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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海亮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把他放过来,尽量轻一点。男人对我说。我看到,他粗糙黝黑满是胡须的脸上,突然多出几分柔情。

他向我致谢,并将他一直力争的几张毛票塞给了我。

谢谢。男人说。

他是农民,粗人。他没有文化,不懂文雅。之前我从未听他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说过“谢谢”。当然很多时候,我相信他的心中也会有感激——但是,他不说。那天,为了他的儿子,他竟说出那两个字。我看到,说完,他的脸飞快地红了一下。

我重回城市,很多年没有再回老家。前些日子回去,听别人说,他几年前就带着儿子进城了。我问,不再天天打牌了?答,早不打了。说是为了他的儿子——儿子长大了,尽量找个好一点的学校。问,可是他靠什么生活?答,摆了个修鞋摊。就在百货大楼对面。

那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路段,几乎每一天,我都会经过那里。可是我从未留意到,在某个角落,他的鞋摊摆在那里。——城市里纵是最熟悉的两个人,纵是每天擦肩而过,也很难发现对方的存在。

我开始敬佩他了。——为了儿子,他不仅学会了以前未曾接触过的修鞋,还戒掉了牌瘾。仅凭此,他便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我回到城市,很快找到他。他正在专注地修着一双鞋子,他比从前苍老了很多。

晚上找了一家酒馆,我们喝了很多酒。席间男人喊来他的儿子,儿子已经长得高高大大,正在这个城市读大学。孩子对我说他功课很忙,所以很少过来看望他的父亲。

还记得我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毕竟我离开老家已经很多年。毕竟我离开时,他还那么小。

男人很快醉倒,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我与他的儿子碰杯,借着酒劲儿,我说,你不经常来看父亲,不仅仅因为功课忙吧?

他低下了头。

因为你父亲是残疾人。我说,还因为他在最繁华的路段修鞋,无法向别人掩饰你有一个残疾的父亲。你靠他赚来的钱读大学,却觉得他给你丢脸……

我没有。他急忙辩解。

我笑笑。然后,给他讲了多年前那个故事。我说你肯定忘记了,但是我不会忘记。那天我们刚刚争吵完,他便求我把你抱下台阶,抱回屋子——因为这件事,从他的嘴里,我第一次听到“谢谢”……

他的儿子静静地听,脸上表情起伏不定。他扭头看了一眼父亲,那个男人搂着酒瓶,睡得正香。

夜很深,男人仍然没有醒来。我去门口打出租车,回来时,我愣住了。我看到他的儿子将他轻轻抱起,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桌椅,出门,走向出租车。见我盯着他看,小伙子腼腆地笑笑,解释说,父亲累了一天,又喝醉了酒,不想叫醒他……

那天他一直将父亲抱上出租车。出租车停在马路的另一侧,那段路,他走得并不轻松。他以为怀里的父亲仍然熟睡,可是我知道,他的父亲,其实已经醒来。

——当他的儿子迈过花坛,我分明看到,黝黑、粗糙并且残疾的父亲,从眼角,悄悄滑下一滴眼泪。

两只小蜜蜂,飞在花丛中

十二岁,却还在上小学二年级。他不能连贯地读出课本上任何一句话,不能计算出两位数以上的加减法。换句话说,他是个智力低下的孩子。

他从来不笑。对一个孩子来说,不笑,代表他不快乐。好像他没有笑神经——他是一个忧郁的傻子。

学校领导几次找来他的母亲,商量她能不能把孩子领回家。他说您儿子极可能读一辈子小学二年级……能不能把他带回去。每到这时,那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就会紧张得语无伦次。她说让他留下吧……就算他一辈子都读二年级……我相信他会变聪明的……就算一辈子这样我也认了……一辈子读二年级我也认了……求你们,留下他。学校领导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他连笑一下都不会。她说没关系,笑不笑都没关系,只要你们能够留下他,让他继续读书。她的表情固执并且卑微。她的执着让人不忍拒绝。

他继续读小学二年级。仍然念不出完整的句子,仍然不会计算两位数以上的加减法。并且,从来没有人,看见他笑过。

那个女教师终于决定,和他的母亲做一次长谈。她是他的班主任。她想他这样下去毫无意义,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也许,让他时时守着自己的母亲,会是一种较好的选择。她一路打听,来到了他的家。他的母亲轻轻开了门,把她让进屋子。母亲给她倒一杯水,抱歉地说,您坐一会儿,我先哄他睡着。

那是怎样的一个家啊!只有两间屋子,空空荡荡,阴暗潮湿,散发着难闻的异味。他的床,只能安在客厅的位置。屋里没有男人用的东西,很明显,这是一个单亲家庭。他已经躺下,盖着一床破棉被。却睁着眼睛,表情严肃。在家里,他也不会笑——年轻的女教师,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母亲坐在床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看着母亲,似乎在等待什么。于是母亲清清嗓子,轻轻唱起来:“两只小蜜蜂,飞在花丛中,飞啊飞啊——”她的声音沙哑。她的歌声没有丝毫的感染力。可是年轻的女教师却惊奇地发现,他竟然笑了!这个从来不会笑的智力低下的孩子,因为这样一首歌,竟然笑了!母亲没有停下,继续轻轻哼着:“两只小蜜蜂,飞在花丛中……”他继续咯咯笑着,表情快乐无比。

母亲的声音慢慢舒缓下来,他的表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从兴奋,一点一点归于恬静。终于,他睡着了。睡梦中的他,脸上挂着孩子应有的单纯明净的笑容。

母亲一边为他掖好被角,一边说:只有听到这首歌,他才会笑,才肯睡觉……他一生下来,智力就有问题……那时他爸还在,那时他才两岁……他爸有一次喝了酒,抱着他,唱了这首歌,他就笑了……于是我学会了这首歌……如果他永远不会好起来,那么,我就一直给他唱下去……也许,这世上,只有这首歌,他才能够听懂吧?

母亲说,您来,是劝他退学吧?

女教师说,不是。我来,是想让您,教我唱这首歌。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女教师对全班的孩子说,今天,我来教大家唱一首歌。

然后,她用世上最动听的声音轻轻地唱了起来:“两只小蜜蜂,飞在花丛中,飞啊飞啊——”

八个烧饼

母亲上了火车,倚窗而坐。她将头朝向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闷热异常,然而母亲似乎毫无察觉。她要去一个遥远的城市,她得坐一天一夜火车。

乘务员推着午餐车走了过来。母亲扭头看了一眼,又将脸转向窗外。

母亲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晚餐车再一次推过来。这一次,母亲终于开口说话。她问卖晚餐的乘务员:“盒饭,多少钱一份?”

“二十!”

最便宜的呢?

“都一样,二十!”

哦。母亲欠欠身子,表示抱歉。她将脸再一次扭向窗外。黄昏里,一轮苍老的夕阳,急匆匆落下山去。

母亲已经老了。她的脸似乎由皱纹堆积而成。新的皱纹无处堆积,便堆积到老的皱纹之上。皱纹与皱纹之间,母亲凄苦的五官挣扎而出,令人同情。

她身边坐着一位男人。男人问道,您不饿吗?

哦。母亲说,不饿。

可是男人知道她饿。男人听到她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男人想为她买一份盒饭,可是又怕她难堪。

即使不饿,您也可以吃一个烧饼。这些烧饼……是您烙的吧?

男人指指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八块烧饼。烧饼们金黄酥脆,摞得整整齐齐。似乎,隔着塑料袋,男人也能够闻到烧饼的香味。

是的,我烙的。母亲看一眼烧饼,捎给我儿子的。

他喜欢吃烧饼?

是的。母亲说,明天七月七,你知道,七月七,该吃烧饼的。

他一下子能吃八个?

能。他饭量大。他在家吃的最后一顿饭,就是我烙的烧饼。他一口气吃掉八个。这孩子!怎么吃起来没个够?

母亲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似乎儿子就坐在她的面前,狼吞虎咽。

他在城里?

哦。

因为明天七月七,所以您给他送烧饼?

哦。

您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只为给他送八个烧饼?男人笑了,我猜您是想进城看他吧?送烧饼只是个借口……

哦,咳咳。母亲说。

他该结婚了吧?男人看一眼母亲的脸,说,他在城里干什么?我有个儿子,也在城里。他很忙,几乎从不回家。有时我想他了,就找个理由去看他。男人耸耸肩,笑着说。

母亲看着烧饼,不出声。

反正送烧饼只是个借口,男人说,您为什么不吃上一个呢?

这是儿子的八个烧饼。

现在它们还是您的……

不。这是儿子的八个烧饼……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不说话了。十二个小时之后火车才能抵达终点站,他知道,这位母亲,必将固执地守着她的八个烧饼,一直饿到终点。

……

母亲下了火车,转乘公共汽车。汽车上,母亲仍然守着他的八个烧饼。汽车一路向西,将母亲送到一个距离城市很远的地方。母亲下了汽车,步行半个小时,终于见到了他的儿子。她将八个烧饼一一排出,四十多岁的儿子,便捂着脸泣不成声。

儿子身着囚服。身着囚服的儿子,在这里熬过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每逢七月初七,他的一点一点走向苍老的母亲,都会为他送来八个金灿灿的烧饼。

母亲的一年

强子你还好吧?你还好,妈就放心了。过年你没回家,我和你爸都挺想你……知道你忙,工作要紧……玲还好吧?她脾气不好,你要多让着她。你娶她时,咱家那么穷,连间房子都买不起,她能嫁过来,你该知足了……你胃病好些了吧?别不吃早饭,熬点儿粥,煮个鸡蛋,用不了多长时间……小宝还好吧?他想奶奶吗?很长时间没见他了,他又长高了吧?……别让他吃太多糖。过几天就元宵节了,强子你回家吗?回?好。这几天我和你爸包点汤圆,记得你和玲都爱吃。对,糯米粉,黑芝麻,熟猪油,白糖……不买现成的,现成的不合口……不费事的。你小的时候,妈不是常给你做?你回家,我和你爸都高兴。你爸?坐在旁边听我打电话呢!这老家伙,笑出满脸褶子……那就聊这些吧,电话费挺贵的。挂了吧强子!你先挂……

强子你还好吧?你还好,妈就放心了。元宵节你没回来,我和你爸都挺想你……知道你忙,工作要紧……玲还好吧?她身体不好,你让她注意休息。家务活,你多做些。你娶她时,咱家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她买,她能嫁过来,你该知足……你换工作了?别总是换来换去,这山望着那山高,不好。能吃饱,安安稳稳的,健健康康的,就挺好……小宝还好吧?他想奶奶吗?几个月没见他,他又长胖了吧?……上学放学,你和玲要去接他,城里车那么多……过几天就清明了,强子你回家吗?回?好。我和你爸给你留了些汤圆,在冰箱里放着呢,坏不了。对,糯米粉,黑芝麻,熟猪油,白糖……清明天就暖和了,你回来,带你们到山上走走,给你奶奶烧点纸钱。转眼你奶奶走了有三年了,都说人走三年,就是真走了,世上留不住了……你爸?坐在旁边听我打电话呢!这老家伙,笑出满脸褶子……那就聊这些吧,电话费挺贵的。挂了吧强子!你先挂……

强子你还好吧?你还好,妈就放心了。清明节你没回来,我和你爸都挺想你……知道你忙,工作要紧……玲还好吧?前几天她打电话回来,说你们吵架了,我和你爸一宿没睡好觉。强子,不管什么事,多迁就她,她是你媳妇,伺候你和小宝这么多年,不容易……工作稳定了吗?稳定了就好。和同事搞好关系,别使性子。世界上哪有什么坏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小宝还好吧?他想奶奶吗?半年没见他了,他可能早把我忘啦……过几天就端午了,强子你回家吗?回?好。给你留的汤圆还在冰箱里,每次开冰箱,一眼就瞅见了。这几天我和你爸去摘点儿苇叶,给你们包粽子……糯米,火腿,苇叶,小宝去年喜欢得不得了呢。不买现成的,现成的不合口……不费事的。你回家,我和你爸都高兴。你爸?坐在旁边听我打电话呢!这老家伙,笑出满脸褶子……那就聊这些吧,电话费挺贵的。挂了吧强子!你先挂……

强子你还好吧?你还好,妈就放心了。端午节你没回来,我和你爸都挺想你……知道你忙,工作要紧……玲还好吧?前几天她打电话回来,说你给她道歉了,这就对了。玲不容易,嫁过来时,咱家那么穷……听玲说你工作不顺心,下班后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家里。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交几个朋友,比什么都强……小宝还好吧?他想奶奶吗?大半年没见他了,怕是他连我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吧……近来也没什么节,你忙你的,别想着家里……对了强子,重阳节你回家吗?回?好。九重阳,老人节,妈转眼之间,就成人见人嫌的老人啦!重阳节,天气好,你回来,我带你和小宝去山上看看。山上的苹果快熟了,红彤彤的……你和玲可以带一些回去,没有打农药,是绿色食品……你爸?坐在旁边听我打电话呢!这老家伙,笑出满脸褶子……那就聊这些吧,电话费挺贵的。挂了吧强子!你先挂……

强子你还好吧?你还好,妈就放心了。重阳节你没回来,我和你爸都挺想你……知道你忙,工作要紧。别惦记我,你什么时候都能回来看我……玲还好吧?她脾气不太好,你多让着她。她嫁给你时,咱家那么穷,连个金戒指都没给她买,妈一直过意不去……你胃病好些了吧?早晨别不吃饭,熬点儿粥,煮个鸡蛋,用不了多长时间……小宝还好吧?他想奶奶吗?快一年没见他了,真有点儿想他……你寄的钱,收到了。以后别再寄了,你和玲还得还贷款,知道你们日子过得紧巴。冰箱里有汤圆,有粽子,还有苹果,每次开冰箱,一眼就瞅见了。天凉了,你和玲多加些衣服,别冻感冒了……再有几个月就过年了,要是你工作太忙,就等过年再回家吧!过年你和玲总该放假的,是吧?你爸早说了,等过年,给你们宰只羊。宰只羊,才有过年的气氛。外面飘着雪,一家人坐在热炕头上喝羊汤,吃羊肉,啃羊腿……不累的,我和你爸又不是没宰过羊……你回家,我和你爸都高兴。你爸?坐在旁边听我打电话呢!这老家伙,笑出满脸褶子……那就聊这些吧,电话费挺贵的。挂了吧强子!你先挂……

强子你还好吧?你还好,爸就放心了。过年你没回来,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什么……想打电话给你,你妈不让……清明你肯定回来?如果太忙,就不用回来了……回来也看不见你妈了……你妈她走了,昨天刚走,很突然……冰箱里还有她给你们留的汤圆、粽子、苹果、羊肉馅水饺……临走前,她对我说,她想你们,她没活够……

收废品的母亲

母亲很少去看她的儿子,近些日子尤为如此。有时在校门口匆匆见一面,母亲塞给儿子一包零食和一些钱,表情局促不安。母亲把话说得飞快,好好学习注意安全……像背台词,千篇一律。然后母亲说,我该回去了。做出要走的样子。儿子说,再聊一会儿吧。眼神却飘忽不定。母亲笑笑,转身,横穿马路,走出不远,又躲在一棵树后面偷偷回望。她想再看一眼儿子,哪怕是背影。儿子却不见了。儿子像在逃离,逃离母亲的关切。

母亲很满足——读大学的儿子高大英俊,担任学生会干部,年年拿奖学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知道,儿子正在偷偷恋爱。她曾远远地看过那姑娘一眼,瘦瘦高高,和儿子很是般配。她不知道儿子和姑娘在一起会聊些什么,应该不会谈到自己。一个收废品的母亲,有什么好谈的呢?或者,就算谈起,她知道,儿子也会说谎。比如说她是退休干部、退休工人,等等。这没有什么不好,母亲想,既然她不能给儿子带来荣耀,那么,就算儿子说她已经过世,她都不会计较。

她真的不会计较。她真的很满足。

可是今天她很想见儿子一面。其实每天她都想见儿子一面,今天,她有了充足的借口。老家人送她一小袋红薯,个头大皮儿薄,脆生生喜人。煮熟了,香甜的红瓤化成蜜,直接淌进咽喉。母亲挑了几个大的,煮熟,装进保温筒,又在外面包了棉衣,然后骑上她的三轮车。儿子从小就爱吃红薯,一路上母亲偷偷地笑出了声。她想应该叮嘱儿子给姑娘留两个,尽管城里满街都是烤红薯,可是不一样的。这是老家的红薯,有着别处所没有的香甜滑嫩。

冬天的街道,积雪未及清理就被车轮和行人压实,变成光滑的冰面。家离学校约五公里,母亲顶风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雪还在下,母亲头顶白花花一片,分不清是白发还是雪花。她把三轮车在街角停下,然后抱着那个保温筒横穿马路。她想万一在校门口遇到儿子,就说,她是打出租车来的。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儿子,母亲再一次偷偷地笑了。

她没有注意到有一辆轿车从侧面开过来。

车子在冰面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刹住。司机摁响喇叭,母亲一惊,忙往旁边躲闪,却打了一个趔趄,然后滑倒。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未及站稳,又一次摔倒。

她的手里,仍然稳稳地抱着那个保温筒。

司机紧张地扶她起来,问道,你没事吧?母亲摇摇头说,没事。她的脸被一块露出冰面的玻璃碴划开一条口子,现在,已经流出了血。

司机吓坏了。他说我得陪你去医院看看。

母亲笑笑说,真的没事。

司机说,可是你的脸在流血……

在流血吗?母亲变了表情。果然,在汽车的反光镜里,她看到自己流血的脸。

我得陪你去医院看看。司机坚持着。

真的不用。母亲说,可是这样一张脸,怎么去见我的儿子呢?

司机打开车门,把母亲往车里拉。母亲被他的举动吓坏了,似乎比撞上汽车还要紧张。真的不用,她说,你忙你的吧!

司机看着她,好像除了脸上的伤口,没别的事。司机掏出两百块钱,一会儿你自己去医院看看吧。然后又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他说,如果钱不够,随时打电话给我。

母亲一只手抱着保温筒,一只手推搡着,不肯收下名片和钱。突然她停下来,认真地对司机说,你真的想帮我吗?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么,能不能请你把这个保温筒转交给我的儿子……他在这个大学读书,他功课很好……

母亲指了指那座气派的教学楼,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司机在校门口见到母亲的儿子。的确是一位英俊的男孩,又高又壮,穿着宽大的毛衣和干净的牛仔裤。司机将保温筒递给男孩,说,你妈让我带给你的。

男孩说,哦。眼睛紧张地盯着校园里的一条卵石小路。小路上站着一位高高瘦瘦的长发女孩。

司机提醒他说,里面装的是煮红薯。你妈让你先吃一个……她说,还热着呢。

男孩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问司机,她人呢?

司机说她不敢见你。

不敢见我?

她受伤了。

受伤了?

她摔倒了。她横穿马路,我的车开过来,她一紧张,滑倒了……脸上划出一条口子,流了血。她可能,怕你担心……也可能,怕给你丢脸……她倒下的时候没用手扶地……她任凭身体跌在冰面上,却用双手紧紧护着这个保温筒……她嘱咐你要趁热吃……

司机掏出两百块钱,硬往男孩手里塞。

男孩愣愣地看着保温筒,慢慢将它打开。那里面,挤着五六个尚存温热的煮红薯。它们土气,甚至丑陋,却香甜,温热,像老家的乡亲,更像母亲。

司机拍拍男孩的肩膀,说,她还没走。顺着司机的手指,男孩看到了风雪中的母亲。她躲在一棵树的后面,偷偷往这边张望。似乎儿子看到了母亲的笑容,似乎母亲发现了儿子的目光。母亲慌慌张张地上了三轮车,转一个弯,就不见了。母亲的头发,银白如雪。

男孩没有追上去。他知道母亲不会让他追上去,不想让他追上去。可是他已经决定,今晚,就回家看看母亲。他还会告诉女友,母亲并不是退休干部,她一直靠收废品供他读大学。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是他的骄傲。

一碗锅巴饭

朋友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讲他的三弟,他的母亲,讲曾经的一碗锅巴饭。

朋友有两个姐姐和三个弟弟,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家境可想而知。他小的时候常常吃不饱饭。朋友说,他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几乎有一大半时间,是在饥饿中度过的。

他说,母亲煮的饭,有时上面的还是生的,下面的却已经煮煳没办法,人口多,煮饭的锅就大,锅里的内容就多。那饭煮得,当然就有些粗糙。隔三岔五,总会出现把饭煮煳的情况。母亲给一家人盛饭,盛到最后,就会盛出一碗锅巴饭。有时色泽焦黄,大多数时候那碗锅巴饭是焦黑色的。当然不舍得倒掉,母亲便把那一碗锅巴饭,放在桌子的一角。

三弟总是抢那碗锅巴饭吃。对家境贫寒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点难得的零食。朋友说,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三弟身边,三弟把锅巴嚼得咔咔直响,那香味,直挠他的鼻子,馋得他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朋友说,三弟最喜欢吃那种略带焦黑的锅巴饭,味道极香。稍微有些苦,又脆又硬又韧,极有嚼头。

三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吃饭时,母亲总爱跟他开开玩笑。她和三弟一起去抢那碗锅巴饭,却总是慢了半拍。三弟紧张地护着那个碗,吃得满嘴黑灰。母亲就笑了,抹抹额前的乱发。那时的母亲,还很年轻。

朋友上到初中一年级时,有一天,从学校里拣到半张报纸。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让朋友胆战心惊。他忘记了文章的题目,却记住了里面的内容。报纸上说,常吃焦煳的东西,很容易致癌。特别是煮煳的锅巴饭。

朋友把报纸带回家,那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朋友把报纸递给母亲,说,锅巴可以致癌。母亲便拿了报纸,仔细地看。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还给朋友。瞎说。母亲说,报纸上净瞎说。

隔三岔五,朋友家的饭,仍然会煮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母亲给一家人盛饭,盛到最后,仍然会盛出一碗锅巴饭。在那些饥饿的年月里,那一碗锅巴饭,仍然不可能倒掉。母亲仍然会和最小的儿子,去抢那碗锅巴饭。

只是,朋友说,从那以后,总是他的母亲,抢到那碗锅巴饭。然后,紧张地护着那只碗,吃得满嘴黑灰。

奶奶的药

奶奶住到我家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经常,奶奶在吃完午饭后小睡片刻。醒来,就一个人念叨,午饭呢,怎么还不吃午饭?弄得母亲不得不向偶尔来做客的人解释。

奶奶会长时间地盯着床边的一角,然后一边挪动着身子,一边叫着爷爷的名字,你倒是向里坐一坐呀,一半屁股坐着,你累不累?

其实那时爷爷已经过世两年,奶奶的话,让每一个人毛骨悚然。

奶奶每天都要服药,她经常说,怎么这些药粒都不一样呢?花那么多冤枉钱,干什么呢?奶奶以为,世界上的药,都是治同一种病的。

奶奶吃药,需要别人提醒。即使这样,她也是嘴上说好,一会儿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那几年父亲的生意不好。我病休在家,也是天天吃药,家里日子捉襟见肘。

后来,姑姑从南京回来,说什么也要把奶奶接走。家里人拗不过,只好放行。

临走前,奶奶把我叫到身边。她一边笑着,一边从床角摸出了一个黑塑料袋,哆嗦着打开,里面竟装满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药粒。

奶奶说,这都是我每天吃药时,故意省下来的。我去你姑姑家了,你留着慢慢吃。别再让你爹买药给你吃了。家里没钱。

奶奶以为,她省下的药,可以治好我的病。

奶奶在我家,住了三个多月。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奶奶为我省下了一百多粒廉价的药。那些让奶奶的生命得以维系的药粒,对她的孙子来说,却毫无意义。

奶奶上车时,仍然朝我挤着眉毛。只有我知道她的意思。

现在奶奶已经辞世。我常常想,假如奶奶不为我省下这一百多粒药,那么,她会不会活到现在?

特雷西的单车

特雷西是母亲的儿子。

外乡人来到一座花园,见到那辆单车。单车拴在一棵树上,那棵树很细,很矮。看得出树刚栽下不久,也看得出单车刚买来不久,似乎还没有人骑过。外乡人向她讨一杯水,慢慢喝着,与她讨论着刚刚打响的战争。临走时,外乡人问,谁的单车?她说,特雷西。特雷西的单车。特雷西是我的儿子。外乡人不说话了。刚才,她跟他说过特雷西。

特雷西是妹妹的哥哥。

妹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母亲坐在她的身边。妹妹对母亲说,我想要一辆单车。母亲说,战争没完没了地打,面包都开始限量供应,哪儿还能买到单车?妹妹看看拴在树上的单车,那棵树长高了,长粗了,单车变得破旧。她说这辆单车再不骑的话,就再也骑不了了。母亲说,这是特雷西的单车。妹妹不说话了。那是哥哥的单车,她不能碰哥哥的东西。

特雷西是男孩的舅舅。

男孩仰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很高,枝叶繁茂。他看到了那辆单车。单车锈迹斑斑,车轮被树干挤得改变了形状,一部分深深扎进树干里去了。男孩有些好奇,问,这是谁的单车?他的母亲说,特雷西。特雷西的单车。男孩说再不取走的话,它要和树长到一起了,永远也取不下来了。他的母亲说,我母亲说过,谁也不能动特雷西的单车。男孩不说话了。男孩上前,摸摸单车。他被烫了一下。似乎那辆单车刚刚被人骑过,尽管它已变成一堆废铁。

特雷西是一段往事。

战争早已结束,城市早已重建。现在,一条建设中的公路需要穿过花园。她带着来人,来到树旁。现在单车悬空,完全嵌进树干之中,似乎是从树里面生长出来的。来人问她,谁的单车?她说,特雷西。我哥哥特雷西。来人说,可是这条公路需要穿过花园。她说,不行。特雷西的东西,谁也不能动。她给来人讲特雷西的故事,一点一滴,时间回到从前。来人上前,摸摸单车,叹一口气,说,我会转达您的建议,夫人。

特雷西是一辆单车。

两年以后,公路修好,却小心地绕开了那棵树。树的周围多出一圈围栏,围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特雷西的单车。下面有两行小字:

1914年,男孩把自行车锁在这棵树上,就去参加战争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男孩就是特雷西。他在战场上死去,在参加战争一个月以后。母亲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女儿还很小,单车还是新的。除了这辆单车,特雷西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包括遗体和骨灰。甚至,当他的母亲死去,世上再无人记得他的模样。

现在的特雷西,只是一辆长到树里的单车。

墙那边的花开了

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长时间。

他来了,扶她靠着枕头坐一会儿,她就能望见窗外的一条土路,和紧挨着土路的一堵斑驳的土墙。初春,有不知名的藤顺着土墙偷偷地攀爬,在春风里竞相吐绿。

他给她削好一个苹果,她慢慢地啃,突然说,这墙真是讨厌呢!土墙遮挡了她的视线和墙那边的风景,这令她有些烦躁。

他赔着笑说,这土墙马上就要拆了。他说墙那边有个花园。花园里长满月季、紫藤、鸡冠、江斯腊、毛竹、剑麻、石榴、四季菊、金边兰,满满的一园子。他说,等这些花开了,这墙就拆了,到时候我们出去走走。他的眼睛眯起来,表情里充满了期待。

她就静静地等着。从初春等到初夏。墙依旧在,她却越来越虚弱了。

她靠着枕头,剧烈地咳嗽。她说,我还能等到这些花开吗,现在这些花开了吗?他什么也没说,快速跑出去。她看到他在窗外匆匆向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捧着一朵近似透明的月季花苞。偷摘的!他大声说。她愉快地笑了。

他告诉她,花园里的很多花儿都鼓出了花苞,看样子马上就要开了,只要这墙一拆,她倚在床上也能看见这些花了。这墙到底什么时候拆?她问。他踱到窗前,望着窗外说,应该快了吧。

墙仍然屹立在那里,她愈发地虚弱了。盛夏,天很热,有时她一整天都在咳嗽,生命仿佛正在离她而去。他扶她倚靠在床上,他说,再过一个月,这墙肯定会拆,市政部门在电视上发布通告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他感觉她的手冰凉。等你病好了,我们去那边散步。他说着,指着那堵墙,却不敢看她。

她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她说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其实不拆也没关系,反正我知道墙那边有一个花园,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梦里,我们在那里相拥。她微笑着,表情有些羞涩,然后她开始吐血。大片大片的血花溅落到雪白的床单上面。恍惚中她觉得床单上开满了玫瑰,她和他牵着手在玫瑰园里散步、说笑。后来,她的手便垂了下来。

他守着空空的病床,哭了整整一夜。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的谎言仅把她多留了两个月,却不能留住她的一生。后来他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他盯着那堵墙,好像墙的那边,真的有一个花园。

护士交给他一本日记,日记是她偷偷写的。他翻开日记,扉页上画了一个漂亮的花园,花园里有月季、紫藤、鸡冠、江斯腊、毛竹、剑麻、石榴、四季菊、金边兰,满满的一园子。

旁边有一行字:

我知道,墙那边其实并没有花园。可是在黄昏,我真的闻到了花香。

红加吉

加吉鱼,肉质细嫩,味道鲜美,极为名贵。由于常作为喜庆宴席上的佳肴,并有“一鱼两吃”的习惯,故称“加吉鱼”。其中,红加吉鱼尤为上品。

刘老汉吃过多少条红加吉,连他自己也数不过来。“一鱼两吃”,从来没有过。他总是将鱼刮鳞开膛,洗净,扔锅里,撒盐,咕咚咕咚炖一阵儿,盛盘上桌,吃净鱼肉,完事。鱼头喂猫。一鱼两吃?鱼头还要熬汤?扯淡。这世上,没有刘老汉觉得名贵的鱼。

刘老汉是个渔民。

刘老汉年轻时,有自己的渔船。每次出海归来,刀鱼、青鱼、黄花鱼堆满船舱。并且,他总有办法弄回一两条红加吉。红加吉不卖,只留给自家人吃。天天吃顿顿吃,直吃得刘老汉的儿子刘葵见了红加吉就哭。后来他的船归了集体,他和十几个人上了一条更大的渔船。可是刘老汉仍然能够弄到红加吉,不多,就一两条。船上的规矩,弄到红加吉,不超过三条,自己拿回家。这规矩怎么来的,没人知道。

刘老汉家的红加吉,还是天天吃顿顿吃。那时刘葵已渐渐长大,见了红加吉不再哭,却是皱眉撇嘴,好像与这鱼中极品结下了深仇大恨。这时他的脑袋上必挨娘的一个凿栗。娘说,不识好东西吗?吃鱼!

刘葵进城后,很长一段时间,对鱼市毫无兴趣。直到有一天,在路边,一位鱼贩子扯开嗓子自豪地叫卖:“红加吉!红加吉!”他顺嘴问了一下价格,竟吓得差点儿摔倒。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种令他深恶痛绝的鱼,竟卖到三十多块钱一斤!

回到乡下,刘葵跟父亲说起这事儿,刘老汉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刘老汉说,这鱼以前也不便宜啊。

刘老汉那时已经老了,不能再出海。大多数时候,他坐在渔家小院,浇浇花,吼两句杨延昭的“见老娘施一礼躬身下拜”,老伴儿就在旁边接一句佘老太君的“不消!”两位老人哈哈大笑。那时她身体还好。不管刘老汉还是刘葵,都想不到她会走得那样突然。

去年春天的一个黄昏,她在门口喂鸡,忽然跌了一跤,等送到医院,人已经断气。刘老汉哭了一天一夜,鼻涕和眼泪在胸前扯成了网。哭过后,就跟着刘葵进了城。他几乎不出门,只是把自己闷在屋里,唱“见老娘施一礼躬身下拜”,却没人接那句:“不消!”刘老汉就开始叹气,一声接一声,让刘葵也跟着抹眼泪。刘葵说,爹,您出去走走吧,去海边转转。刘老汉说转什么呢?在海上漂了一辈子,又不能打鱼了,转什么呢?

刘葵想不到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父亲会突然对红加吉产生兴趣。

那天刘老汉问刘葵,现在红加吉多少钱一斤?刘葵说前几年三十多块,现在不清楚,得五十吧。刘老汉说你下班路过鱼市时,顺便买一条回来。刘葵说,好。刘葵想,人老了,有时像个孩子,以前出海打鱼那阵子,不是也不特别喜欢吃么?何况又那么贵。

他去了鱼市,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头走到北头,他问遍每一个摊子,就是找不到红加吉。他又去了超市,仍然不见红加吉。他问别人,现在不正是吃红加吉的时候吗?人家告诉他,是啊,不过这玩意儿现在奇缺,想吃,只能去大酒店。刘葵说我不想去大酒店吃鱼,我只想买一条新鲜的红加吉鱼。那人就笑了。他说买红加吉?去码头吧!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到一两条。

刘葵没去码头。他空着两手回家。他没跟刘老汉解释,刘老汉也没问。不过他还是从刘老汉的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失望。刘葵想至于吗?不就一条红加吉嘛!

第二天下班,刘葵去了一家大酒店,找到领班。他问,有红加吉吗?领班说,吃红加吉不用找我,直接点菜就行。他说到底有没有?领班说当然有。他问多少钱一盘?领班说,二百六。他说那我只买一条活的,一百三行不行?领班说你来酒店买活鱼?……你能去澡堂子买拖鞋吗?你能去公安局买手枪吗?刘葵说我没工夫跟你开玩笑……到底行不行?领班说当然不行。刘葵说那这样,我点一盘红加吉,不过别下锅,从水箱捞出来,把活的盛到盘子里端给我就行。领班说不行,没这个规矩。刘葵说求您了,我就想买一条活的红加吉。领班说,不行。刘葵说真不行吗?把你们经理找来。领班说经理出去了……好吧,就破个例。受不了你。

刘葵打了辆出租车,急忙往家赶,可是回到家,鱼还是死了。他问儿子,爷爷呢?儿子说,去海边了。刘葵说他不是不喜欢去海边吗?都这么晚了,他去海边干吗?

刘葵看到父亲坐在海边默默地抽烟。刘葵说,爹,你要我买的红加吉,我买回来了。刘老汉看了看儿子,说,用不着了。刘葵说,不是你让我买的吗?刘老汉说,我是让你昨天买……昨天,才是你娘的祭日。

刘葵脑袋嗡一声响,身体晃了晃。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记耳光。他看到父亲紧闭着双眼,似乎想阻止苍凉的眼泪。他想安慰一下父亲。他说:“爹,娘吃了一辈子红加吉,恐怕她对红加吉,不会有太多兴趣了。”

刘老汉的眼泪,终于肆意奔腾。他盯着刘葵,一字一顿地说:“可是你娘看到饭桌上没有红加吉,她会为咱爷儿俩伤心啊!”

第二辑 请参观我的花园

晚宴

女佣住在主人家附近,一片破旧平房中的一间。她是单身母亲,独自带一个四岁的男孩。每天她早早帮主人收拾完毕,然后返回自己的家。主人也曾留她住下,却总是被她拒绝。因为她是女佣,她非常自卑。

那天主人要请很多客人吃饭。客人们出身上流,个个光彩照人。主人对女佣说今天您能不能辛苦一点儿,晚一些回家。女佣说当然可以,不过我儿子见不到我,会害怕的。主人说那您把他也带过来吧……不好意思今天情况有些特殊。那时已是黄昏,客人们马上就到。女佣急匆匆回家,拉了自己的儿子往主人家赶。儿子问,我们要去哪里?女佣说,带你参加一个晚宴。

四岁的儿子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位佣人。

女佣把儿子关进主人家的书房。她说你先待在这里,现在晚宴还没有开始。然后女佣进了厨房,做菜切水果煮咖啡,忙个不停。不断有客人按响门铃,主人或者女佣跑过去开门。有时女佣进书房看看,她的儿子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儿子问:晚宴什么时候开始?女佣说:不急。你悄悄在这里待着,别出声。

可是不断有客人光临主人的书房。或许他们知道男孩是女佣的儿子,或许并不知道。他们亲切地拍拍男孩的头,然后自顾翻看着主人书架上的书,并对墙上挂的精美的壁画赞不绝口。男孩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他在急切地等待着晚宴的开始。

女佣有些不安。到处都是客人,她的儿子无处可藏。她不想让儿子破坏聚会的快乐气氛。更不想让年幼的儿子知道主人和佣人的区别,富有和贫穷的区别。后来她把儿子叫出书房,并将他关进主人的洗手间。主人的豪宅有两个洗手间,一个主人用,一个客人用。她看看儿子,指指洗手间里的马桶。这是单独给你准备的房间,她说,这是一个凳子。然后她再指指大理石的洗漱台,这是一张桌子。她从怀里掏出两根香肠和几片面包,放进一个盘子里。这是属于你的,母亲说,现在晚宴开始了。

盘子是从主人的厨房里拿来的。香肠和面包是她在回家的路上买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的儿子买过好吃的了。女佣说这些时,努力抑制着泪水。没办法,主人的洗手间是房子里唯一安静的地方。

男孩在贫困中长大。他从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更没有见过洗手间。他不认识抽水马桶,不认识漂亮的大理石洗漱台。他闻着洗涤液和香皂的淡淡香气,幸福得不能自持。他坐在地上,将盘子放在马桶盖上。他盯着盘子里的香肠和面包,为自己唱起快乐的歌。

晚宴开始的时候,主人突然想起女佣的儿子。他去厨房问女佣,女佣说她也不知道,也许是跑出去玩了吧。主人从女佣躲闪的目光中看出端倪,就在房子里静静地寻找。终于他顺着歌声找到了洗手间里的男孩。那时男孩正将一块香肠放进嘴里。他愣住了。他问:你躲在这里干什么?男孩说:我是来这里参加晚宴的,现在我正在吃晚餐。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男孩说:我当然知道,这是晚宴的主人单独为我准备的房间。他说:是你妈妈这样告诉你的吧?男孩说:是……其实不用妈妈说,我也知道。晚宴的主人一定会为我准备最好的房间。不过,男孩指了指盘子里的香肠,我希望能有个人陪我吃这些东西。

主人的鼻子有些发酸。用不着再问,他已经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默默走回餐桌前,对所有的客人说,对不起,今天我不能陪你们共进晚餐了,我得陪一位特殊的客人。然后他从餐桌上端走两个盘子。他来到洗手间的门口,礼貌地敲门。得到男孩的允许后,他推开门,把两个盘子放到马桶盖上。他说这么好的房间,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我们将一起共进晚餐。

那天他和男孩聊了很多。他让男孩坚信洗手间是整栋房子里最好的房间。他们在洗手间里吃了很多东西,唱了很多首歌。不断有客人敲门进来,他们向主人和男孩问好,他们递给男孩美味的苹果汁和烤得金黄酥脆的鸡翅。他们露出夸张的羡慕的表情。后来他们干脆一起挤到小小的洗手间里,给男孩唱起了歌。每个人都很认真,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一场闹剧。

多年后男孩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带两个洗手间的房子。他步入上流社会,成为富人。每年他都要拿出很大一笔钱救助一些穷人,可是他从不举行捐赠仪式,更不让那些穷人知道他的名字。有朋友问及理由,他说,我始终记得多年前,有一天,有一位富人,有很多人,小心地维系了一个四岁男孩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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