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村民们陆续从地里回来,见到我们拖回来的树横七竖八躺在我们的草棚门口,似乎显得很惊奇。可是我们却没有在意,我们刚到这里,群众对我们有好奇心是不足以为怪的,也就没多说什么。
21日拂晓,两头豹子窜进了寨子,拖了巫师家的小猪就跑,听到棚外群众的叫喊声,我们提枪也追了出去。几声枪响,豹子顾不得口中的猎物,扔下小猪向寨外逃去……
三天后,这时村里百姓对我们已渐熟悉,武工队还做好事,交朋友,为下步工作的顺利开展打基础。武工队的李新元同志抓住豹子进寨这一话题,同村长聊天。
没想到村长却说:“工作队砍了神树,豹子才来拖猪哩。”李新元一惊,回到队部汇报了这一情况。经过进一步了解,才知道20日那天砍树,我们犯了当地的四条风俗习惯:1.把山神树砍了当柴烧;2.当天是“虎日”,不许将柴拿进寨门;3.湿柴是不允许拿进寨子的;4.拿柴只能背或挑,忌讳拖。
我们本想为群众减少负担,却没想到违反了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大家由此心里感到深深不安。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就只得向群众赔礼道歉,取得谅解。当天,我们找到村长和村里的干部,向他们道歉,说明我们是尊重少数民族习俗的,但的确因为不懂,所以违反了当地的规矩,请多多原谅。接着到各家登门拜访,向群众认错,有的群众当即表示:“武工队是不晓得,不怪他们。”
事情也太凑巧,自我们砍了山神树后,连日来总有野兽侵扰寨子,又一家村民的牛被豹子拖走。由此我们考虑到,少数民族几百年形成的民俗,在群众思想上已根深蒂固,砍树在群众中所造成的影响决不会因几句“对不起”,就一下子完全消除,如果真的这样,这将对我们下一步的建政工作带来消极的影响。因此,我们再一次找到村长,向他请教怎样按风俗习惯才能圆满处理这个问题。他说:“按道理,要一只鸡、一壶酒、一个鸡蛋、一斤糯米,煮熟后用春过,拿去祭神。”
7 月28日晚上,经过我们一段时间的准备,和村里的干部、老人一起到巫师家献神,武工队派了三位负责同志参加了这个仪式。开头由巫师为武工队“祈祷”,然后我们在老帕雅的引导下严肃地献了酒。最后巫师就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地献了巫师神。事毕,说:“武工队这样诚心,一切都会好的。”又低头认真地看了看鸡卦佣杀鸡卜吉凶的一种祭方式),兴奋地说:“今天鸡卦真好,献神很诚心,今后老虎、豹子不会来拖牛了,谷米粮食都会长得又多又好。”村寨干部们也异口同声地说:“武工队很好,今天祭过神,神会保佑你们。”
这件事马上就在附近寨子里传开了。
砍山神树的事,一直成为我们武工队的前车之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此类事情。
在大青山的热带丛林里,当年到处有老虎、豹子、老熊、野猪、鹿子、马鹿这些野兽出没,猎人们打获野兽算不了新闻。只要你注意听,哪里传来清脆的小竹笛声,哪里就猎获小东西(鹿子)了;如果传来闪雷般的大竹筒声,哪里是搞到大家伙(虎、豹)了。这是因为有规矩,不论哪个寨子的集体或个人,打着小东西就吹小竹笛,一面吹,一面把猎物背着走回寨子,一直走到家才停止吹笛;如果打翻了大家伙,就要当场剥皮,把肉分成几大块,装在竹篮里,由几个人分开背头,从打着猎物的地方起,敲着大竹筒往回走,也要一直走到家才停止。山上又有的是竹林,任何地方都可能找到小竹管和大竹筒。所以你只要凭耳朵的听觉,就可以辨别猎人们有了什么样的收获了。
大青山有十个寨子,寨寨都有猎手。人们下地劳动也是枪不离手的。大青山到处都有飞禽走兽,这个寨子没遇上,那个寨子就会打着。各个寨子猎获到大家伙,一般都会派人向工作队报告,有时还要等武工队看过以后才作处理。我们到大青山不久,这样的事就遇上好几起。
大青山几乎个个都会打枪,枪法也相当好,我们武工队也有枪,但我们的枪法比起他们来就差远了。有一次,我和当地的青年在半坡新寨的路边,见到一只大“飞龙”歇在树上。当时天色昏暗,萨门用电筒照着,让我连打两枪,可“飞龙”
动也不动。后来由我照电筒,萨门接过枪去,只听“叭”的一声,“飞龙”就掉下来了。那时候,大青山的人们早上带着枪下地干活,晚上收工带着鹿子回来是常有的事。
下面,我给大家讲几个大青山上人们斗兽、猎兽、与兽周旋的小故事。这些故事里讲到的一些情节,都是我曾亲自参与或者亲眼看见的。
大约八月间的一个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我和两个同志正在寨门里面不远的地方闲聊。突然,我们武工队的崩龙族队员杨三同志满头大汗地跑到我们面前,他手里握着半自动步枪随着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我赶紧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回头一指,惊魂未定地说:“就在寨门外。”我说:“什么?”他说:“豹子。”
我立刻紧张地追问他:“还在么?”他说:“我退进寨门,它就窜到地里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就说:“现在不用怕了,你慢慢地说吧!”
杨三同志喝了一口水,神色平静了一些,开始讲述他的历险经过:“我吃过晚饭,从半坡新寨出来,还不到半里路,忽然听到后面丛林里‘呼呼’的声音,回头看一看,天啊!一只大豹子跟着我来了。我在地埂下面的路上走着,它在地埂上面跟着。我赶紧转过身,从肩上取下枪,把子弹推上膛,刚要扣动扳机,豹子忽然一声大吼,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盯着我。我的手一下就软了,心慌得跳个不停。我不敢开枪,幸好豹子也没扑过来。我就沿着大路一步一步地朝半坡寨的方向往后退,我退得慢点,它也跟得慢点,我站一下,它也站一下。豹子就这样紧追不舍,逼着我一直退到了半坡寨寨门外的一棵大树下面。这时候,我看见寨子里有人出来了,就壮着胆转身飞跑进了寨子。豹子才慢腾腾地转过身跑去了。”
我听完了杨三同志的叙述,想起了大青山的猎手对我们说过的一段话:碰上老虎、豹子这些猛兽,只要你不首先向它们开火,它们也不一定会首先向你进攻的。
如果你开了枪,却没有把它们当场打死,甚至没有击中其要害,那它们就会红了眼,猛扑过来拼命的,这就非常可怕,非常危险了。还有,在一般情况下,老虎、豹子远远地看见人来了,会自动让开,另走别的路,同人类面对面对抗的情况并不多见,猎手们这话是经验之谈。下面我要讲的第二个故事,说明其有一定道理。
还是八月间,我们的房主人鲁咪家的小水牛被老虎咬死了,从死牛附近的地面上留下的老虎脚印看,有大有小,说明老虎不是一只,而是两只或三只。人们马上将这个情况向武工队报告。事情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天明以后,武工队就同水合寨的著名猎手,到老虎经过的路上去查看。雨后土软,老虎的足迹十分清晰,我亲自一个个地仔细量过,发现足迹大小不同,老虎共有三只,两大一小,是从箐沟中来的。
在猎手们的通力合作下,当天就把地堡挖好,那是猎人们隐蔽的地方。他们可以在地堡里观察动静,进行射击。在老虎必经的路边,三支一排的地枪也架好了,地枪的导火线在一根拦在路中间的藤子的一端,藤子的另一端拴在路边的树上。猎手们还把路边的树枝全部砍下,塞断其他通道,逼着老虎非走此路不可。只要它一撞着藤子,三支地枪就会同时开火,子弹的方向正对着老虎的头部和腰部。武工队对此检查了一下,确认稳妥可靠,就转回队部等候消息。
殊不知事出意外,当天夜里三只老虎出来了,但它们走到藤子前面时没有一直走过去,竟改变方向爬上山坡,绕过了排枪地段后,又回到原路上。
于是,武工队又召集猎手们商量,把一颗手榴弹紧紧拴在路边的木桩上,揭开盖子,把引线拴在挨着木桩的一只牛腿上,只要老虎动着牛腿,手榴弹就会爆炸,老虎动作再快也跑不了啦。
但是事情又出人意料。这一夜,老虎又来了,还把手榴弹木柄啃掉了一大块,竟没有拉动引线,手榴弹也没爆炸,是手榴弹失效了吗?没有,后来我当着人们的面把它投掷出去爆炸了。
发生了这两起怪事以后,人们可议论开了:“这三只老虎是神虎?不要再惹它们,免得出事情。”谁知更不可思议的怪事还在后头。这三只老虎后来在茶园里出现了,老大妈们在摘茶的时候见到它们,但它们似乎通人性,当老大妈们在这边摘茶时,老虎就到别的茶园去;老大妈到那边摘茶时,老虎又会让开她们,各走各的。
它们就这样在茶园里游逛了大约一个星期,同老大妈们和平相处,互不侵犯。于是,那些老大妈也来要求武工队,不要再打老虎了,免得惹了它们,给大家以后干活带来麻烦。
过了一个星期,这三只老虎不见了,人们也没有发现它们的遗迹。后来,我们在猎手们的引导下,找到了它们的窝子。它是在一个大凹塘的深茅草丛里。这里的茅草已经揉成平平的一片,就像一个地铺。从迹象看,这三只虎离开还没多久,因为茅草还压得平平的。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离奇,但这是大青山老幼皆知的事实。
进入九月,仅两天当中,人们就发现两匹马、一头水牛在半坡寨到丫口寨的路边被两只豹子咬死,其中有一匹马还是乡长的坐骑。在丫口寨和多衣寨,豹子的吼声从天黑到鸡鸣,几乎彻夜不断,直搅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在猎手会上,人们提出了用闸门关打的办法,打死这两只猛兽。
武工队第一次看到猎手们制做闸门。人们先盖一间草房,这是关猪(诱饵)的地方。从外面用蔑笆等围起来,豹子来了既可以听得见猪叫,又可以闻得到猪味。
猪厩门口巧妙地安置了闸门,这闸门实际上是一根两边削平,宽约半米,长两米多的大木头,其重量估计在千斤以上。它吊在猪厩门上,下面挖好一条深槽,槽的两边用木桩护住,构成了木槽,大木闸一掉下来刚好能紧紧地卡在槽里。猪厩的四周,用削尖的杆木围住三面,留下安置了闸门的一面,豹子只有从木头下面伸头或伸爪子进去才能抓到猪,但它只要轻轻碰着设下的机关,门头上的千斤闸门就会立即压下来。不是压着脖子,就是压着前爪,而且大木门一压下来就紧紧卡死在木槽中间,上面是千斤重问,两边是牢固的木桩,不管豹子有多大力气,也无法挣脱。
闸门才做好的第二天清早,多衣寨的猎手们就兴高采烈地跑来向武工队报告:大金钱豹被打死了,还是个公的,请武工队马上去看,然后再作处理。我们立即跟着他们到现场,只见大豹子已经被人们用大粗藤子拴住脖子高高地吊在树上了。我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吊起来,猎手们说:“这只大金钱豹仅仅被闸门压住右前脚,也许一时还没有死,不拴紧脖子吊在树上,说不定它还会活起来,那是很厉害的。”
猎手们接着给我们讲起了捕获金钱豹的过程:昨天天黑没多久,两只大豹子就吼叫着来到架好闸门的丫口,霎时间,豹子的吼声和小猪的叫声震动着山峦。过了一会儿,豹子的吼叫声忽然更大了,怒吼中夹杂着嘶叫。隐蔽在附近的猎手们只是听着,手中紧握刀枪,密切注意动向,作好动手准备,但谁也不敢跑过去看,因为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又过了一会儿,一只豹子的叫声渐渐小了,但另一只豹恰似发了疯一般地怒吼不止,直吼得人们胆战心惊。待到鸡鸣头遍时,只听到一只豹子微弱的叫声了。到天蒙蒙亮,一点叫声也没有了。猎手们这才枪上膛,刀出鞘地走上前去一看,一只大公豹子被闸门压住了右前脚的腕部。从它肩头到腕部被撕下来一大块皮。看来这可能是母豹去拉公豹被大闸压住的前脚时撕下来的。猎手们怕豹子还没有完全断气,为了安全,就先用一根大粗藤把豹子的脖子紧紧扎住,然后撬开闸门,把它拖出来吊在树上。
我走近前去,张开双臂,比了一下豹子的身长,足有两米多。我翻开它的眼皮,那两只可怕的大眼睛还让我们的几个女兵吓得叫起来。
在我们返回半坡寨的山坡路上,我们发现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大爪印,每个爪印差不多有一寸深。这无疑是那只因为失去了伴侣而狂怒的母豹留下来的。这时候,如果人畜碰到了它,将会遭到难以想象的凶残报复。
以前我曾听说,烧或炒虎豹肉的时候,这些肉会跳动。对这种说法,我半信半疑。这次,我亲眼看到了人们炒豹肉时,豹肉在锅里动。特别是把豹肉放进火塘干烧时,肉干真会从火灰里跳出来。这时我才体会到古人说的“不登泰山难望日出之美,不临沧海不见万顷波涛”这话的深刻哲理。我若不到大青山,没见过炒豹肉也许永远不会相信虎豹肉下了锅还会跳动。
一天晚饭后,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椰子树和摈榔树都无精打采地静立着。
天上,铅灰色的云块慢慢在聚集。我和武工队长瑞腊一起到寨子前的小溪边散步,那里比较凉快。我们踏着松软的青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漫不经心地边走边谈。
这是最好的享受。
突然,走在前面的瑞腊队长“哎哟”地叫了一声。我忙问:“怎么啦?”瑞腊队长惊慌地喊道:“蛇!蛇!我给蛇咬了!”我顺手抬起一根棍子,急忙冲上去用力把草丛中的蛇打死——是一条两尺长的金环蛇。
瑞腊队长坐在地上,脸色发白。我慌了,背起瑞腊队长匆匆向寨里跑去。我焦急地想:寨里有蛇医吗?金环蛇很毒屏不好有生命危险!
在林边,碰到了村长。村长问清情况后忙说:“快!背到尚素家里去,他会治蛇伤!”说着,把我们领向寨西南一幢宽阔的木楼。我们刚到门口,两只猎狗就毗牙咧嘴地围上来吹开了。这时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崩龙族少年,包着头巾,光着上身,穿一条黑裤衩,长得很英俊,黝黑的脸庞上长着一双明亮机灵的眼睛。
村长问道:“阿水,你阿爸呢?”他张开厚厚的嘴唇腼腆地说:“阿爸下山去了,芒丙寨有人给蛇咬啦。”“哎呀,怎么办哪?”我焦急地喊道。这时阿水才注意到我背着一个人,忙上前去看了看:“嗅,是人民军同志呀!给蛇咬了吗?什么蛇咬的?”我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说:“金环蛇!”接着对村长说:“你看……”阿水低着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让我……治,行吗?”我睁大了眼睛说:“你?”
接着摇了摇头。阿水又怯生生地说:“我懂蛇药。”我心想,人命关天,怎么能给你小孩子糊弄!对村长说:“走吧!快派人送瑞腊到山下去,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村长正想说什么,我却头也不回地背着瑞腊走了。
“回来!快回来!”我们刚走了十几步,忽然阿水边喊边追上来拦住我们说:“不能送走!”他脸颊涨得通红,大声说:“到山下要走四个钟头山路,天又快下雨了,路上要出事的!”“那,那,怎么办?”我也没了主意。“走!回我家去!”
阿水以命令的口气说。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回走。村长说:“他跟他阿爸学过治蛇伤,先让他治,我去芒丙寨通知他阿爸赶回来。”说着走了。
我背着瑞腊队长跟着阿水回到那幢宽敞的木楼。阿水帮我把瑞腊队长放到厅里的竹床上躺下,然后麻利地给瑞腊队长脱鞋,解外裤,用了根绳子在伤口的上方绑紧,拿过一把小刀把伤口切开,用力挤压,又用水洗,用火烧,还用嘴吸,把毒液吸出,弄得瑞腊队长直叫喊。
我一直以一种不信任的眼光看着阿水干完,心里焦急地盼望阿水的阿爸赶回来。
阿水也许觉察到了,小声说:“阿爸要下半夜才能赶回,现在我得采药去,请你照顾好他。”
一阵山风吹过,瓢泼般的大雨洒了下来,夹杂着阵阵雷声。山区的夏雨,真是来得又快又猛。阿水不管这些,从墙上拿一顶斗笠戴上,交待了我几句,便拿着打猎用的长手电出发了,衣服也没有穿。
风声越来越紧,雨下得越来越猛,打得葵叶顶像炒黄豆一般劈啪作响。屋外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十分吓人。这时瑞腊队长已经昏迷过去,呼吸困难,我和打电话回来的村长急得直搓手。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这时我把希望寄托在阿水身上,希望他快点回来。
随着一阵风雨刮进屋里,阿水终于回来了,浑身水淋淋的,提着一大把草药。
他把草药分成两份,一份叫我赶快切碎、捣烂,一份交村长去煮药汤。他用手巾擦完身上的水,就接过我捣好的草药给瑞腊队长敷上;不一会,村长煮好了药,他又接过给瑞腊队长灌下。
夜深了,瑞腊队长还是昏迷着。阿水一会儿翻开他的眼睛,一会儿又摸摸他的心跳,像个庄严老练的医生。过了一会儿,他很有把握地对我说:“服了药,解了一些毒,危险不那么大了。但还要服第二剂。刚才赶着回来,还有几样药来不及采,现在我马上去。”
我感动地想,风紧雨大,夜深人静,山路崎岖难行,这崩龙族少年真是个热心人啊!我叫他快去快回,注意安全。阿水答应一声,又戴上斗笠,拿着手电,隐没在风雨之中。
午夜时分,我们又给瑞腊队长服了阿水采回的第二剂药。
天亮了,雨停了,山寨恢复了平时的宁静,一抹火红的朝霞像美丽的丝绸挂在东边天上。瑞腊队长已经清醒,呼吸也平稳了,阿水腼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阿水的阿爸、老蛇医尚素赶回来了。他说昨晚接到村长通知立即往回赶,但由于山洪暴发,绕了好远才赶回来。他看了瑞腊队长后说:“没有危险了,处理得比较及时。再敷两副药就好了。”这时我想起对小蛇医的不信任,真感到内疚。要是按自己的想法送下山,后果真不堪设想!
过了几天,瑞腊队长全好了。我和他一起上门找阿水道谢,这时,崩龙族少年又恢复他腼腆的性格,脸红红的。我问他是怎样学会治蛇伤的,他说,是跟阿爸学的。一有病人他就主动做阿爸的帮手,一有空就跟阿爸上山采药。老蛇医尚素高兴地插嘴说:“这小子是个有心计的人,胆子又大。他已学会抓好多种毒蛇了。一般的蛇伤他能对付。他说他要当一辈子蛇医呢!”
我和瑞腊队长临走时,阿水忽然不好意思地说:“我教你们认几种蛇药好吗?
以后碰到蛇咬就不怕了。“我们高兴地答应了。
我们跟着小蛇医往野外走去。到了林边,他又招呼几个少年跟着去,他说多一些人懂得更有好处。他一直带着我们走到一条阴冷的山沟里,指着一丛丛杂草教大家辨认,什么是七叶一枝花,什么是半枝莲、黎头尖,什么是黄花草、鬼针草,这些药各治什么蛇伤。
我看到面前这位壮实、腼腆、热心的少年,心里默默地想:崩龙族少年的胸怀多么宽广!
标题 <<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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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歼灭战与少女情
金三角军区群工部二科派人送来情报:政府军一个班将在后天押运给养去汛房。
武工队一组建,初战必胜,那怕是击毙一个政府军士兵,缴获一支枪也行,连续三仗,三仗都有缴获,打了胜仗,这支队伍的战斗勇气才能树立起来,才能在这基础上组成一支坚强的战斗队伍。还没有和政府军打过仗,多少需要一个见习过程!
但是,哪里有时间呀。战争有它自己的规律,人只能去适应它,却不能改变它。能很快适应的人就会取得主动权,取得胜利;适应不了的人,就会失败,就会被消灭。
战争,就是这样毫不留情地选择强者。
从布置分散的武装据点到建立成块的游击根据地,还需要经过一个过程,不要急于打仗,也不要过早地集中武装建立根据地,将武装力量散布得愈广,发动群众愈多,从多消灭乡村地方的武装做起,便愈能在广大乡村中站稳,为根据地建设打下基础,不致引起政府军正规部队过早地集中调来清乡。
我明白上司的意图,我要努力去争取胜利,但也可能牺牲。
出发时。我们住了两个多月村寨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站在武工队和基干民兵队后面,气氛很肃静,谁也不吭声。
这三个月,老乡们已能叫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关系很亲密。
我只问了大家东西带好了没有,然后叫整理服装,喊了声:向后转,向乡亲们敬礼!
我是临时想起这招的,不是哪里规定要有这仪式。没想到,乡亲们呼啦跑过来,抱住战士们就哭,姑娘也抱,娘怀里的孩子也哭……场面太感人了!
然而这场面,却引起我一阵心痛的回忆。
如果你曾拥有过一段全身心投入的真挚爱情,相信有一天回忆起来,你依旧会为初时的那份纯情,那份真诚,那份无奈和那份思念而怦然心动。
我讲述的是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
十九岁那年,我义无反顾地走进军营。我们营驻防缅泰边境的勐拉坝子。离营房不远处有座缅寺,寺里有口钟,每日早晚都敲钟,钟声颤颤悠悠的,每一下响声都传到我们营房里。早晨的钟声清脆悦耳,一下下都干净利索,黄昏的钟声,嗡嗡的颤音拖得久,似觉得有些昏沉沉的。
营部南边的围墙上开了道小门,走出小门就是勐旨河边。随意找块石头坐下,让树枝挡住太阳,天空湛蓝,偶尔飞来一朵白云,浮在河里,如飘着的一块手绢。
河水淌得不慌忙,河里是不长苔藓也不长草的,尽是筷子长的鱼一群一群游来游去,不怕人。有时我们下河洗澡,便有鱼来用嘴挠脚,痒酥酥的。对岸是一排排围着短篱的竹楼,一丛丛翠绿的凤尾竹,一棵棵直刺蓝天的椰子树,果实累累的番木瓜,远处寨中佛寺涂金的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天黄昏,一群群摆夷姑娘穿着漂亮的统裙,来溪边洗澡,任随又黑又亮的长发,漂浮在水波上;也有的微微甩动手臂。挑着木桶来打水。河水拍击河岸的响声整夜整夜地拍进我们睡梦中来。
我觉得边疆的景色真是美极了,好像自己置身于一个美丽、神奇的境界,白云在头顶飘荡,波涛在脚下翻滚。奔腾不息的大湾江,带走了我的寂寞;沉默凝重的大山,伴随我充实、成长的脚步。
励拉的瘴气重,远近闻名。就是当地经常“走夷方”的人,也不敢轻易进坝,他们只在立冬之后,清明节之前这段较为干燥的季节去。而在励拉坝子,六月的“关门节”以后,摆夷人、崩龙族人以及其他少数民族人都把出门作为禁忌。这一段时间,马关厩、人居家,任田里的野草和稻谷一起生长,也没有人会出来打草干活的,村村寨寨给人一种杏无人迹的荒凉冷寂之感。只有到了十月“开门节”,人们才恢复正常的生产活动。在雨季励拉人赶励拉街子,也只敢上午在勐拉街停留,下午就匆匆回家;外地的人赶街,就头一天走到街三、四十里的山林里露宿一夜,天亮后下坝子去,中午一过就离坝回家,他们太畏惧“瘴气”了。
瘴病之地的励拉,冬天依然是美丽的,芭蕉树长出了淡绿色的新叶,各种山茶迎风绽放。励拉多雾,清晨大雾弥漫,烟岚四合,视线不出百米,阳光迟出,光如炭火微红。夜雾更浓,月光下的山寨宛如神话境界,成群的萤火虫在草丛树间四处飞动,划出一道道银线。绿蝉满空飞呜,时常碰着人的头和脸。早晨,勐拉坝子的儿童去树下草丛捉蝉,因蝉翅被露水打湿飞不起来,捕捉很容易,他们把蝉拿回去炒着吃。
因我在营部当文书的缘故,常被热情的摆夷男女拉到他们家的竹楼里吃糯米饭,还给我各种山上打来的野味尝。空闲时,我也同他们到江边去洗澡、捕鱼、炸鱼、打捞青苔。摆夷炒青苔很好吃,同吃牛肉松一样香;酸笋鱼、酸辣椒,我也喜欢吃,我同傣家人的关系处得相当融洽。
黄昏,苍茫的晚雾罩着勐拉佛房,风吹摆着蓬草。当我在小径上走着时,留在心头的是傣家人腰间的长刀,是少女妩媚的笑容,是那小和尚们诵经的声音。
一次过泼水节,我被傣寨村长邀请到他家竹楼作客吃晚饭。傣家聚会,必是包谷酒一人一碗,神聊穷侃。我发现火塘边帮忙的人群中,多了一位陌生的姑娘。没有涂脂抹粉,穿着一件紧身束胸的罩衣和鲜艳的统裙,飘逸地忙进忙出,十分漂亮。
我想向村长打听,却又不好意思启口,想看,却又故意不朝火塘看;过后,心里又生出一缕莫名其妙的惆怅来。
村长看出了我的心事,他告诉我这是他老婆的侄女叫南相,在缅甸瓦城读书,今年十八岁,父亲(华人)是当地有名的农场主,学校放假来这里串亲戚。傣家人婚姻是自由恋爱,村长怂恿我去“猎哨”(傣语:找姑娘)。
原来傣家男女青年恋爱方式很独特。每当有月亮的晚上,男女青年纷纷走出村寨,成群结队,汇集在公路或山道上,相互打量对方。如果双方觉得有意,他们就相约到僻静的地方,互相交谈。双方经过交谈,便由陌生到相识;如果不满意,那么姑娘很快就走开了。男女青年相识后便开始“约会”,这时双方家里的父母,因此而感到自豪,夸耀自己的儿女有“本事”,找到了对象,并鼓励他们夜晚出去约会。
月光溶溶,我与南相漫步在恬静的山道上,边走边谈,没想到她的汉语不仅说得好,而且还会讲英语!一次交谈,彼此了解了对方,并发现对方与自己有许多共同爱好。我们畅谈所爱,欢声笑语洒在弯弯的山道上。
一晃十二天过去,她走了。
寂寞而缠绵的雨,把我的相思浇灌成雨季边疆的一棵树,静待远方的消息。岁月悄悄地流逝,不久我们营调防了。
这里山乡,常常可以看到一条小树枝放在路口,有时树枝上还压有一块石头。
不懂内情的人,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这是摆夷姑娘和小伙子约会的标记。
这种暗号标记方式很多,如男女双方约好在某地相会时,一方按时来到等了多时还不见对方,前来的人走时就在十字路口横放上一把小树枝,并压上一块石头,表示我已来过。又如因有急事或特殊情况不能按时赴约,就在路口放上一抓刺,意思是告诉对方我不能来,你也不要去了。如果只有一束小树枝放在路口,那就是表示我已去了,快来吧!这样对方就会照着树枝指引的方向兴高采烈地加快脚步,迅速来到情人面前。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傣家山寨里有一对情人,男的叫岩山,女的叫阿香,他俩相约在当天下午太阳落山时,到山寨后山上的大多依树下相会,阿香按时前来,她耐心地在这里等着。可是岩山刚出家门,就遇上原来同他好过的姑娘阿玉,在阿玉的热情邀约下,岩山便同她到山寨下面的一条小溪边去,这里太阳已经落山了,突然从树林中跑出一只豹子,凶猛地向岩山迎面扑去,豹子用尖利的爪子把他脸抓伤了,鲜血直流,幸好撵豹子的一群猎手赶到,把豹子打死,大家急忙把岩山抬回山寨。而在多依树下等岩山的阿香,等啊等,直等到夜深才闷闷不乐地回家去,回到家里,才知道岩山同阿玉到溪边去玩被豹子抓伤的事。过了两天,不知是谁把这件事的真相在山寨里传开了,人们都指责岩山不遵守约会诺言,是应该受到惩罚的。
这件事不知过去多少年了,但傣家的青年男女们仍把它牢牢地记在心里,并且把遵守约会诺言看作比自己生命还可贵的东西,自觉认真地遵守着。
现在,每当人们在山间的十宇路口看到一束绿色的小树枝时,都把它看作是吉祥幸福的象征,看见的人心里也会感到高兴的。
在新的驻防区,我一直坚守自己的那份承诺。我知道,相知相守是缘在,相离相别并非缘尽。就这样,我很孤独,很快乐地走在这青春的路上。我觉得根本不需要追不及待,更无需望穿秋水。等待,本身就是一份美丽!
一年后,我在勐底赶街子,碰见村长。我向他打听南相的事,他温怒地说:全怪你!全怪你!原来我和南相分别那个晚上,摘下一朵花送给南相,没想到这种花在摆夷社会是分手的表示。她回家后大病了一场,从此关闭了爱的门扉。
听到这里,只是怕一切都晚了,命运捉弄了我,我只有固执地走向悔恨。
我们走到高山上,回头还看见全村寨的人站在寨外目送我们。
我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战前动员把部队的劲头鼓得足足的。
过去在司令部当我们为突击部队的迅速进展惊讶感叹的时候,只不过是面对着地图“纸上谈兵”。只有实地走了一趟后,才真正懂得那红色箭头的每一寸进展包含着什么。
天黑了,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有的同志一面走一面打瞌睡。我却只觉得饿,饥肠辘辘,十分难受,冷饭团已经吃完,只觉得浑身直冒虚汗,饿着肚子行军也确实难受。
低声的命令在队列中不断往后传:“不许说话,快往前走,做好战斗准备!”
这命令使大家意识到,我们是在政府军占领区行军。懈怠、麻痹、疏忽,都会给我们带来损失。严格地执行纪律,这是我们取得胜利的保证。
漆黑沉寂的夜色和飘散着硝烟味的空气,给人一种紧张、陌生和神秘的感觉。
正如地图上用虚线而不用实线标示那样,这是一条不成路的乡间土路。
沿路陡弯,隘口接连不断。每道陡弯,每个隘口,都可以成为政府军狙击的有利条件。
我只觉得困得厉害,一站下就会睡过去。人健康兴奋时的各种愿望,这会儿被压缩到只想有堆稻草,往上一躺,美美地睡一觉。
朦朦陇胧,半梦半醒的往前走了不知多少时辰,瑞腊队长告诉我:到了!武工队员和民兵们忙烧水烫脚、找个睡的地方,然后吃顿热饭。
当我躺在稻草堆里,全身感到酸痛,但政治副队长的职责促使我又站起来去查哨,去了解武工队员和民兵们的思想状况和体力消耗。
做完这些事,我倒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天也大亮。
经过观测地形,我们决定选择垭口寨为伏击战场。这里的几户人家座落半山,下面是一个湾子峡谷,顺河边有稻田,村下约一百多公尺是行人必经的马路。根据地形和政府军兵力作了战斗布置:一、埋伏在村寨去户里方向狙击政府军进路;二、埋伏西边堵截去红山后路;三、从村寨中间向下进攻,冲向政府军。
……
我们冒着政府军的弹雨,从一个个高田埂上往前跃进。看看快要接近政府军的阵地了,发现这里政府军的火力很猛,不像原来说的只有一个班的兵力;另外我们所处的地势极为不利,政府军阵地前面有一片开阔地,很有利于政府军发挥火力,封锁我们进攻和后退的路,在这个时刻,我知道绝不能犹豫或动摇,只有向前去取得胜利,要后退只有死亡。我忽地跃起身子,厉声喊:“上!”第二个冲上前去,其余武工队员们像潮水一般跟着我一起冲到政府军射击的死角下。政府军的机枪起不了作用,开始感到惊慌,但依然顽强,他们开始向下丢手榴弹;我们抓起手榴弹朝上扔,接着传出了政府军士兵喊爹叫娘的声音,政府军的机枪哑了。瑞腊队长抓住这个难得的时机,立刻带头冲锋。
政府军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无力抵抗,我们终于全歼这股政府军。
战斗中,一位武工队员受了重伤,他是一个忠实、勇敢、机智的老同志,在他十二岁时就入伍了。从火线抬下来时,已说不出话。卫生员说,很难救了。瑞腊队长叫把担架放下,将犀牛角和一瓶白药都喂了,但他还是血流不止,说不出话来,呼吸困难。
不久,卫生员用低沉的声音报告:他已经没气了。
我听到这话,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悲痛。
这次歼灭战,我方伤亡八人,作为副队长,我有责任,向上级作了检讨,并请求处分。
我是一个爱动脑筋的人,几次战斗下来,我便领会了丛林游击战的实质,而且初步认识了掌握战争规律的极其重要性。我认为,战争有其自己的规律,克敌制胜的办法必须在敌我双方的实际情况和战争不断变化中去寻找。
在这次战斗中我懂得了慎重初战,诱敌深人的道理,明白了要想取得战争的胜利,不可轻易用兵,而应当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
垭口寨歼灭战后,我们把分散的村寨队员全集中起来。瑞腊队长时常睡到拂晓之前,翻身下床,动作迅速地走出屋去。有时队员们未睡醒,也不叫他们,约莫半个小时左右,他又回来了。
有一次,我问他干什么去了?
他说:“看看哨兵是否有打瞌睡的。”
我说:“不会有问题吧?”
“你不知道,我担心敌人会来偷袭,看看便放心了。”他说完,倒下便发出了均匀鼻息声。
一名武工队员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一次,政府军从四面八方来捕捉我们。一连几天战斗,我们从政府军的包围圈中跳出来,政府军又对我们形成新的包围。当时,因为群众还未组织起来,我们的耳目也不像现在这样多,处境十分困难。有一个夜晚,部队经过几夜急行军,已经十分疲乏了。部队驻进一个寨子,瑞腊队长查过两次哨才睡下。突然,他被什么声音惊醒。不远处,狗叫得很凄惨。他觉得情况不对,立刻穿衣起身,从窗户里往外一望,才知已被政府军包围了。他急中生智,手提一挺轻机,猛冲出屋子,打死打伤不少政府军士兵。政府军莫名其妙,被打得昏头转向。他很快集合起部队,将袭击我们的政府军打得落花流水。政府军吃了大亏,以为是送情报的奸细叫他们上了当,便杀了奸细来出气。
这名武工队员是拉枯族,过去与瑞腊队长同在一个营。我这才明白半夜里起来查哨,也是一条血的经验教训。
武装工作队物质生活十分艰苦,穿的是部队带来的一套衣服,四五个队员才有一条毯子,山区蚊虫猖狂,只能烧烟驱蚊。卫生员除有红汞、碘酒和普通药品外,生病多靠民间单方采集中药治疗。官兵平等,同甘共苦,大家都团结友爱,没有怨言。武工队驻到哪里就为哪里的村民挑水、劈柴、打扫卫生、干农活。走到哪里都受到群众欢迎,政府军有什么动向,群众立刻跑来告知,使武工队随时掌握周围的敌情,避免了损失。
有一次谈到作战经验,瑞腊队长说:政府军现在对我们是发现目标,分进合击。
我们是出其不意夜间对其包围,拂晓攻击。在战术上以少胜多,速战速决,快打快撤,迅速转移,隐蔽目标,决不使自己被动挨打,处处争取主动。但政府军不是傻瓜,很快也会摸到我们的打法。因此我们必须找到更新更好的打法,还要提防政府军用我们的打法来搞我们。
此话不幸言中。
进入十一月的一天,我们转进到新区芭蕉寨一位汉族何大妈家落脚休息。
夜已深,何大妈向火塘里添把柴禾,浓烟过后,楼内一片通红,映照睡在火塘边的武工队员们。窗外,风声飒飒,火光射出这木楼,在大青树枝叶上抖动,四周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静无声。
突然,北寨头岗哨传来一声枪响……
冲出包围已经两天了,政府军占领区敌情、地形不明。今夜漆黑,一点影子也不见。走着走着,走不动了。队员们停下来倒头便睡。我和瑞腊队长也坐了下来。
刚坐下,瑞腊队长跳起来:“是政府军!”
我说:“我向前看看,你集合队伍投入战斗。”
我刚走几步,只见侦察回来的武工队员带哭声:“屈副队长,我们又被包围了。”
“你怎么知道?”
“前面好像是政府军!”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密林深处有火光闪动,有铁器撞碰声,能听得更分明的是政府军的喝斥声。
我的脑袋快炸了。
政府军在我们四周密林中闪动的火光越来越频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有叫喊的。
我立刻想到:政府军要是发现我们武工队进入了他们的包围圈,四面猛扑过来,那后果不可想象。
我迅速与瑞腊队长和几名干部商量,瑞腊队长决定从原路返回。
我们往国撤了一段路,几乎是挨着政府军一个林中营地擦过来的。每个人都踮起脚,高抬轻放,避免发出任何声音。我的心很慌,随时有可能碰到政府军,或触响一颗地雷……
天快亮时,我们顺着自己踩出的脚印又逃了出去。
下午找到一户种大烟的人家,买了三只鸡杀来吃了。
忙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公路垭口,守军一个连。营房周围有五道工事,有暗堡、交通壕、陷阱与雷区,火力与四周高地相依托。
我们白天休息,决定趁黑夜闯过去。夜像锅底般黑,一个跟一个。
看到政府军营房灯光了,突然轰隆一声,营房灯光全灭了,机枪哒哒哒朝我们打过来。原来探路的队员触雷了。他一条腿炸断,别人要救他,他说:“别来,我下面还压着一颗雷!”大家看着他两手抠进地里,血哗哗地流,直到死,他没哼一声。
政府军打了一阵枪后,有个十来人的队伍向我们走来,提着马灯,打着电筒,边走边打了几个点射。瑞腊队长命令就地隐蔽,没有命令不许开枪!大家都在一条水沟里,尽量把头朝沟里拱,水冷,加上高度紧张,一个个牙床格格打抖。
幸好政府军走到离我们十几公尺远,无所发现,返回去了。我们又接着向前摸进。
我们刚上横跨水沟的桥,突然走在前面的一个队员的枪响了。
原来由于天黑,政府军也从另一面过来巡逻,我们未发现,政府军也未发现我们。有几个政府军士兵忙往回跑,一个人已倒在桥面上。我冲过去伸头一看,只觉一股温温的粘粘的东西喷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