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试着把地雷挖出来。
肯定会爆炸。我们回去就是送死……
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可是我们带不走他。地雷会爆炸……
必须试一试。加西亚说,试一试。
加西亚坚定地往回走,走得很快。史密斯追上他,不是要随他回去,而是试图阻止他。加西亚说,你留在这里等我。史密斯说,相信我,你真的是去送死。加西亚说,让开。史密斯说,求你了。加西亚将枪口对准他,给我让开!
加西亚走进丛林,却不是一个人。史密斯静静地跟在后面,眼睛里流出泪水。两个人重回战壕,死去的战友仍然孤独地躺在那里。加西亚将枪放到一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战友的脸,说:
兄弟,我们带你回家。
满子
清明那天,将军来到山村。
他要祭奠满子。
两个士兵将满子送回来。回来的时候,满子早已死去。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变臭,然而他的脸,却被两个士兵清洗得干干净净。陪同满子一起回来的还有一沓钱,不多,却足以令满子的父亲和满子的女人挺过那段最难挨的日子。
士兵只待了一小会儿,便匆匆赶回战场。战场需要士兵,尽管等待他们的,极有可能是死亡。
满子是战死的。士兵说。他们趴伏在战壕,一颗手榴弹在满子身旁炸开。满子喊了声“我的娘啊”,就死了。满子的娘早就死了,满子当兵以前就死了。她是饿死的。死去以前,她像啃萝卜一样啃掉了自己的五根手指。满子埋葬了娘,头也没回,就去当了兵。当兵会被打死,炸死,熏死,吓死,可是当兵不会饿死。哪一种死法都比饿死好一千倍一万倍。满子认为世界上最痛苦最恐怖的死法,就是饿死。
可是一段时间以后,有关满子的死因不断传回村子。一种说法是满子系自杀而死。大战在即,满子让自己吃饱,然后偷偷躲进一间屋子,拉响手榴弹。他宁愿将自己炸死也不敢面对敌人,他恐惧到了极点。那个夜里,也许他认为,就算饿死,也比端着步枪跃出战壕幸福得多。
另一种说法是,满子在他参加的第一次投弹训练中,怎么也扔不掉手里的手榴弹。手榴弹冒出白烟,满子五官狰狞,五指抽筋。他做出至少八次投弹姿势,他甚至将自己投出去,可是手榴弹仍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手榴弹终于炸开,就像撕开一朵灿烂的烟花,他喊了声“我的娘啊”,血流如注。
当然还有其他传闻:他偷了枚手榴弹去河边炸鱼,一片三角形的弹片准确地切开他的脖子;梦里的他将手榴弹当成香喷喷的油条,他的嘴角飘着引线,脸上挂着贪婪的笑;他偷了老乡的核桃,然后用手榴弹猛砸坚硬的核桃壳,手榴弹就响了;他聚精会神地端着满满一碗稀饭,他摔了一跤,手榴弹就响了……每一种说法都与吃有关,每一种说法都与手榴弹有关,每一种说法都与战场和杀敌无关。每一种说法,都能够准确地命中他被炸烂的身体和完好无损的脸。
战争过去多年。现在,将军来到村子,他要祭奠满子。
他坐在小小的院落,面前坐着满子的老爹,稍远处,满子的女人在轻轻抚摸一条狗。狗已经苍老、衰颓,它活了整整十五年。满子娘被饿死,狗却没有。狗是满子从街边捡来的,狗在三岁以前,从没有见过真正的粮食。
满子他,到底怎么死的?满子爹问道。
将军摸出两根烟,递给满子爹一根。满子爹搓搓手,笑着,不去接。
有人说他用手榴弹砸核桃,轰一声响……有人说他从腰里往外拔手榴弹,却只拔出一条引线……他到底怎么死的?
将军摸出一沓钱,递给满子爹。满子爹搓搓手,踌躇了片刻,终于接下,却擎在手里,没有揣进口袋。
到底怎么死的?他擎着那沓钱,问将军。
当然是战死的。将军说,夜里阵地遭到袭击,一颗手榴弹甩进战壕,在满子身边炸响……
将军瞅一眼不远处的满子的女人。女人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那条狗,眼睛却倏忽一闪。
将军起身。我得去看看满子。他说。
山野萧瑟。虽是清明,绿意却并未泛出。坟头上挣扎出几蓬灰色的野草,风吹来,草叶窸窣作响。细听,草叶间分明传出枪炮声,爆炸声,呻吟声,惨叫声……
将军跪到坟前,将那些杂草拔去。一根棘刺划伤他的手指,他将手指举到眼前,凄然一笑。
将军站起来。身后,女人扶着满子爹。狗趴伏在女人身旁,呜呜咽咽,泪光闪烁。
能不能,让我和满子单独待一会儿?将军说。
女人和满子爹便转身离开。他们为将军留下一摞黄纸和纸钱,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满子的坟头了。没脸来啊,满子爹说,他没有参加过一场战斗,他用手榴弹砸核桃……
他是战死的。将军说,满子是好样的。
将军点燃黄纸,青烟袅袅。将军再一次深深跪下,对着坟头,连磕三个响头。
大战在即,我不应该关你禁闭。可是满子,我只知道下掉你的枪,我哪里知道你还藏了手榴弹啊!
将军咬紧牙关,一滴眼泪砸进土里。将军掏出手枪,对准右手手腕。将军说,满子,还你一只手,两清了吧。
枪响。山野空旷,万物萧瑟。
第三辑 一条鱼的狂奔
寻找桃花源
寻找一处桃源,一处宁静和恬淡的所在。
那里该有一片桃林,春天时扬起一簇簇粉红。那些桃树应该古老,长着老者的筋骨和白髯。那些桃树又应该年轻,结出少女般娇艳的果实。桃林近处会有一口水井,青石砌成井台,苔藓爬上脚板。那井里会有一只绿色的青蛙,睁着明澈的眼,唱着响亮的歌。
该有一处房子。红色或蓝色漆就,不大,却很精巧。有尖尖的洒满阳光的屋顶,有直直的飘荡着炊烟的烟囱。房前有一个篱笆,外面是开满油菜花的田野,里面是开满玫瑰花的小院。田野里会有一条羊肠小路,路边会有几棵白桦或者香樟。玫瑰园里有一把躺椅,趴着一条土黄色的狗。狗吐着粉红的舌头。躺椅轻轻摇摆。
不远处当然是无边无际的草地。清晨的草地是凉的,挂着露珠;夜里的草地是暖的,散着温香。空气中弥漫着或甜或苦的气息。草地就在那里,走上去,或坐上去,跑两下,或躺下来,都是一种至高的享受。甚至可以把饭桌搬到这里,甚至可以不支帐篷在草地上露宿。没有人在意你和干扰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由的。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上有松树,有知了和野兔,有蘑菇和美丽的石头,有山鸡蛋和小虫的啾鸣。那山也是属于你的。
没有电话和网络,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来人往。世界是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你向往这样一处桃源。你迫不及待地奔向你的桃源。我知道你厌倦了尘世的纷纷扰扰,你渴望恬淡、宁静、自由的生活。
然后呢?
你会在这里住一天,住一月,住一年,还是住很多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终有一天你会厌倦,像厌倦世俗般厌倦桃源。
因为,桃林里不仅有桃花,还有害虫。那口水井里可能根本没有水,或者,即使有,也被那只可恶的青蛙搞脏了。
你的房子夏天可能漏雨,这需要你不停地修葺。冬天它可能出奇的冷,你在屋子里生起一团火,浓烟将你的脸熏黑。还有草地。草地上虽然有鲜花,有蝴蝶,可是草地上也有蚊虫和毒蛇。山上有野兔和鸟蛋,也会有蝎子和野兽。如此看来,你的隐居更似探险。
这种探险是异常艰苦的。你喝的水,需要自己去挑;你吃的面,需要自己磨;你喝的酒,需要自己酿;甚至,你住的房子,也需要自己盖。你寂寞了,不会有人陪你聊天;你生病了,不会有人前来探望。那是真正接近于原始状态的生活。离群索居的生活,对心灵或许是一种净化,但对身体,无异于一种折磨。
很多人经历过这种生活,比如陶渊明,比如梭罗。我相信他们是快乐的,这种快乐恰好跟生活的艰辛成正比。我更相信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可能忍受这种艰辛。——把桃源当成度假胜地可以,但要定居,需要足够的勇气。
其实陶渊明和梭罗的桃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桃源。即使他们归隐田园,仍然算不上真正的隐居。他们有书籍,有猎枪,有芳邻,有聚会,偶尔甚至经常有朋友造访,诗酒酬唱。他们跟尘世仍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做不到完全隔离。
我想说的是,一个被世俗浸淫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回归桃源。即使你可以回归苦难。即使你抛开书籍和猎枪,朋友和聚会。或许肉体可以,但精神不可以;或许形式可以,但本质不可以。我们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桃源在哪里,也许可可西里或者非洲丛林真有那样一处人类未曾抵达的地方,但假如我们知道,假如我们去到那里,那里便再也不是桃源。那里变成现代社会的一角,它跟现代社会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那里的生活方式,比较原始。
真正的桃源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一个传说。
我认为,真正的宁静,或者回归,不是寻一个处地理意义上的桃源,而是寻一处灵魂深处的桃源。那是一片虚幻的桃源,它藏在心里,由你构建。所以,每个人的桃源,其实都不一样。你的桃源是一片草场,一座青山;他的桃源,或许仅仅是一栋木屋,几句诗行。你生活在城市里,走在大街上,坐在办公室里,躲在咖啡馆的某个角落,只要心中藏一处桃源,那么,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干什么,你都是陶渊明或者梭罗。那是由你构建的真正的桃源——灵魂的桃源。
不求独避风雨外,心境悠然是桃源。
石头里藏着一匹马
我给几个城市孩子讲述雕刻家与男孩的故事:
多年以前,有个雕刻家历尽艰险,终于来到一座深山之中。他选中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开始了他的工作。雕刻家每天都在认真地对付这块石头,叮叮当当,一斧一凿,他的工作看似烦琐并且枯燥。有一天,一个男孩偶然经过这里,他盯着雕刻家看了半天,奇怪地问他:“你在找什么?”雕刻家胸有成竹地回答他:“你就等着瞧吧!”
一个月以后,当男孩再一次来到这里,他大吃一惊:那块石头已经变成了一匹栩栩如生的骏马!再看那位雕刻家,抱着两臂,正得意地欣赏他的杰作。雕刻家对小男孩说:“我说的没错吧?”小男孩张大嘴巴,诧异地问雕刻家:“可是,你怎么知道石头里面有一匹马呢?”
按照一般的套路,故事讲到这里,便结束了。我问那几个孩子,听了这个故事,他们是否有话要说。
一个孩子说,雕刻家技艺超群,以至于让那个男孩误认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匹真正的马。
一个孩子说,那个小男孩太幼稚,他根本不知道雕刻家不是在“寻找”一匹马,而是在“创造”一匹马。
一个孩子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事要持之以恒。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
我对他们说,你们说得都完全正确。本来,对于同样的故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悟。可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昨天我给一个乡下小朋友讲完这个故事,他竟然问我:是啊,石头里面,怎么会藏着一匹马呢?
尽管乡下的石头比城市的石头多得多,尽管这个小朋友天天盯着这些石头看,但他似乎有点儿蠢——他竟然会相信石头里面藏着一匹马。他真的有点儿蠢。几个孩子经过一番讨论,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多年以前,有个小男孩也问过一个雕刻家同样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石头里面有一匹马?”我说。
“后来呢?”孩子们问。
后来,那个小男孩成了现在的雕刻家。
茶 弈
子胥初居山野,心烦意乱。白天他与当地农夫一起农作,到晚上,便手捧一杯清茶,面朝吴国方向,久久不动。小院里雾气升腾,小院的一角,一株他从山上移来的茶树长得生机勃勃,片片嫩芽如同落上一层淡雪。
子胥叹一口气,将茶杯置于几上。身边的七星宝剑夺目光辉,子胥能够感觉到它复仇的光芒。
有人敲门,来者是东山老翁。这老人离群索居,务农为生,鹤发童颜,身姿矫健。见到子胥,笑笑,致礼,坐定,说,睡不着?
睡不着。
那么,我们何不对弈一乐?
无棋。
无棋也可对弈。老人说,以茶代棋。
以茶代棋?
就是茶弈。无章无法,无规无矩,但看如何弈法。
子胥亡命天涯,见多识广,对茶弈却是闻所未闻。老人一番话,让他兴趣盎然。
两把茶壶,两把茶叶。两个人,两种表情。子胥洗茶温杯,井井有条。老人端坐不动,目光如炬。少顷,子胥沏出第一杯茶,茶色浅淡,茶香淡雅。子胥为老人斟上一杯,说,请。
老人轻啜一口,笑了。老人说,茶是上等好茶,只是这泡法,尚欠火候。
了胥愣怔。
老人不说话,端起茶壶。洗茶温杯,与子胥别无二样。然后,添水,静坐,表情淡然。
子胥问,有何不同?
老人伸手。请。
老人之茶,形美,色透,香浓,味醇。细细品之,香浓持久,甘洌醉人,确胜过子胥所泡之茶。
子胥不解。
老人说,做好茶,讲究的便是这“形美,色透,香浓,味醇”,做茶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形美,要顶天立地,不可流俗;色透,要坦坦荡荡,光明磊落;香浓,要不骄不躁,大度豁达;味醇,要仗义疏财,高情远致。此为天赐此茶之品质,更是此茶赐人之品质。
天赐?子胥的眼睛亮了一下。
天赐。老人捋一把胡须。
子胥思忖良久,微微点头。
泡出好茶,还需要工夫。老人顿了顿,接着说,所谓工夫,便是时间。比如今日之茶,水不能太烫,水太烫则味涩苦;时不能太短,时太短则味浅淡。看似泡茶一事,实则人生至理。我看你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眉广一尺,目光如电,须发绀绿,威武雄壮,必异于常人,胸怀大业。但是,听老夫一句:欲速则不达。一个人,纵有千般遗憾万般仇恨,也需按部就班,切不可急于求成。
子胥豁然开朗,向老人点头致谢。
从此子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更加深居简出。七星宝剑早已锈迹斑斑,然用坏的锄头,至少三四有余。
每夜里,与他相伴的,必是一壶天赐好茶。
是夜,东山老翁再一次敲开他的房门。
睡不着?
睡不着。
那么,我们何不弈茶一乐?
子胥将两个茶壶摆上方桌,有条不紊。这次子胥有了经验,洗茶,温杯,三九二十七道序,一丝不苟,不急不躁。终于,第一杯茶沏出,子胥恭恭敬敬将茶递给老人。
不错。老人品一口茶,赞叹道,形美,色透,香浓,味醇,天之甘露。不过,既为茶弈,总得比个高低。
请。
老人开始洗茶。茶洗完,将之摊平,晾干。晾茶用时很久,老人用这段时间劈了一堆柴,又汲了井水,将那棵如落雪般的茶树浇灌。待老人将晾干的茶芽重新装进温好的茶壶,天已拂晓。接下来老人的举动令本已昏昏欲睡的子胥目瞪口呆——老人往茶壶里滴一滴水,只一滴,仅一滴,然后,老人手握茶壶,摇动起来。
老人将茶壶摇动很久。老人的表情随着茶壶的摇动慢慢变得生动。茶壶如同武器,裹起阵阵晨风。终于,啪,老人将茶壶拍上桌子。老人取来茶杯,开始斟茶,但见一滴茶珠挂在壶嘴,温润透明,久久不落。老人端坐不动,目光幽远,晨光里,如同一尊雕像。终于,珠落杯底,声音纯厚。
老人说,请。
不用看,不用闻,不用品,子胥也知那是茶之精华——一壶上等好茶,需要一把茶尖;一把上等茶尖,需要几亩茶林;一亩上等茶林,需要几座仙山;一座云中仙山,需要千年造化。这一滴茶,便是世间几千年光阴啊!
对普通人来说,一壶茶便是一生,便可知足。老人笑笑说,可是对你来说,莫让一壶茶,误你一生。
误我一生?
不是吗?老人说,不凡之人也需闲淡,但不凡之人不该一生闲淡。就像茶。上次之茶乃中庸之茶,适闲人雅士、山野村夫;此次之茶才乃志士之茶,适将相帝王、不凡之人。正所谓厚积薄发,十年磨一剑,茶与人,皆如此。还有,剑乃指点江山之器,而绝非用来挖挖山药……
老人扭头,看一眼子胥那柄锈迹斑斑的七星宝剑,说,茶乃天赐甘露,你乃天赐良才。切莫辜负。
既是天赐,又何必……
虽是天赐,人必为之。老人站起来,迎着一抹朝霞,飘然而去。
子胥沉吟良久,“嘭”地朝老人离去的方向跪下,尊一声“师父”,然后,取了剑,院子里舞起来。
胭脂剑
江湖上很多人想杀掉小妹。小妹武功盖世,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总是让人烦,让人恨,让人不安。
天下第一,如何杀得掉?杀人不是比武,不讲规矩。
小妹是一个女孩,独门兵器胭脂剑。剑出,如胭脂漫天飞舞,让人沉醉其中,忘记躲避。当然只是传说,江湖上无人见过小妹,更无人见过胭脂剑。也许见过的,都成了死人。
小妹是很多人的噩梦。
可是小武决定去试一试。
小武并非一顶一的高手。正因如此,他才决定试试。不是杀掉小妹,而是打败小妹。打败天下第一,他就成了天下第一,成为永远的传说。成为传说,然后归隐山林,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小武认为这样的人生挺好。
小武过够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但他必须打打杀杀。起码对现在的小武来说,是这样。
临行前,小武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找到小妹,颇费一番周折。那是一处世外桃源,远离喧嚣。正逢三月桃红,漫山遍野,如粉红色的云霞。
桃源深处,鸡犬相闻。老人们喝茶,男人们劳作,孩子们逗着猫和狗,女人们让饭菜的香气飘得很远。人们从从容容地享受着男耕女织的欢乐,这里不应该住着一个叫作小妹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走进桃源,小武的腿便没了力气。见到小妹,小武的全身都没了力气。
小妹一袭白裙,一尘不染。见到小武,她款款而笑,弯腰施礼。累了吧?先坐下喝杯茶。
小妹就像一个知书达礼的邻家女孩。连小武都认为他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做客的。
小武坐下,喝茶。山野的绿茶,山野的清泉,山野的炭火,茶香袅袅,清淡而绵长。然而再甘醇的茶,也抵不过小妹的一颦一笑。
你不会武功。小武喝着茶,低着头。他不敢再看小妹。
何以见得?
我没有看到胭脂剑。
胭脂剑来无影去无踪,你当然见不到它。
你身上也没有杀气。
会武功一定得有杀气?
小武笑笑,捧茶的手腕轻轻抖动了一下。
如果我会武功,我早就死了。小妹给小武斟茶,道上规矩,不杀不会武功的人……
可是江湖传闻,你是天下第一……
难道不是么?小妹指指过来续水的姑娘。姑娘唇红齿白,身段婀娜。她叫上官婉儿,听说过她吗?
小武当然听说过她。上官婉儿,独门暗器孔雀翎,十二岁开始独走江湖,人称江湖第一女杀手。
她前几年不是死了吗?小武说,来杀你,却被你杀死。
小妹不答,指指旁边劈柴的老汉。他叫鬼见愁,听说过他吗?
小武当然听说过他。鬼见愁乃黑道第一杀手,杀人如麻。据说他杀人从不用兵器,他只需冲你大吼一声,就会让你七窍流血而死。
鬼见愁不是死了吗?小武说,来杀你,却被你杀死。
小妹不答,指指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肖凌飞,中原一点红,司徒傲然……这些人,你都听说过吧?
岂止听说过。他们都是传奇。随便哪一个,随便一招半式,都能把小武杀死十次。
现在这些人全都在我这里劈柴种田,你还认为我不是天下第一吗?
可是你不会武功……
谁说打败一个高手必须靠武功?小妹说,正因为我不会武功,所以没人与我交手。正因为没人与我交手,所以我是永远的胜利者……
如果有人不守道上的规矩呢?
小妹笑了。她看看上官婉儿,再看看鬼见愁、肖凌飞、中原一点红……
有他们在,有人敢不守规矩?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赏世外美景,品人间美味,如果你肯在这里住一段时日,也会喜欢上这里,不愿再踏入江湖半步。
如果我不想留下呢?
有他们在,你认为你还走得了吗?小妹看看小武,再看看鬼见愁、上官婉儿、中原一点红……
小武开始害怕了。自来到桃源,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吓唬你呢。小妹嫣然一笑,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你若愿意在这里住些时日,就住些时日……不过我相信,几日之后,你就不想走了。
何以见得?
小妹又看看鬼见愁、上官婉儿、中原一点红……
他们不都是这样吗?
可是当初……
当初他们来此地的目的,与你完全相同……他们也厌倦了打打杀杀,也认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们认为只要打败我或者杀掉我,就可以成为天下第一,将来归隐山林,享受田园生活……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才能享受田园生活呢?现在,正好……
小武低头不语。少顷,起身,对小妹说,带我去看桃林,可否?
不远处,落英缤纷。粉红色的花瓣飞舞,淡淡的香气如胭脂般流淌。小妹丢下小武,与一群女孩穿梭于桃林之间,嬉笑打闹。那是世间最美、最动人的风景。
小武想起传说中的胭脂剑。剑出,胭脂漫天飞舞,让人沉醉,忘记了躲避……
空瓶子
没有考上理想中的大学,他心灰意冷。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认为自己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大的困难与挫折。整个暑假他浑浑噩噩,看什么都不顺眼,干什么都没有精神。临开学时,父亲问他,想不想做个游戏?他问,怎么做?父亲找出一个空瓶,说,我们假设这个瓶子可以装得下你一生中所有的困难和挫折,那么现在,对没考上理想大学这件事,你认为装多少合适?他想了想,说,半瓶吧。父亲拿来一瓶酒,让他往空瓶子里倒,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空瓶装满一半。父亲用蜡和木塞将瓶口封紧,说,等你认为挫折完全不值得一提的时候,再把这半瓶酒喝光。
上了大学以后,他才发现问题并不想象得那么严重。他竟然发现自己狂热地喜欢上自己的专业,他甚至庆幸自己能够来到这所大学。假期回家,跟父亲说了自己的想法,父亲便拿出那个酒瓶,说,现在你认为你的挫折完全过去了吗?他笑笑,将半瓶酒匀进两个酒杯,和父亲对饮。是烈性酒,他只能喝下一点点。父亲一边和他喝着酒一边说,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当初把困难夸大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好像是这样。
大三那年,他失恋了。被人抛弃的滋味让他突然对自己失去信心,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心。假期回家,在父亲的再三追问下,他把与那个女孩的一切都告诉了父亲。父亲问,我们接着做那个游戏?他点点头。父亲问他,那么现在你认为,往里面装多少酒合适?他想了想,将空瓶装满三分之一。父亲问感情的事情难道没有学业重要?他笑笑,不语。父亲再把瓶口封紧,对他说,等你认为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影响你的心情时,就把这些酒喝光。
尽管失恋给他造成很大打击,尽管这打击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神志恍惚,但恋爱毕竟不是生活的全部。半年过去,他再一次恢复了以前爱说爱笑的样子。失恋会让一个人长大,他甚至感谢自己的这段经历。过年回家时,他和父亲喝掉了那三分之一瓶烈性酒。酒喝完,父亲说,你觉得这一次,你把失恋这件事情夸大了吗?他仍然笑笑,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毕业了,却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一切都与大学时的憧憬相距甚远,他感到前途渺茫,一切充满了未知。父亲打电话过来,说不妨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待调整好状态,再回去找工作不迟。听了父亲的话,他再一次回到老家。父亲仍然拿出那个空瓶,说,把你现在认为的困难装进去吧。这一次他想了很久,却只往里面倒进去一点点酒。父亲问:够了?他说:足够了。父亲问:你正在经历的,就这点儿困难?他说:是,就这些,也极有可能被我夸大了。
一个月以后他重新返回城市,竟然顺利地找到了理想的工作。过年回家时,和父亲一起,将那点儿酒喝干。
晚上和父亲一起去海边散步,父亲的手里拎着那个空空的酒瓶。父亲说,其实你面临的困难和挫折越来越大——学业,情感,事业——这些对你的人生越来越重要,可你却越来越认为它们是微不足道的……他说,的确是这样。当我喝掉那些酒时,我才发现,我当初真的是把这些困难和挫折放大了。父亲说,那么这个瓶子还有留下来的必要吗?他说,我认为没有必要了……尽管今后我肯定还会遇到更大的困难和挫折,但我知道,所有的困难和挫折终会过去,再回首时,你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空空的瓶子。
父亲笑了笑,将手中的瓶子,扔进了大海。
一簇塑料花
注意那个男人已经许久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消瘦,修长,背微驼,戴一副无框眼镜。只看长相和穿着,他应该是某个单位的领导或者某所大学的教授,然而,他却靠捡垃圾为生。
我发誓绝对没有瞧不起他。我只是心生纳闷,这样一个男人,做什么不可以呢?——也许有些卑微是自己寻来的,也许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卑微地活着。
从第一次见他,他就穿着中山装,冬天过去一半,他仍然穿着那件中山装。奇怪的是他的中山装虽然很旧,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带着叠压的褶皱。这让我怀疑他至少有两件完全相同的中山装替换着穿,或者,在晚上,他将衣服洗干净,想办法烘干,再小心地折叠起来,然后,第二天早晨,认真地穿上……
他常常在清晨来到这个小区,骑一辆虽然破旧却擦得锃亮的三轮车,手持自制的铁耧。他站在垃圾筒边仔细地翻找和挑拣,目不斜视。他做的是一件卑微的事情,却总感觉他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从他的脸上你看不到任何卑微和渺小,只有专注和敬业。
后来听朋友说,以前,他真的是一位老师。不过不是教授,只是一所小学的民办教师。学校在大山里,他的工资极低。后来那个学校撤了,他就进了城。他有一个读大学的女儿,他一个人靠捡垃圾供她读书,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问他为什么不做别的,他说我一介秀才,能做什么呢?朋友讲到这里时,不禁感慨道:百无一用是秀才啊!听得我心里很不舒服。朋友接着说他还写得一手好字,常常把拣来的没有用过的纸张订成本子,练习他的硬笔书法。问他练书法有用吗?他回答说没有用。没有用,仍然要练。有人见过他写的字,说他用过的每一张纸,都可与庞中华的字帖相媲美。
我没有见过他写的字。我怀疑是朋友夸大其词。你看,他正在被这个社会丢弃,并且愈来愈彻底——这毋庸置疑——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
那天收拾衣柜,翻出几件虽然很新却不能再穿的衣服,心想反正留之无用,不如送给他好了。找一个大纸袋将衣服装好,下楼,站在健身场上等他,远远地看见他来了,忙把纸袋放进垃圾筒,再返回健身场装模作样地伸伸腰、压压腿。我见他弯腰拾起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下,又扭过头看看我,目光中满是疑惑。我赶忙逃掉,像做了一件亏心事般紧张。
大约两分钟后,他敲开我的房门。他抱着那个大纸袋,问我,这是您放进垃圾筒里的吗?
我说,是的。是一些我不能再穿的衣服……我近来胖了……衣服没有用了……
哦,这样。他笑笑说,您确定要丢弃它们吗?
我说,确定。
他笑一笑,转身离开,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他有了白发,他的背影微驼。
第二天上午,他再一次敲开我的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很大一簇花。塑料花,完全用废弃的方便面包装袋扎制而成。每一朵花、每一片花瓣都充分利用了塑料袋上原有的颜色和图案,缤纷绚烂,几乎比真花还美。男人的脑袋从花束后面伸出来,冲着我笑。
送你的花。他说,我亲手扎的。
你亲手扎的?我惊讶不已。
是啊,以前教过的一个孩子教给我的。他说,当心情烦闷时,我就用拣到的方便面包装袋扎些花,然后送给帮助过我的人……我没有好东西送你,我只有塑料花。
他扎得非常棒,似乎那些塑料花正在悄悄开放,散发出一缕缕的清香。真想不到这个戴眼镜的男人竟会有这样灵巧的手和这样细密的心思,竟能让人们随手丢弃的废品,重新焕发出新的生命。
那么,这个男人,这个仿佛已被时代抛弃的男人,也正焕发着新的生命吧!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男人一直站在门口,死活不肯进来。最后他说,等他女儿大学毕业,他就再回乡下找一份教书的工作。他不管钱多钱少,他只是喜欢那个职业。他相信自己能够找到事做。因为,即使现在,他也没有放弃他的教本。
现在做这些,全是因为女儿。他有些无奈地说,我得多挣些钱。
他送我的那簇塑料花,至今仍然盛开在我的茶几上。昨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已经开始教课了,不过不是在乡下,而是在本市一所很有名的学校。他还告诉我,两年前我送他的衣服,他一直没有穿,但他肯定会好好保存。
——他真的有两件一模一样的中山装。他并不需要那些衣服。当时他微笑着接受,只因为,他不想让我难堪。
在那段日子里,其实,试图帮助他的,远非我一人。很多人都悄悄给他送过东西。这些东西,有些用得上,有些用不上,他的回赠,永远是一簇塑料花。他说世界并没有完全将他丢弃,这么多人,没有一人用一种令他不快的施舍方式帮助他,就是证明。
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只能祝贺他。我只能祝福他。一个一度靠捡垃圾度日的男人,竟然在最艰苦的日子里,满怀信心地扎出一朵又一朵一簇又一簇精美绝伦的塑料花,并努力维系着像我这样暗中帮助他的陌生人的自尊。这样的男人,即使卑微到尘埃里去,他的生命依然能开出鲜艳的花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的生命硬度,远胜过我们。
处境
某地一个煤矿塌方,五名矿工被困井下。
他们挤在一个很狭小的空间里,黑暗,潮湿,空气稀薄。好在那里有一个浅浅的水坑,水坑里大度地渗出些肮脏的淡水。这使得他们的生命,得以暂时延续。
五个人中,有一个是在井下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矿工,其余四人,全是刚下井时间不长的小伙子。已经挺过了两天,仍然没有被搭救的迹象,他们开始绝望。尽管黑暗中谁也看不到别人的脸,但他们可以听到不断有人发出的绝望的叹息。当恐惧的时间抻长,恐惧就变成了更加可怕的绝望,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死亡。
突然老矿工轻轻地咳了一声。
老矿工说,你们听说过十几年前的那次塌方吗?
四位小伙子当然听说过。那次塌方被很多人很多次地讲起。他们还知道,那次塌方死了很多人。
老矿工接着说,可是你们不知道吧,我是那次矿难的幸存者之一。
的确,他们不知道。——平时,他们很少和老矿工交谈。
那次,我熬过了八天。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光。可我还是熬过来了。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老矿工感觉到,黑暗中的四双眼睛突然闪现出光芒。
是啊,你吃什么呢?有人问。
老矿工却不回答。
会不会挖蚯蚓吃?……这里有蚯蚓吗?有人硬撑着站起来,点亮唯一的一盏矿灯。他在水洼边,真的挖出了几条蚯蚓。
水呢?有人问。
这不用管。有人回答,现在,我们不是有水吗?
就算你吃蚯蚓,可是你不害怕吗?没有光……
这也不用管。又有人回答,我们现在还有一盏矿灯,我们幸运得多。
不管怎么说,这八天时间,也太漫长了吧?有人问,你会做些什么呢?只是躺在那里吗?
老矿工仍然不答。事实上,自从他抛出一个问题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们可以这样,有人提议,大家轮流讲故事,讲有趣的故事。说不定可以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于是他们开始讲故事。除了睡觉的时间,他们都在讲故事或者听故事。现在他们没有时间绝望,或者,他们为什么要绝望呢?有人在没有伙伴没有食品没有水没有光的矿井下熬过了八天,现在这个人就在他们中间,为什么要绝望呢?
最终他们得救了,在被困井下的第五天。当然,每个人都很虚弱。可是救援人员发现,当他们被救出时,每个人都很平静。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恐惧、绝望,以及突然获救的无所适从。他们就像在那里等待一辆晚点的班车,现在,班车终于来了。
几天后,四个小伙子找到老矿工。他们要对老矿工表示感谢。他们说,假如没有你的经验,也许,我们都会死在深深的井下。
可是我没有给你们奉献任何经验啊!老矿工说,除了轮到我讲故事,我不是一直都在沉默吗?其实,找蚯蚓,讲故事,给自己信心,不都是你们想出来的吗?你们应该感谢的,其实是你们自己啊!
四个小伙子想想,也是。不过他们对老矿工能独自一人在黑暗的井下挺过八天仍然赞叹不已。现在他们急于知道,这个老矿工,他是怎么熬过那八天的?
我根本没有经历那次矿难。老矿工说,那几天我正在休假……在井下熬过八天这事儿,其实是我编出来的。
一个虚构的故事,挽救了四个年轻人的生命。只因为,他们坚信,有人经历过比他们正在经历的更为可怕的灾难。那个人活着,就在他们身边。他的壮举,给了他们无限的信心。
其实环境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人的心境。
只要坚信还有比眼前更恶劣更可怕的处境,只要坚信有人曾经在那样的处境下挺了过来,就能战胜绝望,获得新生。
记住,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
春光美
小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探进公园深处。公园里春意盎然,不时有桃红粉红将一团又一团绿意打破。柳絮在阳光下轻盈地飞舞,松松软软地落满一地。鸽子们悠闲地踱步,孩子们快乐地玩耍,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沁人心脾。春天属于山野,属于城市,属于吐绿的枝条,属于勇敢开放的花朵。
春色惹人醉。
可是女孩的棍子畏畏缩缩,慌乱并且毫无章法。灾难突然间来临,令她猝不及防。现在几个月过去,她仍然不习惯手里的棍子,不习惯战战兢兢地走路,不习惯眼前永远的黑暗。女孩面无表情,棍子戳戳点点。于是,那棍子,碰到了毫无防备的老人。
老人发出极其轻微的“嘘”的一声。
对不起。女孩急忙停下来,对不起……戳痛你了吧……真的对不起,我是一个盲人……
没关系的。老人带着笑意说,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只是有些不便。
只是有些不便?女孩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可是我看不见了,永远看不见了……就像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欣赏春色,我却不能……
可是孩子,老人说,难道春天只是为了给人看吗?难道春天里的一花一草,只是为给人欣赏而存在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老人说,比如我面前就有一朵花……这朵花很小,淡蓝色,五个花瓣……也许它本该六个花瓣吧?那一个,可能被蚂蚁们吃掉了……花瓣接近透明,里面是鹅黄色的花蕊……我可以看得见这朵花,然而你看不到。可是这朵花因为你看不见它而开得松懈吗?或者,就算我今天没有坐在这里,就算我今天也没有看到它,就算整个春天都没有人看到它,它会因此而开得没精打采吗?
……
还有无数山野里的花花草草,有多少人会注意它?或许它的一生,都不会被发现,被关注,被赞美,可是,它们为此而懈怠过吗?还有那些残缺的花儿,比如被虫儿吃掉了花瓣,啃了花骨朵,比如被风雨折断,被石块挤压,比如我眼前的这一朵,它们可曾因为自身的残缺和大自然给予它们的不公就拒绝开放吗?
……
春天或许是花儿最美的季节,却绝不是唯一的季节。你该知道,当秋天来临,所有开过的花儿,都会结籽。就像我眼前的这朵小花,它也会结出它的籽……这与它的卑小无关……更与它的残缺无关……它是一朵勇敢的花儿,勇敢的花儿都是快乐和幸福的。你认为呢?
……
你在听吗?孩子。
是的,我在听。
花儿就像你,你就是花儿……为什么闷闷不乐呢?为什么要放弃开放的机会呢?为什么要放弃整个春天呢?
我没有放弃春天……可是我看不到春天……
你还可以去触摸,孩子……你可以触摸花草,触摸鸽子,触摸土地和水、阳光与柳絮……其实盲人也是可以看到这世界的,却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用感觉,甚至,用爱……
您是说,用爱吗?
你认为呢?你该知道,在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你的父母,你的亲人,爱你和关心你的人……如果你连春天都不再去爱,那么,你怎么去爱他们?我知道你看不见春天,可是你的心里,难道不能拥有一个温暖而美好的春天吗?只要你还相信春天,那么对你来说,这世界就不会像冰窖一样冷。只要你是快乐的,那么,你的亲人也会快乐。只要用快乐互相感染,彼此温暖。我说的对吗?孩子。
……可是我不知道这里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您愿意把您看到的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孩子,我很乐意……你的面前有一朵花儿,蓝色的花儿,五个花瓣……你的旁边有一棵树,树长出嫩绿的叶子,那些叶子很小,长成漂亮的心形……旁边有一个草坪,碧绿的草坪,有人在浇灌它们……再往前,是一条卵石甬道,鸽子们飞过来了,轻轻啄着人们的手心……柳絮落下来了,就像一条一条调皮的毛毛虫……
女孩听得很是痴迷。她的表情随着老人的讲述而变化,然而每一种变化,都是天真和幸福的。似乎,女孩真的看到了整个春天。
离开时,女孩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的棍子在甬路上敲打出清脆的声音。她步履轻松。她像春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