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贸市场边的小饭摊上花了五元钱买了猪头肉、炒竹笋片、酸巴菜一样一小碟和大碗饭。桌面是脏污的,而且粘着红色的辣椒点,但我毫不介意。我的感情正如我的身份,与我的生活十分吻合了。大学生时代讲卫生,什么不干净就要皱眉头,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从外面游荡到十一点半招待所关大门,六人的大房间仍睡意全无。
我听几个旅客介绍缅甸局势:“那里到处都是带枪的游击队、带枪的政府军、带枪的缅共、带枪的土匪,或许还有不想成为其他带枪者的牺牲品的带枪的山民。
反政府武装,少则几十人,几百人,多则上千乃至上万人。“
“两国的国界很多地方是一条小溪,一座山包,一道四坎,一片树林。”
一切对我都是很陌生而又新奇的。
我想起上回一路上堂兄对我的神侃,他们是两个驾驶员轮流开车。话题提到了缅共人民军,他说,他在昆四中的同学赵友生是在瑞丽县当知青。他说: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和目标,渴望着一种火热的生活,渴望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接受新的洗礼,渴望着在艰苦的环境中锤炼成钢。赵友生决心过一条并不平坦的充满血与火考验的道路,他伙同十几名知青偷渡出境去了。在异国他乡,友生曾给我们来过三封信,每封信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情。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在这里,我寻找到了所理想的火热生活: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一切都那样富有朝气,那样有意义,在这里,补给十分困难,我们隔上几天就要到指挥部去背粮。
几十公斤大米背在背上,在荒草丛生的亚热带原始森林里,虽然每次背米回来都累得两腿发胀,汗水浸透了衣裳,但是作为一名军人,就意味着纪律、牺牲和奉献。
听从那边回来的同学讲,经过短暂的训练,友生被分配在迫击炮连。后来就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了。友生已经牺牲了。那是一次伏击战,友生完成射击任务后背起炮管准备撤离阵地。突然,他身后一个战友受伤倒下了,友生迅速跑回去背起受伤的战友,这时,一颗炮弹打来,友生他们倒下了,青春热血从伤口涌出,鲜血染红了草绿色的军装,汩汩地流进了土地。
堂兄叙述时心情很沉重,看得出他对同学诚挚的感情。
我又打听一些跑出去的人中有已发迹的人。
一名商人告诉我:跑出去的人中有两个发了迹的:蒋志明和林明贤。八十年代初,同来的人大都不堪丛林艰苦生活回中国了,他俩留下了,现在他们都是人民军中杰出的军事指挥员。
清晨五点我早早起床去赶开往打洛的班车。
早市,在我们内地的城镇,是很少见到的,晚市倒是处处都有,而景洪的早市,却别有风味。清晨,东方才泛鱼肚白时,你会看到街边灯火,那是一些人在街边烧起炉灶煮肉汤、炒鸡肉、烤粑粑、做米线、煎油饼、炸油条,还有包子、豆腐、油粉……就在这时候,四乡摆夷群众就挑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到城里来赶集市。很多男人和妇女是骑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后座两边,总是挂着两个蔑箩,里面装着新鲜蔬菜呀、鱼虾呀、鸡呀、苗子呀如果呀、大米呀、玉米呀。洋芋等等,有人把小猪小羊也是装在蔑筐里。街边的那些小食铺,火炉正红,早已肉味飘香了。
拂晓是早市的高潮,天色大亮,就是散市的信号,人们便纷纷远去,准备下田劳动去了。
去打洛的班车在勐海县城象山镇停留了一个半小时,我赶了象山农贸市场的街子,吃了两碗汤圆粑填饱了肚皮。
车到打洛才三点多。
打洛镇是新建的,在打洛江北岸,巍峨的曼占山南麓,那里在五十年代时还是一片森林,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个新兴的小镇子,它是由镇所属的机关单位修建的一些小平房组成一个十字街,有着四条宽敞的小街道。
打涪江是一条约有三十多米宽的江面,平缓地流着淡绿色的江水,就在打洛江边,有一条用树和竹子搭成的江桥,桥下常常见到细长如柳叶般的独木舟。江水从坝于中央流过去,河面宽阔,流沙明朗。后来知道在那个坝子里还有四、五个中国摆夷寨子。这里的寨子竹楼边,都是古树葱郁,芒果飘香,田畦成片,芭蕉成林。
宽阔的河滩上,斜斜地竖着高竹竿,一根又一根,竹竿顶端都有一根长绳,拴着耕牛和骡马放牧,远远看去,就像图画里的钓竿一样,颇富有南国风味。
在打洛游荡了一天,我没有仓促行事,一直装成旅游者,表面上游山玩水,暗中悄悄地察看行情。
打洛只有这四条巴掌大的小街,四周凤尾竹摇舞,一派美丽的边陲风光。以前,我一直想象国境线必定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剑拔弩张森严可怖,虽然几月前曾到过瑞丽弄岛,可如今细细一看,哪有那么回事。气氛丝毫不紧张,两国百姓和睦相处,自由贸易,互通有无,两三百米长的一条小街,摆满了鲜艳的民族服装,精美的手工艺品,时髦的家用电器,香喷喷的化妆品,光彩夺目的各色玉器,许多内地见不到的紧俏商品,在这儿竟一应俱全。翌日早起赶打洛街。浓雾中火烛点点,人影绰约,满街是竹蔑制品和山茅野菜,满耳是当地少数民族的语言,人们做着各种交易。不等太阳露脸,打洛街便像怕见阳光的露水匆匆散去。我对这些丝毫没有兴趣,注意力全都在如何“出境”上。
在打洛旅社我认识了一位叫刘真的长沙铁道学院的学生,他把学生证拿给我看过。我没问他为什么出走。
黄昏我们走到打洛江边,各人找了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我们背靠着背地坐着。
我感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孤独和寒冷,裤子早被草木撩湿了。我如果不是就要离开国土,是不会坐在这里的。其实我们搞错了,这还不是界河。
我今天离开这块土地,并不是因为我在祖国生活了十八年有何不堪忍受的痛苦。
一些人悄悄地生下,一些人悄悄地死去。更多的人在有限的欢乐和更多的忧伤中,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着,艰难而又无可阻挡地活了下去。我离开祖国是为了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在刘真一再催促下准备泅渡过去,我站起身眷恋地看着身后的土地,然后倒退了几步,突然感到了畏惧。我怔怔地站住了,望着打洛江对岸那片陌生的雾海。
突然过来几个武装巡逻的边防战士,把我们押到打洛边防工作站。
标题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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