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面孔洗得干净,苍白的脸迎着阳光,眼神空洞,显得极其无助。
唐雨遥惊诧地望着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久久回不过神。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们再次重逢,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唐雨遥曾想过无数的可能,或许隐于世家大院,或许藏匿市井柳巷,可从没想过,那人会这样狼狈不堪得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那个女奴隶手脚所缚的铁锁链比其他奴隶身上的都要粗,距离不过几十步开外,她仅仅凭着眼力,都能清晰见到她破开断裂的袖子处,有大片的条状伤痕,伤痕有新有旧,旧的发紫淤青,新的鲜红滴血!
时逢笑也跟着看了出去,但她没瞧出有什么异样。
此刻人群哗然,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似乎是有人出了高价,一个身穿褐衣短打的精壮大汉挥舞着长鞭抽到石台子上,爆吼着:“快走!这是你的命!”
一鞭子下去,石台子尘土飞扬,轻烟成霭,腾在阳光下顷刻就模糊了人的眼。
时逢笑回头看唐雨遥和南风,两人脸色煞白。
而一旁的东花已经伸手捂住了嘴,肩膀手臂颤动不已,眼中簌簌有泪,似乎下一刻便要大哭出声。
自己身边的唐雨遥早已经浑身僵住后背绷直,出口已是怒声难抑。
“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 暗号去专栏找围脖!下一章准备反转!
☆、故人相逢
时逢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唐雨遥的肩膀,见唐雨遥不顾一切就要往下冲的模样,显然是急了,情形不对,她却是那个最理智的人。
她的目光在南风东花二人脸上扫了一圈儿,便缓缓转移,落回唐雨遥的视线上与之对视,耐着性子安抚哄说:“要下去也不能是你下去呀,先给我说说怎么回事?见着熟人了?”
唐雨遥脸色已黑,冰冷地眸子发散寒光,还未开口,一旁的东花却抢先回答了时逢笑,“是北月姐姐!”
北月这个名字,时逢笑虽未曾听过,但结合南风和东花,她立马省得了。
笑嘻嘻地望着唐雨遥说:“是不是东南西北风花雪月,是不是还有个西雪呀?”
南风却是也安耐不住了,蹙眉严肃道:“时姑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救人要紧!”
时逢笑点点头,“嗯,那南风跟我下去,其他人就在车上等。”
东花也想去,急道:“我……”
话音未落,唐雨遥便应了,“听她的。”
东花只得委屈在一旁,不再把没说完的话说尽。
时逢笑带着南风下了车后,信步就往人群走。
葵台上,女奴隶已经开始挪动脚步要下台,手持长鞭的粗壮大汉笑得贱兮兮的,跟在女奴隶后边儿看守,怕人一个不留神就逃了。
眼见着人快到台阶前,南风焦急地拉住时逢笑的臂弯,“时姑娘,那个女奴隶便是北月!主子的隐卫之一!”
时逢笑朝她点点头,反手拍了拍南风的手背,“人太多也过不去,咱们绕后,看她们去哪,放心,定康弹丸之地,保管丢不了。”
南风一颗心悬着,听她如此说,倒是神情缓和了些。
“多谢时姑娘!”
时逢笑俏皮地对着她眨了眨左眼,“没啥,昨晚还要谢谢你给我开窗。”
听她语调戏谑,南风突地就红了脸颊。
怎地这土匪姑娘越来越……没脸没皮不知羞了?
可殿下的私事,哪里是她能管得了的?
两人绕开涌动的人群,钻入巷子,转身躲在了一处茶摊后。
时逢笑侧身探出自己半颗脑袋,眼见着那北月被大汉送上了一辆马车。
而那马车,正巧与昨晚她跟唐雨遥在街头遇到的那辆格外相似。
时逢笑心中一虑,转头悄声问南风:“你脚力如何?”
南风愣愣地回她,“尚可。”
时逢笑拍了一把她的肩,“跟好我。”
说罢闪身出来,步履如风地朝马车跑了过去。
当街抢人是不可取的,对方财力雄厚,身份未知,她不能冒这个险,于是便一路尾随,走街串巷,最后马车终于停下,来到了一处府邸前。
赶车人勒马后,方才那大汉支起长鞭撩开幔帐,对着里面粗狂地喊了声:“到了!还不下来!”
北月从马车里钻出,低着头跟在他身侧,两人一路进了那处府邸。
时逢笑抬头一看,高挂的牌匾上写着“凤府”二字,她顿时回忆起来早上在客栈听到的闲谈。
凤府,那大有可能是商贾们口中提到过的,一月之前到来此处那位凤西公子的住处了。
若是如此只怕此事还不是那么好办,人道这凤西公子年纪轻轻不知姓名,那他的身份定然极其隐晦,外加他偏好奇货,这个奇货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什么珠宝珍玩,可眼下看到北月被买走,便能推断出他所好的哪里是什么奇货,分明是女奴。
若说要从一个好色之徒手里买走一个女奴,那无疑很是困难。
若再说这个好色之徒大有来头财力雄厚,要想买走这个女奴,铁定难于登天。
何况她们现在身上所剩的银钱并不多,也没来得及去赢个盆满钵满,自然是买不回北月的,哪个条件都不允许。
时逢笑脑筋一转,买卖不成,那只能有动手劫人一条路可走了呗。
她打定主意,转头便对南风说:“先摸进去看看里面的家丁部署,伺机抢人。”
南风愕然,“用抢的?”
时逢笑嘴角歪起来坏笑,“废话,我是土匪啊!不用抢的还用什么?”
南风心道,还以为她有什么绝佳的主意,信誓旦旦地过来,无外乎也是直接下手抢,简单粗暴,可回头一想昨日林中那场厮杀,南风顿觉只要时逢笑在,这就能让人心安了。
两人一前一后偷偷摸摸拐到一处院墙僻静之地,南风一个旋身提起轻功飞起,伸手攀住院墙探着头往里看了看,见着没人巡逻,便纵身跳入,走开几步后,发现后面人没跟来,遂又倒回去飞到院墙外。
停下来一看,时逢笑站在她几步开外,“怎么不跟来?”
时逢笑朝她走过去两步,悄声道,“我到是想,可我不会飞啊。”
南风无语起来,脑中一只乌鸦飞过。
武功好到令人发指,却不会轻功?
但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她伸手抓住时逢笑的肩膀,足尖发力往前跑了几步,腾身将人带上了院墙,两双眼睛警惕地观察了四周情形后,南风带着时逢笑再次跳了进去。
两人就着石子小径蹑手蹑脚七拐八拐,总算绕到了主院阁楼后。
那是一栋披红挂绿的楼宇,屋檐下鲜艳的幔帐层层叠叠垂感极佳。
时逢笑打眼一看,便生出一种艳羡。
有钱果然是好,能住这般诺大的院子,请精壮的汉子看家,还能买以前是长公主隐卫这等身份的女奴,逍遥快活羡煞他人。
她正欲赞叹,南风已经捉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飞踏到阁楼上,随后掏出一把小匕首撬开窗户栓,推开一条小缝,往里探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两个人都僵住了,双目瞪大相互回望。
时逢笑率先张口,在她还没喊出声来之时,南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点点头,南风才松开,然后将手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蹭。
她瞧着南风这般嫌弃自己的举动,哭笑不得。
再次往里面看过去的时候,房中人已经搁下了手中书卷,侍女送上一盏瓜果,那人挑拣了一块蜜瓜塞入口中,半阖着眸子惬意地咀嚼起来。
那人身姿挺拔,着一身红色绡纱,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这是个男人,他全身都是姜国打扮,左耳上还戴了一个极大的珍珠耳钉,衣襟散开,胸膛大敞,端的是一派风流姿态。
若不是时逢笑和南风都看到了他的脸,断难将他认定为蜀国人。
时逢笑心道,凤西凤西,凤凰西去,她向来识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怎地都没料到,曾经一身玄色铠甲黑金靴威风凛凛的八尺男儿纪枢,竟然会变成了这么娘们儿唧唧的凤西公子。
要么这人是纪宏流落在外的另一个儿子,纪枢的双胞胎兄弟,要么就是当初齐天寨的消息出了错,更大的一种可能性,就是这厮是诈死!毕竟人家说他才来定康半个月,诈死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跑这么远,顺帝自然是再抓不到他的了,只是可怜了当初的御林军首领,现在竟然扮作如此装束,怎么看怎么别扭,纪枢好歹身高八尺,随皮肤白皙但五官刚毅,现下瞧来,真真是怎么瞧怎么别扭。
时逢笑脑中胡想一通,阁楼的正门前突然来了人。
她定睛瞧过去,正是那个领着北月的精壮大汉。
大汉站在门前没有入内,弓着腰朝里道:“凤西公子,人带来了!”
顶着纪枢脸的凤西公子都没抬眼瞧他,朝身旁的侍女招了招手,侍女欠身行礼后,便走到门口,从怀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那大汉。
大汉眼前一亮,喜滋滋地将钱袋打开看了一眼,栓上后揣起来,抱拳再次行礼:“那小人就告退了!”
凤西公子浑厚的嗓音开了口,“滚吧。”
虽然只是说了两个字,但时逢笑和南风便立即认定了他就是纪枢。南风打小就是唐雨遥的影卫,对此人熟悉不过,而时逢笑曾经在芙蓉城荣苑也听过纪枢的声音。
此刻大汉点头哈腰,侧过身将身旁脏兮兮的北月推进了门,“好生伺候你新主子!”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徒留北月垂着头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纪枢这才抬眼看向北月,“听说你力气很大,身手也不错。”
北月没说话,也没抬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可那双手出卖了她,她紧紧拽着破烂的奴隶服,微颤的双腿能看出她此刻内心的恐慌。
纪枢又道,“莫怕,你若是能打赢我,便能活下去。”
话罢转身起来从一侧木案上抽出把乌金刀,扔给一旁的一位高挑侍女,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即会意,捉稳刀朝北月走过去,冷声出口:“伸手,先把铁链除下。”
北月眉头紧锁,但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哐啷——
随着乌金刀大力砍下,缚住北月的铁链应声而断。
哐当——
接着又是一声,困了双腿的铁链也断了。
北月愣愣地看了看手和脚,突然劲风刮来,她凌乱的发丝向后飞开,眨眼之间,纪枢的拳头以到面门前,北月侧身后仰,险险躲过。
纪枢振臂横扫,北月伸手扼住他的手腕,被大力带得整个人往后倒退数步,但她身手的确不差,弓腰发力朝着纪枢腰间打出一拳,纪枢攻势已出来不及避开,稳稳受了她这一拳后,脸部肌肉抽动,错开身与她正面缠斗起来。
他招招留手,次次诱战,为的不过是,摸清北月的身手。两人交手数招后,他辨识出了北月的来处,心中有一丝惊喜,他曾与唐雨遥的隐卫也交手过,如果真的是唐雨遥的隐卫,他代为照顾,见其思人了却一桩心事。
窗外观战的时逢笑看两人打得焦灼,抓准一个时机,便拍了南风的肩膀一把,推床跳入,抽出腰刀朝纪枢背后攻去。
南风则紧随其后,两名侍女上前拦人,拳脚闪动,打成一团。
纪枢本就是武夫出身,听到声响已猜测出有人闯进,不再继续试探北月的身手,利索一脚将其踹飞开。
“北月!”南风大吼一声,却分不开身去接住人,北月撞到桌椅,重重摔趴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这时纪枢已经转头,双掌快速夹住了时逢笑攻来的刀锋,随后猛力一拉,时逢笑被他的刚猛大力拖拽至身前,竖拳砸去,纪枢飞快抓住她的手腕,两人近身搏斗,纪枢突然闻到一抹熟悉的香味,整个人愣了愣神。
那熟悉的香味是唐雨遥独有的!他与唐雨遥自幼相识,对这香味再熟悉不过!他不是没碰过女人,可在万千花红中,从不曾再向别处寻得那抹干净到极致又冷冽到骨髓的气息!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胸口呼之欲出——莫非唐雨遥还活着?!光是这样一想,他心中刮起飓风,狂喜了起来。
交手之中,哪怕半点走神都会失去优势,时逢笑便在他愣神的一瞬伸腿一脚踢到他的小腿腿弯,直接将他踢得屈膝下去,时逢笑一个旋身压住他的肩膀,腰刀已横到了他的脖子上。
“且慢!”侍女大喝一声,时逢笑转头去看,不知何时,南风已被那两名侍女扼住了喉咙。
时逢笑的刀锋往上抬了抬纪枢的下巴,邪笑着挑衅,“纪枢,你大可试试是小爷的刀快,还是她掐死人的速度快?”
纪枢闻言双眸瞪大,扭头死死盯着她。
“你究竟是何人?!”
时逢笑挑眉,“可取你狗命的人。”话罢刀往喉上去,稍一用力,割破皮肤血珠子便溢了出来,顺着刀锋缓缓滴落坠到地面厚实的绒毯上。
纪枢忽然大笑起来,“带我去见唐雨遥!否则我死不打紧,你们,绝无可能走出这里!春婵!!!”
随着他这一声吼,一旁侍女便开始使劲掐住了南风的脖子,南风梗着不出声,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时逢笑轻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早知道,还是该让八喜跟着来,南风这姑娘,竟然两个侍女都打不过。
纪枢便在此时开口解了她的困顿,“春婵乃我爹精心培养的杀手,比起长公主的隐卫,自不逊色,你若不带我去见人,后果自行去想!”
时逢笑听完皱起了眉,看来,也是别无他法了,北月受伤昏迷,南风受制,她没把握能救下人,安然无恙给唐雨遥带回去,只能妥协。
“行吧,那就劳烦凤西公子走一趟,我们来得匆忙,还要借你马车用用。”
挟持了人家的主子,这一路出去倒是无人敢阻拦。
侍女扶起北月,春婵带着南风,时逢笑抓住纪枢,六人出府后上了那辆华盖宝顶的马车,一同往闹市中央的葵台去。
葵台前看热闹买奴隶的人此刻已经散光了,八喜将马车停在路边,赶车人到达时,勒马跳下车,走过去朝着八喜的马车一拜。
“时姑娘请车中贵人往小康客栈相叙。”
八喜打量那车夫,腰间佩剑,手上青筋暴露,虽弯着腰却也彰显出武夫架势,她深觉不妙,张口问道:“我家小姐为何不亲自前来?!”
车夫答她:“时姑娘在马车内,却有不便。”
八喜刚想再问,车内的唐雨遥伸手将帘子撩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停在她们前方的马车,眉头皱起,冷声急道:“去便是!”
“驾——”八喜愤然,勒住缰绳掉转马头行在前面。
东花急切地从车窗户探出头往后看,那辆豪华马车果然跟着她们一同往昨夜投宿的客栈行进。
她钻回车内,心急如焚去问唐雨遥,“主子,时姑娘这是怎么了?”
唐雨遥对八喜摇了摇头,“尚且不知。”
她的眉头皱得深,郭瑟看在眼里,柔声安抚,“时姑娘为人机敏聪慧,身手又好,不必太过担忧,想来她自有安排。”
唐雨遥轻轻嗯了声,可却如坐针毡,内心惶惶不安,如果时逢笑顺利救下北月,此时定然是带了人过来上车一路出城,眼下的情形看来自然是生了变故。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抵达客栈,车夫跑上前来又朝八喜一拜。
“时姑娘请车内贵人先行入内。”
八喜跳下马车,着急忙慌就要往后面去,那车夫却伸出手揽住了她。
“不得冲撞!”
郭瑟此时已经牵着笠儿下了马车,跟过来对八喜严肃地摇了摇头。
东花陪同唐雨遥先行入客栈,要了间二楼最里边的上房,一行人便跟着进去,在房中等候。
片刻过去,时逢笑挟持着纪枢进了客栈。
待二人进门,其余人全数站了起来。
唐雨遥抬头便见到了纪枢,一时之间愣住了。
纪枢冷眼与她四目相对,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侍女入内,放了北月和南风。
唐雨遥这才回过神,“你们全都出去。”
郭瑟率先起身,命笠儿下楼去马车上取药箱,叫了东花和南风一起架着昏死的北月,另要了间房,先给人治伤。
房门被两名侍女关上后,唐雨遥才道,“放开他罢。”
时逢笑收起刀,奔着桌边跑去,抓了茶壶就着壶嘴猛喝,咕噜噜吞掉几口,才道,“渴死小爷了!”
唐雨遥看了她两眼,想起她身上的伤,便道,“你也出去。”
时逢笑诧异地走到她身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出去?”
唐雨遥点头,“嗯,让小九帮你看看你的伤。”
时逢笑扁了扁嘴,虽然有些失落,但好歹唐雨遥还记挂着自己的伤势,这样一想,顿时心情好了不少,十分麻溜地出了门往隔壁去了。
等房中只剩下唐雨遥和纪枢两人时,纪枢才将自己躺开的衣襟整了整,歪倒的发冠扶了扶,走到她对面落座。
“还知道正衣冠。”唐雨遥淡声道。
“没办法,这不是拜你所赐么?”纪枢给自己添了杯茶,嘬了一口,语调不咸不淡。
“你如何猜出是我的?”唐雨遥问他。
“先前也不知,和你那隐卫交手后,察觉出了些。”纪枢道。
“然后?”
“然后你另外两个隐卫来了呗。”纪枢接着道,“之所以确定是你,还是因为红衣那个,身上沾染了你的香味。”
说到此处,他转头看向唐雨遥那张岿然不动冷冽淡漠的脸,眼光有些疑惑,“为何她身上会沾染你这么重的香味?你们同床共枕?”
唐雨遥听到这句,眼光倏然沉了几分,转头厉色迎上纪枢的目光,“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纪枢砰地一声搁下茶杯,终究是端不住了,比镇定,他实在输唐雨遥十座城池远。
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无名之火猛烧,他拔高了声音愤道:“唐雨遥!你就一点不恨我?!”
唐雨遥的脸色复又归于平静,“恨你作甚?”
纪枢蓦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张让他每每午夜梦回都会魂牵梦萦的脸。
“若无我从中周旋,大蜀也不是那么容易易主的,你父皇母后,不至于惨死,你外祖母的尸体,不至于曝晒七日,你怎能不恨?!!!”
唐雨遥哼笑出声,“纪枢,你就是条烂虫,也太过高看自己了。”
她自端坐,清高孤傲如旧。
纪枢看着她那模样,便想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可他又舍不得,下不去手。
良久后,他才道:“罢了,如今我也死过一回,换了新身份,那些纷杂旧事已平息,你留下吧,在这定康城,我能保你一辈子高枕无忧,还过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唐雨遥无奈地摇头叹息起来,“从你决定参与谋反,与我的交情就到了头,你不会蠢到现在来告诉我,一切都作罢吧?”
纪枢覆手,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听她似乎有言下之意,却让他想破脑袋也琢磨不透。
唐雨遥看他兀自纠结,终归是嗤笑一声,道:“见你安然无恙,我心中十分不快,可我的仇人在锦城,没工夫与你纠缠,你自去了,有人护我。”
纪枢听罢浑身一震,顿时想到了些什么,惊恐地侧眸看她,目光慌乱。
“你想杀回锦城?!那是你能去的吗?!顺帝现在大肆练兵分化权势,锦城各方势力土崩瓦解,你拿什么去报仇?就凭那个红衣隐卫???”
唐雨遥道,“她不是我的隐卫。”
“你少糊弄我!我不蠢!不是隐卫她能沾上你一身香??”
作者有话要说: 纪憨憨再次上线~嗨~大家好~
☆、表露心意
唐雨遥却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了,或者她根本就不该在这里同纪枢浪费口舌,纪枢现在跟她一样明面上是个死人,根本阻止不了她做任何事,对于她来说,纪枢死多少次都不为过,她恨不得将所有促成她家破人亡的人千刀万剐,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去找容归将军拿兵符,纪枢既然在定康城安家落户,回头再来收拾他也可。
两人沉默一阵,唐雨遥转头扫了纪枢一眼,冷冷道:“纪枢,你来此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的话,那你可以去了,我们本该生死不见的。”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似乎心中毫无波澜。
纪枢被那凉薄的目光灼伤了眼,心中隐隐作痛。
逃离锦城这些日子以来,他想了很久,得不到唐雨遥的心他有不甘,以为唐雨遥已化作孤魂野鬼他有后悔,可当这女人活生生站到自己面前时,他能想到的,便只剩下如何护她了,可是她却告诉自己,有人护她……
他与她终究走不到一条道上,他也没有合适的立场去阻止唐雨遥寻仇,若说寻仇,而自己也是她的仇人之一,只怕唐雨遥心里,更希望他能真的死了。
纪枢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叠手朝唐雨遥拜了拜:“若他日你改变主意,可来定康寻我。”
唐雨遥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淡淡道:“没那一天。”
纪枢咬紧腮帮,叹息道:“那你有用得着我之时,也可来寻我。”
这话唐雨遥倒是没急着反驳,纪枢现在这身打扮颇显贵气,想来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说不定他日真的能用上呢?
纪枢欠她的,她理所应当要讨回。
唐雨遥没再说什么,纪枢便不再厚着脸皮杵在她跟前,最后深深看了唐雨遥,则覆手出去,在门口撞到正要转身离开的红衣女子。
时逢笑倒也不是担心纪枢会对唐雨遥不利,她之所以过来偷听,是想搞明白纪枢这厮非要见唐雨遥是因为什么。
这会儿被人撞个正着,她慌里慌张一副心虚的模样,转身要走,纪枢却大概猜测到她刚才在外边儿偷听他们说话,大步上前伸手拦住她的去路,他颦蹙眉头,冷声呵斥,“站住!”
时逢笑回过头来朝他灿灿一笑,“还要打?”
纪枢目光下移,时逢笑的手已握上了腰间刀柄,她眼中审视的意味愈发明显,两人单是这一刻就已经剑拔弩张,时逢笑所听到的并不多,但也已经从纪枢和唐雨遥的对话中揣摩出了这厮对唐雨遥是别有用心的。
她眼中敌意明显,纪枢双手抱在腰间,对于这姑娘的来历尚且不知,既然唐雨遥说她不是护卫,纪枢倒是产生了些好奇心,开口凶巴巴地问,“你究竟是何人?”
时逢笑见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手离开了缠满红布的刀柄,眄视着他勾唇邪魅笑开,一字一句道:“里面的人是我媳妇儿,你说我是什么人?”
纪枢闻言瞪大了眼睛,被她这句话砸了个措手不及,但随后立即跟着她笑了起来,“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我又不瞎,你乃一介女儿身!”
时逢笑猛然朝他凑近了些,踮起脚跟他平视。
眼光凌厉,不啻玩味和嘲弄,更多的是目中无人的睥睨,“飞渺山,齐天寨。”
纪枢听后瞳孔飞快收缩,惊讶地看着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一瞬间,他想起了飞渺山下被人安排好愚弄他的残尸,山道拦路的那些蚯蚓,以及把他弄得狼狈不堪的那场追击。他心头一钝,后背发寒,面色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时逢笑眼角余光瞄了瞄楼下进进出出住店离店的商客,复又抬眸看向纪枢。
她语调轻缓带着极重的威胁道,“莫慌,现在还不是你慌的时候,齐天寨行事,惯会抓人痛处,你猜凤西公子是前御林军首领之事若是被传到锦城,国相一家会如何?”
国相一家会如何?!
这是让人自乱阵脚的要挟!
纪枢自然不愿上她的当,退开一步强装镇定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清楚齐天寨和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交易,但若是齐天寨敢动我,前朝公主还活着的篓子也会被捅出去,大不了大家一起完!”
时逢笑的记忆中,对此人还是有些印象的,看来郭瑟先前说的话也不能尽信,纪枢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蠢。
她从字里行间抓住了一丝先机,接着逼近,口气轻飘飘地道,“无妨,天高皇帝远,顺帝要追来西境尚需时日,等他的人马到我们早逃没影儿了,不过国相府全府的性命,可就……”
纪枢被她迫人的气势逼得有些招架不住,未等她说完已勃然大怒,“你到底想作甚?!”
时逢笑笑嘻嘻地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反手又指了指不远的房间,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如何在见到我时,知道我是她身边人的?”
纪枢被她绕来绕去绕得有些晕,搞了半天却只是问这个。
他一张脸由白变红,从红回白,额角青筋暴起,嘴角微微抽搐,“就问这个???”
时逢笑点头,“对,若谁都能见我猜测出她来,小爷还怎么混下去?”
纪枢鼻中呼出一丝浊气,早问不就好了?还要这般威胁他一番,存心拿他逗闷子?
他没好气地道,“你身上,有她的香味!”
时逢笑一听倒是愣住了,这好比被人扯开了遮羞布,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她顿时觉得脸颊有些臊得慌,往后退了两步,手支起下巴回想醉酒后的荒唐事。
昨夜那番销魂蚀骨的滋味,事后她没来得及洗个澡,只就着锦帕将唐雨遥的汗渍擦拭干净,而自己身上沾染了唐雨遥的味道也很合情理,可这厮对唐雨遥的味道如此熟悉,难道他也……
正仔细思索间,纪枢忽然冷声道:“姑娘若无其他事,凤西便告辞了!”
时逢笑猛地一把拽住他了的胳膊,目光又狠厉起来,“你和她睡过是不是?!”
这话如此露骨,还从一女子口中说出,纪枢倒是真愠怒了,一把甩开她的手,咬牙道:“不知廉耻!”话罢拂袖而去,徒留时逢笑一人站在原地急得跺脚。
“你倒是告诉我呀!跑那么快作甚?!”
没等到纪枢的回答,几步开外唐雨遥待的那间上房房门却打开了,唐雨遥人没走出,声音却从门口传入时逢笑的耳中。
“你过来。”
时逢笑扁着嘴,有些沮丧地走了过去。
她刚一关上房门,身后传来茶杯坠地的声音。
转头看向唐雨遥时,对方已经脸色铁青地将桌上茶壶杯盏尽数扫到了地上。
时逢笑观此情形,大抵也猜出她与纪枢在门口那一番对峙被唐雨遥听到了,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心虚,说话底气也变得不足起来,垂头拓翼轻言细语地问,“呃……媳妇儿,你生气了?”
唐雨遥的确是很生气,昨夜两人才欢好过,时逢笑醒来之后言语上多番出格她也不想计较,但在外人前说那些,她实在有些接受不能,这好比把她的自尊架在火上烤,她背对着时逢笑而站,气得肩膀微微发抖。
听时逢笑明知故问后,更是赧然难当,唐雨遥冷声斥她,“关起门来尚可由你闹腾,在外你也不注意言辞?”
时逢笑听到这句,眼中忽而明亮了起来,她欣喜地几步走过去,揽住唐雨遥的腰,脑袋从唐雨遥身侧探过去抬眸仰视,“媳妇儿是说,关起门来我可以随便行事?”
唐雨遥:“……”
怎么她就只听到了前半句废话???
见唐雨遥沉默不说话了,时逢笑只当她默认纵容自己,也理解她们这份感情羞于启齿,于是更加大胆地牵了唐雨遥的手,把人带回来按在凳子上坐下,蹲下身掌里包裹住唐雨遥的手放到唐雨遥膝盖上,认真道:“说真的,我想与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唐雨遥淡声问她,脸颊微红垂着眸,目光却定格在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上,不愿意在如此尴尬的氛围下与她四目相对。
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忸怩不安,时逢笑忽而联想到唐雨遥经历的那些惨不忍睹的过往,她的心犹如针扎剑刺一样痛了起来,这女人,总是能轻而易举让她心疼不已,莫大的保护欲萦绕五脏六腑,如瓢泼大雨冲刷涤荡两半灵魂。
她想好好的跟唐雨遥走下去,不再如那半灵魂一样畏首畏尾,而是,将一切都稳稳抓住,豁出一切。
时逢笑极其有耐心,握住唐雨遥的手紧了紧,絮絮叨叨语重心长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未对你说过我心窝子里的话,今天遇到纪枢那厮,我突然想说些,不对,也不是因为他,其实我很早就想说,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现下只我们两人,我便想都说予你听。唐雨遥,你听好了。我倾心于你,愿为你马首是瞻出生入死,我知道你背负血海深仇,前方不论是险阻还是恶途,我定护你周全。”
她停顿半刻,继续道:“登顶路遥,护你终老。”
唐雨遥眼中有光。
她看到了,继而往下道:“可你得对我说实话,你可以信任我,依赖我,利用我,但你得告诉我你要如何做,我有些笨怕会猜错,但你都是我的人了,我该尽责护好你……”
唐雨遥从小到大没听过如此直白的罄露,她越听越羞愤,越听脸颊越烧得厉害,听到此处已经完全听不下去,手从时逢笑的掌中抽离出来抬起就一耳光扇了过去,“莫要浑说!谁就是你的人了?!”
时逢笑没躲,反而裂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的眼中全是唐雨遥,只她一人,其他再也入不了她的眼,闯不进她的心。
掌风落下时,唐雨遥呆傻地看着她憨态可掬的笑脸,忽而停了下来,五指不轻不重地滑过她的脸,指尖微凉,她说得太深情,太专注,望向自己的目光太温柔,太缱眷,就这样一直望进了自己的心底深处。
唐雨遥内心澎湃起来,心跳失速,只那样与她四目相对,便从中领会到她所言没有半分的虚假。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么?
独占她,利用她,与她纠缠下去,并肩同行。
唐雨遥倏然回忆起,郭瑟曾问过自己。
“时逢笑总该是无辜的吧?你何必拉她淌这番浑水?”
“你只想利用她,你可心安?”
她费尽心机安排一切,不惜自伤身体牺牲姿色,甚至要和郭瑟断了知己之情,都是为了利用时逢笑,时逢笑为什么能这样从容淡定的说出让自己信任依赖利用的话?
为什么?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全乱了。
时逢笑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扰乱了她的心神,打破了她自认孑然一身的桎梏。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想起,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门外,郭瑟的声音浅浅的。
“可以出发了。”
时逢笑听后便站起身来,含笑道:“离金平还有三十余里,半日路程,媳妇儿想好再告诉我,不迟。”
马车之上,北月已经醒转,她的衣服被换了新的,身上皮外伤已被郭瑟处理妥当,服了治内伤的药后,整个人头脑昏沉,气虚微弱靠在南风肩上,东花从包裹中拿了绒毯给她盖着,沉默良久,无人说话。
时逢笑心情似乎颇好,她没去问唐雨遥,纪枢为何对她身上的味道熟悉不已,当时看到唐雨遥生气,她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反正现在人是她的,以前的事再去追究无疑是跟自己过不去。
时逢笑心大,只要离了定康小城,纪枢那厮便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何况唐雨遥今日虽然恼怒,但那一巴掌下去却跟抚摸自己一样,时逢笑琢磨出了些什么,欢喜不已。
金平乃西境大城关隘,离定康不远,八喜把车赶得快,未时两刻,便遥见了高耸的城楼。
城门前有不少官兵把手,来往进出城的人都要停下接受检察,八喜瞧了瞧那些身穿铠甲的兵,眉头微蹙,勒马停了下来。
车身摇晃了两下停稳,时逢笑从里面探出脑袋来问,“怎么停了?”
八喜回头看着她,“有检察岗哨。”
时逢笑极目眺望城下,疑惑道,“日前送往金平的飞鸽传书,你爹没收到?”
八喜面色凝重回答她:“绝无可能啊小姐,咱们寨子的信鸽精明得很,且向来由各大关驿分好几路传出,就算路上被野鹰抓去一两只,信也定能送达。”
时逢笑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她三哥办事周到,定然不会让他们到了金平无人接应,昂首瞧了瞧日头,她便道:“那在此等候,我瞧着旁边有茶棚,先去那里歇息片刻。”
八喜掉转马头,往官道旁的简陋茶棚去了。
烈阳高悬于蓝天之上,白云或丝丝缕缕如烟如雾,或形状厚实集成团团,这在大蜀腹地是难得的好天气,时逢笑看着稀奇喟叹,但西境地处偏高,并不少见,过往行人无一抬头去看天色,各自奔向自己将去之处不曾唏嘘。
茶棚边上的枯叶铺了一地,马车轱辘过去碾成碎响,等车停稳,时逢笑率先跳下去,回头朝后出来的唐雨遥伸出了自己的手。
唐雨遥瞧了她一眼,那笑容愈发灿烂,让人不忍拒绝,于是握住她的手,跟着落地站好。
后面无人出来,时逢笑便回头去问,“郭先生?不下来喝茶歇息吗?”
车内人答:“人多惹眼,就不去了。”
时逢笑心道也是,郭瑟这女人从来周全,不去便罢,她没上心,牵着唐雨遥就往茶棚走,只有八喜跟在两人后头,八喜不渴,跟着只是为了替她家小姐付钱。
三人来到茶棚,穿着粗布衣衫的清瘦少年伸手把她们往内引。
“三位贵客,喝茶吗?”
时逢笑没瞧他,径直往里走,寻了张靠外边视野开阔的空桌,蹲下身就着衣袖擦了擦凳子,转头对唐雨遥道,“媳妇儿,坐这儿!”
茶棚里此时三三两两坐了些来往的散客,聚在一起闲话金平趣闻,见有姑娘前来,蓝衣那位五官精致肤白貌美,不仅长相出众,举手投足间还自成一派清雅,胆小的偷偷多瞄几眼,胆大的一双色眯眯的眼睛都瞧直了。
但他们没看多久,便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视过来,如芒刺在背,红衣女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不光以眼神示威,手也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之上,那刀柄缠满厚实的红布,红布褪色,看上去已有些年头,看来是个狠角,众人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纷纷转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店家,一壶热茶,一碟米糕!”八喜坐定后,仰头对着灶边喊了一句。
茶博士朗声道:“好嘞!这就来!”
时逢笑看八喜驾轻就熟,奇怪道:“你长在蜀中,连西境的小食都知晓?”
八喜朝她吐舌,“打小爱吃,我爹以前给我写信说些来着。”
时逢笑无奈地笑着点头,心道,知道你是吃货,有什么好炫耀?
三人在外吃食,时逢笑便学着郭瑟那般,取出一根银针,挨个儿试毒,试完才敢往唐雨遥手边送,边送边道:“媳妇儿,你尝尝这个,中午只吃了干粮,我怕你饿着。”
唐雨遥淡声答她:“并不曾饿。”话罢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就搁下,转头去看不远处的城楼,城上的官兵刚到换岗之时,一队下了城墙去用膳,另一队整整齐齐地站到各自的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不免出声又道:“金平的兵操练得不错。”
时逢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倒是没瞧出个所以然,便问:“何以见得?”
唐雨遥道:“轮岗时,步伐一致,行动迅速,可见一般。”
时逢笑只见过齐天寨操练土匪,对守城的卫兵一无所知,啃着米糕又问,“大蜀各处关隘的守卫兵懒散的多?”
唐雨遥点头,“蜀中如此,边境,我还是首次前来。”
时逢笑对此嗤之以鼻:“吃着百姓的岁供,蜀中养了一群猪呗。”
唐雨遥心底发笑,她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这要是在蜀中,被有心人听去,那是犯了不敬之罪的。
这会儿邻座却突然传来一声哼笑,时逢笑和唐雨遥双双回头去看。
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个身穿深黑色劲装的男子,鹿皮腰带滚金边丝履,他戴着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端茶的臂膀结实有力,且桌前靠着一把银壳宝剑,是个会武的,而且还是个有钱又会武的,时逢笑这样想着,眉头微皱,朗声问他:“你笑什么?”
答她的是一把低沉磁性的青年音,那男子道:“黄毛丫头,也敢妄议军纪?”
时逢笑一下就乐了,欲要起身与他理论,唐雨遥却拉住了她的胳膊,抬眸看着她摇了摇头,那眼神分明是在教她做人,不要沾惹闲事。
但时逢笑还就吃她这般管束自己,咋舌坐了回去。
屁股刚沾到凳子,八喜突然从凳上跳起拍手:“来了来了!”
她话一出口,邻座的男子便稍微抬头,往城下瞧了瞧,这一眼过去,他心头大震,顿时身板挺直,伸手过去缓缓摸上了宝剑,心头思索,若此时动手,人多势众,不远处又有守卫兵,只怕会徒惹麻烦,思来想去便依旧坐着没有动。
时逢笑顺着八喜的目光瞧出去,城楼下行出一辆马车,车前插一面高旗,那面旗帜制式眼熟,出自齐天寨,旗面猩红,绣有大大的一个“陆”字,随着马车还涌出一群穿短打的家丁,陆陆续续开道两侧,过了栅栏立在官道一旁。
“这么大阵势?”她转头问八喜。
八喜拍手得意洋洋道:“咱们家有钱呗!走啦小姐!”
时逢笑点了点头,起身牵住唐雨遥的手往外走,八喜扔下二两银子撂在桌上付过茶钱,才撒开步子跟上去。
她们走后,茶棚中那戴着斗笠的男子也跟着撂下银钱,捉了刀,出棚牵马,他将斗笠朝上抬了抬,一张冷峻的脸露出来,其下是一双泛着寒芒的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