

十五年的军旅生活竟飘然而过,我简直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每每掀开弹药箱,望着那一件件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军服,再看看自己不合穿这些军服的身材,回想起这十五年的军营历程,才不得不承认,这一切是现实,因为那个原来心灵单纯,任意放纵的男孩已在磨炼中逐渐成熟,在风雨中慢慢长大了。

身在异国他乡,抬头仰望那轮圆月:不会忘记,在初次穿上军装时压倒一切的自豪。;忘不了,战场上的炮火硝烟;更忘不了,首长和战友们给我的殷殷关爱…

…一想到离开部队,心中不是坦然,不是轻松,不是兴奋,而是酸楚,是惆怅,是伤感,更多的则是留恋,是难舍难分。“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战友,还有许多我不认识,叫不出名字的弟兄。”

人在茫茫尘世里生活得久了,最容易失去的就是自我。远离故土的多年漂泊,已使我安于一杯热茶,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我才能省悟: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事值得我们真诚地付出?又有多少事值得我们投入?

2000年4 月12日从泰缅边境回总部,途中我叫司机从励更岔进去,特意又来到了蚂蝗箐丫口那片土地。我叫警卫员及司机留在车上,不要跟着我。

我一个人向217 高地走去。我心里很乱!我想起彭家声主席一句话:“斗争最艰苦的时候,也就是胜利即将到来的时候,可也是最容易动摇的时候。”

这座大山几乎是直上直下,满山是亚热带的丛林。所谓路不过是战士们自己踩出来的,刚刚下过雨,泥泞溜滑,十分难走。路两旁都是密密匝匝的竹子、茅草,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各种树丛,视野受阻,看不出去。我埋头爬山,不时滑倒,两手两腿都沾满泥浆。等我呼哧呼哧爬了二十分钟,在一个拐弯处,视野开阔起来。我回来了。此刻,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我和我的战友们当年浴血争夺的土地。炮弹、火箭筒、机枪、冲锋、反击……啊,那是些多么让人怀念的岁月!

“你有事吗?”

一个肩挎冲锋枪的佤联军战士走了过来,这是通往217 高地的执勤岗哨。

“我是同盟军总部的”,我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和职务,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我特意来看看,可以吗?”

“我请示一下,你等等。”哨兵去打电话。不一会,哨兵走了回来,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崇敬的光芒。“我们营长说,你可以随便走动。请注意安全,附近有地雷。对了,他请你一会儿去营部吃饭。”

哨兵退了一步,把路让了出来。但当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又问了一句:“屈副主任,当年217 高地争夺战您参加了吗?”

我停住了脚,望着这哨兵。原来这场战斗对未参战的他们是英勇作战的榜样。

“是的,我在。”我轻轻地回答。

“在这满山遍野的一片绿色,那里落过炮弹,那里激烈战斗过,都留下明显痕迹。右前方那溜光秃秃山坡地,剥去了植被,像一片采石场,白森森,非常刺眼,可想而知当时战斗的激烈和残酷。”我指划远方告诉他。

那年轻的哨兵不再开口,他“嚓‘地一声,立正了。我明白,他在向我致敬,也是向当年参战的人民军战友致敬。

我慢慢地把右手举向了帽檐。

北大、昆明、金三角。

求学、流浪、生与死。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浮现,一幅幅画面从眼前闪过:北大未名湖、昆明师大校园、美丽的西双版纳、丛林的战火硝烟。

倒下的倒下了,活着的依然活着。

能走的都走了,脚印不知消失在何方?

也许有一天自己头发被染白,不知祖先墓地的草是否已长得比我还高,只知自己老了,我悄然归来,不再是去时昂然,我脚步蹭蹬。我仍认识故乡,但故乡已把我遗忘。故乡的老人会笑问我从何处来,我会泪落,我来自远方。怀念使我遭到巨大的失落,再度重温人民军辉煌日子已成为一种奢望,遗落忘却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时尚,追忆与回忆则成为腐朽,人们崇尚日新月异,苦涩和悲凉迅速地浸上心来,我几乎要为自己,要为金三角两代军人哭诉了。

几千年来,战争就像人类的影子与人类形影不离、相伴而行,暴力、颠覆、革命以及反革命,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或不等你回味便将你打下台来,革命得好不热闹。回望人类历史,真是满眼辛酸泪、字字血与火,正义与非正义、剥削与反剥削、压迫与反压迫都以革命的名义在轰轰烈烈上演、热热闹闹作秀,不堪的永远只是百姓。

革命是什么?革命是淤塞后的溃决。只要有压迫存在必定就会有革命萌生。早期人类在劳动和生活中建立起家庭。部落和其他组织关系,也就有了专司祭把、管理、组织的长老,他们是最早拥有不耕作、不狩猎也可获得生活资料的特权阶层,这无疑是将自己置身于一险境之中,部族内部随时可能滋生掘墓人,这种差异造成了最早的革命动因——靠打杀同类去获取较好的生活享受,而无需再汗流侠背地劳作。几千年来,革命就在这种“以暴制暴”的模式下交替更迭,在“与其你剥削不如我剥削”、“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的理念下,“天下”就如马蹄下夺来掷去之私物,更成了强权之争的胜利品。在轰轰烈烈的革命中,反抗者反抗的并不是当时政治结构的不公正,而只是反对这种结构中的某一方,一次次反叛虽然推翻了一个个王朝。但却不能推翻这个王朝的统治基础。在造反中获胜的英雄,没有一个不渴望黄袍加身、登基行礼。革命的目的还是银两和女人。

有了这个原因就不难想到会有什么结果。几千年来,农民渴望发财,地主渴望做官,地主不过是发了财的农民,皇帝无非是人了宫的地主,三者按同样的精神信念和行为方式进行走马灯式的交替和循环,就文化素质而言,他们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都具有共同的劣根性。那些生计无着的底层人,往往与同样生计无着的识字人联合起来,与统治阶级对抗,一旦获得政权后,无不迅速重蹈前朝覆辙,对社会组织的变更和民族生机的发展无所助益。所以改朝换代的意义也只在于“徒然地换换主义,徒然地换换主人而已”!

从战争中走过来的人,该不会忘记,战斗时枪炮声并不可怕,而寂静却使人不安。何况,天空已聚起乌云,风雨在滚滚而动了。枪,锋利的匕首,金三角人民视为重要的产业。有的人靠它来争取他们所没有的,有的人却要依赖它来保障他们所获得的一切。在这块土地上,每个人,都知道用斗争去交换生存是法则,是神圣使命。

过去自己有幸活下来,实在是一种偶然,一种奇迹。与那些死去的人相比,自己这条命是白捡来的。十八岁时,当我困于异国他乡的新鲜感和神秘感时,漂泊曾为我揭开神秘的面纱,让我看到生活真实的一角。这支武装力量在经济上失去外援后已陷入困境。为筹集军饷,插在山头上的旗帜早已褪掉了醒目的赤色。有利可图的毒品交易变成内部腐化堕落的祸根,它使各级长官与士兵开始疏远,各级又为分配互相大动干戈。士兵01常常怨声载道胞怨自己被遗弃在山沟里,在营地里训练,而上司却用赚来的钱在妓院和赌场寻欢作乐、在城镇造楼置地,不用这笔钱去购买武器和改善士兵待遇。每当一营队伍发展到能有效地进行军事活动时,其副职或亲信就杀死他的顶头上司或拉出一部分人马单干,装填自己的腰包。这样的事我见多了,与其糊里糊涂地混下去,还不如拿这条捡来的命走出金三角到仰光赌一注看看!

远方隐隐约约地滚动着雷鸣,扑闪着雷电。“春辉,你得离开这里,往前走,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去仰光发展。”我怦然心动,几乎被自己吓住了。这是一种很好的选择,沿着这路走也许可以改变人生。可是这是一条怎样的路?前面没有任何预约和承诺,要通向的是一个毫无所知的世界,前途吉凶难卜。在目前的环境下呆着,风险少得多,至少可以保持手中的权力。然而权力又有什么?历史上为官为宦有权势的人,毕竟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人生的目的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到终点这一过程中跌宕起伏的人生变化,人生的奋斗过程才是真正乐趣。回想一些伟人——当时的普通人走过来了,因此他们成了伟人。

这个社会其实很公平。路,真真实实地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脚下,就看你怎么走了,我终将离开,我走后,村寨依旧,风月依旧。我拥有的是回忆,留下的是希望。

想到这里我下定决心:自己为获得新的事业,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重新奋斗。

隔了三天,我向彭家声主席汇报了思想,他不同意我走。他说,正考虑把我调到后勤抓经济……。

我当即很激动,我说:“您骑的马舍不得换,您用过的手杖舍不得扔。您有恩于我,但我……”

彭家声主席还是舍不得,最后他同意我离开,并赠我一万元作路费。

彭主席对我思重如山,我愧对主席的栽培。我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主席,我不走了!”

“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彭家声主席挥挥手,长叹一声。

接着我又与战友们辞行,饭桌上我告诉战友:“去仰光后一段时间我不写信来,只将怀念埋在日记里。也许你们会把我遗忘,但我不遗忘你们。”硬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把用血汗与生命换来的两万多元人民币和配发给我的六四式手枪以及其他物品—一清点给身边的警卫员。

“你可以带走,这些属于你。”送行的战友们语调非常恳切。

我摇摇头,坦白地讲,我也希望去仰光后自己的腰包鼓鼓的。但是人对钱的奢侈是无止尽的,这就要求人要认识自己,认清自己凭真本事找钱,能挣多少钱,进而懂得如何节制自己欲望。钱,很容易毁灭一个人的灵魂,却无法重新塑造一个纯洁正直的人!

我可以骄傲自豪地说:我虽在金三角军队战斗和生活了十五年,但我从未染指贩毒贩枪贩卖少女的勾当,更未做对不起祖国和故乡人民的事。

2000年4 月28日我走出金三角,除了十二箱弹药箱装的书籍,我分文未有。可我精神上很富有。我想金三角军旅十五年非凡经历就是我最大的最宝贵的财富。——千金散尽还复来。

脱下穿了十五年的军装,定居缅甸仰光。匆匆的步履穿行在仰光、曼谷、吉隆坡都市高楼大厦间,每天体会着劳动者的欢欣与悲哀,任岁月如落叶般在头上飘零。

老百姓的装束,不知不觉中,人也懒散了,渐渐的失去了早起早锻炼的习惯,感觉得日子太平淡无奈,直到有一天偶然从箱底翻出那套褪了许多颜色的夹克式军装,我才发觉自己已失去了很多。我又梦想穿上那套军装,可正步齐步跑步已成为一种记忆,趴下卧姿装子弹又成为一种奢望。但我却认真地生活:匆匆地走,恬然地笑,坦然地接受一次次成功的喜悦和一次次失败的沮丧。

一天,一位从中国旅游回来的朋友对我讲,站在励阿口岸眺望南卡江对面邦桑,森林繁茂的山脚下,江边散落几十户茅草房。他说,这些茅草房主人有的曾是缅共人民军的高级干部。——一夜之间,有人一辈子的努力和拥有,全都没有了。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一只断腕结实的手掌。醒来后我总是想:这只手是从哪儿来的?他还活着吗?肯定残废了!他已死了吗?必定粉身碎骨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了!

我心里清楚这个梦就是缅北丛林、泰缅边境曾经的战火。

本以为最可怕的梦也会淡化,可是我无法抹去这个梦,甚至还想再一次回到梦中去,再一次回到曾经战斗过的丛林中去。然而在缅甸仰光我已像一棵树那样挺立,不会再从我站立的地方移开。我的这生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梦着、息着。想到这里我只能倒在痛苦里,不能呻吟,不能叫喊,只能在头脑里升华,升华成哲学思考,痛苦只好在血液里冲撞,冲撞成艺术创作的冲动。当兵十五年自己曾有意无意对人有过伤害。欠下的情,欠下的债都无法偿还,只能心中有数,偿还在创作《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上。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昆明一天啃几个土豆饿得头昏眼花的艰难岁月;更不会忘记自己承受过血与火的战斗洗礼,并将自己生命中最富朝气的年龄,留在了泰缅边境、缅北丛林。我的缅语是蹲在战壕里战友教的;我的泰话是坐在火塘边跟老大妈学的。

此外,还有恋爱的欢乐,失恋的痛苦。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滴血的黄昏,我颤抖的心跟着西沉的夕阳在一起破碎,很多战友牺牲了,那时我只觉得双脚直往下坠。但望望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我竭力地吞着溢出的泪水,尽管抽泣已使我呼吸困难,还是很坚强地鼓励自己生命不能因此而结束。为倒下的战友,我一定要活下去;把我们的丛林游击生活和战斗真实地写出来!没有用美丽点缀过的生命或许是苍白的,没有用艰难浸泡过的生命或许是不饱满的。

可惜滚滚红尘,名来利去,为钱权奔走者有之,为浮名奔走者有之,为衣食奔走者有之,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心气已十分浮躁,哪还有心情坐下来写书。

现在每当人们与我谈起那些一同战斗生活、牺牲的战友,我总是热泪盈眶、声音哽咽。我要写出事情本身,为这十五年留下一幅忠实的画卷。一半是践行诺言;一半则是出于一种使命感。

不作文化人中的商人,要作商人中的文化人是我的愿望。自古文人不言商,因此历史上不乏儒将、儒相、儒士,但独缺“儒商”一说。改革开放之始,经商的意识开始被人们所接受。儒商是指有某方面专业特长的文化人“下海”则称为“儒商”。

战争年代崇敬“儒将”,市场经济推崇“儒商”,二者都折射出对知识的渴求,对文化人的敬重。

屈从于习惯,会使你思想枯竭;屈从于别人,会使你忽略了自己。刚步人社会的年轻人,最容易产生一种疾病就是自卑泪己瞧不起自己。论年龄,年纪轻轻;论文化,没有博士、硕士文凭;论特长,无特可言,普通又普通的一个人。看人家成了才,羡慕;看人家发了财,羡慕。一想到自己就心灰意冷:唉!不是那块材料!

要改变这种现状,第一个回合就是重新认识自己。我那时很穷,虽然胸怀大志,却已走投无路了,但我不怕失败,我认为青春的词典里是没有失败这个词语的。一切的冒险与尝试都是成功人生的基础。我不相信命运!路是人走出来的,赤手空拳也要杀开一条血路。终于在仰光创办了缅甸全国自1965年来第一份华文报刊《缅华商报》及印刷有限公司。

我性格方面永远保持一点坚实军人的风范,不管做什么总去做,不大关心成败得失,似乎也就是这十五年军旅生活养成的。

一个人有一个美丽的外表,一个计算机一样的大脑,一个有权有势的父亲,我会羡慕,但绝不敬佩;我佩服的,是那种经历各种磨难,仍有孩子一样的眼睛,有狗一般的忠诚……

我自幼酷爱文学、历史和新闻专业,没想到离开北京大学校园踏人社会就坠入生活的底层,离家漂泊十七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在金三角地区度过。在那里度过的日日夜夜里,虽栖身军界,但与当地的士农工商朝夕相处,同呼吸共命运,对一些事件真相可谓耳闻目睹,特别是导致缅甸共产党分裂走向灭亡的‘二果敢兵变“,我们是参与者在彭家声主席身边工作;在坤沙孟泰军任职;在仰光聆听华人领袖罗星汉主席谆谆教诲……知道的当然比生活在中国内地,东抄西凑写”金三角“、写”

大毒袅“的人在阅历上更略胜一筹。亲身经历加文化基础无疑成了我创作自传体纪实文学作品《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的可靠资本!

在戎马倥唿,紧张战斗的岁月里,我坚持用日记来记录风云变幻。在炮声隆隆的泰缅边境217 高地,在南线作战嚼马料长征的日子里,在夜空升起绿色信号弹的那一瞬间,在萨尔温江畔掩埋战友遗体的挖坑声中,在火塘边、月光下、竹楼上…

…我都勤奋忠实地记下了失败与成功、悲哀与欢乐。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是我在远离祖国和故土十五年以后,带着深深幽思和眷恋,回顾往事而创作的。用云南省文联副主席兼云南省作家协会主席晓雪老师的话说:就像一张珍贵的,甚至发了黄的照片。“淡淡的忧愁,沉沉的乡思,不懈的人生奋斗”。

当时主观设想,觉得既然是自传体纪实文学,不妨解除习惯上的一切束缚,试改换一种方法,干脆明朗,就个人记忆到的写下去,既可温习一下生命发展过程,也可以让读者明白我是在怎样环境下活过来的一个人。特别在生活陷于完全绝望中,还能充满勇气和信心始终坚持工作,他的动力来源何在。

也许读者们看了《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后觉得“别具一格,离奇有趣”。只有少数相知亲友,才能体会到近乎于出人地狱的沉重和辛酸。

我不愿年轻人看了《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后,都产生离家漂泊的念头。在早年漂泊那些困苦的日子里,是书使我避免陷人绝望之中。我要求每一个青年人都应该保持一股百难不屈的斗争精神。我要向生活受挫的年轻人说一句心里话:只要有勇气,可以重塑自己的命运。

1999年8 月受地方政府邀请,我回祖国探亲。作为四川沪州人,长年流寓异国他乡,求学北大,又漂泊泰缅,面对着中华恢宏,南洋蕉风椰雨,少年得志,人生风流,我没有失去对自己和故乡的信心,精神的骄傲和砒柱就在这里。

据1999年8 月11日《华西都市报》头版《三千商家,关注东南亚,说明什么?》一文,反映了大陆商界人士想向缅甸发展,但由于在该地一是没有渠道,二是害怕风险,所以缺乏动力。缅甸面积约六十八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越南或中国的6.8 个浙江省面积,人口五千万,缅甸经济从总体上讲要落后祖国近十五年。巨大的市场潜力、丰富的自然资源、廉价的劳动力以及正在大刀阔斧的对外开放,经商、投资正是好时机。我又肩负为发展中缅传统胞波友谊,促进中缅经济技术合作和文化交流牵线搭桥的重任,为了报效祖国和故乡人民,如果再让我用生命作一次选择,我同样会选择漂泊。

再一次去感受漂泊感受奋斗赋予的生命苍凉与悲壮,不屈与坚强。

2000年8 月8 日于缅甸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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