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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周海亮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石头里藏着一匹马

周海亮

目录

第一辑 只要七日暖

只要七日暖

陪你五分钟

亲爱的,特雷西

嗨!迈克!

父亲的秘密

父亲的光头

暖冬

起身的饺子落身的面

母亲的位置

父亲的午餐

男人的怀抱

两只小蜜蜂,飞在花丛中

八个烧饼

母亲 的一年

收废品的母亲

一碗锅巴饭

奶奶的药

特雷西的单车

墙那边的花开了

红加吉

第二辑 请参观我的花园

晚宴

天使的产房

延绵到天边的沙拐枣

一路阳光

天籁之声

十八年前的承诺

爱的隐瞒

请参观我的花园

小诊所里的病人

一扇门

大山深处的土屋

第三辑 烟花灿烂

长凳

儿啊,我来看看你

大义

父亲的祭日

隔壁的父亲

五张纸条

悬崖

一碗拉面

讨厌的汗味

烟花灿烂

四大冥捕

婴儿的救赎

军装

沉默的子弹

枪口的小花

战壕

战地医院

带他回家

满子

第四辑 一条鱼的狂奔

寻找桃花源

石头里藏着一匹马

茶弈

胭脂剑

空瓶子

一簇塑料花

处境

春光美

最漂亮的鞋子

尊重每一扇门

把脸洗干净

弯下你的腰

一条鱼的狂奔

第五辑 老人的忧伤

孩子,有些东西不属于你

最高雅的画作

穷人节

请求支援

放龟记

我们吓坏了自己

老人的忧伤

心与心的距离

正文

第一辑 只要七日暖

只要七日暖

几年前,我在市供暖公司上班,每天负责收取供暖费。我们这座北方小城,到冬天,家里如果不通暖气,似乎连空气,都能结成坚冰。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仿佛秋天刚过一半,就到了隆冬。那个下午,在窗口前等待交费的人,排成长龙。我注意到一位男人,总是在轮到他的时候,就站到一边,独自待一会儿,似乎后悔了,再从队尾排起,等再一次轮到他,却又站到了一边,待一会儿,再一次回到队尾。好像,他想跟我说什么,却总也开不了口。

临下班的时候,整个交费大厅,终于只剩下他。我问您要交费么?男人说,是交费,是交费。声音很大。很突然。语速夸张地快。似乎一下午的勇气和力气,全都集聚在一起了。

我问他家庭住址,他急忙冲我摆手。不忙不忙,他说,先麻烦问一下,能不能只交七天的钱?

我愣住了。心想,只交七天的钱,开什么玩笑?

他急忙解释,我知道这违反规定,我知道,供暖费应该一次交足四个月。可是,我只想交七天的钱。你们能不能,破个例,只为我们家,供八天的暖气?

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已经满脸皱纹,包括嘴角。那些话便像是从皱纹里挤出来的。每个字,似乎都饱经了风霜。苍老且浑浊。

可是为什么呢?我迷惑不解。

是这样的。男人说,我和我爱人,下岗在家,还要供儿子念大学,没多余的钱交供暖费。——其实不交也行,习惯了,也不觉得太冷。可是今年想交七天,从腊月三十,交到正月初七……

可是,一冬都熬过了,那几天又为什么要供暖呢?因为过年吗?我问。

不是不是。男人说,我和我爱人,过年不过年的,都一样。那几天通暖气,因为我儿子要回来。他在上海念大学……念大三,两年没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些啥,忙着打工,还是忙着读书。不过今年过年,他要回来……写信说了呢,要回来……住七天……要带着女朋友……他女朋友是上海的,我见过照片,很漂亮的闺女。男人慢吞吞地说着,眉毛却扬起来。

您儿子过年要回来住七天,所以您想开通七天的暖气,是这意思吧?我问。

是的是的。男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算过,按一平方每天一毛钱计算——是这个价钱吧今年——每平方每天一毛钱,我家五十八平方,一天是五块八毛钱,七天,就是四十块六毛……错不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撂钱,递给我。我数过的,男人说,您再数数。

我盯着男人的脸。男人讨好地冲着我笑。又怯怯的。那表情极其卑微,为了他的儿子,为了七天的供暖费。

当时我极想收下这四十块六毛钱。非常想。可是我不能。因为不仅我,连供暖公司,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于是我为难地告诉他,我得向上级请示一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那谢谢您。男人说,您一定得帮我这个忙……我和我爱人倒没什么,主要是,我不想让儿子知道,这几年冬天,家里一直没通暖气……

我起身,走向办公室。我没有再看男人的脸,不敢看。

最终,公司既没有收下男人的钱,也没给男人供七天的暖气。原因很多,简单的,复杂的,技术上的,人手上的,制度上的,等等。总之,因为这许多原因,那个冬天,包括过年,我想,男人的家,应该冷得像个冰窖。

后来我想,其实这样也挺好。当他的儿子领着漂亮的女朋友从上海回来,当他发现整整一个冬天,他的父亲母亲都生活在冰窖似的家,也许,从那以后,他会更深切地懂得父母的艰辛,他会给自己的父母,比现在,多出几倍的温暖吧。

陪你五分钟

五分钟能干什么事情?烧一壶开水,喝一杯咖啡,打一个电话,或者坐累了,站起来,舒展舒展筋骨,伸一伸懒腰。五分钟太过短暂,很多时候我们认为,五分钟可以忽略不计。因为生命如此漫长,因为生活太过闲散,或者太过急迫。

五分钟是他陪父亲的时间。也许五分钟,也许远不足五分钟。五分钟是他听父亲说的,可怜的父亲将时间拉长,又将他美化。

父亲年事已高,常常忘事。睡觉前他会忘记关上窗户,忘记脱掉袜子,或者忘记关灯。甚至有一次,临睡前的父亲突然想喝茶,他去厨房点燃燃气灶,才想起来水壶忘在卧室。他返回卧室,却又忘记了该干些什么。父亲就这样睡去,让燃气灶着了一夜。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在临睡前检查一遍父亲的卧室。

检查。就像部队里的班长检查刚入伍的士兵,就像学校里的老师检查新入校的学生,他认为这跟“陪伴”相距甚远。他去到父亲的卧室,只想看看他是否关上窗户,是否关掉开关,是否将一杯开水放在床头。非常短的时间里,他坐在床头,与父亲闲聊几句,或者,为父亲再加上一条毛毯。然后,他替父亲关好房门,去客厅小坐片刻,或者去厨房看一下,就该睡觉了。他睡得很沉。他很累,很忙。也许五分钟对他来说,已经太过奢侈。

他真的很忙。大多数时间里,他不在家里吃饭。一天里可以与父亲打上几个照面,然而他们之间的交流直接并且简单。醒了?醒了。饿吗?不饿。药吃了吗?吃了。去上班?嗯。又去上班?嗯。还去上班?嗯。那也许是世界上最简短的交流,他与父亲都不是那种健谈和善于表达的人。

可是那一天,当他下班回来,他见到正在小区凉亭和一个老哥儿们喝茶聊天的父亲。父亲端着一杯茶,对他的老哥儿们说,我儿子每天至少陪我五分钟!

语气和表情里,都充满着自豪。

那一刻他想起童年。童年时,当他参加完学校的运动会,当他学会了弹琴,当他考出了好成绩,甚至,当他玩了一整天衣服却还干干净净,父亲都是这样的语气和表情。父亲喜欢在别人面前夸他,那是父亲最大的快乐。

童年时,他喜欢父亲陪着他。他喜欢钓鱼,父亲陪着他;他喜欢滑冰,父亲陪着他;他喜欢捉蚂蚱,父亲陪着他;他喜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父亲陪着他。那时候,一天里,父亲会陪伴他多长时间?五个小时?十个小时?二十四个小时?似乎,整个童年岁月里,父亲无时无刻不在身边。

然而现在,当父亲老去,当老去的父亲如同童年时的他一样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当父亲不过希望他每天多陪伴一段时间,这小小的愿望竟也那么难以实现。他只挤出五分钟,短短的五分钟。然而父亲已经满足。

他的鼻子一酸,他忍住眼泪,走上前跟父亲说,爸,回家吧!他想拥抱父亲,终是没有。

可是那天,他是牵着父亲的手回家的。就像童年时,父亲牵着他,走在霞光里。

亲爱的,特雷西

母亲为儿子找出一件睡衣,一双拖鞋,两本书。想了想,又找出一个魔方。魔方是儿子最喜欢的玩具,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彻底打乱的魔方复原。

儿子二十二岁,非常聪明。二十二岁的非常聪明的儿子上了前线,母亲知道,那里需要的不是睡衣和拖鞋,而是钢盔和子弹。可是母亲还是希望这些东西对儿子有用——战斗的间隙,儿子可以穿上睡衣和拖鞋,倚在战壕里读两页书,或者,拧几下魔方。

母亲将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母亲在纸箱上写下:亲爱的,特雷西。旁边的女儿静静地看着母亲,说,您好像还忘记了哥哥的抱枕。

哦,抱枕。母亲说,他会需要吗?

当然。女儿说,您给他寄去睡衣、拖鞋、魔方、他喜欢的书籍,您还可以让他睡得更舒适一些。

母亲笑了。她将纸箱重新打开,然后,去儿子的卧室取来抱枕。儿子的卧室十分整洁,杂而不乱,墙壁上贴满猫王、梦露和李小龙的照片。每天早晨母亲都会来到儿子的卧室,有时她知道儿子不在,而有时,她会忘记儿子已经开赴前线。她低声唤着儿子的名字,温柔地说,该起床了,特雷西。

抱枕太大,这让她不得不换了一个更大的纸箱。她想当纸箱寄达前线的时候,儿子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站岗……也许,他已经冲出战壕,身边的子弹如同乱飞乱撞的蝗虫。她重新在那个纸箱上写下:亲爱的,特雷西。这时她看到一位穿着军装的士兵走进院子,士兵站住,身子挺得笔直,轻轻摁响门铃。

女儿跑过去。母亲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她听到士兵说:“我很遗憾……”

她听到女儿说:“你们一定搞错了!”

她听到士兵说:“我们也希望如此……”

她听到女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哥——”

她听到士兵说:“对不起……”

母亲已经抱起那个纸箱。如果没人摁响门铃,此时的她,应该已经走出小院,走在大街上。母亲的身体开始抖动,纸箱跌落在地上,人跌落进椅子里。她用手捂住脸,整个人都在战栗。很久以后,母亲站起来,重新抱起那个纸箱。

她从女儿身旁走过。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早已被泪水打湿的讣文。母亲扫了一眼,她看到那个她日夜牵挂此刻却令他肝肠寸断的名字:

特雷西。

她从大兵身旁走过。她冲他凄然一笑。她说:“谢谢你。”

“请相信,我同您一样悲伤。”大兵挺挺身体。

母亲再笑笑,走出小院,走上大街。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街上很热闹,城市很繁华。母亲抱着纸箱,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终于她将纸箱重新放到桌子上,她对面前的大兵说,我想给我前线的儿子,寄一个包裹。

大兵看看纸箱上的名字。扭过头去,跟另一个士兵悄悄耳语。大兵转过头来,对母亲说,您确定吗?

母亲说,是的。我想给他寄去一件睡衣,一双拖鞋,一个魔方,两本书,还有一个抱枕……

可是太太,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仍然很遗憾地告诉您,您的儿子……

别跟我说这些。母亲弯了弯身子,求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只想给他寄一个包裹:一件睡衣,一双拖鞋,一个魔方,两本书,还有一个抱枕……

大兵盯着母亲,母亲一头白发,一袭黑衣。大兵咬了咬嘴唇,朗声说,好的。好的,请您再核对一遍您儿子的名字。他是叫特雷西吗?

特雷西。亲爱的,特雷西。

大兵收下纸箱,在一份表格上恭敬并且郑重地写下:亲爱的,特雷西。大兵抬起头,立正,然后,为素不相识的母亲,缓缓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嗨,迈克!

迈克得了一种罕见的病。他的脖子僵直,身体僵硬,肌肉一点一点地萎缩。他的病情越来越重,最后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他只能坐在轮椅上,保持一种固定且怪异的姿势。他只有十四岁,十四岁的迈克认为自己迎来了老年。不仅因为他僵硬不便的身体,还因为,他的玩伴们,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

母亲常常推着迈克,走出屋子。他们来到门口,来到阳光下,背对着一面墙。那墙上爬着稀疏的藤,常常有一只壁虎在藤蔓间快速或缓慢地爬行。以前迈克常盯着那面墙和那只壁虎,他站在那里笑,手里握一根棒球棒。那时的迈克,健壮得像一头牛犊。可是现在,他只能坐在轮椅上,任母亲推着,穿过院子,来到门前,靠着那面墙,无聊且悲伤地看面前三三两两的行人。现在他看不到那面墙,僵硬的身体让那面墙总是伫立在他身后。

十四岁的迈克曾经疯狂地喜欢诗歌。可是现在,他想,他没有权利喜欢任何东西——他是一位垂死的老人,是世间的一个累赘。

可是那天黄昏,突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照例,母亲站在他的身后,捧着一本书,给他读一个又一个故事。迈克静静地坐着,心中盈满悲伤。这时有一位美丽的女孩从他面前走过——那一刻,母亲停止了朗诵。迈克见过那女孩,她曾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只是打过照面,他们并不熟悉。迈克甚至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可那女孩竟在他面前停下,看看他,看看他身后的母亲。然后,他听到女孩清清脆脆地跟他打招呼:“嗨,迈克!”

迈克愉快地笑了。他想,原来除了母亲,竟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并且是这样一位可爱漂亮的女孩。

那天母亲给他读的是霍金的故事。霍金,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一位身患卢伽雷氏症的强者。他的病情,远比迈克严重和可怕百倍。

从那以后,每天,母亲都要推着他来到门口,背对着那面墙,给他读故事或者诗歌。每天,都会有人在他面前停下,看看他,然后响亮地跟他打招呼:“嗨,迈克!”大多是熟人,偶尔,也有陌生人。迈克仍然不能动,仍然身体僵硬。可是他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累赘。因为有这么多人记得他,问候他。他想这世界并没有彻底将他忘却。他没有理由悲伤。

几年里,在母亲的帮助下,他读了很多书,写下很多诗。他用微弱的声音把诗读出,一旁的母亲帮他写下来。尽管身体不便,但他果真过得快乐且充实。后来他们搬了家,他和母亲永远告别了老宅和那面墙。再后来他的诗集得以出版——他的诗影响了很多人——他成了一位有名的诗人。再后来,母亲年纪大了,在一个黄昏,静静地离他而去。

多年后的一天,他突然想给母亲写一首诗,想给那座老宅和那面墙写一首诗。于是,在别人的帮助下,他回到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老宅还在,那面墙还在。不同的是,现在那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青藤。

有人轻轻拨开那些藤蔓,他看到,墙上隐约可见几个用红色油漆写下的大字。那些字已经模糊,可他还是能够辨认出来,那是母亲的手迹:

嗨!迈克!

父亲的秘密

假期里,父亲和他八岁的儿子,去森林里游玩。他们一直往密林深处走去,不知不觉迷了路。四周的古树遮天蔽日,像一只巨大的笼子将他们困在中间。父亲背起疲惫的儿子,试图走出去。可是他无奈地发现,无论他怎么转来转去,都只是一次次地重新回到原地。

眼前是一个废弃的木屋。木屋里也许住过守林员,也许住过伐木工人,现在它空着,破烂不堪,仿佛随时可能倒塌。可它毕竟是一间屋子,这能够为父子俩增加一些安全感。晚上他们挤在里面,生起一堆火。外面传来野兽的叫声,似乎距离他们很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儿子呜呜地哭起来,他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父亲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父亲说:“不怕,我们会走出去的。”

可是第二天,他们仍然围着木屋不停地画着圈子。让父亲稍感欣慰的是,木屋外面有一口水井,水井里面有干净的水。他小心地踩着井沿的缝隙下去,用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打上一壶水。可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恐惧的乌云笼罩了他们。

第三天,父亲放弃了那种徒劳的尝试。他对儿子说,这里有木屋,有水井,就很有可能是一些路过者的临时驿站。我们只要等在这里,就肯定会遇到人……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到附近找些吃的。儿子问:附近有什么吃的?父亲就笑了,他说森林里还能饿死人吗?你难道忘了野生蘑菇很有营养吗?他为儿子打上一壶水,然后一个人离开木屋。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他的儿子说,守着屋子,千万不要乱走……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父亲并没有马上去寻找蘑菇。他把衣服撕成很多布条,系在木屋周围的树干上。系好之后,仔细检查一番,调整了几个布条的位置。他想这样如果有人经过,就会发现这些布条,然后发现小屋,然后发现小屋里的他们,并将他们带出森林。他想这可能是他们唯一获救的机会,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那天父亲很晚才回来,他拣回了一小把蘑菇。虽然仍然走不出去,虽然仍然没人经过这里,可是有了蘑菇,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儿子问,这蘑菇不会有毒吧?父亲说,不会……在走出去之前,我们天天喝鲜蘑菇汤。儿子问,这附近蘑菇多吗?父亲说,不多,可也不少。儿子说,明天我也去拣。父亲说,不行,你得守在这里,万一有人经过怎么办?我们的目的是走出森林,不是在这里吃蘑菇宴。父亲朝儿子做了一个鬼脸,儿子发现父亲的脸,有些浮肿。

父亲一连出去拣了三天蘑菇。他出去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拣回的蘑菇却一天比一天少。每一次回来,他都是筋疲力尽,脸色蜡黄,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儿子问,您怎么了?父亲说,没事,有些累。儿子害怕地哭起来,他说,爸爸,我们是不是真的走不出去了?父亲说,不会的,只要我们坚持住,就会有人发现我们……你别动,我再去打一壶水来。

第二天果真有人经过。是一位猎人。是父亲的布条把他引到了小木屋。猎人把他们带出森林,他们再一次回到了城市。从那以后,每次谈起这次经历,父子俩仍然心有余悸。

家里的饭桌上,从此没有蘑菇。甚至,儿子说,哪怕在菜市场见到了蘑菇,他都想吐。

可是时间会改变一切。十几年过去,有一天,儿子回家时,竟提回一小袋蘑菇。他告诉父亲,这是真正的野生蘑菇,是近郊的农民在大山里采的,刚才在街边叫卖,他看着不错,就买来一袋。十多年没吃蘑菇了吧?儿子对父亲说,我想您可能都忘记蘑菇是什么味了。

父亲笑笑,没说话。他似乎对蘑菇并不反感。

父亲把蘑菇倒在水池里仔细清洗。突然他低下头,从那些蘑菇里挑出两个,扔进旁边的垃圾筒。儿子问,爸,您干什么?父亲说,这两个蘑菇有毒。

有毒?儿子怔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父亲狡黠地笑了。他说,还记得十几年前我们的那次历险吗?那三天的时间里,我可能,尝遍了世界上所有的蘑菇……你当然不会知道,这是我的秘密。

父亲的光头

年轻的父亲和六岁的儿子正做着游戏,突然父亲问道:“爸爸帅吗?”

儿子仰着脑袋,无限崇拜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当然帅!”他使劲儿点着头。

父亲问:“比罗纳尔多怎么样?”

儿子说:“他哪儿能跟你比?”

“比贝克汉姆怎么样?”

“比他更帅!”

父亲接着问:“那比陈佩斯呢?”

儿子快乐地笑了。“比他帅多了。”儿子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父亲说,“假如我现在把头发剃光,还会比他们帅吗?”

儿子想了一会儿,说:“我想仍然比他们帅。”

父亲就站起来,拉了儿子的手。“走!”他说,“现在就陪爸爸理发去。”

儿子有些不愿意了。六岁的他隐隐地感觉到似乎落入父亲的圈套。他不解地问父亲:“为什么要剃成光头?”

父亲说:“你都可以剃成光头,我为什么不可以?”

儿子说:“我是小孩嘛!”

父亲说:“大人也爱美啊!难道你不知道罗纳尔多、贝克汉姆都常常剃成光头吗?还有那个陈佩斯,更是一直光着脑袋……并且你想,假如我剃个光头,一会儿回来,猛地推开厨房的门,冲你妈做个鬼脸,再大叫一声,你妈她会怎么样?”父亲指了指厨房,压低了声音。

“她会吓一跳!”儿子拍起巴掌。

“还有呢?”父亲眨眨眼睛。

“她不认识你啦!”儿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她会大声喊,快抓坏人啊!到那时我就给她介绍说,这位不是坏人,他是你老公。”

父子俩一起大笑起来。然后,父亲牵了儿子的手,一起去街角的理发店剃光了头发。

只剩下厨房里的女人,偷偷抹泪。

一天以后,父亲来到医院,开始接受一个月一次的化疗。

每隔几天,他都要偷偷来到理发店,把刚刚长出来的头发剃光。

半年以后,他的头发终于全部掉光。他不再需要光顾理发店了。

一年以后,父亲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多年后,男孩长成一个男人。他做过装缷工、送奶员、业务员、小区保安。他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他积极向上,乐于助人。一次与朋友谈起各自的性格,他说在自己性格形成的过程中,父亲起了很大的作用。

“可是你的父亲不是在你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吗?”朋友不解地问。

他说:“是的,父亲在我六岁的时候离我而去。可是他在离去以前,一直笑着将疾病和死亡藏起,不让我看见,使得我儿时弱不禁风的心灵,没有丝毫恐惧和阴影……”

暖 冬

小的时候,他是那么疯。数九寒天,跑到村东的小河边,砸开一块冰,人蹿上去,兴奋地尖叫。拿一根细竹竿撑着河床,那冰就开始滑行,宛如一条冰船,满载着童年的快乐。

照例是午后。照例,他是唯一的舵手,把一根竹竿挥得虎虎生风。突然,脚下传来断裂的咔咔声。低头看时,冰面已经破裂,在他的两腿之间,裂开一条半尺宽的口子。一块冰分离成两块,慢慢飘向相反的方向。他慌了,怪叫一声,扔开竹竿。人却掉进河里。冰水像无数把刀子,扎得他浑身刺痛和麻木。

好在河水不深,仅没到胸。他颤抖着咬着牙关爬出来,缩成一团,高呼救命。恰好此时村里的一位老人经过,把他抱上独轮车,送回了家。

他被母亲大骂一通。母亲越想越后怕,流着泪,用笤帚狠狠地打了他。母亲说那条河很深,你不知道?母亲说怎么不淹死你?母亲说棉袄棉裤都湿了,晒不干,你明天穿着炕席上学?他缩在炕头的棉被里,说,我明天不上学了。母亲说,你敢?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不去上学?你敢!

母亲把他的湿衣裤拿到院子里晒。冬天的阳光无精打采地洒在上面。那些衣服,很快冻成冰棍。母亲坐在炕沿,看着他,愁眉不展。

那些年月,家里不可能有多余的棉衣棉裤。是啊,明天,冰天雪地的,他怎么上学?

他一直把自己包在棉被里,看母亲愤怒的眼苦难的脸。他小心翼翼地吃饭,小心翼翼地和母亲说话,小心翼翼地写作业和睡觉。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知道自己得一直待在炕头,直等到他的棉袄棉裤彻底晾干。

夜里他醒来,看到微黄的光圈和一抹年轻的剪影。那是母亲和她的油灯。

早晨他被母亲推醒。母亲说快起床上学,要迟到了。他惊奇地发现,母亲竟给他捧来崭新的棉袄棉裤。穿在身上,暖和并贴身。每一个扣子都亮闪闪的,像从夜空摘下的星星。他背着书包上学,走到院子里,突然回头。母亲正在玻璃窗后看他。那目光是从冬的缝隙抽出的春的阳光,随着他,静静地织成一条温暖的路。

那天他突然长大了。他不再爬墙上房,不再去河面滑冰。那一天,母亲年轻的容颜,深深地烙进他的记忆,永远无法抹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他一直认为,那是他今生最温暖的一个冬天。因为他有两套棉袄棉裤和母亲用目光织成的路。

可是那个冬天,母亲却落下一生的病根,是类风湿。那天,她用了整整一夜,将自己的棉袄棉裤改小,套在他的身上。

整整一个冬天,母亲没有棉衣。

起身的饺子落身的面

起身的饺子落身的面。这风俗令我幸福和忧伤。

年轻的父亲是一位石匠。石匠意味着健康而强壮的身体,单调且超负荷的劳动。石匠长年累月与脚下的石头与手中的铁器做伴,让双手从秋天开始,便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口。

每个星期,父亲都会回来一次。骑一辆旧“金鹿”自行车,车至村头,铃铛便清脆地响起。我跑去村头迎接,拖着两行鼻涕,光亮的脑壳在夕阳下愈发显眼。父亲不下车,只一条腿支地,侧身,弯腰,我便骑上他的臂弯。父亲将我抱上前梁,说,走嘞!然后,一路铃声欢畅。

那时的母亲,正在灶间忙碌。年轻的母亲头发乌黑,面色红润。鸡蛋在锅沿上磕出美妙的声响,小葱碧绿,木耳柔润,爆酱的香气令人垂涎。晚饭自然是纯正的胶东打卤面。那时的父亲,可以干掉四海碗。母亲的手艺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

父亲在家住上一天,就该起程了。可是我很少看见父亲起程。每一次,他离开,都是披星戴月。

起身的饺子落身的面。我在睡梦里仿佛听见母亲下地的声音。那声音轻柔舒缓,母亲的贤惠,与生俱来。母亲和好面,剁好馅,擀面杖在厚实的面板上,擀出岁月的安然与宁静。然后是拉动风箱的声音,饺子下锅的声音,父亲下地的声音,两个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满屋子水气,迷迷茫茫。父亲就在水气里上路,自行车后架上,驮着他心爱的二十多公斤的开山锤。父亲当了近三十年石匠,回家,进山,再回家,再进山,两点一线,一千五百多次反复,母亲从未怠慢。起身,饺子;落身,面。一刀子一剪子,扎扎实实。即使那些最难熬的时日,母亲也不敢马虎。除去饺子和面的时日,一家人,分散在不同的地点,啃着窝头和咸菜。

父亲年纪大了,再也挥不动开山锤;渐渐长大的我,却开始一次次地离家了。那时我的声音开始变粗,脖子上长出喉结,见到安静的穿着鹅黄色毛衣的女孩,心就会怦怦跳个不停。学校在离家一百多里的乡下,我骑着父亲那辆笨重而结实的自行车,每逢周末,便回一趟家。

迎接我的,同样是热气腾腾的面。正宗的胶东打卤面,加了蛋花,葱花,木耳,虾仁,肉丝,绿油油的蔬菜,油花如同琥珀。学校里伙食很差,母亲的面,便成为一种期盼。

返校前,自然是一顿饺子。晶莹剔透的饺子皮,香喷喷的大馅,一根大葱,几瓣酱蒜,一碟醋,一杯热茶,猫儿幸福地趴在桌底。我狼吞虎咽,将饺子吃出惊天动地的声音——那声音令母亲心安。

毕业后,我留在城市。那是最为艰难的几年,工作和一日三餐都没有着落。当我饿得实在受不住了,就会找个借口回家。

回家,坐在门槛上抽烟,看母亲认真地煮面。从我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起,母亲就开始忙碌,一直忙碌到我再次出发为止。几天时间里她会不停地烙饼,她会在饼里放上糖,放上鸡蛋,放上葱花,放上咸肉,然后在饼面上沾上芝麻,印出美丽的花纹。那些烙饼是我回到城市的一日三餐,母亲深知城市并不像我描述的那么美好。可是她从来不问,母亲把她的爱和牵挂,全都变成了饺子、烙饼和打卤面。母亲看着我吃,沉默不语。沉默的母亲变得苍老。对我的牵挂,加速了这苍老。

起身的饺子落身的面,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风俗因何而来。也许,饺子属于“硬”食的一种吧?不仅好吃,并且耐饥,较适合吃完以后赶远路;面则属于“软”食的一种,既好吃又易于消化,较适合吃完以后睡觉或者休息。一次说给母亲听,母亲却说,这应该是一种祝愿吧!“饺子”,交好运的意思;而“面”,意在长长久久。出门,交好运;回家,长长久久,多好的寓意。还图个什么呢?

母亲的话是有些道理的。平凡的人们,还图个什么呢?出门平平安安,回家长相厮守,足矣。

母亲很少出门,自然,她没有机会吃到我们为她准备的“起身的饺子落身的面”。可是那一次,母亲要去县城看望重病的姑姑——本计划一家人同去的,可是因为秋收,母亲只好独行。头天晚上,我和父亲商量好,第二天一早为母亲准备一盘饺子,可是当我们醒来,母亲早已坐上了去往县城的汽车。

头一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我怕不能够按时醒来,我怕母亲吃不到“起身的饺子”。但我终于还是没能按时醒来,似乎刚打了一个盹儿,天就亮了。可是,从前的那些日子,无论父亲出门还是我出门,母亲从来不曾忘记做“起身的饺子”,从没有耽误过哪怕一次。我觉得,母亲已经超越了一个母亲的能力,她变成一尊神,将我和父亲守护。

轮到她自己,却是空着肚子走出家门的。家里有她伺候了大半辈子的儿子和丈夫,却无人为她煮上一碗饺子。

起身的饺子落身的面。这习俗让我忧伤并且难堪。

母亲是在三天以后回来的。归来的母亲,疲惫不堪。我发现她真的老了,苍老显现在她的神态里,显现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而绝非斑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体。走到院子里,母亲笑了。她闻到了蛋花的香味,小葱的香味,木耳的香味,虾仁的香味——“落身面”的香味。幸福的微笑,让母亲在那一刻变得年轻了。

母亲吃得很慢,很郑重。吃完一小碗,她抬起头,看看我和父亲。母亲说,挺好吃。

三个字,一句话,足够母亲和我们,珍惜一生。

母亲的位置

小小的一盘土炕,挤着一家人。到了晚上,母亲总是睡在炕梢。窗外总在刮风,没日没夜,无休无止,从窗户的缝隙往屋子里灌,鞭梢似的一甩一甩,甩出满屋酷寒。母亲蜷缩在炕梢,刚刚睡着,却突然惊醒坐起,帮孩子们掖好被角,又把掉落在一旁的衣服重新盖在他们的被子上。屋里漆黑一片,母亲所做的一切,全凭母性的本能。母亲像猫一样警醒。

那盘土炕,母亲永远睡在炕沿边。有时几乎半个身子都没着没落的。她经常梦见自己滚落地上,嘴里发出一声惊呼,未及完全喊出,又被硬生生咬断。她想起男人和孩子们正睡得香甜,她怕惊扰了他们。

终于决定盖一栋房子。孩子们像雨后的笋,飞快地生长。晚上,即使蜷曲着身体,也几乎没了属于母亲的空间。石子是她和男人从山上采来的,他们用小锤一下一下把大石砸碎;沙子是她和男人从河滩上用独轮车运回来的,两个人深弯着腰,独轮车轧出深深的辙痕;泥板是她和男人亲手脱的坯,一排排一行行在场上晾干。那些天她心惊胆战,生怕空中落下雨滴。房子不大,进展缓慢,可是女人知道,它毕竟是一栋房子,当房子盖好,她和男人,还有孩子们,再也不必挤在一盘土炕上了。

房子盖到大半,她就迫不及待地搬了进去。她说她得看着她的房子,尽管那里面几乎什么也没有。但是那里有炕。有炕,母亲睡在那里,老屋的土炕便不会太挤。劳累了一天的母亲沉沉地睡去,独自占着一盘新炕,她睡得格外香甜。那时窗子还没有装玻璃,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母亲却浑然不觉。

房子盖好了,搬进去,却仍然有些挤。女儿已经长大,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母亲只好和其他家人继续挤在一盘大炕上。现在母亲再也不用蜷起身子睡觉了,可是她却不肯再睡在炕沿边。那个冬天,她一直睡在靠窗的位置。那是屋子里最冷的地方,冷风顽强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母亲睡着,又突然醒来,黑暗中,为男人掖掖被角,在儿子的被子上加盖一件衣服。她醒得总是恰到好处,她像母猫一般警惕。

春天和秋天里,母亲却让开了靠近窗户的位置。她对儿子说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柔柔的,暖暖的,舒服极了。后来她从收音机里听说阳光对人体健康有益,就更不肯睡到窗前了。她喜欢说“营养”。她说春天和秋天的阳光有营养,照到谁的身上,谁就多吸收几分营养。母亲一本正经的郑重表情,常常把她的儿子逗笑。

后来,生活越过越好。

后来,母亲就跟着儿子进了城。

再后来,有一天,母亲突然病倒了。

母亲病倒了,接连打了很多天的吊针。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病床靠近明净的窗户。她一连很多天下不了床,她的眼睛忽睁忽闭,呼吸时缓时急,思维时而明晰时而混沌。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儿子红着眼睛,日夜守在母亲床前。可是母亲仍然顽强地活着,她在等待女儿从国外归来。

儿子是在清晨突然被母亲推醒的。一整夜他都陪伴着神志不清的母亲,那时候他刚刚睡着。睁开眼睛,他吓了一跳,几天未曾下地和进食的母亲,竟然站在他的床前!母亲微笑着,沙哑着声音,郑重地说,咱们换换床位吧!……现在,我的那张床上,有营养……

儿子看到,母亲的床头,有一缕微不足道的阳光……

父亲的午餐

大概有那么两年的时间,父亲在中午拥有属于他的两个包子,那是他的午餐。记忆中好像那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事,我和哥哥都小,一人拖一把大鼻涕,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能不能在一日三餐之外搞到一点儿美食。 那时候我们每天琢磨的就是这个。

父亲在离家三十多里的大山里做石匠,早晨骑一辆破自行车出去,晚上骑着这辆破自行车回来。两个包子是他的午餐,是母亲每天天不亮点着油灯为父亲包的。其实说那是两个包子,完全是降低了包子的标准,因为里面没有一丝肉末,只是剁碎的白菜帮子里加了两滴猪油而已。

父亲身体不好,干的又是重体力活,母亲心疼他,特意为他准备了这样的午餐。五十多斤重的大锤,父亲每天需挥动几千下,两个包子,只能维持基本的体力。

记得那时家里已经能吃上白面了,只是很不连贯。小孩子嘴馋,我和哥哥对于顿顿的窝窝头和地瓜干总是充满了一种刻骨的仇恨。于是,我们开始觊觎父亲的午餐。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对自己的年幼无知而感到羞愧。我们太不懂事了,太自私了。

为了吃到父亲的包子,我和哥哥每天都会跑到村口去迎接父亲。看到父亲的身影,我们会高声叫喊着冲上前去。这时父亲就会微笑着从他的挎包里掏出两个包子,我和哥哥一人一个。

包子虽然并不特别可口,但仍然能够满足我和哥哥最原始最单纯的欲望。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期间我和哥哥谁也不敢对母亲说,父亲也从未把这事告诉母亲。所以母亲仍然天不亮就点着油灯包两个包子,那是父亲的午餐,却成了我和哥哥的零食。

后来家里可以顿顿吃上白面了,那时我和哥哥已经上了小学,逐渐对那两个包子失去了兴趣,这两个包子才真正成为父亲的午餐。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父亲。为了我和哥哥,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竟然没有吃过午餐。多年来,这样的反思经常揪着我的心,我觉得我们可能一生都偿还不起父亲的这两个包子。

前几年回家,饭后与父亲谈及此事,父亲却给我讲述了他的另一种心酸。

他说,其实工地上供应窝窝头,他每天中午都会买个硬窝窝头吃。有一天,他为了多干点儿活儿,错过了吃饭时间,没买到窝窝头。后来他饿极了,就吃掉了本就应属于他的两个包子。傍晚在村口,我和哥哥照例去迎接他,当我们高喊着“爹回来了爹回来了”跑到他身边,父亲局促地搓着双手,他感到很内疚。因为他无法满足儿子小小的要求。

他说:“我为什么要吃掉那两个包子呢?其实我可以坚持到回家的。我记得那时你们很失望,当时,我差点儿落泪。”

父亲说,为这事,他内疚了二十多年。

其实这件事我早忘了,也许当时我是有些失望,但我确实忘了。我只记得我年幼时的贪婪、自私。然而我的父亲,他因为让儿子们失望了一次,竟内疚了二十多年。

男人的怀抱

多年以前,我曾在乡下度过整整一个夏天。那时我刚刚遭遇人生中的一场重大挫折,整天萎靡不振,除了睡觉,就是去他那里打牌。村子里总有些闲人天天凑在一起打牌,几张毛票捣过来捣过去,直到捣成碎纸片。那时我和他,都是这群闲人中的一员。

那天我们玩到很晚。房顶上扯一个灯头,一副破旧的扑克牌让几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他年幼的儿子先是在一边玩耍,后来实在太困了,便躺在旁边的竹席上睡着了。他一边与人争论一边不时看一眼儿子,说,你们能不能小点儿声?

他独自拉扯着儿子,生活很不容易。妻子在两年以前与他离婚,因为他的不求上进,更因为他的残疾。由于从小身患重病,他只有一条健康的腿。——残疾是这样一种事情,时间越久,他身边的人越会感受到残疾带来的不便和不幸。也许他的妻子,就是这样。

牌局结束,几个村人很快离去,我和他却仍然为刚才的牌局做着世界上最无聊的争吵。终于,我站起身,准备回家。

他这才注意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儿子睡得正香。

他拉住我,说,先别走。我问,还有事?他尴尬地说,能不能帮我把儿子抱到房里去?

我们在平房顶上打牌,有台阶通到地面,很陡——这个可怜的人可以一个人上下,但是,他绝无办法抱着他的儿子走下台阶。

你可以叫醒他。我说。

不要吧!男人看着儿子,说,他睡得那么香……白天他疯玩了一天,很累……你帮我,把他抱回屋吧!

我答应了他。照他的嘱咐,我动作很轻,生怕将他的儿子惊醒。他先走下平房,动作迅速得让我不敢相信。当我抱着他的儿子进屋,我看到,他已经为儿子铺好了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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