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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泰缅边境缅共人民军.2

作者:屈春辉 当前章节:157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太阳高悬天空,光芒万丈,烤得我们背上一阵灼热,我们营部直属队排成一路纵队,沿着溪流旁的林荫小道前进。前哨已经在路上用树枝标出一条宽不过半米的无雷区。

天空太低了,简直喘不过气来,背袋水壶弹袋挎包乱七八糟的带子捆在身上,有二十多公斤。我大口喘气,上衣的纽扣松开了也还得大口喘气。

队伍一个个地向前进,我没在意战友们留下的脚印,朝前走了几步不经意朝路边挪了两步让开,休息了两分钟正要迈步,后面走来的岩甩急促地叫起来:“别走,有雷!”一队人马立即卧倒。

我一下子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血液凝固了一般,汗水从脸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趴在地上的战友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心都提到嗓于眼,好一会儿我才回过头来。看到一把杂草下面,一颗蓝莹莹的子母雷紧贴着我的脚后跟。

“你别动,我给你排”,岩甩走上前来,咳嗽一声,以此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一点儿一点儿地扒开脚下的土,把地雷排除了。

继续前进不到一百米,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阳光被争夺空间的各种参天古木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根根被“生存竞争”原则淘汰下来的大树,歪歪斜斜横尸于此,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臭。突然间,一股灰色的浓雾旋转着扑来,两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四周的树叶,像有人同时摇晃一样,哗哗作响。不知什么鸟“咕呜—咕呜”地怪叫,就像在耳边,令人汗毛倒竖。

岩副营长走在前面,不停地招呼战士们,发出“慢一点”、“注意警戒”的号令。

夜晚我们在蔓生的藤条中间拉起吊床休息。看上去,吊床就像在林间悠荡着的架架秋千。

第二天,黄昏,我们涉水渡过几条溪流小川,还是沿着那条小路继续前进。当穿过漫长的竹丛小径走出丛林后,视野豁然开阔。前方是个小盆地,西侧是斜坡。

道路穿过的盆地中部,草丛被割得精光,显然这是人为整理出来的营地。

“怎么回事?”赵营长轻声说,他和岩副营长并肩站着。“这是谁开出来的?

不过现在倒是个打伏击的极好场所。“

确实如此,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没有任何隐身之处,如果遇到来自两翼的阻击,简直无法招架。——走在前面的弟兄们好像深知这点,加快了步伐。

前哨排长带了一名不认识的中年人来到赵营长、岩副营长面前介绍:“这是一营三连长。”原来不远处是一营新开辟的一个连的营地。我们在这个兄弟部队营地休息了两天,送了一些弹药和被服给他们。

这个营地建立的时间不长,伐木新辟的营地,很有些根据地的气势。他们计划着蔬菜基本自给,粮食自给率百分之七十,还打算养一些猪和鸡。

我看到房前屋后,已种满了香蕉、木瓜、木薯、甘蔗和各种蔬菜。在营地北面,开辟了几百亩荒地,有的战士在点燃干枯的树枝和杂草,充当肥料;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播种。

我问同样与我年轻的战士们:“你们家在哪儿?”

他们对我说,我的家乡在某地,现在部队是我的家。……

一个年轻的妇女背上背着小孩在烧过荒地的黑土地上点种玉米。我走过去问她:“你全家都在这里吗?”

她摇摇头:“丈夫是连长,在战场上牺牲了。”说完她紧咬嘴唇,没有眼泪。

但可以看出,她的眼睛闪射出仇恨的火光。她是连队卫生员,一直就生活在部队里。

看到营地存放着一堆堆的竹尖桩,在丛林深处,随地有陷阱,处处设路障。一名战士正在一个路口装置弓箭,我问他,这办法用处大吗?他说,我们在路口装上这样的弓箭,当敌人在山林中遭到伏击,四处逃窜时,只要他们触动地上的尼龙绳和伪装的藤条,就会中箭伤亡。用蛇毒涂在竹尖上,敌军掉进陷阱里戳伤皮肉可就没救了!接着他向我作了表演,他用棍子触动挂在路口的尼龙绳,啪的一声,一根尖利的竹箭齐胸飞出。

他们的生活及装备比不上我们。有的战士没穿军装,只穿便衣;有的上身只披一条黑格子的浴布。差不多有一小半的人没有蚊帐。他们吃的是没有盐的野菜,一人一天吃一斤半大米。

我问他们:“生活困难吗?”

这些困难中苦斗出来的游击战士满不在乎:“现在好多了。最困难的是去年雨季,那时候一天也吃不到半斤米,疟疾成为我们最大的威胁。”

泰缅边区所属部队成立时间不长,主要是新游击区。两年前这个连深人“金三角”腹地开展斗争被敌人重重包围。

他们吃野薯和野菜充饥,光着上身,穿着像蓑衣似的短裤。他们没有医药,全凭草药战胜疾病与死亡。他们的弹药逐渐打光,就用毒箭、竹尖桩、陷阱、滚石来战胜敌人的围剿……逐步站稳了脚跟,保存了自己,还杀伤了敌人。

丛林作战,一旦与部队失散,在密林中何处找寻村寨呢?在丛林地区居住着许多少数民族,他们之中多数习惯砍光寨子附近山上的树林,靠种旱谷、包谷为生。

因此在密林中,迷失方向后,不要着急,只要走到高处,爬上树观望一下,如果发现哪座山上没有树木,那座山的附近往往会有人家。另外,摆夷住的房子多是用竹子盖的,因此,他们喜欢在寨子边上种大蓬竹。这种竹子,从远处就可以看到。

刚转人山拗,我抽了口凉气,陡地立住脚。天哪,光光的,小河上下一群摆夷姑娘在洗澡。我痴痴地挪不了步,却又发现并非只有姑娘,还有许多青壮年男子,老人和小孩子,就那么随随便便泊自然然,无拘无束地在一条河里洗澡谈笑。

洗澡的男女也看到了我们一行人,不知喊什么?那手势是相邀还是……

我摹地通红了脸,转身落荒而逃。身后传来洗澡姑娘热情洋溢,纯真善良的笑声,隐约还有欢快的噢噢叫声。

摆夷少女的特点是热情、活泼、大方,且体格健美,肤色红润,面部常带笑容。

她们身着薄薄的上衣,穿色彩鲜艳的下衫,或穿缅式的各色纱笼,赤着白嫩的双脚,走起路来啊娜多姿。

“打仗前我们到附近寨子里去玩姑娘,然后再回来打仗。打完仗之后,为了庆祝胜利,又要到寨子里去玩姑娘。”一位战士告诉我。这一切似乎只有某种原始朴素的美,丝毫不会给人以淫邪丑恶之类的感觉,这是当地风俗习惯。

来到南望寨子,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幢幢小巧玲珑,别有风味的竹楼。摆夷居住的竹楼分上下两层,楼上住人。楼下则关畜牛马猪鸡之类。由于楼室高出地面若干尺,潮气不易上升到楼室之内。竹楼结构复杂,各种木料穿斗在一起,互相拉着,又是四方形的,楼内四面通风,热时凉爽,凉时也很暖和。相传当年孔明南征孟获,胜利以后,就留下一部分士兵在此屯垦,士兵害怕“瘴气”,都不愿留下,孔明急中生智脱下他那瓦板式的帽子,照着画了一个图样,令士兵仿照这种样式建造房屋,就可以避免瘴气。士兵照办了,盖起了“诸葛帽式”的房子居住,果然平安无事。

后来摆夷人也就模仿这种式样的房子而一直沿用到今天。修建竹楼互助原则,全寨壮男均来帮助,只需主人款以饭食而已。

寨子边的水井,是一个寨子的饮水之源,摆夷爱水井,就像爱自己生命一样。

这些地方的水井与内地常见到的水井不一样。摆夷的水井有井罩,井罩像一座佛塔拔地而起,尖顶挂着一串串的银铃,清风吹来,发出悦耳的声响,塔外壁嵌镶着的各式各样的珠宝和明镜,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摆夷中老年男女都喜欢嚼按榔,唇红齿黑,地上到处吐着红色的口痰。

这里与内地有很多不同:盛汤菜用碗,盛饭用蔑盒,左手抓饭,捏成团,右手抓菜或用筷夹菜。喜欢吃生、冷、酸、辣,尤其是喜爱将猪、牛瘦肉切细,和以盐、醋、花椒、茵香、辣子、酱、蒜等物,再混人部分热肉凉拌。

手抓饭和煮牛肉,缺盐少调料,我吃不惯。不用筷子用手抓,更受不了。但摆夷姑娘热情又大方,对我们很尊敬,抓了饭、抓了肉送到我们嘴里,这饭这肉就非吃不可!何况人家那么热情,那饭菜也就添了滋味,我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抓了饭、抓了肉,送到她们嘴里,她们非常高兴。

驻地的风情使我兴奋不已。夕阳下,摆夷姑娘沐浴着晚霞、挑着筐、唱着歌、摆动着苗条健美的腰姿,一路飘来,组成了一幅美妙生动的剪影。我大开眼界,晚上,激动得睡不着,躺在床上遐想。

气候炎热使这里的昆虫也有了许多特异的变化,我们看到有半公尺的蜈蚣,有小孩手掌大的蝎子,有与竹子分不清的半尺长的竹节虫。我更感到惊异的是这里的红蚂蚁,红蚂蚁体大身肥到处爬行,爬在人身上会咬人,咬着人就像针刺一样叫你几秒钟都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和黑蚂蚁不同,它们的藏身之处是挂在树上的蚂蚁窝,看见老百姓经常爬上树找蚂蚁窝,说蚂蚁窝可做上等的菜。开始我们感到不解,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要找蚂蚁未出生的幼虫(像蜂蛹似的蚂蚁蛹),人可以吃蜂蛹,当然也可以吃蚂蚁蛹。

我不时约战友到村寨走走串串,摆夷人淳朴、热情、好客。他们出门不上锁,你要想缝缝补补什么的,尽管推开院门自己动手。如果遇上主人回来,还会热情招呼你。碰到寨子里娶媳妇,嫁姑娘,进新房,我更要去凑热闹。不管相识不相识,来的都是客,都会受到热情款待。端来一筐菠萝或什么水果,又抱来一个十几斤重的牛肚子果,一刀划开立即满屋清香扑鼻。

最好吃的莫过于火烧猪。火烧猪的制作,首先将猪宰杀去毛,剖肚洗净后,用麻线将刀口处缝合,再取一根竹竿把猪从头串到尾,用稻草火加点竹枝、竹叶烧烤。

边烤边用烧过的草灰拌成泥浆敷在猪身上,不停地翻动烧烤,到烤出油来,泥浆自动脱落,猪皮黄脆,肉香味浓时,整个猪也完全熟透了。吃时,将十多种配料制成的佐料放人切好的肉片和肉丝中浸渍片刻即可。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吃鲜嫩的竹笋,还给它取了美丽的名宇,叫玉兰片,吃起来香、脆、鲜,而且富有营养。在内地,它属于上等菜肴,仅能在逢年过节时吃到。

那时我们几乎天天都可以吃到鲜嫩的竹笋。人们称它为酸笋,这种酸笋有自己的独特风味,特别酸和鲜。每当春末夏初,争相破土的嫩笋又粗又壮,一棵竹笋有好几斤重,家家户户都有腌制酸笋的习惯。人们把鲜笋切成丝丝,装入罐子密封,一个月后就可以吃,一般人家腌制的酸笋够吃一年。酸笋吃的方法很多,摆夷的酸笋炖鸡是待客不可少的一道传统菜,人人吃了人人爱,听说在国内酸笋炖鸡还列人国宴的菜单之中。摆夷人为什么喜欢吃酸笋还有一定的道理,这是因为天气炎热,吃酸的东西可以开胃。

部队驻地农忙时也帮助地方插秧打谷。

我在这里犁过一次田。那次大家休息坐在田埂上,我挽起裤脚,走到牛屁股后面,扶着犁,手握撇绳,喊一声“嘘”,那牛竟乖乖地走了起来。我扶犁跟在后面,高一脚,低一脚,也不晓得犁的是深是浅,是直是弯。假老练了一段时间,战友们都夸我不简单,第一次下田就驾牛犁水田。耙田时站在耙上更是威风凛凛。现在,常常想起驾牛犁田给我带来的自豪与乐趣。

记得第一次下水田,栽秧栽得正起劲,突然感到小腿上痒酥酥的,紧接着又像是被马蜂螫了一下,痛得钻心,连忙抬起脚来看,原来是条黑糊糊、软绵绵,足有拇指粗细的“水虫”紧紧地缠在腿上,另一头像个吸盘,深深地扎进肉里,扯又扯不脱,甩也甩不掉。再抬头一看,水面上还游动着几条“水蚂蝗”。至今我一想起那粘呼呼让人恶心的玩意儿,就免不了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

栽秧的滋味那绝不仅仅是腰酸背痛,而真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像针扎似痛得你忍不住。烈日当空,全身又被汗水湿透,几乎整个下半身都一直浸泡在水里,加上秧又特别难栽,好不容易将秧苗插下去,可不一会儿又浮上来了,这样反复几次,弄得你心烦……当时我口气很硬: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考验人,越能磨炼人的意志。

在喜庆欢乐的日子,这里随处可以听见一种震撼心灵的音响。它像千军万马上阵,又似滚动的春雷赶着急骤的暴雨,它就是傣家的象脚鼓。听到它,会使人立刻产生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激情。

象脚鼓声浑厚。深沉。为何它的声音会有这样的效果?其中还有奥秘:鼓手在敲鼓前,准备好一团蒸熟的糯米饭团,将糯米饭团揉成环形,贴在鼓皮正中,击鼓时拳头击在鼓面饭团上,像脚鼓就会发出沉重的声音,几里之外都可以听见。如果鼓面上不贴糯米饭,鼓声虽然清亮但不能远传,用这样的方法处理音响效果一定很少有人知道,这是摆夷鼓手告诉我的。有情趣的是鼓手还会做出各种舞蹈动作,一边敲鼓一边跳着稳健、热情、潇洒的象脚舞。

每次芒锣响,象脚鼓敲起,我即使跳得挥汗如雨也不退场,边唱边比划着舞蹈动作,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电影电视上看到的傣家人的那种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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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突围受伤

1986年12月23日晚上,南部军区司令部来电通知:政府军进行大扫荡,而且将从两路进攻。主攻的一路包括政府军的两个精税营,另一路一个营从后面向我方包围。司令部命令我们营组织一支突击队,前进五里阻击,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政府军的腿,营主力配合其他野战主力部队消灭政府军的主力。突击队一共三十二人,由全营战斗骨干组成,岩副营长带领,其中有营部警卫排长金荣。这三十一个官兵都是在战斗中经过多次严峻考验的。我有幸参加了突击队,当赵营长宣布名单,念到我的名字时,我心情非常激动,因为这是营部对我的信任,也是我第一次和敌军面对面。

我挎着冲锋枪,别着手榴弹,跟着战友们踏入了丛林深处。尽管在这片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森林里,没有令人热血沸腾的壮行酒,没有慷慨激昂的欢送词,但却充满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氛。我望着行进中的这些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亲如兄弟的战友,不禁心潮翻滚。

进入伏击地点后,岩副营长找我谈话,他说赵营长特别关照了要培养我。

山下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自动步枪声。接着,又响起几声,正与我谈话的岩副营长侧耳静听一会儿说:“离我们只有三里路了。”

我们进入战斗位置,修筑的阻击工事下面是一片开阔的泥泞山坡地。政府军叽哩叭啦的叫嚷声都听得清楚了。我的心有点慌,怦怦地跳着,我怕自己打得不好,但是我的枪筒仍然随着一个个人头在移动,我焦急不安地等待开枪的命令。敌人靠近了,已经到了我的射程里,但是没听见命令,我急忙向岩副营长瞥了一眼,刚好他正在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射击!”

屏住呼吸,把全部信念集中在扳机上。只听怦怦……怦怦……冲锋枪在战友们的手中跳动着,我感到自己全身都发热了,在战友们前面,一个政府军士兵倒下去了,接着又是一个……政府军遭到意外的阻击,急忙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不计其数的尸首,全部丢弃在我们的阵地上。刹那间,阵地笼罩在一阵硝烟之中,头一次打仗,手直发抖,不知道是怎么放出去的。政府军又进攻了,这次他们分成七个一群,八个一簇,十分谨慎地向前爬行。“准备手榴弹!”岩副营长下达了命令。

我打开手榴弹套管上的安全栓,屏住呼吸,监视着政府军。通过两块石头间的缝隙,我清楚地看到,一个政府军士兵把一挺机枪架在一棵大树下,真好啊,恰好在投弹的距离以内,我能投三十五米。

“扔手榴弹!”岩副营长高声叫道。

一排手榴弹扔了过去,我的手榴弹是对准政府军的喉头扔去的。一阵震天撼地的爆炸声之后,金荣爬到了我的身旁,看见那个政府军士兵和那挺机枪被炸得七零八落,他高兴得叫起来:“呵哟,春辉,你真棒!”

政府军的子弹又密密麻麻地向我们射来,正当此时岩副营长的左手臂受伤了,我爬过去帮他包扎。

政府军经过一个小时的猛攻,没有效果,只得退到山丘脚下。岩副营长立即抓紧时间,召开了一次闪电般的会议。他说:“政府军是不甘心失败的,战斗可能还会拖长,因此我们要尽量节省子弹,每颗子弹要消灭一个政府军士兵。”

金荣排长也说道:“我们已经牺牲了九名士兵了,可能遇到更多的困难。我建议春辉不再直接参加战斗,做战场救护工作。”

话没说完,政府军的大炮又吼叫起来,他们又开始新的进攻了。士兵们立即各就各位,我继续参加战斗。一发炮弹过来,我趴下,爆炸了,惊魂未定的我举步欲走,发现一块布片,就在我即将踩上这块布片的一瞬间,我提起的脚不能往下放,那是什么布片?分明是一只因失血而颜色近于惨白与蜡黄之间的手!手腕断处还残存着将凝未凝的血迹,手腕下边有小片血浸的土。政府军的进攻又遭到我们的反击,不得不再次撤退。我们连续战斗了四个小时,坚决守住了阵地。山脚下,政府军的尸体遍地狼藉,我们又有六名士兵牺牲,三名士兵受了伤,我只好停止战斗,去帮卫生员做救护工作。

一包扎完毕,我又立即返回岗位,我已经知道了如何控制自己,每次只打三发子弹。

从这山坡上下层层叠叠的尸体看来,可以想见,这场阻击战打得有多激烈了。

战壕上下不知被炮火翻犁过多少遍了,阵地仍是巍然屹立着,仿佛是一艘在血与火的波涛中挺进的战舰。

战壕里,眼睛布满血丝的岩副营长,一只脚蹬在弹药箱上,正和金荣排长研究下次的反冲锋如何打。

政府军的六次进攻都被击退了,但此时我们的子弹和手榴弹剩得不多了。全体人员争取时间又开了一次会,决定尽最大努力节省子弹,并在保证最大限度的安全前提下,突出敌人的包围圈。政府军又开始进攻了,这次他们的子弹打得特别密。

在我参加战斗以后,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硝烟弥漫”的景象。政府军的大炮、高射机枪和轻机枪一齐发射,但最多的还是轻机枪。浓密的烟雾使得我连身旁的同伴都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候,我打算转移到一个新的射击点,突然感觉有炮弹飞来,我慌忙趴下。一时只觉大地紧贴肚皮震颤,烟味直冲鼻子刺痛脑顶门,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惊恐、绝望而又焦急:下一颗炮弹就该落到我头上,下一颗炮弹就该……一颗炮弹又呼啸着飞来了,我站起身想跑开,突然感到腹部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腹部全是血,而且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完了,肠子掉出来了,对这种伤我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在炮弹的嘶叫声中,我清楚地听到士兵们在相互转告,春辉受伤了,并且互相叮嘱给我打掩护。

一种无比的力量把我拉了起来,我提着枪,翻身滚了一个地方,又开始射击。

在我的脚下,血流了一滩又一滩,我们又把政府军打退了。政府军的子弹也射得更猛了,金荣排长爬到我的身边,给我包扎了伤口,转眼之间,政府军又发起了新的进攻。从那时起,金荣就再也没有离开我一步。

我看着自己的枪,只剩下一排子弹了,现在怎么办?咱们还要突围,我自己完全可以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但是我将成为战友们的累赘。

我对关心我伤情的岩副营长说:“我想留下来坚持战斗,掩护你们突围。”我想起了年老的父母和表姑,想起了我十八年来所走过的道路,想起许许多多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哽哽咽咽,泪流满面说不下去。岩副营长眨眨眼睛,然后皱起了眉头,用十分亲切但非常坚决的口吻答道:“不行,有我们就有你,你得和我们一道转移。”

政府军再次进攻,“全体准备!”岩副营长又下达了命令。我开始呕吐,这是休克前的征兆。

按照岩副营长的命令,我们既不开枪也不扔手榴弹。政府军可想得好,认为我们死在他们的枪林弹雨中了,于是他们就大叫“冲啊!”

他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我们仍然沉默地趴在地上,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岩副营长,等候他的命令。

一百二十米、一百米、九十米、八十米,敌人越逼越近,岩副营长下令了:准备冲锋!这时敌人一边射击,一面向我们靠近。还有五十米、三十米、只有二十米……突然岩副营长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全体……冲……啊!”

一排手榴弹怦怦啪啪地向敌人扔过去,扔完最后一枚手榴弹时,金荣快如闪电地把我背在他的背上,像猛虎一样地向前冲去,和士兵们一起对政府军展开了肉搏战。

政府军真没想到我们会来这一手,顿时乱作一团,慌忙后退,岩副营长趁势一鼓作气领着我们,集中所有武器向一个地方射击,突破缺口,直向森林奔去。

以后的事情我就一点儿都不知道了,我已经昏厥在金荣排长的背上。醒来时,我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担架上,同志们正轮流抬着我行走。

伤口化脓感染,火一般灼热,难以忍受的巨痛,让我咬烂了干裂的嘴唇,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大雨倾泻,淋着每一个人,躺在慢慢悠悠用筒裙扎成的担架上,我流泪了。

天亮了,他们看见我醒了,都欢叫起来。

野战医院有四名外科医生,其中一名是院长兼任的,还有十一名护士。医院共有六十八张病床,主要用于外科,内科只限于治疟疾和皮肤病等。

这座医院设备极为简陋,手术室是用木板支撑起来的,用蚊帐和塑料布与外面隔开,没有精密的医疗器械,更谈不上无影灯了。但是,从建院以来,它已经抢救和治愈了八百多名病人。

医院面临着缺乏药物的困难,医务人员便设法寻找草药,用土办法治疗疾病。

去年底,由于疟疾蔓延,这所医院接受的病人激增到三百人,全体医务人员就不分昼夜地连续值班。病床不够就用吊床,经过努力和精心治疗,终于使这些病人—一出院。

烈日当空,战友们在北部山区穿过林间小路,来到一片空地。几座四面通风的茅草房,不规则地分布在高低不平的山坡上,这是野战医院的病房、手术室和药房。

这所医院不仅为部队伤员治病,还为当地百姓服务。

医院立即组织医生、护士为我擦洗伤口,做缝合手术。

术后病房里,一片白色的世界。

我那间病房里有一张病床上,静静地躺着一名伤员,他的全身束缚在厚厚的绷带里,完全失去了自由。我讨厌医院中的白色,白色是死神的伴侣,人死了都是用白布蒙住的。

在野战医院病房里躺了十天后,一天病房出现了几个戎装整齐的军人,我定神一看有赵营长,他说陪军区首长来看望伤员,我高兴又激动。

一位体格魁梧的中年军人(后来得知是军区首长)听岩甩介绍战斗经过和我负伤坚持战斗的事迹后,他笑笑,点点头打量着我说:“看不出你这个书生打仗如此英勇顽强,不错,不错!”

问完我的一切情况后转身对赵营长他们说:“这个年轻人很勇敢,要培养。”

我听了心情激动,忍住痛,猛地坐了起来,向这位首长行了举手礼,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启口,只是傻笑,把大家都逗笑了。

养伤的一天,我看见一队妇女运输队从我们医院经过。

妇女在战斗中担任运输任务。战斗打到哪里,她们就把弹药和粮食送到哪里,保证前线战士的后勤供应。在运输队中,女运输队员每人负重大约四十斤左右。她们走的路十分艰险,要穿越原始森林,涉过溪流通过封锁线。行程远近不一,有的要走半个月。我们南部军区还有一支大象运输队。赶象的人,骑在象脖子上,用脚磕碰象耳指挥它的前进方向。我坐过一次大象行军。当时我们坐在象背上的木架里,象的脚步大而缓慢,它每走一步,我们在象背上就前后晃动一下,如同坐摇篮一样。

上坡时,大象前腿弯曲,下坡时,后腿弯曲,以便我们在象背上保持身体平衡在林间小路中穿行,为了防止路旁树枝扎伤骑象人,它会自己绕道而过,我为大象的聪明而赞叹不已。

在医院一间病房里,有一位负伤的果敢籍副连长,我亲眼看到他由于不满医护人员要等他取出弹片的伤口养好后,才能又开刀取其他伤口的弹片。

他自己准备好了匕首和纱布、草纸,一刀一刀地自己取弹片,我简直不敢想像。

虽然后来医护人员发现了,被制止,但这个印象却留在我脑海里。了不起,真了不起,我心里佩服果敢人的勇敢,也许这就是果敢人的本色,果敢人的可爱可敬之处。

夕阳的余辉把森林和山石涂上一层金黄色,十分悦目,我与陪伴照料我伤得不重的营部通讯班长岩甩走出病房,穿过密林,来到一个山坡上,微风吹来一阵阵节奏明快的诋哒嘀哒的发报声,顺着声音走去,几座茅屋就在眼前。

我们走过去一看,只见屋中央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面粗糙的桌板由竹子制成,桌腿是四根埋在地里的木桩子。桌子虽然粗糙,但却结实耐用。桌面上放着简易的收发报教学器材、纸、铅笔。一群十来岁小战士围坐在桌旁,有的手按电键练习发报,有的练习收报,把电码整齐地写在纸上。还有一些小战士或坐或站,在旁边看着,大概是由于器材不够用,采取了“歇人不歇马”的办法,轮流学习吧。

有一位年纪大一些的军人,一会帮助练习发报的小战士纠正发电报姿势,一会教收报的小战士如何拿笔,边说边作示范。我想,他大概就是这里的教官吧。学员见我们进来,点头微笑,继续学习。

教官向我介绍说这些稚气未消的小战士,虽然年纪小,但学习努力,从不贪玩,经常利用中午和晚上时间背电码、学文化,现在已经初步掌握了收发报技术。

在野战医院我又亲眼目睹了另一支兄弟部队的雄姿。

山峦起伏,丛林莽莽,穿过境蜒的林间小道进入密林深处。突然,在我们眼前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山坡地,队伍正在练习伏地前进,林间伏击战等战术动作,战士们个个黝黑健壮。

路旁林间又传来清脆的哨声,原来是四营的战士们正利用雨季进行休整和学习进行军事训练,总结经验教训,提高战斗水平。

在养伤期间,由于我不卧床休息,东游西逛,现在我腹部缝了十二针的伤口时常痒痛。我曾到云大医院检查,主任医师察看伤口后云:腹部也许还有弹片未取出。

1993年3 月,从昆明乘飞机到西双版纳,在机场通不过安全门,只好把我“请”进内室作特别检查,检查器一挨伤痕“嘟嘟”直叫……1995年12月害尿道结石本可以开刀取结石,也因伤口而只能坚持吃中药保守治疗,还有风湿等等疾病,都是丛林游击战给我留下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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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热带丛林赶夜市

从野战医院伤愈归队,一轮明月高挂天际,向茫茫的热带丛林倾泻着它的银辉。

竹子和茅草搭成的凉棚式的宿营棚里,我坐在赵营长的对面。

“……你作战勇猛,又读过大学,有文化。这次部队决定办一期军官训练班,从各战区每个营里抽调三至五名有战斗经验的排级干部或战斗骨干去学习三个月,回来后做开辟新区游击工作。我们决定派你同警卫排长金荣以及营部通讯班长岩甩去参加学习。”

“我参军不久,还是派别的同志去吧。”我听后心中一阵激动,但我仍谦虚地说。

“这是军区首长的指示!”赵营长不容我说。

凝视着密林深处,头上清幽的月色,使我心潮起伏。

无数次穿越雷区,无数次奔行于枪炮激战之中,无数次面临死亡的威胁,因而每次出发前,我都有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感。每天黄昏归来,把军服上的汗水拧得嘀哒作响,心里又生出一番“今天还算幸运”的感慨。随着夜幕的降临,孤独和寂寞也将我们紧紧包围。这时难免就要去想许多平日里根本就不会触及的问题,想到亲人、朋友。身处战乱之境,谁也无法预料哪一时刻在哪一片丛林会倒在哪一个人的枪口下。

可是,现在命运发生了转折,也许……

夜深了,透过高高的山林空隙,一轮圆月显得小而高。我告辞了,赵营长深情地说:“希望你能好好干,争取进步。”

我向他保证:“学习完后坚决回五营。”

我们到南部军区司令部报到集中后,军官训练班学习的学员共十三人便在一天中午随一支三十人组成的妇女运输队走了一段路,亲眼见到和体会到她们为完成任务而战胜艰难险阻的惊人毅力。她们身背大约四十斤重的物资,从者甸山的原始森林朝南往山下走。道路只有两尺宽,路旁尽是十几层楼高的大树,有的被碗口粗的藤条紧紧缠住,小路的上空是低垂着的树枝和被斩断的藤条,因此走路时常要俯首弯腰而行。路面上,时而是厚厚的枯枝败叶,稍不小心就会滑倒,时而是怪石突起,往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但是,她们走起路来,脚步是那样敏捷,我们在后面都感到十分吃力。

看见她们,我想起了刚认识不久的一位四川老乡——王大姐。

“啥子,你是哪个部队的?”“在干训班受训!”

她一开口,就是地道的川话,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就缩短了。意外的偶遇使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她邀请我第二天去她家吃饭。

王大姐很不幸,先后嫁了二名军官,前一个阵亡;后这一个因重伤致残三年前才在野战医院死去,她有三个儿子,可是一个也未长到十岁,不是害丛林疟疾病死就是被敌军飞机投弹炸死。

席间,王大姐拿出一本黑白相集,那里有她逝去的青春年华和亲人。

王大姐有一亲弟弟,在她参军不到一年也跟着跑来参加“世界革命”。照像时只有十七岁,是一位年轻的班长。他,苹果般的脸带着稚气,飘着乳香,一双坚毅的眼睛向着远方,他是在行军途中触雷身亡。

王大姐当女兵军官时的照片:身穿一条草绿色的野战军裤,颇有风采,齐腰的夹克军服正好勾勒出年轻女性漂亮的曲线。

今天的王大姐笑容灿烂,岁月与磨难洗褪了青春红颜,赐与她中年妇女的沉静、练达与坚韧。

埋头吃饭时,想问王大姐今后的打算,但终不敢开口,生怕踩痛一根伤痕累累的树藤。

王大姐说那时她带领的女兵实在太苦了,一挺高射机枪重达九十八公斤,行军时它分担在三个女兵的肩上。一人扛枪身,一人扛枪脚,另一人背弹匣,其中最重的是枪身,重达三十四公斤,就是棒小伙扛上,走不出两里地就汗流侠背了。热带丛林里打游击走的是什么路?坡度缓点就算金光大道了,女兵们硬是扛着它,翻山越岭,跟着主力南下、东征。

到了岔路口,身背物资的女队员们与我们分手了,慢慢消失在森林之中。望着姑娘们远去的背影,她们挂满汗珠的笑脸,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肩上的物资和各种弹药,依然在我的眼前浮动,心里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情。越接近前线,越危险,她们在前面的征途中会遇到什么风险呢?我替她们担忧。

走出原始森林又进入了陡峭的深山,道路窄狭不平。我们坐在草地上休憩,突然放哨的战友叫起来:“有情况!”我们立即分散隐藏,枪口对准来路。山路上出现了一队友军战士,他们胸前挂戴着子弹袋,里面装着弹夹,有的背着冲锋枪,有的扛着B —40火箭筒,威风凛凛。他们是三营,才从后方开上来。

行进在全是野芭蕉、藤条及各种常绿阔叶林构成的热带丛林。若非中午饭时事先就邀约去中国境内的街子阿勐赶夜市,我真怀疑带路的战友是否要带我们去丛林探险。

正行走时,突然身后有人喊我,他们说你裤子上为什么满是血?没有听到枪声,也没踩上地雷,血是从哪里来的。仔细一看,才知是草里的蚂蝗咬的。蚂蝗有水蚂蝗和旱蚂蝗之分,山地旱蚂蝗特别多,都潜伏在路边的草叶上,草叶一动,就爬到你身上,钻到你衣服里,吸你的血,吸饱后就找不着它了,但是它吸吮着的伤口却流血不止。

路上一直迷惑不解,如此茂密的热带丛林深处,怎么会有夜市?丛林的夜市会是怎样?边走边想,钻出丛林,进入四面环山,丛林围绕的谷地,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村寨,阿励到了。

一到阿勐,立刻觉得被投进大蒸笼里,汗水挤着毛孔往外渗。走在简易的大街上,很少碰到行人。街道起点是一座桥,街那边是中国。界河中一群穿着筒裙的女子正在洗澡。看着眼前似乎被烈日烤蔫的这片集市,心里的热情随之蔫了下来。白天如此冷清,晚上又会怎样。失望之际,不由抱怨来不逢时,只好钻进了一家茶馆。

夜幕降临,凉风习习。步出旅社,立刻被满街灯火所吸引——阿励夜市开始了。

白天空荡的街上早已摆满摊点,电灯。煤油灯。蜡烛一支一盏交相辉映。商店里的老板与白天判若两人,热情招呼上门的顾客。远远望着这条街,串串灯火像游龙,横卧在中缅两国国境线上。成群结队的中缅边民,沿着灯火游龙悠哉悠哉出境入境。

很难想象,在这偏僻的热带丛林中,怎么会冒出这么多摆摊人和逛摊人。白天,酷日下的阿励,尚能听到界河水的哗哗声,此刻,界河的流水声已被人流鼎沸声掩盖。

各种各样的塑料棚下,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有国货,也有洋货,但以洋货居多,除了法国的化妆品以及英国的奶粉,美国的打火机,其余大部分是东南亚各地的产品,如香港的服装、丝袜、乳罩,印度的衣料、刮胡刀片,日本的收录机、磁带,缅甸的咖啡、雪茄,菲律宾的吉它,泰国的尼龙蚊帐等等名目繁杂。各种商品的包装,不少都印着形形色色的美女商标,极尽各种媚态,甚至一小袋缅甸的五香瓜子和油酥黄豆,都装有一张美女相片,那含情脉脉的样子,使你不忍将它丢开。

卖小吃的基本上都是咪涛(大娘)、比朗(大嫂)和卜少(姑娘),她们一个个真诚善良,彬彬有礼,当你走过她们的摊点,耳边是声声细语:“同志,西(吃)

点吧!“当你摇头表示不吃时,她们也不强人所难,相反还会送你一个亲切的微笑。

纵观小吃市场品种大致有鸡汤饵丝,有紫米粑粑,有肉末豆腐,全是傣家风味。经不住那独特香味的引诱,我们一行十人在一小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身材修长,容貌秀丽而略带几分羞涩的卜少。

一位邦桑籍的战友告诉我们,过去这里仅有几间木棚和几个小贩,中国修通了这里到孟连的公路大桥,才开始建房修屋。

“白天街上怎么不见人?”唐突的提问使卜少大笑:“白天大家都忙着谈生意,哪个到街上来逛。”看着我们迷惑的眼光,一位也在摊上吃米线的商人解释说:“白天天气热,大家又忙各自的事,晚上凉快,正好出来休息闲逛,所以到晚上才能看出热闹来。”

听罢解释,这才明白阿勐已是一个商品聚散地和中转站。客商白天忙于生意交往,因气候炎热,大家就在屋子里闭门不出。为客商游客服务的小商贩们,白天也干脆睡大觉,夜晚天气凉了才出门摆摊,于是形成了阿蝗独特的白天冷清,夜晚热闹的景观。

不知不觉已是凌晨两点,夜幕中的丛林跨国夜市依旧灯火通明。

回来的路上,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进了哪片树林,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这一带丛林最令人胆寒的是落水洞。落水洞是一种桔井似的石灰溶洞,有的深不见底,洞壁尖利的石头犬牙交错。

几天前一个连队行军,打头的一名佤族新兵走到一丛乱草后面突然毫无声息地消失了,连长喝令停止前进,派人拨开乱草,发现那里潜藏着一个黑森森的落水洞,新兵掉了下去,就像一滴水掉进干燥的沙漠。为这件事,总部专门发出通知。

我们不知所措,恐惧感油然而生。大家商量找个稍微干净、空旷的地方休息,等天亮后再走,于是分头找来一些竹子,把随身携带的雨布往竹杆上一铺就躺了下来。尽管森林里是那样闷热,也得把头遮盖严实,以防蚊虫叮咬。一躺下很快就“着”了,一觉醒来,爬起来一看,雨布中已是“一坑水”,再把身上穿的裤子、背心。衬衣脱下来,就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一拧一把水。儒商他们几个腿上脚上早已被叮了几条蚂蝗,都快钻到肉里去了。点上烟头,又是熏烧,又是拍打,总算把这些可恶的小东西给弄了出来。

天,早已大亮,我们上路了。

在丛林里昏头昏脑地转了大半天,太阳已到中天了,大家开始着急了。走了一阵,随山势而下,穿过密密的麻科树林,见一片宽平的草地,周边星星点点许多黄泡(野生果实),都扑过去摘了吃。吃罢一阵,有的点了一支烟摆开身子躺着休息。

一个克钦族战友说这时有一只鹿子跳出来就好了,儒商说最好是马鹿。还在寻黄泡的岩甩突然叫了起来,起身过去,只见他身上几根草,转眼搓出一把旱谷来。正不知怎么回事,另一个战友也叫起来,仔细看时,草丛中到处都有旱谷,难道能相信是野生的!我突然毛骨悚然地想起卡佤人的“人头祭谷”——“赶快走!”

佤族过去有用人头祭谷的习俗。每年砍头祭谷的时间,一在春播之前,一在秋收之前,平时有机会也可以猎头。他们砍头祭谷是基于原始的宗教信仰产生的,是他们与自然斗争极端软弱的表现,与复仇也有密切的关系,砍头祭谷是佤族重大的宗教活动。……我正低头扒开草丛寻找路,抬头只见一根手腕粗的树干,直立在面前。我正想用手去挡开,忽然听见“呼呼”的响声。啊!原来不是树干,而是一条眼镜蛇!我像触电似地缩回手,招呼身后的战友们站着不动。眼镜蛇长约一米,躯干黑褐色,有黄白环纹,腹部黄白色,颈部有一对白边黑心的眼镜状细纹,眼睛瞪圆射出亮光。它受到惊动,前半身直立竖起,颈部膨胀呈扁形,“呼呼”作声,张开嘴露出毒牙,前面还有约,不停地吐信子。我知道眼镜蛇色弱,视觉看不清,但嗅觉却相当灵敏。如果我们稍有动弹发出微弱的声响,眼镜蛇就会突然进攻。我站着不动,歇息一下后憋住气,用木棍使劲横扫过去,狠狠地将眼镜蛇拦腰打倒,说一声“快跑”,我们便一溜烟地顺原路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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