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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一醉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纪枢这样想着,忽然拔高了声音,急道:“殿下!听我一句,别再想着报仇了!您跟我走吧!”

冷不丁的听到纪枢这般坚定地对唐雨遥用了尊称,唐雨遥目光复杂地朝他看去。

“你想说什么?”

纪枢眼中闪烁起来,蒙着雾蒙蒙的水气,再开口,嗓音已然有些哽咽。

“锦城那位如何狠戾?难道真的会相信你已命赴黄泉?前朝长公主借尸还魂的荒唐话,只是做给各方暗潮汹涌的势力看好么?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就这几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便能护你安然到金平罢?”

唐雨遥闻言挑眉:“哦?所以我必死无疑?”

纪枢虽未答唐雨遥什么,可他透露出这些,唐雨遥和时逢笑却已从中揣摩出了这次唐雨遥受困的真正原因。

在唐雨遥问完这一句之后,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脑中很乱,自己所引以为傲的聪颖头脑,自己所仰仗的复仇筹马——能够调动南北大军的兵符,或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时逢笑……

眼前的局面对她来说尤为可笑,她竟苟且偷生至今,却是步步走在仇敌设下的陷阱与圈套之中!

她们的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掌控着所有局面。

这个人,便是唐雨遥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屠戮她的家,夺走她的亲人性命,坐在她父亲龙椅宝座上的——永顺王!

如此一来,前因后果,便叫人不得不连在了一起。

唐雨遥垂眸,忽而疲惫至极。

她报不了仇啊!

永顺王那奸贼明明实在戏耍她!

他利用她来引出那些觊觎权势怀有疑心的朝臣!他是想借她的手,帮他拔掉埋在自己身边一根又一根,扎进了他肉里的刺!

他放任唐雨遥上齐天寨,找到合适的理由坑了纪宏。

他纵容唐雨遥一路西行,等着唐雨遥找容归,甚至迫不及待安排鹰犬,引诱赵显嘉的人马出师,等着看这一场炙热且无声的厮杀!

这个人,远比她从小到大所了解的阴险毒辣更甚……

唐雨遥第一次体会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这滋味,像洪水猛兽一般,从四面八方朝她袭击而来,顷刻间就要将她淹没!她感觉到那洪水已经夺走了她的呼吸!那猛兽正在啃食她全身的血肉骨头!她想挣扎!她想抵抗!

可是她一动也不能动,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快要被这样的无力感生吞活剥……

“吱嘎”一声响。

马车的车轱辘停止了转动。

唐雨遥的思绪被迫拉回现实,她一抬头,恰巧见着时逢笑满眼担忧地盯着她看。

她瞬时觉得委屈极了,当初抱着侥幸的心态,误以为自己真的得救,到现在却让她知道,一切尽在仇敌的掌控之中!

在她快要奔溃的前一刻,时逢笑伸手过来,温柔地拦住了她的肩膀。

时逢笑对她说:“没事,有我在。”

车夫在外禀报他们已安全抵达陆府,陆三轻声唤醒疲累至极还在酣睡的八喜,随后便挟持着纪枢下了马车。

陆府大门将将打开,郭瑟牵着笠儿和东花一起跑出来相迎,一见纪枢,便围着询问陆三此行是否大捷而归。

隔着半卷车帘,外面声音喧闹。

然而对于唐雨遥而言,此时此刻,她的耳朵里只回荡着时逢笑轻轻浅浅的那句话,眼眶里的热泪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想开口与时逢笑道谢,微微张开了嘴,却如鲠在喉不能谈吐出半个字。

她的薄唇在颤抖,鼻尖的酸涩感冲击上脑海,她终是忍不住,晶莹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从眼角滚落下去,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进脖颈里。

时逢笑将自己的手放到腰际擦了几下,唐雨遥素来喜爱洁净她是记得很清楚的。

她的手急着去为心上人擦拭眼泪,带着薄茧子的指腹刚触摸到唐雨遥脸上的泪痕,便被接二连三滚落下来的泪烫到,唐雨遥疼,她则痛,牵一发而动全身。

唐雨遥早已变作控制她情绪起伏的机关。

这机关是美丽的,亦是脆弱不堪的。

她颤抖着指尖,生怕稍加用力,便一个不小心将这惹人怜惜的瓷娃娃弄坏了。

她们的眼中,没了旁人。

可旁人却将她们相互依托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金平的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天已放晴。

月朗星疏的星空下,白色医者袍随着微风稍稍起了下摆,郭瑟系在腰上那块玉迎着月色翻出刺眼的光芒来,似乎在告诉它的主人,有些东西,不属于她,哪怕意外得来一星半点,也会悄悄溜走。

这天夜里,金平陆府后院燃起了明艳的火光,其间夹杂着女儿哭啼声经久不歇。

打更的老汉经过那条长长的窄巷子,也只是颔首摇头叹息,远去时用苍老的声音诵唱道:“时也,命也,去也,归也……”

次日晨起,陆三收到了将军府送来的请柬,急忙到内院告知时逢笑,说道是容归将军之子行冠礼,宴请陆三携其家眷前去吃席。

郭瑟正在时逢笑就寝的厢房中帮她换药,时逢笑听了陆三的话也不顾自己的伤势,翻身就要下床找鞋子穿,牵动刚换好药的伤处,疼得她五官都皱在了一处。

见时逢笑如此心急,郭瑟当下蹙眉盯着她道:“阿遥都已放弃,你还要去?”

闻言时逢笑先是一愣,随后连鞋也顾不得穿上了,脸色大变,赤着脚便跑了出去。

郭瑟未能拦住她,追将到门口,便见时逢笑已经一脚踹开了对立厢房的门。

那是唐雨遥所住的厢房,可她现在去有什么用呢?为时晚矣。

☆、折往何方

时下金秋,陆府内院的茶梅迎着初阳娇艳欲滴。

厢房内的圆桌前,唐雨遥手中捻着的剪子一顿,抬头便见时逢笑面色微愠踹开她的门,那抹红衣与之身后院中花一近一远,交相辉映。

“早啊,怎么不穿鞋?”唐雨遥朝她问好,目光移到她的赤足上。

“遥遥!你在做什么?”

时逢笑急喊一声,撩起裙摆长腿跨入房中,三两步小跑人已经冲到了圆桌前,她微弯着腰,已眼疾手快抓住了唐雨遥握剪子的那只手,飞快将剪子夺了下来。

“我……插花啊。”唐雨遥呆呆地看着她,一脸狐疑。

在唐雨遥的记忆里,她们从芙蓉城到金平这一路之上,时逢笑总是爱看花的,她爱晚春的海棠,也爱满山偏野的野芳,她爱夏末的青花,也爱秋时的金盏菊,不管是粉的红的黄的蓝的,只要五彩缤纷便能博她一笑。

回到陆府之后,唐雨遥面前是一团迷雾,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她需要一个出口,而这些,并不是时逢笑一句“别怕,有我在”就能帮她解决的。

唐雨遥最需要的,是静下心来,只有为时逢笑做点什么,她才能暂时不去想一片黑暗的将来。而突然闯入的时逢笑,却又在想什么呢?

时逢笑低下头去往圆桌上看,被茶壶挡住的木托盘里,果然摆着两只连茎带叶的茶梅花,椭圆形的花叶之中,有一片被虫儿咬出无形状的缺口,上面沾染的晨露正顺着花茎缓慢往托盘里滴。

她丢了那把剪子,转头矮身,一把将唐雨遥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唐雨遥还没有梳妆,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肩膀上,时逢笑的下巴抵住她的肩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满是她的发香。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轻生……”时逢笑小声呢喃道。

轻生?

唐雨遥怎么敢有那种念头呢?她这条命,用了多少条命才勉强换下来的。

“我……”

她刚开口要解释点什么,时逢笑突然松开了她,转手拉了凳子,和她相对而坐。

那握惯了刀柄的手已经朝唐雨遥伸将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时逢笑硕大的眼睛瞪大了直直看着她道:“遥遥你先听我说,那半块兵符我没有给赵一刀,临出府前交给郭先生保管了!我找了铁匠做了块假的交出去,你还有机会,我会帮你,一定帮你把大仇报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安稳一生,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用担心无枝可依,我们,我……”

说到此处,时逢笑蓦地红了脸垂眸,不敢再看唐雨遥。

她的手松开,鼓足勇气,伸过去牵起唐雨遥自然垂下的手,然后用力握紧。

“我都知道。”唐雨遥注视着她的脸,勾唇露出明亮的微笑。

“你知道?”时逢笑闻言惊讶抬头。

唐雨遥接着道:“是啊,昨晚小九把兵符还给我了。”

时逢笑捏着她的指节,诧异道:“那她怎么告诉我你要放弃报仇了?”

唐雨遥被时逢笑捏得有些疼,从她手里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淡淡道:“嗯,我把兵符扔了,有兵符我也报不了仇。”

她此话出口轻声细语,情绪平静异常,就像风中的飘絮,已是随风而逝。

时逢笑竟觉得悲伤莫名,若纪枢所说属实,那唐雨遥放弃复仇的话,她的命运可想而知。

唐雨遥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啊,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面前被杀,她能放下吗?她若是报不了仇,她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她永远都不能真的感受到幸福和喜悦。

何况……

她如果不报仇,别人也会来杀她。

她不报仇,现在的皇帝也不会放过她。

千军万马,必杀之心。

唐雨遥的结局,只会是必死无疑。

一想到这些,时逢笑整个人都慌了起来,神经紧绷,目光逼视着唐雨遥,双肩因为用力而略显颤抖。

“丢哪儿了?”她的声音也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发抖。

唐雨遥却还是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毫不在乎道:“昨夜的火堆里。”

时逢笑闻言立即起身跑了出去,唐雨遥跟在她身后,见她冲着后院就去了,郭瑟正好立在院子对面时逢笑的厢房前,两人对看一眼,唐雨遥先去追时逢笑,郭瑟见她二人神色不对,故而也跟了过去。

唐雨遥先到,郭瑟后到,她们都见到了眼前这一幕。

昨夜那火堆已经熄灭,剩下黑黢黢的灰烬。干柴遇到火,烧得什么都不剩。

南风的骨灰已被陆三吩咐家丁收敛好,剩下的残灰还未及时清理。

时逢笑赤着脚踩进那堆灰里,完全顾不上被灰弄脏衣裙。

唐雨遥和郭瑟看着她着急忙慌地探下身去,徒手在灰里刨,她在找东西。

那焚烧过南风遗体的柴火堆散发着焦臭的味道,刺鼻异常令人作呕。

但时逢笑毫无停下的意图,一直在卖力翻找。

她一边寻找一边喃喃自语道:“在哪里……在哪里……到底在哪……”

郭瑟见此情景,不禁泪湿面纱,红着眼睛哽咽着对唐雨遥说:“殿下,您劝劝她罢。”

唐雨遥周身如遭雷击,她不曾想时逢笑会这般。

从时逢笑在青岳夹道救下她,至今为止她没有为时逢笑做过什么。

可时逢笑对她,算得上尽心尽力。

她的双腿如被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她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看着时逢笑不顾一切在那残余灰烬中翻找能帮她复仇的唯一筹马,唐雨遥忽然弯了弯唇。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来,将烧剩的柴灰吹了时逢笑满脸,呼吸间有些灰被她吸入肺腑,苦涩的味道呛得她猛烈咳嗽,腰上的伤口因这一通咳嗽而裂开,鲜红的血很快浸染出来,湿透郭瑟不久前刚刚包扎好的白布。

郭瑟看着时逢笑沾上脏污的侧脸,看着时逢笑因咳嗽呛出的眼泪濡湿漆黑浓密的睫毛。

她终究于心不忍,快步跑上前去使出全身力气将时逢笑从灰烬里拉了出来。

时逢笑用力甩开她的手臂,赤红着双眼朝她吼起来:“你干什么?!”

郭瑟并不言语,而是直接上手,“锵”地一声抽出了时逢笑随身悬挂腰际的刀。

随后她便在时逢笑和唐雨遥的两道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转身,步入了那堆灰烬。

她走过的那两步很远很远,像过了遥远的很多年,刀尖在石板地面滑出锐利的长鸣嘶声。她的鞋子踏入地狱,踩过笼罩头顶的无尽迷茫。

她吃力地抬起手,刀再落下时,大片灰烬被她推开,露出光洁的石板地面。

她挥动并不强而有力的幼细臂弯,刀锋在阳光下舞出白炽寒芒,绚丽夺目的颜色令人短暂失神。

白色医者袍,白色绣花鞋,纷纷被微风点缀上黑色灰渍,浓墨重彩令她风情万种。

唐雨遥呆若木鸡地看着郭瑟,刹那间她生出一股难言的酸楚,尽管她和郭瑟从小便是金兰之交,可她也从未见过郭瑟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郭瑟这般狼狈却也不光是为了她,更或者是为了时逢笑。

不管是为谁,她都在那堆灰烬里找寻了小半个时辰,当那把属于时逢笑的佩刀遇到阻碍,她已经累到满头大汗,额前的细碎刘海湿透,背上的衣物也浸出汗渍。

郭瑟用刀尖撑住地面,蹲下身去,在灰烬之中捡起了那块唐雨遥复仇的兵符。她喘着气,呼吸极重,却依旧笑出了声。

唐雨遥便见她回头,朝自己和时逢笑看过来。

她弯起了眼睛,谪仙堕入凡尘,也是一种难以得见的极致。

“小姐!”

陆三的声音十分突兀的出现,方才时逢笑和唐雨遥都被郭瑟的所作所为震撼了,竟然未曾留意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急急忙忙地朝她们来。

他来得慢事出有因,先前他禀了时逢笑容归将军邀请一事之后,就急着去前院备马车和挑选随行的人手,等一切安排妥当,又恰巧遇到八喜拦路询问一番,等他再回到内院不见时逢笑的踪迹,还是路过洒扫的家丁告诉他,这几位千金急匆匆往了后院。

这会儿他是小跑着过来的,边跑边道:“都日上三竿了,小姐您倒是拿个主意,将军府的宴,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时逢笑接过郭瑟朝她递还过来的刀收回腰间,看到唐雨遥也接下了失而复得的兵符,大松口气,朗声道:“自然要去!”

她回陆三的话,目光却未从唐雨遥的脸上移开。

此刻唐雨遥左右瞧了瞧时逢笑和郭瑟,左手拉住郭瑟,右手拉住时逢笑,她们相视,唐雨遥难得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她的嘴角微扬起来,眼前的雾霾,不知何时都散了,握在手中的,是振作起来足以感染她的勇气。

她们三人,谁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彼此牵着身旁之人的手,随着陆三,默契地往内院去。

时逢笑需要重新换一件干净的衣裳,而唐雨遥,也要乔装之后才能随她同行。

尽管她们并不知道即将等待她们的是海清河晏还是一出鸿门宴,可是她们都心中有数,知道该折往何方了。

☆、容府摆席

容归将军府热闹并不常见,他手下的兵过的不如皇都锦城那般宽裕,饕餮大餐想不着,酒也是明令禁止的,这天将军摆席,将士们都换上了轻甲,身负驻守远西要职难得放松这么一天,一大群人忙前忙后,帮着府内的护院打下手准备桌椅设宴。

不到巳时三刻,鸡鸭鱼肉上了台面,美酒佳肴准备好之后,主人家宴请的各家宾客便陆陆续续到了。

容归将军穿了一身便服,站在将军府大门口的匾额下,金平的官员们平日里没少得他照拂,纷纷到场恭贺,家丁一喊客至,他便上前拱手与来人寒暄两句,然后展臂笑迎相邀。

此时他府内府外人声鼎沸,场面一团和气,无人能知这里即将进行一场地下交易。

“陆府三爷道贺!”

眼尖的家丁大老远就看到了陆府的马车,心知他们家将军今日邀来了从未有过交集的金平一大财主,绝非是简单的寻常交际,这便立即吆喝了起来。

容归将军红光满面,等陆府的车架一停稳,立即快步下了台阶走近前去。

马车将将停稳,陆三率先下去,随后两名蒙着面纱的“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换上绫罗绸缎的时逢笑才跟上前。

“将军今日容光焕发,恭喜恭喜!来迟一步,还望包涵!”陆三拢着拳贺道。

容归哈哈笑开,拱手还了他礼,便道:“三爷大驾光临,容某有失远迎才是啊!”

话罢看向时逢笑,接着道:“这便是三爷的千金陆八喜陆姑娘罢!”

陆三闻言朝他点点头,时逢笑则微微欠身算作施了礼。

容归道:“里面请里面请!”

因客已到得差不多了,容归出来本就是为了迎他们,等着和陆三做笔大生意的,他们一到他就不用再继续在日头下站着了,当下带着陆三等人一道入了府。

过得垂花门,进到内院,时逢笑但见院中桌椅摆满,宾客满座,不免心想着,人如此之多,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才方便掩人耳目,容归倒是把此事考虑得周到。

“三爷,请随我来。”

容归年纪与陆三相近,因有求于人,自然在陆三面前毫无官架子,说话间,客客气气将陆府一行人往院中带。

绕过抄手回廊,途径西厢前,时逢笑眼角余光左右乱扫,飞快记下了院中地形。

容归将他们带到将军府正厅,厅内只摆了两张大圆桌子,左边是主桌,是家族成员所坐,此时都已经坐了不少人,只余下右边一张略小些的桌子空着,正对着右里的偏门。

“这边请。”容归领他们入座,陆三和他又寒暄了两句,便请他自去忙了。

正厅中间铺了大红绒毯,主位的椅子右边坐了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后面站着一位贴身丫鬟,一看便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容归朝她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去左边主位上落了座。

“可以开始了。”

得到容归的命令,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将士便朗声朝外道:“开礼!!!”

院中左右回廊数十名家仆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着盘子,内置有幅巾、深衣、大带、纳履、襕衫、革带、系鞋、幞头、公服、纳靴不等,又有三名年轻武士捧了加冠所用托盘进前,各立于正厅两侧。

其后,时逢笑再看,一名步履蹒跚的白发老者,一手持了旧木拐杖,一手由家仆搀扶,慢慢入了厅来。

在那老人身后,跟着今日这场冠礼的主角,那人长得粉雕玉琢般,五官不见凌厉,笑起来脸颊窝颇深,“他”身长七尺,在男儿中不算高挑,若不是着了一身男装素服,有扎着整整齐齐的高马尾,时逢笑险些以为“他”是一名女子。

等“他”入了正厅走到中间,朝高堂礼拜,整个将军府便瞬时安静下来。

容归抬手示意他起身,自己也跟着站起来,朗声朝外念了颂词,时逢笑便得知这人乃是容家独子容韶,今日刚满二十,行这场冠礼到来得巧。

整个仪式进行得十分严谨,其中只那年轻公子开口说话时,时逢笑满脸狐疑地小声问坐在她身旁的陆三:“叔,有没有觉得这公子的声音颇像……”

唐雨遥及时在她身后拽了拽她的衣服,她便乖巧地闭上了嘴。

各家都有不为外人所道的秘辛,容归拥兵自重,若膝下无子的话,自然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这容韶,真真不是位儿郎,但因自小容家便把她当作儿子来养,若不是因为唐雨遥之前女扮男装过,时逢笑还真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不过她们来容府本就不会是为了观礼,自然也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等席前礼成已临近午时,容归示下就开了席。

然,从容韶入了左侧主桌后,就不时往时逢笑他们这边看过来,时逢笑到没曾多加留意她,只想着等下席散了自有陆三按她先前在来的路上所交代那般,向容归将军讨价还价,她自己,则担心唐雨遥和东花一路过来是否饿了肚子,又不好让她二人随同落座。

于是时逢笑便曾无人注意之时,悄悄用大袖藏了新鲜的水果,然后背过手去,左右一人一个,硬塞到唐雨遥和东花的手里。

这边她刚塞完果子,那边陆三已经摊手过来拉了拉她,并凑到她近前压低声音道:“那容家公子在瞧你,似乎是让你随他去后院。”

时逢笑诧异抬头朝容韶看过去,但见容韶举了酒杯让丫鬟给自己添满酒,酒杯所指的方向,正是她们这边对着的那扇偏门。

随后容韶折回手臂饮下了杯中酒,微醺似的站起身来,朝她那桌的亲人道:“韶先退一步。”

容归点头同意之后,她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又吩咐身后的丫鬟不必跟着,自己独身一人往那扇偏门走,过了前面的屏风,又朝时逢笑看了一眼。

时逢笑会意,自然要先去看个究竟,于是转头对立于一旁布菜的容府家仆问道:“茅厕在哪?”

家仆被她问得先是一愣,心道怪哉,这大家闺秀竟也这般直白,但人有三急,还是老实道:“小姐请随奴来。”

容府的后院很大,那名家仆带着时逢笑七弯八绕地才到了茅房。

时逢笑人没进去就客客气气对她说道:“好姑娘,你且先去,我认得路了,肚子不太舒服,怕是要等得久些。”

前面席上还坐了陆三,家仆自然不敢多待怕有所怠慢,朝时逢笑道了谢就自行去了。

等她走远,茅房后立即闪出一人,一边鼓掌一边与她说话。

“八喜姑娘果然聪颖。”

“您过誉了。”时逢笑与她对视露出笑容来,“不知您邀我来此所为何事?”

容韶先警惕地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放心道:“此地不宜说话,八喜姑娘能否随我去书房小坐?”

时逢笑心道,她这话问的实属多此一举,自己都跟着她过来了,肯定要弄明白是什么事,但时逢笑依旧没表露什么,只点头跟着她走。

两人行迹匆匆,现在将军府中所有的家仆都在前院忙得不亦乐乎,后院自然是空无一人把守,她们这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容韶的书房。

容韶刚一关上门,转身便朝时逢笑跪了下去:“姑娘,救救我!”

时逢笑见状心头一惊,眼皮跳了跳,伸手直去拉她,话道:“你何出此言? ”

“实不相瞒,韶和您一样,同为女儿身!”容韶急道。

时逢笑没曾想她一开口,竟是将这关系到容家兴衰的重大秘密直接坦荡的告诉自己,一头雾水,不知她为何这般信任自己,便直接问:“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话刚说完便觉得后悔不已,这样岂不是摆明自己知道她所说均属实情?

时逢笑正在懊恼,容韶时间已经不多,急忙详细与她道来。

容归年轻之时有一未过门的妻子,他背井离乡从军之后,屡立战功,被先帝封了将军给他御赐了一门婚事,也就是现在的容夫人。容韶的母亲却并非这位容夫人,而是容归同乡那未过门的妻子十月怀胎所出。

容夫人在容韶母亲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容韶寻来金平之时,杀母夺女,容老爷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容夫人将容韶留下,并当作儿子养育。而当时一直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容归并不知道此事,等他回到将军府,大局已定。

容韶本以为她父亲归家,定能还她一个公道。谁知容归为了家族荣誉,竟将她一顿毒打,勒令她将此事烂在肚中,从此不得再提半个字。

别人家的女儿受尽万般宠爱,而她从小则没日没夜地习文练武,终日与杀母仇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之下,这股恶气憋在心中难以发泄,等她渐渐长大成人,日日供奉亲生母亲的牌位,为的就是有一日能报了仇离开将军府,至今为止,她终于羽翼丰满,等来了时逢笑。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若是她错过了,凭她一个人,很难杀了容夫人。

☆、转机初现

若不是因容韶一直假装乖巧唯命是从,容归定不会放心大胆的告诉她陆府之事,她知道时逢笑要什么,也知道容归不会给。

故而此次她才斗胆相邀,只盼着同为女儿身的“陆八喜”能答应了她。

时逢笑听她娓娓道来,总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今日将军府设宴,明面上了请来陆三,可私底下却并不是打算和他们谈买马的生意,而是扣押人质,和明抢无异。

时逢笑便听了容归如此无耻,心中了然,将容韶从地上拉起来,道:“我怎么帮你?”

容韶见时逢笑此举,听时逢笑此问,便知她心中所盼之事成功一半,顿时有些激动地侧身上前一步到了书房门边探看外面的情形,隔着一扇纸窗户,她的视线并不算好,但好歹确认并无人跟来,这才朝书房左侧的屏风指了指。

“八喜姑娘请随韶入内相叙。”

时逢笑郑重点头,跟了容韶往屏风后面去。

这是一面绣着四君子的棉布屏风,梅兰竹菊交相呼应,虽棉布材质不佳,但绣法立体可见不是一般功力。

时逢笑边走边留心打量了一眼,又见容韶今日装束扮相,便能推断出容韶在将军府生存的日子并算不得多宽裕悠闲,加之二人今日初见,容韶便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自己的处境,时逢笑心中多少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只是暂时依容韶所言,想静观其变看对方接下来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容韶走到屏风后的书桌前,马上拿了一卷羊皮帛朝时逢笑递过去。

时逢笑狐疑抬头,但听容韶压低声音道:“父亲大人是不会将那东西交于你们的,因为他早就查明金平陆府背后的势力是齐天寨,也知晓齐天寨当初在青岳山脉截获了流放远东的那批人犯,依他推测,另一半兵符定在齐天寨,否则八喜姑娘不会赶来金平。”

她一番说辞句句砸在时逢笑心坎上,让时逢笑不得不感叹身处这样交通并不发达的世界里,拥有足够的权势就能获取任何想要的信息,难怪会有那么多人执迷不悟想要攀上全力巅峰,毕竟谁都要生存下去。

听了这些,时逢笑倒是并不惊讶,便又问她:“所以你给我这个是作何打算?”

时逢笑一边询问她,一边拆掉将羊皮帛系成卷的麻绳,展开来看,上面用毛笔汇出了一张十分清晰的平面地图。

容韶在她有些诧异的目光中,接着道:“这是将军府的地形图,接下来我所说的,烦请八喜姑娘务必仔细记下。等会儿席散之后,父亲大人定会挽留你们在府中做客,因着及冠之礼刚毕,下午有戏班子来搭台唱上几出助兴,府里留的都是他安排的精锐将士,若不脱身,只怕将要大祸临头,你们务必赶在席散前离开将军府。”

时逢笑将那羊皮帛上的地图与自己脑海中来时所及大致相对,地形尽数吻合,只内院诸般她未曾到过的地方更加详尽地描绘出来,因此便将羊皮帛折叠,藏于怀中。

“要是容归将军强行留下我们,怎么办?”

容韶淡淡一笑,眼中皆是如意算盘,又道:“今日为了让你们放心大胆入府,他可是请了不少金平大小官员商贾。只要八喜姑娘假装称病,他不得不放你们先行离开另做打算,这也算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时逢笑闻言心中芥蒂放下不少,毕竟容韶所言的确是离开将军府的绝妙计策。

她朝容韶看过去,只见那副清丽面容神色微妙,她眉宇之间有着淡淡桀骜,这是常年练武所带出来的气质,那双漆黑的眉毛不似大家闺秀精细雕琢描绘过,而是天然自成的浓密刀锋,让她平添一抹英气。

再看她的眼睛,只这一眼,便从那两汪幽泉中体会到各种复杂的情绪,她似乎有些许得意,又似乎安耐不住的欢喜雀跃,但隐约间,又带着一丝莫名惆怅。

时逢笑不免去猜想她此时为何惆怅,毕竟眼前的容韶道出诸般因果,已然是将自己的命运作一场豪赌,输赢皆系于不熟悉之人,那是怎样一副豁出去的勇气?在这般猜想中,时逢笑不得不佩服起她来。

容韶到不介意她这样盯着自己看,她甚至顾不上去猜测时逢笑心中在想些什么,她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让时逢笑知道她的全盘计划。

“今夜子时,你务必亲自带人前来,府中守卫在子时一刻会轮换岗位修整,到时候我会在自己房中点燃大火,引人前来相助,你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按照地图中所示,帮我取那人首级。”

容韶此番言论说得滴水不漏,时逢笑甚至能想到这些个中谋划她在脑海模拟了无数遍。

“你如何笃定我一定会来?”她这样问容韶,更想知道容韶还能给她多少意外。

听时逢笑这样问她,容韶更是双目绽放出微芒,神采奕奕道:“因为你只有帮我,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个位置上到底坐谁与我而言无关紧要,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不得不报。”

时逢笑咬牙笑了,容韶在某些时候,到和她志趣相投。

她们都是一样,只奔着自己心中的那个目标而去,奋不顾身在所不惜。

在时逢笑离开容韶的书房之前,她又忍不住问了容韶一句:“若是我帮你报了仇,你出尔反尔不帮我拿出那东西,我又该如何是好?”

容韶整了整今日刚加身的新衣外袍,推开书房的门前,凑近时逢笑耳边,悄声回答她:“我今日出卖父亲大人放你们出府,已是拿出了十分的诚意,信不信得过我,就全凭八喜姑娘自行抉择了。”

末了,时逢笑稍微侧身,正对上她那双晦暗莫测的双眸,容韶接着道:“毕竟,昨夜定康那酒家前,我已知你与陆三并非父女,实乃主仆。”

话毕,容韶弯起一边嘴角,笑容嫣然。

时逢笑顿觉心口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她脸色蓦然冷将下去,不等容韶动作便自行推开了书房的门,快步跨出往她来时的路原途折返。

她的鞋子踩过将军府花园石子小径,她步履匆匆顾不得今日所穿的弓鞋不便行走,通过狭窄弯道,到了假山后面,才扶着山壁大口喘气平复呼吸。

没路可选,为了尽快帮唐雨遥拿到另外半块兵符,她必须按照容韶所的去做。

她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暗中监视,或许是远在锦城高坐庙堂之上那位乱臣贼子,或许是身处高位的各方势力,她不知道谁是敌人,只有一点非常清晰,埋在她和唐雨遥身边的危机越来越多!

她必须准确判断,早做定夺!

时逢笑回到正厅席上,陆三已经用好了饭食,枯坐等她好一阵。

要是她再不回来,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陆三都要憋不住托随行的东花,前去查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尽管唐雨遥也十分担心时逢笑,但因她更相信时逢笑的能力,才勉强忍到现在,几次三番和陆三交换眼神,阻止了陆三想前去寻时逢笑的暗示。

时逢笑的左臂自然垂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路过唐雨遥时,不动声色地悄悄握了一下唐雨遥的手,然后与之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一落座,便捧腹皱眉,用不大不小正好够对面那桌人听得清楚的声音,假装哀嚎道:“啊……父亲大人……我像是吃坏了肚子……实在是疼得不行,看来我们要失礼先行回府了……”

坐在左侧席上的容归听到她哀嚎那一通,立即皱起眉朝她看了一阵,他们之前在吉石街见过,那时候的“陆八喜”并不像今日这般脆弱,可又瞧着她面色发白失了当日血色,且额上顷刻间就布满西汗,便不疑有他,只吩咐身后近卫,神色复杂地道:“去,请医师来给陆府千金看看!”

待那近卫往正厅大门外走,陆三已明白时逢笑马上要离开此地,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他自知他们五小姐行事素来通晓情理,事出必有其因,于是他便立即站起身来朝容归拱手。

“将军!实在失礼,小儿身体不适,我们要先行一步,来日再登门赔罪了!”

容归一看“陆八喜”身后两名丫鬟已经将脸色惨白的小姐扶将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赔着好离座匆忙往他们桌边走。

他边走边道:“容某已派人去请医师,不如现在府中稍作歇息,内院有干净的厢房,八喜姑娘看上去实在是颇为憔悴呐!”

时逢笑立即朝容归欠了欠身,推辞道:“今日将军府宾客众多,事务繁杂,小女子只是稍有不适,并不严重,承蒙将军厚爱,就不牢将军费心了。”

话音刚落,偏门跑来一位家丁,唤了声“将军”打断他们的谈话,上到近前对着容归耳语了几句。

容归顿时面露不悦,抬头又换上关切的目光,用颇显慈爱的语气对时逢笑道:“那容某就不多留了,今日照顾不周,万望三爷海涵。”

☆、时慢之意

时逢笑一行人总算顺利离开了将军府,一上马车,她便急道:“陆叔,立即回府,卖马交易一事,我们要从长计议了!”

唐雨遥摘了面纱,见时逢笑神色有异,到没多加注意她所说,而是立即抓住她的手臂问:“时逢笑,你哪里不适?”

时逢笑并未回答唐雨遥的话,而是从怀里摸出那卷容韶给自己的羊皮帛递到她手中,只道:“你打开看看。”

车夫驾车驶离将军府,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并不影响马车内时逢笑说话的声音,唐雨遥却充耳未闻,着急道:“陆爷,烦请背过身去。”

话罢陆三当真听从转过了身背对着她们,唐雨遥伸手就去解时逢笑的腰封。

“遥遥?你听到我说什么的了吗?”

唐雨遥不答反问:“你方才是不是自行按压了腰上的伤?南风已经不在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她的语气十分着急,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东花在一旁听得吃惊不已,张大的嘴巴足够塞下去一颗煮鸡蛋,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原地僵硬了面部神经。

时逢笑原本去阻拦唐雨遥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她比东花更觉震惊。

唐雨遥遇到任何事都喜欢一个人闷在心里,她并非不善言辞,而是鲜少表露自己的心境,甚至大多数时候,只让人觉得她是远远的清冷,似乎任何人任何事,都难以入她的眼。

可那座被仇恨冻结的高耸冰山之下,并非注定万尺之寒,唐雨遥有血有肉,她会在乎,她的心,是会痛的。

见她们都兀自愣住,唐雨遥才惊觉自己将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顿时感觉有些难为情,别扭地低下头,只顾着解开时逢笑胸前的衣襟。

当她的手指按压上时逢笑又溢出鲜红血渍的伤口处纱布,时逢笑才微觉疼痛,皱眉回过神来,朝她憨笑道:“我没事的,就是伤口裂了,等回去了请郭先生重新上个药就好了。”

时逢笑保护唐雨遥来金平这一路算不得顺遂,中途几次遇险,可她总是这样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心只想着保唐雨遥平安,唐雨遥想到这些,心中酸涩,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见她这般为自己豁得出去,唐雨遥心中庆幸不已。

幸好她当初去了荣苑,幸好时逢笑刚好去打劫。

幸好她逃了出来,幸好时家去青岳跑马。

幸好她遇到的,是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这个人。

她的眼眶慢慢湿润,时逢笑见不得她落泪,立即自己拍了拍胸脯:“我真的没事,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注意,尽量保护好自己!”

唐雨遥听着这些话,心中一暖,也不再顾及身侧还有旁人,直接环臂抱住了眼前的人。、

对于公主大人投怀送抱这件事,若是放在从前,时逢笑一定能乐得几天都睡不着觉,可现在不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与唐雨遥说。

马车一路往陆府方向去,时逢笑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立即转头对陆三道:“陆叔,咱们不能回府了,直接去钱库!”

陆三狐疑:“这大晌午的,去钱库作甚?”

时逢笑便道:“陆府不安全了,昨日我骗了赵一刀,今晚他必定会杀来金平,白日里人多不便大动干戈暴露身份,咱们时间不多。”

唐雨遥却抬头坐直帮时逢笑重新将腰封系上,蹙眉道:“小九还在陆府。”

陆三一拍大腿:“这好办,我先将你们送过去,再回府接其余人等。”

时逢笑又吩咐他:“一定要尽快,另外,府中得力之人留下,其他的全部派遣去马园子,等我后续安排。”

陆三答道:“一切但凭小姐吩咐,但陆三还有一事不明。”

时逢笑道:“陆叔请说。”

陆三便问她:“为何我们要离开将军府,若是在将军府,岂不安全?那赵一刀总不至于围了将军府?”

时逢笑想到容韶,脸立刻冷了几分,便将其所说一一道来。

东花见他们议论此事神情严肃,一直没有开口插话,当时逢笑说完容韶的事,她才惊道:“原来那容归将军也不是个好人呐!幸亏时姑娘机灵!”

唐雨遥虽对此没作何表态,但也接过了时逢笑递给她那卷羊皮帛,展开看了看,心里有了别样主意。

秋末天黑得极快,陆三已经回了陆府去接八喜和郭瑟等人,他要赶在太阳落山前返回才行,唐雨遥和时逢笑连同东花在钱库和瞎眼婆婆独处。

她们在那阴暗潮湿的钱库里待着,没过多久,东花便有些饿了,肚子咕咕作响,时逢笑知道她和唐雨遥中午在席上没吃东西,硬着头皮问瞎眼婆婆要了点吃食。

地下本就不见天日,一盏油灯下,时逢笑撑着脑袋盯着唐雨遥,监督她把那碟子糕点统统吃光,唐雨遥吃东西慢,等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瞎眼婆婆便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听力异于常人,自然有法子辨别时逢笑所坐的位置,走到她跟前就停下,佝偻着腰对时逢笑说:“五小姐,老身有事要禀,不知您是否方便随我来?”

时逢笑虽与她未曾蒙面,只在宿主本人醒着的时候,从宿主的意识里见过她,但现在接着油灯的微光看清这老人家,那苍白的双鬓和脸上的皱纹,突地让她想起自己的奶奶,心中的胆怯便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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