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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海亮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现在我被挤到角落。本来我站在门边,可是乘客越来越多,我努力与他们拉开距离,就缩到了角落。然后,一个男人挤过来,我看到他的嘴巴里,闪出一颗漂亮的假牙。他看着窗外,突然锁紧眉毛。他扭过脸,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他的表情,让我极不自在。

你身上的味儿?他问我。

我刚干完活儿……

我是问,是不是你身上的味儿?他有些不耐烦。

我住西城。我说,工地上不能洗澡……

真啰唆。他咄咄逼人地盯着我的鼻子,似乎随时可能将我的鼻子咬掉。我问你,是不是你身上的味儿?

是……

真是没素质。他冲我瞪着眼睛,大声吼道,离我远点儿!

我非常想离他远点儿。非常非常想。可是那时候,我早已被挤得动弹不得。

车上太挤。我低眉顺眼地说,等再过几站,车里腾出地方……

那你快下车!他说,这么小的车厢,被你弄得臭烘烘的。

可是,我得到西城下车去……

我让你下车!男人冲我吼叫起来,你想把大家都毒死?真他妈没教养!

我不敢再说话,更不敢再看他。车厢里静悄悄的,我知道大家都在看着我们。我还知道,那些眼神太过复杂:怜悯、好奇、漠然、愤怒、幸灾乐祸、兔死狐悲……可是他们没一个人说话。我还知道他们并非都是城里人,我相信,他们之间,至少有一半,刚刚来到城市。

我理解他们。他们没有必要帮我。他们也厌恶我的汗味,如同我也讨厌别人的汗味。世界上,所有难闻的气味,都让人不舒服。

我下了车,一声不吭。我走回宿舍,路上,买了一瓶白酒、两包咸菜、一根火腿肠。八站路,我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不是我走得慢,而是我太累了。

车上那个人的嘴脸在我眼前闪现。我非常难过,可是我并不恨他。城里人都爱干净,我也爱干净;城里人都讨厌汗味,我也讨厌汗味。

就是这样。

烟花灿烂

男人肯定知道他试图带上火车的属于违禁品,所以当值班警察把他叫到一边,问他纸箱里装了什么时,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液化气罐。

你抽烟吗?警察问他。

谢谢。他抬起手。

警察笑了。以为我要给你烟抽?他说,液化气罐加打火机,如果你是警察,会不会怀疑这个人有不良企图?

夸张了吧。男人说,液化气罐当炸弹?坏人的设备应该比这先进得多……

为什么要带个液化气罐?

工地上用的,还剩半罐气,舍不得扔。男人说,带回乡下,还能接着用。

舍不得扔也得扔。警察说,不扔的话,你连火车都上不了,怎么回乡下?

太浪费了吧。男人说,还剩那么多……

你可以送给你的工友,或者,卖给他们也行。警察为他出着主意,你现在就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

都回家了,工地上早没人了。男人说,如果不是留我守工地,我也早回家了。要不这样吧!男人想了想,说,我把液化气放掉,把空罐拿回家。

在候车大厅里放液化气?警察哭笑不得,你以为这是你家院子?

那就去门口放。男人说,这么新的罐子,哪儿舍得丢掉呢?

警察问他,几点的火车?

男人看看墙上的大钟,说,还有一个小时。

这样吧!警察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但你得保证把液化气放干净,还得保证一路上都要守着你的空罐子。要装到纸箱里,用绳子扎紧……

男人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好嘞。

警察开着车子,与男人来到近郊的一条小河边。男人打开气罐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迅速在河滩上弥散开来。警察捂着鼻子,问,怎么今天才往家赶?

看工地啊!男人说,又是钢筋又是水泥,万一丢了损失可就大了……你以为我喜欢在大年三十往家赶?明天晚上才能到家。过年,过得就是个大年三十。对不对?看春晚,喝酒,打牌,吃饺子,放烟花,看烟花,多滋润啊!你喜欢烟花吗?我最喜欢烟花……

小孩子才喜欢烟花。警察撇撇嘴说。

我是苗族人。男人解释说,我们崇拜和敬畏的是蝴蝶,是水泡泡……

这跟烟花有什么关系?

漂亮呗。男人说,五彩斑斓的蝴蝶和水泡泡,美轮美奂的生命却又如此短暂……烟花也是……

转上词了?警察说,但是,不管你是哪里人,不管你敬畏什么,不管你怎么说,你都别想把液化气带上火车。

咱俩能不能合计点儿事?男人凑近警察,讨好地说,把气罐阀门开到最大,你躲远点,我拿打火机点上火……

你不要命了?警察睁圆眼睛,还点上火?轰!你要在这里煮饭?沏茶?你想干什么?

放个烟花。男人翻翻眼睛,不让拉倒。

半罐液化气,一会儿放个精光。警察使劲儿摇动着液化气罐,他绝对不允许罐里面还存留有一点液化气。男人有些不满警察的谨慎,说,这么多的液化气,说浪费就浪费了。放个烟花看,又不让……

警察笑笑,说,把气罐扛车上,咱们该回去了。

车上的男人一言不发,就像生气的孩子。警察说真受不了你!按道理,连空罐都不应该带上火车。我给你三十块钱行了吧?三十块钱,你回乡下,再买半罐液化气。

刚才还能看烟花呢。

再给你十块钱!警察揶揄道,你好买个大烟花。

拿来!男人挺挺胸脯。

给你个大头鬼!警察笑了,你还白坐了我两趟车呢。

警察将男人送进车厢,又嘱咐他,千万管好他的液化气罐。男人说好啦好啦快下去吧。警察说那再见了。男人说见不到啦!这次回乡下,就不回来啦。警察说,那给你拜个年吧。男人说,这还差不多。

火车启动的时候,远处的夜空,盛开出一朵很大的烟花。烟花很灿烂,很绚丽,转瞬即逝。然后,又一朵,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怒放。男人将脸贴在车窗上,笑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扁平。他轻声说道,看到了吗?烟花下面,就是我盖起来的楼房!

没有人听到他的话。除夕之夜,偌大的车厢空空荡荡,除了他,再无一人。

这个时候,人们大都在家里看春晚,喝酒,打牌,吃饺子,放烟花。

四大冥捕

杀父仇人吴屠,竟是小秋的师傅。

二十年前,吴屠提一把剑,横扫孔雀山庄。山庄四大高手未及出招便被他刺翻,每个人的颈上,只有一个针尖般大小的红点——吴屠的剑,薄到不再能薄,小到不能再小,快到不能再快。小秋的爹娘并肩作战,也仅支撑了几个回合。吴屠只有一把剑,一把剑似乎幻化成无数把。剑光将小秋的爹娘笼罩,他们无处可避。

三岁的小秋眼睁睁看着爹娘被刺倒在地。爹扭着脖子看他,小秋明晓他的眼神:报仇!

报仇,需要机会。机会是吴屠给的。

吴屠犯下了两个错误:他没有斩草除根;他将小秋收为徒弟。

两个错误,足以致命。

他将躲在床底瑟瑟发抖的小秋倒提起来,像买一只鸡那样打量着。后来他说,他见过很多孩子,只有小秋将他打动。他还说,他会让小秋成为世间一流的杀手。

他太过自信。或许他认为三岁的小秋没有记忆。或许他认为,小秋永远超不过他。

然而他忽略了岁月的无情。人人都会老去,包括杀手。当杀手老去,其命运往往是:被杀。

小秋跟随吴屠,过着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生活。多年来吴屠的生活中只有两件事:杀人,教小秋杀人。二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二十年里,小秋从未放弃杀死吴屠的念头。现在机会来了。

因为小秋长大了。这是吴屠第一次带小秋出来杀人。

吴屠要杀掉的,是雷天。雷天武功高深莫测,且一直效忠朝廷。小秋认为吴屠必将失手。

——关键时刻,他会帮雷天出剑。救雷天,救朝廷,救自己。

他与吴屠坐在“春来客栈”的大堂,面前,一坛陈年花雕。吴屠喜欢在杀人前喝一点酒,但过了今天,恐怕他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

吴屠拍开封泥。

你想杀我。他盯着小秋,突然说。

小秋的手,猛地一抖。

这么多年,我待你如亲生儿子,但你仍想杀我。

小秋看着吴屠,不语。他的手悄悄绷紧。

多年来你一直想替父报仇,你甚至偷偷找到“四大名捕”,只因我有所警觉,才没得手。吴屠给小秋倒了一碗酒,说,你认为你长大了,有击败甚至杀死我的能力。并且,你认为我对你,毫无防范……

你可以提早动手。小秋说,二十年来,无论哪一天,你都可以杀死我……

我不能。世间只有你,能够接替我。吴屠说,这两年我真的老了,常觉力不从心……

我不会接替你。小秋盯着吴屠,我跟随你只有一个目的:杀你。

因为我杀了你的爹娘?

不仅如此。还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死去。比如雷天……

假如他们该死呢?

他们不该死。

我知道说出实情,你会非常难过,可是我必须说出来。

小秋的虎口开始跳动。藏在袖口里的软剑,随时可能刺出。

吴屠喝一口酒,说,雷天依仗朝中有人,做过很多坏事,杀过很多无辜的百姓。可是这些事,既不能说出来,也不能将他押进大牢……

可是我爹娘是好人!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好人,但他们不是。吴屠低下头,表情痛苦。他们助先皇做了很多事,我指的是,坏事……并且,最让当今皇上头痛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全都绕开了律令……

那就光明正大地去查,去审!小秋说,有“四大名捕”……

当律令能惩处他们时,便需要“四大名捕”;当律令奈何不了他们,或者有些事情不便公开,便需要我这样的人。知道“四大冥捕”吗?送该杀之人进地狱,却永远不能如“四大名捕”那样受人尊敬和传颂。“冥捕”需要承受太多危险,孤独,误会……更重要的是,“四大冥捕”并非四人,而是一人……

小秋听说过“四大冥捕”。然而在此之前,他认为“四大冥捕”不过是一个传说,就像“侠盗楚留香”那样的传说。他既不敢相信“四大冥捕”真有其人,也不敢相信他一直痛彻骨髓的吴屠就是“四大冥捕”,更不敢相信他记忆里的爹娘,原是连律令都奈何不了的恶人。

知道你难以相信。可是皇上的御牌,你不会不知。吴屠展开手,御牌上“四大冥捕”四个字,让小秋表情扭曲。

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是怕你痛苦,更怕你不能明辨是非。现在,该是你做出决定的时候了。吴屠说,不过请你记住,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接替我的人。假如你愿意,现在就可以成为“四大冥捕”……

小秋盯着胡屠,咬牙切齿。

杀父之仇,必报!他一字一顿,我发过誓,活着只为杀你!

烛动,风动,窗动。一个黑影闪进屋内,刀光现。光影间,小秋听到一个声音:我雷天岂容尔等前来撒野!

吴屠挥剑,身形急闪。雷天的刀光,已逼近其咽喉。

小秋溅出一滴泪。剑,划出去。

却不是指向吴屠,而是雷天。

一剑,二十年恩怨,一百年江湖。

婴儿的救赎

男人潜回村子的时候,已至午夜。月光把银色的光华倾泻在地,夜凉如水,村子如同熟睡中的婴儿。男人翻墙而入,他果真见到了炕头熟睡的婴儿。那是他未曾谋面的一岁半的儿子。他逃走时,妻子刚刚有了身孕。

回想往事,男人又恨又悔。几个哥们儿凑到一起喝酒,因为言语不合,他摸起西瓜刀就把人捅了。其实刀子刺进对方肚腹的瞬间他就开始后悔,他想送对方去医院,他想去派出所自首,他想给对方道歉,甚至,他想跪下来给对方磕头。可是他害怕。他从来没有那样害怕。逃走之前他甚至没敢回一趟家。男人像一只惊恐的老鼠般隐迹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每一天,他都在挂念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月光涌进屋子,照着他的妻儿,看起来他们睡得很踏实。他端详着儿子的五官,他认为儿子像他的地方多一些。妻子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搭在儿子身上。儿子轻轻哼了一声,睡梦里的妻子毫无察觉。两年来妻子似乎老去很多,眼角有了皱纹,皮肤不再光滑。可是她依然漂亮,眉眼动人。他低下头,轻吻妻子的脸颊,睡梦里的妻子竟然露出笑容。也许妻子梦见了他,也许妻子梦见的,是他长大的儿子。男人的心紧缩了一下,看看儿子,儿子的眼睛突然毫无理由地睁开了。他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这次偷偷回来,他不想惊动他的妻儿。他只想偷偷看他们一眼,然后,匆匆逃走。

儿子没有发现他。儿子扭头看看妻子,动动小嘴,又睡着了。他睡得并不安稳,男人看到他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面骨碌碌地转动。男人咬咬嘴唇,轻轻拿开妻子的手,然后,将儿子小心翼翼地抱起。儿子那般小,那般轻,那般柔软,那般惹人怜爱。儿子往他的怀里拱了拱,那一刻,男人的心,碎成无数瓣。

最初怀里的儿子似乎并不舒服。他不停地扭动身体,两条淡淡的眉毛凝成死结。可是渐渐地,儿子放松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了。他的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他甚至在他的怀里放了一个无比放肆的响屁。他笑了,在儿子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他似乎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男人抱着儿子,再也舍不得放下。他努力让儿子睡得舒服些,再舒服些;他努力让自己保持一种固定的姿势,一动不动。突然院子里传来一点动静,男人侧耳细听,表情陡然一僵。他甚至下意识地做出逃跑的准备,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动。当警察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朝警察做出一个“轻一点”的手势。他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放回妻子身边,然后,万般不舍地看了看他的妻儿……

男人本有逃跑的机会——虽然机会渺茫,但毕竟是有机会的——可是他选择了束手就擒。放弃逃跑的原因,除了他不想继续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有很多。但他知道,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

他不忍惊扰熟睡中的儿子。

军装

1937年。南京。

天空不见一丝蓝色,废墟般的城市里,烧焦的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溃败的中国士兵潮水般涌出挹江门,他们没有秩序,面无表情地踏上同伴的尸体。到处都是呼喊声,惨叫声,老人的呻吟声,孩子的哭泣声。子弹和炮弹编织成密集的网,城在网中,毫无还手之力。

第一波日本人很快扑进了城。他们嗷嗷叫着,惊恐地将每一个活动的目标射杀。他们越过一片又一片废墟,穿过一条又一条马路,他们就像在丛林里狩猎,动作愈来熟练,神色愈来愈悠闲。突然一排轻飘飘的子弹从一栋摇摇欲坠的楼房里射出,几个日本兵猛然栽倒。他们戴了钢盔的脑袋上,冒起淡淡的青烟。

埋伏在楼房里的,是最后一支战斗着的守军。只有三十多个人,忠诚地执行着“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的命令。三十多个人挤在狭小的建筑物里,就像捆绑在一起的手榴弹。他的左边挤着强子,右边挤着死去的连长。弹片将连长的半个脑袋削飞,仅剩一半脑袋的连长依然英俊。强子的手里紧攥着一挺机枪,那机枪严重变形,歪歪扭扭,好像一根天津麻花。机枪“嗒嗒嗒”地响起来,子弹击起远处的尘烟,切断日本人的喊叫。他认为强子是一名出色的机枪手,一名合格的士兵。

可是他呢?他是兵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参军没几天,他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军装。记得他跟连长说过,连长说,哦。寻一杆枪给他,就指挥士兵摞沙袋去了。那些沙袋垒得很高,那些沙袋摆起怪异的阵式。到处都是沙袋、步枪、水壶、子弹、手榴弹、机枪、铁锹、书信和豪言壮语,以及壮烈的士兵。连长说他们的防线坚不可摧。可是当战斗打响,那些沙袋们,霎时同士兵的尸体一起飞上了天。

他跟连长说过三次。他说他得有一身军装。“有军装,我才有兵的样子。”连长终于恼了,他说那你随便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一套!他试了试,终于没敢。他想那样的话,那些死去的战友,就不再是兵。他们战死了,却不再是兵,他不能这么干。尸体们叠股枕臂,堆成小山,他趴在小山里,填子弹,瞄准,射击,再填子弹,再瞄准,再射击……他在死人的缝隙里坚守,就像坚守在隆隆战车前的螳螂。后来他们撤进了城,躲进那栋随时可能坍塌的小楼。连长说,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咱们就可以走了……追上队伍,或者回家。然后弹片划过,他的脑袋仅剩一半。他用仅剩一半的脑袋冲他微笑,他的笑容凄惨并且绝望。

日军迅速将他们包围,他们腹背受敌。甚至有日本士兵冲进屋子,他的枪筒几乎捅进日本人的嘴巴。子弹清脆地击穿日本人的后脑勺,那是他的最后一颗子弹。拖着血丝的子弹飞向天空,天空与天空之间,尸体,尸体,尸体。

他们跑向广场,他们知道战斗结束了。突围的过程异常惨烈,三十多个人,也许仅剩他一个。广场上挤满了人,老人,女人,孩子,医生,学生,士兵。士兵们慌慌张张将枪扔掉,又慌慌张张地脱着自己的军装。有人将军装埋进花坛,那些花儿全都失去了头颅;有人将军装投向烈焰,它们很快燃烧,如同猎猎战旗,却裹起阵阵腥风。脱掉军装的士兵马上变回牙医,变回铁匠,变回农民,变回酒馆伙计,变回菜市场上的商贩。他们挤进人群,缩起脖子,眼睛死死地盯住地面——他们试图用参军以前的职业来救回自己的性命。

军装染上鲜血。军装熠熠生辉。军装五彩斑斓。军装坚硬如铁。军装躺在地上,缩在火焰里,沦为尘土,或者化为青烟。一座城沦陷了,一起沦陷的,还有军装。

他跑过去,泪飞如雨。他从火焰里抢出一套军装,动作迅疾滑稽。那是一套几乎全新的军装,没有枪眼,没有鲜血,没有褶皱,甚至没有灰尘。他将军装抖开,浓重的草绿色刺伤他的眼睛。他向火焰跪下,向城池跪下,向废墟跪下,向军装跪下。他说,我还是,一个士兵。

仍然有人胡乱地脱着自己的军装。他却胡乱地往身上套着陌生的军装。一模一样的军装,几个小时以前,它们还在战壕里并肩作战。连日本人都愣住了,他们赶过来,端起枪,眯起眼,却忘记扣动扳机。终于他穿戴整齐。他甚至有时间整理一下衣襟。然后他“啪”地立正,向火焰和废墟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随着一声枪响,军装上多出两个圆圆的小洞。他嚎叫着伸手去捂,牙齿将舌头咬断。

他想捂住的不是鲜血,而是军装上的洞。

沉默的子弹

不过一束光,他就知道,生命不再属于自己。

光暗淡,微弱,灰白,转瞬即逝。他正掬一捧水,水送至嘴边,光悄悄划过他的眼睛。他愣住,呆住,僵住,冻住,不敢蹲下,不敢趴下,不敢逃走,甚至,不敢呼吸。他知道那是瞄准镜反射的光芒。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冷酷并且精确。

他能够想象瞄准镜后面的眼睛。眼睛扣上瞄准镜,他的眉心即刻与十字中心完美地重叠。现在,草丛间隐藏的狙击手随时可以将手指轻轻一勾,让他在瞬间死去。

甚至来不及挣扎,来不及惨叫。甚至来不及颤抖或者抽搐。他似乎看见子弹从草丛里蹿出,冲开稀薄的空气,螺旋状飞行,将他的眉心刺出一个圆圆的小孔。小孔散出淡淡的青烟,一缕金黄的阳光从小孔里灵巧地穿过,然后,照上枪手仍然冷峻的脸。

恐惧排山倒海,将他吞噬。他弯着腰,不敢动。

其实他有两个选择:其一,他一个鱼跃,扑向并且抓起旁边的步枪。填满子弹的步枪被扔在两米以外,两米距离,半秒钟足矣;其二,他一个侧翻,滚向并且逃向与步枪相反的方向。那里有一个茂盛的灌木丛,那些灌木或许可以救他。可是他没有动。他权衡很久,终于放弃。他知道不可能成功——他知道草丛里的狙击手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这样的距离,瞎子也不会射偏。

他在丛林里度过半个多月。半个多月时间里,他连睡觉都睁着眼睛。每一秒钟他都高度警觉和戒备,头盔压得很低,手指扣紧扳机。他趴在河边的灌木丛里观察很久,直到确信这里就像自家院子一样安全。然后他走出来,缷掉步枪,缷掉干粮,缷掉水壶,缷掉头盔。他需要喝点水,吃点干粮。他需要让他的呼吸变得轻松。他需要让他的心脏正常跳动。他需要将紧绷的神经,放松片刻。

于是他成为靶子,成为羊,成为猪,成为死去的士兵。百发百中的步枪近在咫尺,此时却更显多余和滑稽。是的,他仍然是兵,只不过他是死去的兵。暂时还活着的死去的兵。这想法令他绝望和悲伤。

他不知道他们对峙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还是一个下午?他弓着身体,捧着两手,如同在向看不见的敌人讨要一片饼干或者一颗子弹。当死亡被无限抻长,当死亡带来的恐惧被无限抻长,就等于经历过很多次死亡。似乎真是这样,一分钟、一小时或者一个下午,年轻的士兵在意念里被他的敌人射杀过多次。每一次他都闭了眼睛,每一次他都没有倒下。

枪手的枪,迟迟没有响起。

突然他很想坐一会儿。终是一死,为什么不能舒服一些呢?为什么不能早一些呢?甚至,为什么不能试试运气呢?他慢慢放下双手,草丛不见动静;他慢慢往旁边挪一步,草丛仍然不见动静;他一点一点蹲下,草丛还是不见动静。坐上石头的那一刻他流出眼泪——滚烫的石头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和幸福感。

枪手迟迟不肯将他射杀,这说明,或许,枪手根本不想将他射杀或者他根本不值得枪手射杀。然而他仍然不敢拾起步枪。他深知步枪对他意味着什么,对潜伏的枪手意味着什么。他试探着抓起干粮袋,又试探着从干粮袋里拿出饼干。枪没有响。他从小河里掬起一捧水,又试探着将那口水喝下。枪没有响。他笑了。他知道现在,只要不去碰枪,他完全可以从容地离开。他向草丛举起双手,向一颗沉默的子弹举起双手。他高举双手退向岸边,又冲草丛做一个滑稽可笑的鬼脸。他再一次看到那束光——只有当瞄准镜轻轻晃动,那束光才会出现——他知道枪手被他逗笑。

他转身,枪没有响。他将粮袋背到身上,枪没有响。他戴上头盔,枪没有响。他一步步接近灌木丛,枪没有响。他将一只脚踏进灌木丛,枪没有响。突然他认为该给潜伏的狙击手留下一点东西——饼干、罐头、巧克力、烈性酒、钞票……什么都行。枪手放过他,等于救了他。

他毫无戒备地将手伸进怀里。枪响了。

枪口的小花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他喜欢这样。

他喜欢将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插进他的枪口。

他们一直驻扎在战壕。——真正的驻扎,整整半年,吃在那里,睡在那里,警戒在那里,思乡在那里。战壕又深又宽,兵们横七竖八地睡着,如同古墓里复活的全副武装的干尸。战壕前方,空旷的原野一览无余。草绿得失真,花开得灿烂,土拨鼠从洞穴里探出憨态可掬的脑袋,野兔红色或者灰色的眼睛机警地闪动。一切那般宁静美好,看不出任何战争的残酷。可是他们不敢离开战壕半步,长官说,对方的狙击手藏在岩石的缝隙里,藏在土拨鼠的洞穴里,藏在草尖上,藏在花粉间,藏在尘埃中,藏在阳光里。狙击手无处不在,他们是死神的使者。

他不相信。他不敢不相信。每一天他们都高度紧张,然而战争迟迟没有打响。

战壕的边缘,开满蓝色的小花。花五瓣,半透明,花瓣淡蓝,花蕊淡黄,花蒂淡绿。小花晶莹剔透,如同巧匠精雕细琢而成。他探出脑袋,向小花吹一口气,花儿轻轻摇摆,淡黄色的花粉飘飘洒洒。蜜蜂飞过来了,嗡嗡叫着,捋动着细小的长满绒毛的腿。他笑了。他不知道小花的名字。他想起故乡。

故乡开满这种不知名的小花。初夏时,整个草原和整个河畔,全都是蓝的。有时候,他和她手拉手在花间奔跑,笑着,闹着,一起跌倒在地,让淡蓝的影子轻洒全身。有时候,他坐在木屋前,看她款款走来。她的头发高高挽起,两手在阳光下闪出微蓝的光芒。她提着长裙,赤着脚,脖子优雅地探着,长裙上落满淡蓝色的小花。她朝他走来,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天空掠过浮云,炊烟袅袅升起,一头牛在远方唱起低沉而深情的乐曲。

一切都那般美好,看不到任何战争的迹象。可是战争还是爆发,他应征入伍。他迷恋草原,迷恋木屋和那些淡蓝的花儿,迷恋她美丽的下巴和半透明的淡蓝的手。可是他必须入伍,从一个草原抵达另一个草原。潮湿的战壕里,他紧盯着那些小花,如同凝望她湿润的眼睛。

他将小花小心地摘下,小心地插进枪口。小花在枪口盛开,蜜蜂嗡嗡飞来,绕着花儿盘旋。他笑着冲小花吹一口气,小花轻轻抖动,淡黄色的花粉纷纷扬扬。

长官不喜欢他这样做。长官说枪不是花瓶,枪的唯一作用,是杀人。他知道。可是他喜欢那些小花,更喜欢用小花将枪口点缀,将战壕装扮。他从战壕里探出脑袋,他看到海洋般的小花将草原覆盖。没有狙击手。至少他没看到。

长官说,再这样做的话,把你送回家。

家乡有花白的奶牛,笔直的炊烟,淡蓝色的小花和小花般芬芳的她。他想回家。可是,他不能被遣返回家。那是一个士兵最大的耻辱。

每一天,趁长官不注意,他便将小花插进枪口。夜里他抱着开花的步枪睡觉,梦里花儿开满全身。他幸福得不想醒来。

他必须醒来。他们终于发现了敌人。十几个人趁着夜色,爬行在淡蓝色的花丛之间。他们拖着长长的步枪,头盔涂抹成花朵的蓝色,眼神充满恐惧和令人恐惧的杀气。长官冲他摆摆手,他起身。长官再冲他摆摆手,他将枪口捅进射击孔。长官又冲他摆摆手,他的枪口,便瞄准了离他最近的头盔。这动作他和长官演练过很多次,只要他扣动扳机,对方的头盔就会多出一个圆圆的小洞。死去之前对方甚至连轻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他百发百中。

他在等待最后的命令。

他看到枪口的小花。

他愣了一下。

刚才他忘记了枪口的小花。因为紧张,因为恐惧,更因为兴奋。他应该将小花摘下,轻轻插进口袋,然后,端起枪,向敌人瞄准。——那么美丽的小花,半透明,花瓣淡蓝,花蕊淡黄,花蒂淡绿;那么美丽的小花,如同娇嫩的姑娘。小花将会被射出枪膛的子弹击得粉碎或者烧成灰烬,那太过残忍。

他的嘴角轻轻抽动。

长官的手向下劈去。他扣动了扳机。可是他迟疑了一下。或许一秒钟,或许半秒钟,或许四分之一秒钟、八分之一秒钟……他迟疑,然后,扣动扳机。可是晚了。他听到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的眉心,多出一个散着淡蓝色青烟的小洞。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那是故乡的名字,也是姑娘的名字。

战 壕

一开始没有战壕,只有广袤的戈壁。戈壁上散落着两排房子,国界线从中间划开,戈壁被分成不均等的两部分。两排房子距离如此之近,你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的交谈甚至咳嗽。

每一天他都无所事事。他躺在沙地上,看昏黄的天空,把枪胡乱地丢在一边。那边有人吹起口琴,曲子被黄风刮得支离破碎,却将他的两只耳朵灌满。他坐起来,看到了吹琴的士兵,有着和他一样魁梧的身材,一样粗壮的胳膊,一样忧郁的表情,一样无所适从的青春岁月。

甚至,就连他们的五官,都是那般相像。他们就像兄弟。他想,如果两个人站在一起,脱去军装,即使最挑剔的人,也会把他们当成兄弟。

一曲终了,对方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打量着他。他笑笑,竖起大拇指。对方也笑了,脸上带着拘谨和羞涩的神情。连他们的性格都有几分相似吧?入伍以前,他也是那样腼腆和木讷。

两国的士兵,守护在国境线上,守护着自己国家的尊严和人民的安宁。更多时候,他们感觉对方就像是自己的战友。根本不需要交谈,他们完全可以用动作和眼神彼此交流。

可是形式陡然紧张。他们在睡梦中被长官喊醒,每个人分到一只铁锹,在房子前面挖起战壕。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知道服从。战壕挖得很深,沙袋垒起射击孔,射击孔里塞上枪管,士兵们各就各位,似乎大战在即。他直起身子,看着对面,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的战壕。这样的距离也许根本用不着机枪步枪冲锋枪,只需一根长矛,就可以将对方刺杀。

战壕修好了,戈壁滩上却像往日一样平静。有时士兵们爬出战壕,坐在沙地上打牌抽烟,将一泡长长的尿液射向天空。那个年轻的士兵仍然喜欢在黄昏时分吹起口琴,琴声让他泪流满面。他喜欢那个士兵,他们常常相视而笑。他认为他和吹口琴的士兵,已经成了戈壁滩上的朋友。

夜里他们再一次被长官的皮靴踹醒。他们睡眼蒙眬,把地雷密密匝匝地排在战壕前面狭窄的空地上。那是极为奇异的一幕,以国境线为界,他们把地雷埋在这边,对方把地雷埋在那边。完全不避人,双方的士兵甚至碰了肘弯或者踩了脚趾。那里是如此逼仄,地雷们塞进去,就像将一颗颗土豆塞进空间很小的纸箱。长官说这是为了防止对方步兵的突然攻击,他不相信。如果对方真要攻击,这些地雷有什么用呢?士兵们只需先助跑,然后一个鱼跃……

他们真的在虚张声势。有人告诉他,真正的工事在他们身后十公里处,那里聚集着几个营的兵力,他们是真正的王牌军,战场上鲜遇对手。那里战壕连成了片,那里有地对空炮火和反坦克火箭炮。那是一处堡垒,坚不可摧。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麻痹对方。当战争爆发,他们或者撤退或者被对方击毙。

或许对方所做的一切也是如此用意吧?他想肯定是这样。

似乎战争一触即发。在夜里,他们搂着一杆枪,挤在寒冷的战壕眯一会儿。白天,他将头探出去观察,他发现对方也在观察他们。面前如同放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除了军装不同,一样的动作和表情。

趁长官不在,他和几个战友爬出了战壕。他们坐在沙石上静静地抽烟,感受正午阳光的炽热。他看了一眼对方的战壕,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兵托着一支枪,正在认真地向他瞄准。他惊呆了,恐惧漫上心头,他不敢动,也不能动。后来他强递给对方一个微笑,那个士兵却没有理他。那一刻悲哀和绝望将他攫住,那一刻他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然而那支枪,终于没有响起。他看到枪口稍稍移动,瞄准身旁战友的头颅。然后,再移动,再瞄准。托枪的士兵就像一尊活动的雕像,身体,还有表情。

他们再也不敢爬出战壕。每个人的精神高度紧张,几近崩溃。每天他们都在盼望战争。战端一开,他们或者撤走,或者死去。似乎哪种结果,都比漫长的等待强。

战争终究没有打响。长官突然告诉他们所有的戒备彻底解除。长官说这是政治的胜利,外交的胜利。

战壕失去作用。长官说,如果喜欢,你们可以在里面栽一排树。

生活再一次变得无所事事,黄昏时,他仍然喜欢躺在沙地上,看血色残阳。然而他再也没有听到悠扬的琴声,那个年轻的兵,再也不肯吹响他的口琴。有时他们对视一眼,又匆匆将目光移开,脸上尽是厌恶或者受到惊吓的表情。似乎他们真的经历过一场大战,似乎,他们变得不共戴天。

战地医院

医院只是连成一片的几顶帐篷,医生神色凝重,护士步履匆匆。空袭中城市被夷为平地,所有建筑被毁,所有百姓撤离。帐篷们卧在近郊,与惨烈的前线近在咫尺。沾满鲜血的纱布扔了一地,止血钳变了形状,被锯掉的残肢断臂孤零零地指向天空。远处枪炮声此起彼伏,战士且战且退,脆弱的防线随时可能被对方撕成碎片。不断有卡车停在帐篷外面,车厢打开,摞在一起的伤兵们叠股枕臂。有些人早已死去,或伤到要害,或失血过多,或被上面的人压到窒息,眼球如气泡般迸裂干瘪;有些人还在痛苦地呻吟,呼唤着母亲、妻子、儿女的名字,一只拳头紧握。那拳头突然倒塌,松开,一张握得变形的照片,血迹斑斑。

医生满头是汗。口罩后的眼睛,噙满泪水。

又一辆卡车刹住,又一堆伤兵扔下。他们喘息着,呻吟着,拉着护士的手,求护士叫着他的名字,求护士用石块砸烂他的脑袋。有人在艰难地嚎叫,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伤兵,却用不上力气。护士跑过来,慌忙拽住他的胳膊。护士用尽全力,却只拽下他的一只胳膊,一只粗壮结实的胳膊——尖锐的弹片从他的腋下呼啸而过,他感到一阵冰凉又一阵滚烫。手里却还紧握着枪,那胳膊挂在他的臂膀上,轻轻地晃荡。

六个人被抬上担架。卡车拉回十八个伤兵,只有六个人还有气息。医生用上吗啡,用上止血钳,用上手术刀,用上洗脸盆,绷带,镊子,纱布,酒精,叹息,圣经,微笑,咒骂……伤兵们不断死去,大喊大叫或者悄无声息。有的胸口被打出六个排成一线的圆形孔洞,血从其中一个窟窿汩汩流出,鼓着粉红绚丽的血泡。护士拿手去捂,血又从另一个小洞里冒出。再捂,再冒。伤兵平静地看着护士,他说你长得像我的妻子。他的身体越缩越小,目光愈来愈黯淡。他像一名婴儿般死去。临死前他想轻吻护士的手,却没有成功。

六个兵,死掉五个。他们的脸上涂满鲜血,没有人记住他们的样子。最后一个兵被抬上手术台,他的髋骨以下,被炸得血肉模糊。医生看了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他还是一个孩子。他感觉不到痛苦,他说他的身体变得很轻。“我的身体变得很轻”,他说,现在我跑起来,一定飞快。

医生盯着他的脸,冲他微笑。远处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医生知道,那是我们的防空炮火在吼叫。那些子弹或者炮弹在距离飞机尚有几百米的地方便停止上升,它们悬在空中,然后四处飞落。那些炮火形同虚设,它们甚至连恐吓或者警告的作用都起不到。否则的话,城市不会变成焦土。

有人跑进来,要求医生和护士马上躲进狭窄阴暗的防空洞。敌人的飞机就要来了,他说,它们会把这儿炸成粉末。

医生从士兵的身体里取出一块弹片。弹片扔到搪瓷盘里,兀自跳跃,叮当有声。

你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他终究会死……我们需要马上离开……

医生从士兵的身体里取出一枚子弹。子弹夹在骨缝中,变了形状,就像一朵绽开的梅花。

听我的,我们先躲一躲……

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来人。很多人已经撤进防空洞,帐篷里只剩九个人。他,来人,一名护士,手术台上喘息的士兵,五个已经死去的叠在一起的士兵。似乎飞机就在头顶盘旋,他甚至听到投弹舱打开的声音以及驾驶员轻轻的咳嗽声。

医生没有走。他坚持把手术做完。一颗炮弹在另一个帐篷里炸开,一把变形的剪刀划破帐篷落到他的面前。他拾起剪刀,扔开,继续他的手术。护士轻握着战士的手,又替医生擦去额上的汗珠。战士是在手术后死去的。战士在临死前咧开他的嘴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很白。他有两颗调皮的虎牙。

没有人能够挽救战士的生命。在战场上,死亡是一种必然,活着才是一种偶然。

后来,当然,医生得到长官的训斥。

长官说空袭时必须躲进防空洞,这是命令,你不知道么?

他说,我知道。

长官说你是前线唯一的医生,你的生命远比十个战士的生命重要百倍,你不知道么?

他说,我知道。

长官说那个士兵虽然可怜,可是他身负重伤,即将死去。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医生,你不知道他终会死去么?

他说,我知道。

长官说你什么都知道,可是在那个危急的时刻,你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件毫无意义的事呢?

他说因为他还没有死去……他躺在手术台上,他还在喘息……我得让他知道,即使在生命最后一刻,我们,还有他的祖国,也没有将他抛弃。

带他回家

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尽管他像在熟睡,但他的确已经死了。他死在战壕里,怀里紧搂着他的步枪。

几个小时以前,他还与加西亚并肩作战。三个士兵顽强地猫在战壕,坚守了一天一夜。清晨时他们开始撤退,他对加西亚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只管逃命。他一连甩出六颗手榴弹,三个人一起跃出战壕。后来加西亚知道,他在跃出战壕的瞬间被子弹洞穿。他跃出战壕,又跌进战壕,子弹穿过他的后脑,他的眉心多出一个暗褐色的洞。

加西亚和史密斯逃进树林。他们藏进灌木丛,看敌兵风一般刮过来,风一般刮回去。然后便是一片死寂,苍蝇如直升机般从头顶隆隆飞过,一只虫子摔到地上,如同引爆一个炸弹。待他们颤抖着走出丛林,已是正午。太阳火一般炽热,加西亚却觉寒气逼人。他们重新潜入战壕,他看到了他。

孤独的他已变得冰冷。

加西亚走上前,试图将他背起。

别动!史密斯慌忙将他制止。

 加西亚是个新兵。战场上隐藏的那些危险,他还知之甚少。

史密斯警告他,常有敌兵将地雷埋在尸体下面。当有人试图搬动尸体,就会被炸上天。这是最有效的袭击方式,他的两个兄弟就是因此送命的。

他让加西亚躲到远处,趴下,护住头。然后他蹲下来,检查尸体周围的每一寸地面。他甚至将鼻孔凑近泥土,像狗那样嗅来嗅去。稍后他扭过头,说,他们真的埋了地雷。

加西亚看着他,一脸惊愕。

泥土显然被铲过,这些石块也被动过。史密斯说,还有,他们翻动了他……他倒下时不该是这样的姿势,更不可能这样紧搂着枪……尽管他们做过伪装,但骗不了我……

怎么办?

他们埋了地雷。

怎么办?

只能放弃。史密斯站起来,尽管我很伤心,但咱们绝不能动他。

他们已经在战壕里逗留太久。敌兵随时都可能返回,他们必须马上撤离。加西亚看着死去的战友——他已经死去,他那样孤独。

能不能……把雷挖出来?

不可能。史密斯说,这种地雷极其难排,一触即爆,即使是有经验的排雷工兵,成功率也非常低。并且这里到处都是石头,地雷又挤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之间,更增加了排雷的难度。听我的加西亚,尽管我也不想把他留在这里,但咱们没有别的选择。咱们只会开枪,不会排雷……

两个人不得不痛苦地离开,留下战壕里孤独的战友。他们走进树林又走出树林,脚步越来越慢。阳光更加炽烈,头顶上似乎有无数根滚烫的钢针倾泻下来,加西亚的心却愈来愈冰冷。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和心跳。终于他停下来。他说,我们得回去。

我们帮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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