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老人轻轻拍拍她身边的导盲犬。她说:虎子,我们该回家了。她戴着很大的墨镜。她悄无声息地走向百花深处。
春光美,春色惹人醉。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
最漂亮的鞋子
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鞋子。她坐在轮椅上,鞋子藏在裙摆里。她衣着光鲜,笑容灿烂。
是一个笔会,组织者把行程安排得很紧。景区多距市区很远,一群人去乘坐旅行社的大巴,她总是走在最后。上车的时候,她会温婉地拒绝所有人的搀扶,她将身体前倾,双臂撑起大巴车临门的座椅,便上了车。然后,靠着双臂的支撑,身体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很多人盯着她看,赞赏的或者怜悯的,她都不理会。她有修长的双腿,可是那腿,却支撑不起她的身体。她在走自己的路,用了结实的双臂。
她总在笑。看见她的笑容,你就会忘记她的腿,忘记她的不便。然后,等到下车或者上车时,便再一次注意到她。——她拒绝所有人的帮助,她身体前倾,双臂撑起,她微笑着说,我可以。
五天的行程,天天如此。
最后一天下午,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于是大家结伴出去购物。走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店铺林立。一家店铺一家店铺逛下来,不觉来到一家鞋店。进了门,想起她在,才感觉有些不妥,想退出来,又觉得太过刻意反而尴尬。看她,却并不在意,笑得更灿烂。她说,我最喜欢逛鞋店啦。
心中不觉一惊。
这才注意到陪伴了她五天的鞋子。
一双一尘不染的鞋子。红色,高帮,高筒,高跟,有着动人的弧线和温润的皮革光泽。鞋子像两朵盛开的红色百合,或者两只尊贵的金樽。鞋子一丝不苟地系了时尚的鞋带,银亮的标识告诉我们,这是一双价值不菲的名牌皮鞋。
我想,其实对她而言,哪怕再昂贵再漂亮的鞋子,其作用也仅限于保暖。她走不了路,她坐在轮椅上,她的鞋子踩在踏板上,藏在裙摆里,无人注意。仅仅在上下大巴的时候,她的脚尖才会艰难地轻点一下地面,她的鞋子才会露出一点点红。并且,我一直弱智地认为,对所有有着足疾或者腿疾的人来说,鞋子应该是一种刺目的痛,一种刻骨的伤,避之唯恐不及。
看来是我错了。
她指着脚上的鞋子给我们看,告诉我们什么样式的鞋子最合脚,什么品牌的鞋子物美价廉,不同的鞋子应该搭配不同的衣服。她自信而骄傲地说,我家里,收藏着五十多双漂亮的鞋子呢!
还有什么话可说?其实,漂亮的鞋子之于任何人,所代表的,都是一颗爱美的心,一种行走在世上的态度。那么,五十多双漂亮的鞋子所代表的,又是怎样的一种自信,怎样的一种行走态度啊!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腿疾,或者,她并不把腿疾当成一件严重的事情。她豁达地接受残酷的命运。万水千山走遍,凭借的,不是脚,而是乐观的精神,顽强的信念。
非常自然地,那天,她挑走了店里最漂亮的鞋子。她虔诚地捧起鞋子,像捧起她的生活。
这是你所有鞋子里最漂亮的一双吧?我指指她怀里的鞋子,问道。
当然不是,她微笑着说,每一天,我脚上穿着的,都是我最漂亮的鞋子。她指指自己的脚,抬起头,骄傲地说。
尊重每一扇门
少年在山野中迷了路,又饥又渴。他看到一栋木屋,一圈篱笆将木屋环绕。那些篱笆是如此之矮,仅至少年的膝盖。篱笆里面,一位老人正躺在藤椅上休息。他的旁边有一口水井,少年几乎感觉到了井水的清冽与甘甜。
少年欣喜若狂,奔向木屋。他从篱笆上跳过去,站到老人面前。老爷爷,他说,能不能给我一碗水?
老人扫了他一眼。当然可以,孩子。老人说,不过你不应该从篱笆上跳过来,篱笆是我的墙,你怎么能够翻墙而入呢?你应该走那扇门。
老人的手指向篱笆的一角,那里有一扇几乎看不出来是门的门。门由细竹片编扎而成,与周围的篱笆浑然一体。那扇门与篱笆一样,低矮简陋,高仅及膝。
少年撇撇嘴,退回去。这一次他从门的位置跨进来,他的腿轻轻一抬,篱笆门就被他抛到了身后。
老爷爷,我想喝碗水。少年第二次对躺在椅子上的老人说。
你又一次犯了错误。老人说,你不应该从门上跨过来……
可是它那么矮……
可是它是一扇门。
少年只好第二次退回去。他弯下身子,轻轻将门推开。他认为自己表现得非常有礼貌。
老爷爷,他说,这一次,您可以给我一碗水吗?
老人摇摇头。你又犯了一个错误,老人说,你应该敲门。
可是它只是一扇篱笆门……可是您明明看到了我,知道我要进来……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就在院子里,却就是不敲门。老人说,你想到我家里来,难道不必经过我的允许吗?
少年有点急了。他看看老人,老人态度坚定。他只得第三次退回去。他轻轻敲响那扇几乎不能够发出声音的篱笆门,问,我可以进来吗?
老人笑了,起身为少年打了一桶井水。那井水果真甘甜清冽,少年一连喝下三大碗。
你可能会对我有些成见。送别少年时,老人说,可是孩子,你应该记住,再简陋的墙,也是墙;再简陋的屋子,也是屋子;再简陋的门,也是门。“风可进,雨可进,国王不可进。”你听说过这句谚语吗?
少年摇摇头。
你有没有听说过都没有关系。老人笑着说,不过你该永远记住,世上的每一扇门,雄伟或者简陋,坚不可摧或者不堪一击,都是至高无上、令人尊重的。它所代表和保护的,是一处私人空间,你必须学会尊重。
事实上,尊重每一扇门,既是尊重他人,也是在尊重自己。
把脸洗干净
母亲带着儿子,敲开一户柴门。天气寒冷,他们在别人家的屋檐下苦熬了一夜。清晨,开始了乞讨之旅。他们得讨要一点早饭充充饥。
开门的是一位老人。那是一个破败的院落,看得出老人的日子并不比他们好多少。
老人看着他们,搓着手。
昨天晚上,刚送走三个人。她说,都是逃荒的……这年头,唉……
母亲微笑着,看着老人,等着她往下说。
家里实在……不过如果您不嫌弃,可以等一会儿,和我一起吃一口……
母亲看看儿子,儿子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母亲对儿子说,咱们还不太饿,是不是?
儿子不说话。
我们打扰您,不是为了要口饭吃。母亲抬起头,对老人说,我想跟您要一盆水,冷水就行,我和儿子洗把脸。
老人愣了愣,冲母亲笑笑,回屋,砸开水缸里的冰,舀了一盆冷水,又从暖瓶里倒了一点开水,兑好,端给母亲。母亲说了声“谢谢”,转身对儿子说,洗把脸吧。
这是儿子第一次跟随母亲出来乞讨,也是他第一次在别人家洗脸。虽然他认为洗脸并非什么大事,他甚至认为脏兮兮的模样才更像乞丐,更能打动施舍者的心,但他还是听话地弯下腰,认真地洗着脸。
老人回屋。她想给他们找出点儿可吃的东西,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她从绳子上取下一条毛巾。毛巾很破,却很干净。她将毛巾放到炕头烘热,她希望站在冰天雪地里的那个孩子能感到暖和一些。
院子里,孩子洗着脸,母亲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洗脸?他问母亲。
把脸洗干净,别人才看得起咱们。
可是咱们是要饭的。
要饭的也要有尊严。把脸洗得干干净净,人才能活得干干净净。等灾荒过去,等你长大,再想起这件事,你就会感谢这段时间里,你每天都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地乞讨,是这样吗?
干干净净地乞讨,是这样。
母亲将毛巾还给老人,老人摆摆手,说,送给你们吧,路上用得着。
母亲带着儿子,带着老人送她的毛巾,安静地离开。寒风瑟瑟的冬日,走在母亲身边的儿子虽然很饿,却还是使劲地挺直了身子。
弯下你的腰
地下通道的出口,男人席地而坐。胡琴端立腿上,持弓的手轻抖,曲子就飘起来了。虽不十分悦耳,可是欢快激昂,犹如万马奔腾。男人胡须浓密,长发披肩,表演认真投入。他的左前方,摆着一个细颈青花瓷瓶。瓷瓶古香古韵,朋友说那瓷瓶价值不菲。可是他明明在街头卖艺,一柄胡琴,抖得微尘飞扬。
他像一位艺术家,人声鼎沸的大街,是他的舞台。
我和朋友经过时,每人给了他十块钱。男人陶醉于自己的演奏之中,并不理睬我们。十块钱落到瓶口,停住,如同落上去的一只蝴蝶。蝴蝶静立片刻,偏了身子,降落在花瓶旁边。我愣了愣,想捡起来,却终于是没有动。朋友这时从我身边挤上前去,深弯下他的腰,捡起钱,连同手里的十块钱,一起恭恭敬敬地塞进花瓶。然后他朝男人笑笑,拉着我离开——自始至终,男人没有看我们一眼。
朋友的举动,令我羞愧难安。
我给了男人十块钱。这十块钱绝不是施舍。因为他在演奏。他在演奏,我听了,觉得不错,付钱,天经地义。当然不付钱也天经地义,事实上从他身边经过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付钱。——付不付钱没有关系,问题是,我付给他十块钱时,应该弯下我的腰。
我应该弯下腰,让钞票落进花瓶而不是落到地上。虽然那一刻男人并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肯定感觉到了我的态度。一张钞票落进花瓶,对他的演奏,对他的生活,对他的选择,是一种承认,更是一种尊重;可是钱落在地上,我的行为就变成了趾高气扬的施舍。那十块钱,于他而言,便成为嗟来之食。可是对于他,我有施舍的资格吗?
我们为父母弯腰,为爱人弯腰,因为他们是我们的至亲;我们为朋友弯腰,为同事弯腰,因为他们是我们在意的人;我们为领导弯腰,为客户弯腰,因为他们掌管着我们的钱包,决定着我们的前程;我们甚至为一只宠物弯腰,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只画眉鸟,只因为,它们能够给我们带来片刻的快乐……
可是街头那些乞丐,那些卖艺者,那些衣食无着者,我们何曾为他们弯过腰?我们可以不给他们一分钱,可以目不斜视地从旁边走过,但是,假如有一天,在某个街道,哪怕只是一个闪念,你想给他们一点钱,十块钱、五块钱或者一块钱,甚至仅仅是一枚硬币,那么,请你务必弯下你的腰。
弯下你的腰,对他是一种尊重;对于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一条鱼的狂奔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冲击钻,腰间别着一个破旧的卷尺。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那里还有一个空位。他需要一个位子,可是他不敢走过去。
他已经累了一天。他把自己悬挂在即将竣工的楼房外墙,用极度别扭的姿势在坚硬的混凝土外壳上钻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孔。这是他在城市里糊口的唯一本钱和留下来的全部希望。有时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鱼,一条离开了河川,在陆地上奔跑的鱼。他必须不停地狂奔,用汗水濡染身体。他不敢停下来。否则太阳会把他烤干。
他疲惫极了,两条腿几乎支撑不住他瘦小的身体。他不断变换着站立的姿势,使自己舒服或者看起来舒服一些。没有用。腿上的每一丝肌肉都在急速地蹦跳和抽搐。这些微小的抽搐几乎要牵着他,奔向站牌下的那一个空座位。
姑娘坐在那里,空位在姑娘身边。姑娘的额头洒着几粒赭红色的迷人麻点。姑娘的眉眼描得细致、迷人。姑娘穿着很长的黑色皮靴,很短的黑色皮裙。皮裙和皮靴之间,露出一截圆润的大腿。他看了姑娘很久。他是用眼的余光看的。城市生活让他习惯了用余光观察所有美好的东西。——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不动声色。有风,姑娘身上的香味不断飘进他的鼻孔,让他觉得清雅、美好、幸福和自卑。
他上了公共汽车,投下一枚硬币。他希望找到一个座位。他果真找到了。在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他冲过去,把身体镶在上面。他几乎在那个巴掌大的硬座椅上平躺下来。他是那么疲惫,坐着有多么幸福。
香味再一次钻进他的鼻子,轻挠着他,让他打了一个羞愧的喷嚏。他把头转向窗外,眼睛却盯着姑娘美丽的脸庞和光洁的肌肤。当然是用余光,他的余光足以抚摸和刺透一切。他再一次变得不安起来。他挺了挺身子,坐得笔直。
车厢里越来越拥挤。所有站着的人,都在轻轻摇摆。姑娘倾斜着身子,一只手扶住身边的钢管。姑娘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身体随着汽车的摇摆,不断地触碰着姑娘。他的脸红了。好像自己就是那个猥琐的男人,好像他攥着的不是冷冰冰的冲击钻,而是姑娘甜藕一样的胳膊。
他看到姑娘扭过头来,厌恶地瞪了那男人一眼。男人尴尬地笑笑,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姑娘没有说话,她艰难地使自己和男人之间闪出一条狭窄的缝隙。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姑娘的努力顷刻间化为泡影。现在她和身边的男人,再一次贴到一起。
于是他站了起来。他对自己的举动迷惑不解。他对姑娘说,这儿有个座位,你坐。他想他应该是说出了这句话,因为他的嘴唇在飞快地抖动。姑娘看看他,一脸茫然,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只好指指自己让出来的座位,说,这儿有个座位,你坐吧。
姑娘的额头洒着几粒赭红色的迷人麻点。姑娘的眉眼清秀动人。
姑娘瞅瞅他,再瞅瞅那个空位,再瞅瞅他。姑娘把头重新扭向窗外。姑娘没有动,也没有理他。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感觉自己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人都在细细研究他身上每一个肮脏的毛孔。他没有坐下。他把脸扭向男人。他对男人说,这儿有个座位,你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轻轻颤抖,近乎哀求。
男人笑了。他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笑,但男人的确笑了。男人的脸上刹那间堆满了快乐的细小的皱纹。男人没有动,甚至没看那个空位。
他有一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座位就那样空着,没有人去坐,包括他。很多人都在看他,表情复杂。他感觉自己被他们的目光撕裂开来,每个人都拿着其中的一块,细细地研究。
他提前两站逃下了车。他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冲击钻,慢慢走向宿舍。他感到很累,似乎马上就要瘫倒。他经过一个报摊,停了下来。他把眼睛贴到当天的晚报上。
他对晚报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现在离春节,还有几天。
他把冲击钻换到另一只手上。他感觉自己是一条即将脱水的鱼,正被太阳无情地炙烤。他想明年,自己应该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了。因为在乡下,淌着一条清澈的河。
一缕熟悉的清香悄悄钻进他的鼻孔。他再一次紧张起来,他感觉姑娘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看。
他转过身。他第一次面对姑娘。他看到姑娘迷人的脸庞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姑娘说,刚才给我让座的是你吗?他点点头。姑娘说,谢谢!姑娘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再一次停下,扭过脸说,谢谢你啊。然后踅进一家服装店。
他开始了无声的狂奔,泪流成河。他感到安静和幸福。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鱼,在炙热的陆地上不停地奔跑。他不能停下,他需要汗水和眼泪的濡染。
他想,明年,可能他还会回到这里。用极度别扭和危险的姿势,在坚硬的混凝土外墙上,钻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孔。
第五辑 老人的忧伤
孩子,有些东西不属于你
我在始发站上了公共汽车,坐到最后一排。在我的后面,紧跟着上来一对母女。
妈妈大约三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她的女儿五六岁的样子,怀里紧抱着一只毛绒玩具。那时车厢里尚有部分空座,可是小女孩瞅瞅那些空座,然后坚定地指指我,对她的妈妈说:“我要坐那里。”
我愣住了。
女人抱歉地冲我笑笑。她低下头,对小女孩说:“咱们去那边,坐那个靠窗的座位吧。”
“不,我就要坐那里!”小女孩再一次指指我。
我不知道小女孩为什么非要坐我这个座位。但我知道现在,她与妈妈杠上了。无论妈妈怎么哄她,她就是站在那里不动。她不去坐,女人也不去,两个人站在狭窄的过道里,任车上的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们。
我想,现在小女孩想要的并非是一个座位,而是一种特权,一种胜利,一种想要什么就能得到的满足感。或许平常在家里时,她的要求无论合理与否,都能得到满足。她被惯坏了。
问题是,现在,她不是在家里。
“你应该请求我把座位让给你,而不是跟你妈妈怄气。” 我终于忍不住了,提醒她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她看看妈妈,拽着妈妈的手说:“我要坐那里。我要坐那里。”
“那你们过来坐吧。”我说,“你和妈妈挤一挤,或者让妈妈抱着你……”虽然我并不想惯着她,可是我实在不忍看那女人尴尬的模样。
“不!”她说,“我不要和妈妈一起坐!我要一个人坐!”
这就太过分了。这已经不是胡搅蛮缠,而是有些许威胁的意味了。
我告诉小女孩,她乘公共汽车是免费的,既然是免费,公共要汽车上就没有特意给她准备座位。现在有空座位已经很幸运了,不应该挑三拣四。
“我要坐那个座位!”小女孩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她一门心思想得到我的座位。
我想起一个词:教养。
那天,直到终点,我也没有给她让座。我始终坐得安安稳稳,再也没有与小女孩说一句话。而她则始终站在我的面前,拽着妈妈的手,每隔一会儿,就说一遍“我要坐那个座位”。
可是,没有用。她的要求在今天注定不会得到满足。
我必须拒绝她。我要让她知道:世界不是她家的客厅,别人的东西不是她怀里的毛绒玩具。不属于她的东西,并非她撒撒娇,或者威胁他人就可以得到。
最高雅的画作
贵妇人把画家请进屋子。贵妇人说,亲爱的保罗,可以开始了。
画家点点头,掏出画笔。不过夫人,画家说,您完全没有必要化妆。
哦,保罗,我想你搞错了。贵妇人说,我不是让你画肖像,我是想让你给我画一幅世界上最高雅的画作。
世界上最高雅的画作?画家愣了愣,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因为每个人都说我太过俗气!贵妇人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我的邻居、我的美容师、我的心理医生、宠物店老板、街头流浪汉……他们会偷偷说,嘿,瞧见那个臃肿难看的肥婆了吗?她不读书,不看报,不听交响乐,不看歌舞剧,看不懂艺术品,不参加任何慈善活动。她的屋子里绝没有一个石膏人像,墙上绝没有一幅像样的画作,酒柜里绝没有一件有价值的艺术品……她的眼睛里只有钱。钱,钱,钱,钱是什么东西?
钱是什么东西?画家笑了。
当然是好东西。贵妇人说,喜欢钱有错吗?我的钱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那是我丈夫辛辛苦苦赚来的。
那就任他们去说吧。画家说。
那可不行。我一定得改变他们的看法,我可不喜欢别人嘲笑我一辈子。贵妇人说,所以,下个星期开始,我打算去剧院听交响乐,看歌舞剧,去博物馆欣赏艺术品,参加一些慈善活动……我还会去买几件像样的摆设,并且,墙上一定要挂一幅高雅的画作。保罗,我知道你是一位伟大的画家,我认为你完全可以胜任……不过你得完全按我的意思去画……很简单,将众多元素融合到一起,使之成为一件世界上最高雅的作品……
没问题。画家点点头,摆开架式,我们开始?
我们开始……首先,要有一位主体。贵妇人想了想说,上帝或者神明?太普通。浴女或者农夫?太落伍。这样,你在画面最突出的位置,画一位杰出人物吧。比如科学家、作家、外交官、政治家……
画好了。画家说,他集政治家、外交官、作家、科学家于一身,他是一位伟大的人物,几近于神……
然后呢,你应该在画作上表现出人类不同于其他物种的高贵与智慧。贵妇人说,比如,一串阿拉伯数字……
照您的意思办。画家说,然后呢?
容我想想。贵妇人说,对了,似乎应该描上复杂细密的花纹,使画面更生动,变得更高雅。花纹就是历史,就是世界,就是美……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画家说,接下来呢?
应该再加上一句话吧!贵妇人说,一句有意境、令人敬畏、表达信仰的话。“我们信仰上帝”,你认为这句话如何?
非常好。画家说,还有吗?
你该让整个画作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主调。贵妇人说,稍偏一点蓝吧……有一种宁静和庄重之感……总之别太艳丽,那样太俗……
是的。灰黑色,偏一点蓝。画家说,现在这幅画基本完成,您想看看吗?
先不急着看。贵妇人想了想说,总感觉还有些单调。人物,图案,数字,一句话……好像缺点儿什么吧?
缺风景。画家笑着说,风景,建筑,画作永远的主题。
对。贵妇人点点头,再添点儿风景吧!
可是画面已经很挤……
添在反面吧。
添在反面?画家问,您确定吗?夫人。
我确定。贵妇人说,是的,添在反面……反正我已经为这幅画花了钱……反正你说过,一切都按我的意思办……我相信这并不过分。
当然不过分……那就画个教堂,如何?
画个纪念堂吧!贵妇人兴奋地说,费城独立纪念堂!我喜欢费城独立纪念堂!想想看,伟大的人物,复杂的图案,神秘的数字,令人尊重的话,宁静庄重的色调,代表和平的独立纪念堂……上帝啊!我相信,这绝对是世界上最高雅最有价值的画作!
画家笑了。他把完成的画作递给贵妇人。
贵妇人的面前,一张标准的百元美钞。
穷人节
某次出国旅游,恰好遇上当地的穷人节。穷人节?仅这名字,就令人顿生好奇,备感亲切。
穷人节的主要节目,便是扭秧歌。我想这也贴切,我生活的那个城市,有钱人去歌厅、舞厅,去酒店、健身房,穷人们随便找个广场,大喇叭一响,秧歌扭起来,倒也自得其乐。看来秧歌并非是中国穷人的专利,全世界无产阶级都喜欢扭秧歌,只是动作稍有不同罢了。
秧歌队走过来了。队伍的最前面,几百名流浪汉腰扎彩带,头系红绸,组成整齐的方队,声势浩大。也难怪他们高兴,流浪汉终于得到重视,迎来属于自己的节日,怎能不开心呢?更何况,当秧歌扭完,每个人都能够得到一杯免费的热咖啡。
紧随流浪汉的第二方阵,便是我们常说的穷人。他们的方阵最为复杂,有待业者、失业者、工薪阶层,也有破产的企业主。从穿戴上,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穷人。比如某人穿了件名牌上衣,裤子却是地摊货;比如某人虽然一身名牌,但鞋子只值十块钱;比如某人穿着一套价格不菲的西装,却只系着三块钱的裤带。更重要的是,他们全都操着一种“贫穷”的表情。那表情卑微、低下,恰到好处地证明着一种身份。总之一个人的贫穷是掩饰不了的,还好这个城市的人们并没有掩饰,一万多人的巨型方阵,便是证明。
第二方阵之后,便是由白领和小商人组成的方阵。我想他们应该属于这个城市的中产者,怎么也把自己扮成穷人?拽住一个扭得起劲儿的大叔问,那人说,什么中产者?我们穿不起大名牌,住不起大酒店,开不起好车子,买不起大房子,我们是城市里真正的穷人!我告诉他,前面两个方阵里,有人甚至吃不饱饭,你跟他们比,算是富翁了。他听了,反驳说,我可不这么看。何谓穷人?买不起想买的,得不到想得到的,便是穷人。说完,头也不回,扭着屁股往前冲。
再往后,我就彻底看不懂了。如果说第三个方阵还勉强算得上穷人方阵的话,那么组成第四个方阵的那些人,一看便是成功人士。他们的方阵大概有二百多人组成,个个穿戴讲究,光鲜亮丽。方阵里,甚至缓缓行驶着很多名牌轿车。这让我很是纳闷,穷人节,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我混进他们的队伍,三扭两扭,很快跟一位戴着十个钻戒的中年男人混熟。我问他,难道您也是穷人?他一边扭,一边点点头。我说可是您看起来很阔绰啊!他说看起来很阔绰?当然,我有一个很大的公司,固定资产上千万,光轿车就有十几辆,看起来的确很阔绰。可是你不知道,我公司的贷款和欠款加起来,足有三千万之多啊!我说,那就是说,你不但不是千万富翁,还是两千万“负”翁?男人点点头,扭得更欢。
看来,这个方阵里的所谓的成功人士,远比前几个方阵的人更像穷人。
可是接下来的由不足百人组成的方阵,却是真正的富翁。我问过几个人,他们的净资产,大多超过几千万。这就很奇怪了,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富人,他们应该过富人节而不是穷人节啊!将我的困惑跟其中一人说了,他笑着答道:从资产上说,我们的确算得上是富人,可是我们缺少自己的时间啊!
缺时间也算穷人?
当然。他说,你们可以喝小酒,聊闲天,可以逛公园,看电影,可以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喝掉一杯咖啡,读完一本书,我们呢?我们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来用,我们努力工作,拼死拼活,到头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成功?可是真成功了,却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从容。还有很多人,甚至因此失去家庭,失去朋友,我们连人生最宝贵的东西都失去了,你说,我们不是穷人,又是什么人呢?
我并不完全赞同他的话,因为我不熟悉富翁的生活。
我刚刚退出“穷人富翁”方阵,秧歌队伍的最后一个方阵便闪亮登场。那是最为奇异的方阵,他们表情各异,穿戴各异,甚至有人光着膀子。再细看,竟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工薪阶层的影子,白领阶层的影子,单位领导的影子,无业游民的影子,百万富翁的影子。很显然他们没有按照要求站到本应属于他们的方阵里,他们彼此开着粗俗的玩笑,有人甚至大打出手。
我小心翼翼地跟一个看似领导的男人搭讪。
您是穷人?
我是穷人!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就是感觉自己是个穷人!说到这里,他骂出一句粗话,吐出一口浓痰。那口痰正好吐到旁边一个光着膀子文着刺青的年轻人身上,年轻人骂骂咧咧,冲他晃晃拳头,他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脚,两个人便扭打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是个穷人,但是我知道。他们成功或者不成功,有钱或者没钱,有地位或者没地位,有时间或者没时间,有文化或者没文化,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没有素质——做人最基本的素质——我想这个方阵里的人都是如此。那么,他们是这个城市里,彻头彻尾的穷人。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秧歌队伍,由两万五千人组成。而这个城市,仅有区区两万五千人。
我只是游客,不是小城居民。然而那天,我想,也许我也该跟随他们的队伍,扭一把大秧歌。
放龟记
与友人经过花鸟市场,见有小龟在卖。龟壳微红,龟眼黑亮,龟爪金黄,煞是喜人。
蹲下来看,随口问:“多少钱一只?”答:“五十块。”这才有些后悔,倒不是心疼钱,而是我一直养不好宠物。花鸟虫鱼,喜欢归喜欢,但到我这里,时间稍长,便无精打采,死伤惨重。忙寻个借口准备逃遁:“今天没带钱。”想不到朋友马上站出来,票子抖得哗哗响。“我有!”小龟于是到我家。
尽管悉心照料,小龟还是渐渐失去初来时的风采。喂它鱼虾,偶尔吃一口,像吃中药般费劲;喂它肉,喂它龟食,根本不予理睬。几个月过去,龟壳不再鲜艳,眼神也开始黯淡。暗自思忖,假如小龟继续在我这里生活,哪天有个三长两短,便是犯下罪过了。于是决定将它放生。
选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带上小龟,直奔市郊山脚处一个池塘。池塘不大,有蒲,有苇,有鱼,还有龟。蒲和苇为土生土长,鱼和龟则多是人们放生的。有人买鱼买龟,不为饲养,只为行善;也有如我这般,不忍看它死于己手。池塘边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刚把龟放进池塘,便走来一个垂钓者。垂钓者无视我的存在,拉开架势,甩出钓线。然后,优哉游哉地为自己泡了一壶功夫茶。
“怎么能在这里垂钓?”我提醒他说,“这里多是放生的鱼。”
“也不是全是。怎么断定我钓上来的鱼一定是别人放生的?”
看来,今天我遇到的是一个刁民。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懂不懂?去别的地方钓鱼不行吗?”
“当然行。”他说,“可是谁规定不能在这里钓鱼?”
“问题是,万一你钓上放生的鱼怎么办?”
“带回家清炖或红烧啊!”他说,“既然有人把鱼放生,那么,鱼就不再属于放生者而属于大自然了。我从大自然里钓的是鱼又不是大熊猫,这不犯法吧?”
看来,我遇到的不但是一个刁民,还是一个难缠的喜欢狡辩的刁民。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敬畏之心?”我说,“万一你钓上来的是只乌龟怎么办?也把乌龟杀了?”
“你的意思是杀鱼可以,杀乌龟不行?”他说,“什么叫敬畏之心?假如我敬畏蚊子和苍蝇,是不是就可以指责那些拍死它们的人?天生万物,本来就是供人取用的。”说着话,有鱼上钩。收线下网,好家伙,一条足足三斤多重的红鲤鱼。“你也喜欢钓鱼吧?”垂钓者一边将鱼从鱼钩上摘下,一边说,“你在河里、湖里、水库里、大海里打上来的鱼,又怎么肯定不是被人放生过的呢?”
我哑口无言。我喜欢钓鱼,也喜欢吃鱼。我不能肯定那些钓上来的鱼和吃到嘴里的鱼是不是放生鱼。可是看着那条鱼在他手里挣扎,还是顿生恻隐之心。于是跟他商量,我买下这条鱼,然后把它放了。
“伪善!”他说,“就算你放掉它,它肯定还会被第二次钓上来。那时谁来救它?肯定不是你,因为你已经走了,你不在现场。因为看不到,所以你心安,是不是?同样的道理,你放生的龟呢?假如哪一天它被钓上来,送进饭店,变成菜肴,那么,最初的凶手是谁?当然是你。可是你仍然心安,因为你没看到这一切。不过,无论你是否看到,你都是凶手。你决定了它的死亡,而不是捕龟者、厨师或者食客……”
“可我是为它好才将它放生的。”我急忙辩解。
“为了它好?那你为何不在买来的当天就把它放掉?你把它扔到这个池子里,是因为它无精打采的,失去了赏玩的价值。假如它仍然充满活力,你舍得放生?”
我彻底无语了。我不得不承认,我之所以放掉它,一是担心它死于己手,二是我厌倦了它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怕它死于己手,于是“嫁祸于人”。这于我,是开脱;这于它,是抛弃,是谋杀。 我做了杀戮者的帮凶,还美其名曰:放生。
夜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小龟。池塘里,池塘外,危机四伏。
我们吓坏了自己
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给我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次,他们的一档娱乐节目需要在大街上做一个随机采访,朋友正好是那个节目的外景主持人。采访很简单,朋友握着话筒,拦下一个个路人,问,如果我现在能帮您实现一个愿望,那么,您希望这个愿望是什么?回答时间限定十秒钟。
为这个节目,朋友做了充分的准备。就是说,不管对方怎样回答,他都可以继续问下去,将话题不断延伸。那天他在街上拦下二十个路人,他向二十个路人询问了同样的问题。
结果却令他大为震惊。——二十个人中,有十九个的回答基本相同。十秒钟过去,他们会说,我还没有考虑好。说这话时,他们表情严峻,眉头紧锁。似乎生怕自己说错,从而失去一个千载难逢的能够实现愿望的机会。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游戏?当然不是。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游戏,谁都清楚我的朋友不会帮他实现任何愿望。既然如此,他们说什么都行,怎么说都行。可是他们仍然不肯轻易开口,他们痛苦地一本正经地思考,然后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还没有考虑好。
甚至有人说,如果给我一天时间,如果您明天再来采访我,那么或许我会给您一个最完美的客案。
我的朋友非常失望。他说,这个城市的人已经习惯了毫无理由的严谨。或者说,他们被自己吓坏了。
被自己吓坏了?我不懂。
是的。朋友说,他们总是害怕出错。或许他们害怕受到我的愚弄,或许他们害怕受到路人的嘲笑,或许他们害怕将自己的愿望暴露,或许,他们真的害怕失去一次实现愿望的机会,总之,他们失去了回答一个最简单问题的勇气。事实上,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每天都在承受各种各样的惊吓:怕失业、怕失恋、怕降薪、怕成为笑柄等等。或许他们曾见过别人失业、失恋、降薪、成为笑柄,或许他们在以前的生活中曾失过业、失过恋、降过薪、当过笑柄……或许这一切的发生,有时候真的仅仅因为一句随口而出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因此,他们只能练成千篇一律的严谨和古板。他们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过活,生怕出一点差错。他们太缺乏安全感了。
不是还有一个人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吗?我问。
那是一个男孩,朋友说。
他的愿望是什么?
给我五块钱!
我们都笑了。
只有孩子才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才可以将自己的愿望毫无戒备地暴露给别人。朋友说,所以那天我真给了他五块钱。后来我想,假如那十九个人肯说出自己的愿望,有些愿望,或许我真可以帮他们实现。可是,他们没有说……
第二天你又去采访他们了吗?我问。
没有。那档节目最终被取消了。其实就算我第二天再去采访,我想他们也不会考虑好。事实上,他们永远都不会考虑好。——考虑的时间越长,越是难以抉择。因为他们被自己吓坏了,还因为,他们想要实现的绝不仅仅只有一个愿望。
所以,就算你二十年后重新采访这二十个人,结果也会完全一样。
不,朋友笑笑说,结果肯定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朋友说,因为那时,将愿望暴露的那个男孩,已经长大了。
老人的忧伤
退休以后的老人,极不习惯突然闲下的日子。老人身体健康,有一笔丰厚的退休金,儿女们又常常寄钱给她,衣食无忧的老人,便想找些事做。老人在街上转了半年,最后决定,在某个小学校的门前,摆一个麻辣烫摊。
那里已经有两个麻辣烫摊。因为紧临小学,价格又便宜,他们的生意一直很好。竹签上串了肉、鱼片、火腿肠、蘑菇、蔬菜……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大锅里,开水滚滚。每串只要一块钱,对孩子们来说,那绝对是物美价廉的美味。
物美价廉,有时候,也非常可疑。老人观察那两个小摊很久,最后得出结论:他们的东西,既脏且没有营养。于是她的小摊支起来。她告诉我,反正她没有事情,又不缺钱,不妨就为孩子们赔点钱,让他们吃上既有营养、又干净的东西。
赔点钱真的没什么。老人笑着说,反正我留钱没用。再说,每当看到这些孩子,我就想起我远在国外的孙子和孙女呢。
可是孩子们吃惯了那两个小摊的口味,他们很少光顾老人的摊子。有时候,老人便会偷偷拽来一个孩子,告诉他,我的麻辣烫,可干净呢。此话被那两个小摊的摊主听了去,便不高兴了。难道我们的不干净?一个摊主吊着眼睛,说,你可以夸奖自己的东西,但怎么能说我们的坏话呢?
我没有说你们的坏话。老人说,我又不想赚钱,为什么要说你们坏话呢?
你不想赚钱?摊主不相信了,起早贪黑,只为赔钱?
做这件事情,我很开心……
赔钱为开心?
为了孩子们……
谁信?
再逢孩子们放学,两个摊主就会吆喝得格外卖力。老人的摊前,几乎一个孩子也见不到了。
老人有些伤心,便开始想办法。她将她的麻辣烫降为八毛钱一串,然而,光顾她的小摊的孩子们仍然寥寥无几。后来,她干脆将她的麻辣烫降为五毛钱一串,开始时还有几个孩子前来,但是慢慢地,那些孩子再一次被另外两个摊子吸引过去了。
这让老人很是不解。
那天,老人再一次拽过来一个男孩。她问他,我的麻辣烫口味不好?男孩说,还行。她问他,我的麻辣烫不实惠?男孩说,很便宜。她问他,那你们为什么不过来吃呢?
男孩耸耸肩膀,说,卖这么便宜,肯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老人愣住了。
谁知道呢?男孩说,肉有问题,鱼片有问题,火腿肠有问题,蘑菇有问题,蔬菜有问题……也许盐有问题,汤汁有问题,蘸料也有问题……不管是什么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要不怎么这样便宜?
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们需要吃到既有营养又干净的东西。老人说,我真的不为赚钱。
你真的不为赚钱?
我不缺钱。就算赔钱,我也开心。
谁信?
老人无语了。那个下午,老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将她的小摊收拾干净,然后推着车,一言不发地走回来。
将这件事情告诉我的时候,老人的表情黯淡并且忧伤。我安慰她说,怀疑是人与人之间的最根本的交流方式,因为谁也无法做到让别人真正信任自己。
可是,他们不过是些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啊!老人叹一口气,转身,咬紧了牙。
我想,此时,无限忧伤的老人,肯定在努力忍住一滴眼泪。
心与心的距离
十分钟以前,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走在街上,感觉两旁的摩天大厦几乎向他倾倒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抬头看,它们果然在他的头顶上方对接。“只要相距不是太远,所有的东西最终都会长到一起。”奶奶这样告诉他,“云彩,河流,高山,大树,花草,房子……还有人心。”
几年来他走过太多的城市:大的,小的,冷的,热的,粗犷的,温婉的……它们无一例外,拥挤不堪。他从这个城市挤到那个城市,如同一株野草挤进名贵的花盆,如同一条野狗挤进温暖的狗舍。
从地铁出站口向前,左拐,再右拐,他遇到了那个乞讨的老人。老人缩在墙角,肮脏粗糙的手里擎着一个很大的搪瓷茶缸。老人抖动着嘴唇,抖动着茶缸,散在缸底的几枚硬币互相碰撞,叮当有声。在乡下,午后或者黄昏,他常常听到这种声音。叮当,叮当,声音从远处传来,慢悠悠地飘进他的耳朵。直到离开故乡,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究竟来自何方。声音有时让他平静,有时又令他恹恹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