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站起身来,主动搀扶住了瞎眼婆婆的手臂,柔声道:“老人家,我跟您去。”
瞎眼婆婆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闪,咳嗽了两声,急道:“谢过五小姐相扶,老身身上不干净,断不敢劳烦五小姐。”
时逢笑却固执地扶住她不松手,有些心疼地道:“您一人在此帮齐天寨守着钱库,已经是劳苦功高,晚辈哪里不能扶了?”
见她坚持,瞎眼婆婆自然不好继续拒绝她的好意,任由她扶着自己,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而去。
她的屋子因为不通风不见阳光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时逢笑扶着她也不好去掩自己的口鼻,心中怕她多想,放匀了呼吸,自认为没让她觉出异常来。
那婆婆眼瞎心却不瞎,干咳着笑了笑:“不必为难,老身取一样东西给五小姐,您马上便可离开此处。”
虽然知道她瞧不见自己,时逢笑脸上还是露出了尴尬的神情,立即岔开话题询问她:“婆婆您要给我什么东西啊?”
老人家用竹拐杖指了指屋中床边的木桌,“那是不是有一封信和一个锦囊?”
时逢笑的视线看过去,点头道:“嗯,有的。”
瞎眼婆婆又道:“是三少爷送来的,送来已有些时日,他吩咐老身,您再来钱库时转交于您,且不能让外面那位知道,看完便焚毁罢。”
听她如此说,时逢笑便知道为什么时慢不直接派人将信和锦囊送到陆三手里了,因为她天天和唐雨遥都呆在一起,陆府那么多人,很容易被发现。
虽然还没有打开那封信和锦囊,可时逢笑心里已经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如果之前她推断的没错,那时慢的宏图大志,自然不是赔上齐天寨容她助唐雨遥复仇了。
这位瞎眼婆婆,在齐天寨的总钱库呆了这么多年,比起陆三,她更值得时家信任。
时逢笑脑中联想到齐天寨那一大家子人,看上去威严实则惧内的时正岚,凶巴巴却慈母心肠的戚满意,表面莽夫尤为护短的大哥时武,轻功极好赌运不佳的四哥时快,风度翩翩油嘴滑舌的二哥时文,以及……胸怀大志无事不晓的三哥时慢。
虽然她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他们都给了她如至亲一般的爱,即使那份爱出自原宿主,她也真真切切地体会过,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为了唐雨遥殚精竭虐,竟浑然不知思念亢长。
时逢笑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那只锦囊,惊觉和瞎眼婆婆木桌上放的那只一模一样!
脑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分崩离析。
难道说,只她一人后知后觉,齐天寨的众人,都在扮猪吃老虎???
这样一想,她顿时后背汗毛直立,心中难免恐惧。
“五小姐?”
听闻时逢笑一直矗立原地不动,瞎眼婆婆出声,这才将她的思绪通通打断。
时逢笑被她这一唤,回过神来去取了桌上的信和锦囊,先将信拆开看。
她认得时慢字迹,一字一句看完后,心跳骤然失速。
时慢在信上说,若唐雨遥顺利拿到另外一半兵符,便让她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时逢笑整个人如临大敌,拿信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早就知道时慢所想没那么简单,不曾想,齐天寨对这位前朝长公主,也如外面那些豺狼虎豹一般,根本没安好心!
因着她和唐雨遥不过萍水相逢,也因着她们同是女儿身,时家众人从来不曾想,她会爱上唐雨遥吧?帮外人,还是亲人,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根本不需要犹豫。
而时逢笑呢?她岂止是犹豫,她更多是愤慨不已。
俗话说,盗亦有道,就算她真的按照时慢所说取而代之,齐天寨又怎么可能名正言顺的拥有整个天下?
时逢笑没去看那只锦囊,连同时慢的信,直接付之一炬。
☆、错乱光阴
天空乌云压顶,金平城中小贩早早收了摊,路上行人渐去。
陆三折回陆府已过了申时,府中一如既往有家仆洒扫,管家出来迎接,陆三匆匆对他交代了遣散府中众人之事便直奔后院而去。
金平的秋末与中原不同,到了这个时节,即便每逢黄昏就大可能落上一场暴雨,但白日里日头却是毒的,秋老虎放出牢笼,正适宜将一些不寻常的药材从里到外晒透彻。
郭瑟眼见天将落泪,给八喜的皮外伤上好药之后,就到院子里收陆三这些日子帮她寻来的药材,就着刚起的西风,她的小徒弟笠儿惦着脚在她旁边打下手。
手里的药材刚拾掇了一半,就看到陆三一脸凝重行色匆匆跑进后院。遂停顿下来,上前问道:“陆爷何时如此之急?”
陆三毕竟是行伍出生,在她面前停下步子,大气没喘,急答道:“小姐说府里不安全了,派在下过来接您出去暂避,时间紧迫就不与您详尽道来了,您看着收拾几样重要物事便随在下走吧。”
郭瑟听了立即转身往她所住的那间厢房走,其他东西于她而言到不过是身外之物,只心里记挂着两样重要的。一样是,方才她给八喜换完药之后就怕天先落雨,还没来得及收拾药箱,没有药箱,对于一个医者来说简直如断其手足。
至于另一样……
从被时逢笑掳上飞渺山开始,郭瑟便相信自己与时逢笑之间是有缘分的,那没让对方知道的心意即使违背人伦,她也悄悄珍重,不敢有一丝怠慢。那是时逢笑赠予她,牵扯她心事的唯一一件东西。那块玉,这一路之上她从不曾离身,直到昨夜,南风身死,她看到那样的唐雨遥,才将自己心中的这点念想取下来装进了盒子里。
恋慕一个人之时,怎会甘心只隐在暗处,看她和别人立于光明之下呢?
郭瑟表面对唐雨遥示弱,可她的心里始终有那么一点期待,有那么一点期盼。
以前,她看得出时逢笑喜欢唐雨遥,哪怕唐雨遥一心只想着利用时逢笑,为了唐雨遥,时逢笑也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正如时逢笑那般不管不顾,她愿意等那抹红衣转身,她甚至期盼着,等到时逢笑想明白唐雨遥的心里只有复仇那个时候,她便有了机会。
可后来,看到唐雨遥一点点悄无声息的因时逢笑而改变,看到唐雨遥因为时逢笑一层层脱下裹满自己周身的刺,看到唐雨遥眼中对时逢笑那真切的关心和在乎,她终于开始意识到,两个人故事,第三个人,显得那么多余。
哪怕是这样,郭瑟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厢房中跑,时逢笑所赠的那块玉还是将她画地为牢,对于她来说,那实在太过沉重,而她这个人,却生来,便不惧要负重前行的。
笠儿最近有些抽条,身子显得不如以前圆润,清减不少,此刻大风刮到了院中,她便急急拉住一旁的晒药架子,到底是年幼,还不懂得她的师傅为何跑那么急,只扭着头朝郭瑟喊:“师傅!药还没收完呢!”
陆三也没闲下来,抽过身侧石桌上放的簸箕帮她一起收,郭瑟取东西很快,她单手拎着药箱再出房门之际,陆三和笠儿刚好将晒干的药材装好。
“方才管家过来禀报过,马车已经备好,郭先生就先带着您小徒前去吧,在下还有未尽之事,办妥便出府!”陆三抹了抹额上的薄汗,又道:“天气太闷,二位万莫多逗留,只怕就要落雨了!”
郭瑟颔首,却将药箱递给笠儿,然后把孩子往来搬药材的家仆面前推:“笠儿你先去陪你八喜姐姐,为师还有点事。”
笠儿乖巧懂事地点头先走了,陆三追问郭瑟:“郭先生还有何事?”
郭瑟拢着袖子,不疾不徐道:“昨夜押回府中之人,不知陆爷将其关在哪里?”
陆三眼皮跳了跳:“先生这是……”
郭瑟没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反而道:“您知道的,瑟来自锦城,与那位自小相识,您家小姐和您千金这一路,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您尽管告知于我便是,晚些时候见了她们,我自会解释。”
陆三闻言立即点头,郭瑟话中之意,他已然明了。
陆府虽是金平一大富户,但陆三为人低调,院落并不算大,郭瑟没多时就来到了关押纪枢的杂物房,他昨日受了些伤,因唐雨遥的关系,她也不便过来救治,好在他和八喜一样,都是些皮外伤并不打紧。
听到房外铁锁被打开,纪枢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但见来人并不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他又颓废地坐了回去。
“院子里动静这么大,你听不见吗?”郭瑟微微皱眉,快步上前帮他松了绑。
“殿下让你过来的?”纪枢不答反问道。
“我自己来的。”郭瑟扔了捆住纪枢的绳子,手隔着他的衣袖把了把脉,“还好,并无大碍,你走吧。”
纪枢闻言,突然又打起精神:“什么意思?外面发生什么了?你来放我走殿下知道吗?”
“你我也算自幼相识,虽无过多交情,但好歹你曾救过我一命,之前种种,加之南风的事,她断不会饶你,今日我放你走,你我两清。”
郭瑟所说的救她一命这事,纪枢早就不记得了,他二人之间言语,对唐雨遥几乎是绝不离口的,猛地听到郭瑟说起来,他云里雾里问道:“我何时救过你?”
“你快些走,趁她不在。”郭瑟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将方才一并带来的一把剑扔到了他手里。
纪枢接住剑,郭瑟便转身要往外走,他连忙起身拦人:“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接下来作何打算?”
郭瑟见他急了紧抓着自己手腕不放开,只若有所思望了望愈加暗沉的天幕道:“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真希望我们三个能回到幼年之时,可冰雪消融时光不复,今日一别,唯愿再不相逢了。”
她说这些话,瞬时触动了纪枢,尚且年轻的男人脑中出现了孩提时代的零碎画面,手也不自觉地松开来。
那年冬天飘雪,皇太子生辰,满朝文武皆要出席,年幼的纪枢随父亲入宫赴宴。遵循旧礼,男子本是不能入□□的,但因皇帝体弱,膝下皇嗣只有一位公主,皇后怕其孤单,纪枢又还是稚童,于是特地给了恩典准他席散后和长公主玩耍。
纪宏将儿子送到宫门前,不能再进,嘱咐了他两句,自行去了。
两个掌灯的宫人领着纪枢,沿着银装素裹的宫墙一直往长公主寝殿走,他和唐雨遥见过几面,虽唐雨遥是女儿身,却不喜欢女孩子的玩物,偏爱舞蹈弄剑,两人便很意气相投。
纪枢虽是纪宏独子,但早已上了私塾,书院里玩伴很多,而唐雨遥隔着高高的宫墙,她的夫子自然是精挑细选出来,奈何独身一人十分遗憾,纪枢那时候对唐雨遥,多少是有些怜悯和同情的。
一想到要见唐雨遥,他便迫不及待要和其分享书院趣事,嫌那两名宫人穿着宫装行动不便,纪枢丢了人,自己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撒丫子先跑了。
两个宫人急得跟在他后面边追边喊:“哎哟小公子您可慢着点儿!雪天路滑当心摔了!”
纪枢并不管他们,直直朝唐雨遥的寝殿跑,路过殿前一方荷塘,突然听到荷塘内有很大的动静,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往那大簇枯荷看过去。
墨色清波,水花扑腾得厉害。
荷草摧折,一只雪白匀称的手伸出水面一顿乱抓。
这是有人踩滑失足溺水了!
他扔了自己手里一盏宫人处抢下来的宫灯,一个猛子跳进了池塘。
天色太暗,他没有看清救起来的是谁,赶来的宫人大呼小叫鸡飞狗跳将他们拉上了岸,然后他就被护送去更衣,洗了热水澡裹着厚厚的棉被,他还是冻得满脸通红,浑身直打哆嗦,经过这一番折腾,皇后担心他在那天寒地冻的情形下落下什么病来,二话不说便将他送离了宫。
后来他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好久,听到梦里有人口齿不清地对他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再后来,他久病初愈,皇后派人往纪府送了不少谢礼,他便默认自己救的是唐雨遥了。也是从那时候起,他觉得自己与从前不一样了,他是救过长公主性命之人,唐雨遥应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总该待他与旁人不同才是。
冬去春回,纪枢再入宫,唐雨遥有了新的玩伴,那个纤弱的小女孩会陪唐雨遥手谈,会在他背错兵法论时直言不讳丝毫不留情面地指出来,会把自己藏下来的零嘴分给他和唐雨遥吃个新鲜。他带了木剑去和唐雨遥切磋,她就坐在刚发芽的杏树下看着他们笑。
他们一起玩闹,一起长大,也一起模仿民间话本在御花园结拜,说过天下最好的天真誓言。
那些岁月抽丝剥茧从记忆里涌现出来,纪枢忽然就回忆起来,他还曾与唐雨遥打趣过她,说:“这是谁家的千金小姐?远远一看,还以为是殿下呢!”
☆、暴雨如盖
时至今日,纪枢才幡然醒悟,一切都是他弄错了,刚才郭瑟来得很急,系在脸上的面纱有些松动,在郭瑟转身与他擦肩时,他突然看清她右眼眼尾处有一颗淡淡的小痣。
那颗痣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呢,是发烧烧糊涂了,或是年岁已久,被他早早遗忘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君臣有别长幼有序,他进宫的次数逐渐变少,随着朝中纷杂,暗潮汹涌,一切便被世事无常冲得散去,再也不得而知。
世间一切种种,皆是循环。
情由心起,缘由天定。
而在这二字间走失的人,不仅是唐雨遥,还有一个纪枢。
独独没有的,唯一清醒的,只她郭瑟一人。
当纪枢从回忆中再回过神来,郭瑟已经离开多时。
他朝门外望去,四下喧闹声和杂乱脚步声已经消失,院子里静悄悄的,将霍霍风声衬得更加震耳。
他抱着郭瑟给他的那把普通配剑,喃喃自语:“竟然……是你吗……”
齐天寨的钱库建在杂货铺地下,渗透金平城内腹,时逢笑听不到外面电闪雷鸣,唐雨遥也听不到外面狂风暴雨,陆三带着郭瑟她们入内,瞎眼婆婆从密室里面给他们开门,两人先后过去,就瞧一行四人披着蓑衣,雨水正顺着蓑衣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时逢笑赶紧道:“快脱下来吧,别冻着了。”
郭瑟见到她关切的神情,眼中微光,点点头,除下了外装。
瞎眼婆婆一人在钱库守了多年,不喜人多,随他们交谈自行回房歇了。时逢笑带上众人一起穿过富可敌国的那间屋子往甬道深处走,郭瑟是第一次来这里,越走心中越是震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齐天寨果真深不可测。
到了甬道的尽头,他们进入了另一道石壁拱门,这间屋子不如刚才那间大,所存的积蓄远不如前面那间屋子多,但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而言,也是万贯家产了。郭瑟一路揣着忐忑并未开口,走到屋子中央的桌椅前,一行人落座。
墙上的壁灯照亮昏暗内室,不算明亮的光线里,唐雨遥第一个开口打破平静。
“小九,你帮她看看伤口吧。”话毕她便转头看向时逢笑。
郭瑟吩咐笠儿拿了她的药箱过来打开,陆三就自觉退到一侧去面壁了。
在容归将军府时逢笑是为了脱身才动自己伤口的,毕竟她知道容韶被派去监视自己的动向,如果不来点实际的,只怕容归不会轻易放人。
对于郭瑟来说,这件事就并不是这样,当她看到自己早上才帮时逢笑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崩开,她还是不由自主皱了皱眉道:“你们又动手了?”
时逢笑瞧不得她生气的样子,立即讨饶:“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动手,当时情况复杂,迫不得已。”
郭瑟沉着目光没再多问,默默为她换了药,重新将伤处包扎好,她的手绕过时逢笑纤细的腰,从唐雨遥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若是在昨夜之前,唐雨遥看到这样的动作一定会觉得,不那么顺眼,但因为刚经历了失去南风一事,此时她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等郭瑟忙好,她才正色对时逢笑道:“你刚受伤,今夜将军府就别去了。”
时逢笑忙道:“不行的,我要是不去的话,谁帮你去拿另一半兵符?”
唐雨遥并不退让,她决定的事,本无回头的打算,接着道:“你去杀容归的夫人?你下得去手吗?之前你杀人,都是被逼无奈出于……”
出于保护她,唐雨遥没说完,但见时逢笑苦了一张脸,是在犹豫。
正当时逢笑拿不定主意,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东花十分懂事打断她们道:“我去吧!时姑娘留着保护殿下的安全可以吗?”
时逢笑犹豫半刻,最后还是下了决定,便道:“我跟你一同前去,毕竟容韶说了,要我亲自去。此事太过重要,不能马虎。”
见她主意已定,众人也就没再多加劝阻。
郭瑟并不知道容韶这号人物,也不知为何拿另一半兵符要杀容归将军的夫人,她只从唐雨遥和时逢笑的交谈中揣测了个大概,就将手里新调制好的金疮药放到了桌上,看着时逢笑道:“不能再将伤口撕裂了。”
时逢笑老实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
接下来时逢笑又询问了陆三是否将府中人员遣散出城去马园子,陆三含含糊糊说了大半,说这些的时候眼光在唐雨遥和郭瑟之间来回打转,不知道是不是该将郭瑟放走纪枢一事如实相告。
谁料唐雨遥却轻描淡写地对郭瑟道:“人放了么?”
郭瑟闻言身躯僵了僵:“你如何知晓?”
唐雨遥便道:“当初设下计谋要夺他性命,你那般劝我,我还能猜不出来么?”
郭瑟对她是有些愧疚的,毕竟捏着纪枢在手里,国相纪宏便不敢与唐雨遥为敌,这样唐雨遥手里的筹马就多了一份,劲敌自然也就少了一位。
芊芊素手抓紧膝上衣物,郭瑟低下了头:“对不起,我必须还他一个人情。”
唐雨遥不可置否,只道:“说来在齐天寨你也是不辞艰辛救我一命,此事便两两相抵。”
郭瑟知她话中之意,这件事就算过了,接下来的路她若还要与唐雨遥她们同行,断不能再自作主张,不过心中事了,她也没什么多的贪恋,能跟在唐雨遥身边,就是能陪伴时逢笑,她自然不会再越矩。
陆府的人遣散得突然,陆三还没来得及将兵器库的掌管权交予时逢笑,等唐雨遥和郭瑟聊完,他便主动询问时逢笑此事,时逢笑眼睛微微眯成一条逢,对兵器库和钱库,都有了其他打算。
用过晚膳,瞎眼婆婆拿了新的枕席过来,东花道谢接过后在密室里铺了简易的床,让时逢笑暂且休息,相对于八喜的皮外伤,时逢笑严重得多,又因为心里的事一桩接一桩未曾停歇,她到是真的有些疲惫,合衣躺在床上小憩。
半夜打更的敲着梆子走街串巷,临近子时,时逢笑便醒了过来。
东花已经准备好随身武器,在等她了。
陆三怕她们二人此去出意外,自然是要与时逢笑同行的,于是唐雨遥和郭瑟把他们三人送至密室出口,简单两句道了别。
一回到地面,就听见外面狂风肆掠大有摧枯拉朽之势,暴雨瓢泼洗刷干净金平的街道,沿路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时逢笑拉紧身上的蓑衣,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和陆三、东花各骑了齐十乐早早备好的马,直奔将军府后门。
容韶已经在槐树下恭候她多时,见到时逢笑,一颗拽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尘埃落定。
时逢笑与她交换一个眼神,将手里的羊皮帛仔细辨认,从后门悄悄入了将军府,容韶看他们三人踩着雨水没入后院假山顽石,自己便转身回了厢房去点火。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平稳,最近边陲总有姜国敌军扰民,容归已经连续睡了好几夜书房处理公文,他续弦的夫人上了年纪也早早熄灯歇息,东花和陆三取其首级没费多大功夫,而在外把风的时逢笑也顺利躲过了巡逻的府兵。
当后院燃起大火,容韶大喊“走水”之时,时逢笑已顺利与东花陆三汇合,陆三一手提刀,一手拎着被黑布包裹好的人头,跟时逢笑打了个手势便准备撤离。
按照和容韶的约定,当所有人都赶去后院借雨救火,他们就该在中庭相见了。
奈何东花动手得太快,他们去往中庭之时,正巧撞上容归撑了伞带着人急匆匆往后院赶。
“有刺客!”
容归常年带兵,武器自然是不离身的,大喊着便抽刀往着了夜行衣的时逢笑三人攻去,一双锐利的眼睛瞄到陆三手中所提之物,心头大惊,攻过去之时便招招致命!
时逢笑走在前面离容归最近,眼见着乱飞的长刀冷芒迎着她的面门当空跃下,被那刺眼的刀光阻碍视线,她竟生生顿在原地忘了躲避!
轰隆隆的雷声敲在她突突直跳的心脏上,紧接着就是“锵”地一声,东花已经飞身上前,横剑挡下了容归杀来这致命一击。
容归这一砍用足了十成的力道,东花险险接住,却不由得单膝砸进湿透的地板,溅起大片水花的同时,顿觉双手一麻,剑脱了手,剑尖挑落了时逢笑蒙面的黑布。
来人大惊:“陆八喜!”
时逢笑未曾应他,转身往墙边退。在容归愣神之际,陆三已然上前出刀和容归过起招来,他手上提着东西很碍事,不到几个回合就逐渐不敌,大雨冲下,浇灌刚被斩下不久的首级,雨水掺和着血水流了满地,令人触目惊心。
正当时逢笑借着东花的力要跃墙离去,岂料容韶迟迟赶到,急喊一声:“父亲大人!”
容归并没分神,一番打斗,此时正好将陆三所提之物抢下,击退靠向容韶所处的位置,打开那黑布一看,瞳孔瞬时放大怒目圆瞪!
他黑着一张脸,没来得及转头,容韶的剑已经在雨声里出鞘,抵上了他的脖子。
☆、大雨初歇
“女儿不孝。”容韶冷漠道。
暴雨将她的声音掩盖,容归听得并不清晰,只是怒火攻心,恨不得将她乱刀砍成肉泥。
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
他气得满脸发白,哇地朝前吐出一口鲜血,骂声高起:“早知道养虎为患,当年我就该一刀砍死了你!”
容韶大仇得报,异常平静,冷笑答他道:“您知道得太迟了。”
将军之子乃是女儿身!这让听到打斗声抄起家伙事赶来的府兵都愣在了原地。
又见将军被自己女儿挟持,纷纷停下动作不敢再贸然近前。
容韶左右瞧瞧围困住他们的人,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看来这偌大将军府,再无我容身之处!”
话毕,抬起手刀将容归打晕,然后容韶便提起轻功,飞至时逢笑面前,拉了她的胳膊一起跃上墙头。
将军府乱了。
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与此同时,金平城内的陆府,也是相当热闹。
依旧一身紫衣的男子坐在马车内,他的随从则站在大雨中,抱拳禀报:“爷!里面已经没人了!”
把玩铁疙瘩的那只手忽地顿住,赵一刀眼神阴鹜,咬牙狠道:“厉害,竟一天时间就逃出了城去。”
紫色闪电当空闪耀出诡谲莫测的光芒,他不仅打了个寒颤。
想他作为赵显嘉收养的义子,人前还算风光,而人后,鬼知道作为一柄杀人的利剑,他暗地里过的是何种日子。
赵显嘉身边有两大高手,任凭他们其中一位出现,都能将赵一刀治得求死不能,他从小便是被毒打着长大的,这次出来办事失利,他心有怯怯,不敢直接返回,要不然等着他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沉思片刻,赵一刀恨时逢笑阻她之路,气被时逢笑连续骗了两次,懊恼的同时,将愤怒转换成了动力,森冷笑出“桀桀”声来,“去齐天寨。”
若攻其不备,齐天寨的当家人,又将如何?
时逢笑等人出了将军府之后,便带着容韶一路狂奔到了杂货铺。
齐十乐早在门口等候他们,看到人完好无损地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姐!三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他话刚说完,就看到时逢笑身旁还站了一位年轻“男子”,见其容貌秀气,不免轻轻“咦”了一声,又问:“这位爷是?”
陆三立即出声阻止了他探究的眼神:“不该问的别问。”
齐十乐瘪嘴把好奇都憋回了肚中,立即拿了炭火盆和干布巾过来给时逢笑取暖。
她身上有蓑衣避雨,里面的衣物还是干的,但容韶就不一样了,整个人浑身湿透,乌漆漆的长发粘在脸颊边上,在雨中泡了这么一路,此刻在油灯光线下肌肤白得发亮。
时逢笑把干布巾递给她:“擦擦?”
容韶朝她道谢,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压抑不住的伤感喷薄而出。
众人便瞧见她对着西北方向“咚”地一声跪倒,她的眼中狂飙滚烫的泪水,在这即将入冬的寒雨天里,心窝都是热烘烘的。
“母亲……儿终于帮您报了大仇!您安息罢!”
多年忍痛偷生,将军府的一切早已烂熟于心,当她寻来契机,自是枯木逢春。
容韶哭得哽咽,端的是喜极而泣。
她叩首大拜,从此无牵无挂。
时逢笑等她匍匐在地哭了少顷,不知该如何安慰,也就只能愣愣站在一旁,容韶的心情,或许和唐雨遥如出一辙。
她不禁想着,若有一天唐雨遥大仇得报,是否也会如容韶现在一般释怀?
容韶终于停止了哭泣,从地上爬起来,用时逢笑给她的干布巾又擦了擦脸,才转头对时逢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你帮我报了仇,这是你应得的。”
她话音毕时,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朝时逢笑扔过去。
时逢笑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另外一半兵符。
她没去问容韶为什么过了约定的时辰才到将军府的中庭,但凡行事,其中过程似乎不那么重要,她只需要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既然兵符到手,那她接下来便该护送唐雨遥往大蜀南北而去了。
容韶将兵符交给了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时逢笑只她是因为他们能顺利离开将军府才暴露的,心中多少有愧,急忙喊住她问:“你打算去哪里?”
容韶闻声回头,有些好奇地探究她的眼神。
时逢笑被她看得更加难为情,只好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可去之处,要不要跟我们同行?我们要去南边,或者先北上,总之会经过很多地方,你跟着我们也有个伴,可走到哪算哪。”
她自顾自地说着这些,似乎是同情心作祟,也有对容韶临危不乱相救的感激,或者也有对容韶能拿到兵符的智慧钦佩,断然忘了容韶跟着她们,也随时会冒险,毕竟她自己接下去的路,就是保护唐雨遥顺利调动南北大军去复国……
容韶既然和她和合作,将自己一生所历之事和盘托出,自然是个爽快之人,她聪明,且坦诚。
这些年来容韶是孤独无依的,她全靠着为母亲报仇的信念勉强支撑到如今,她没有朋友,在将军府,容归更是怕她暴露身份不许她和任何同龄女子接触。
猛然听到时逢笑这般邀请她,她的眸中闪烁喜悦微光。
时逢笑挺欣赏她的,虽然得到认可接到邀请她很开心,但容韶自己却并不打算淌齐天寨和朝廷的浑水。
大仇得报,天高任鸟飞,她恢复了自由之身。
于是时逢笑便听到她不在压抑自己原本的声音,如黄鹂鸟歌唱般清亮。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一个人先走走,山高水远,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万望姑娘珍重。”
容韶走了,时逢笑给了她一匹马。
马蹄声踩在泥泞街巷,很快便听不见。
那是世上最轻快的声音,天高海阔,倦鸟翱翔,时逢笑在心中为她祝福。
愿她此去一生逍遥,平安顺遂。
翌日天光如期而至破开云层,大雨已停,西风未歇。
金平城的摊贩同往常一样早早摆满了街巷两旁,杂货铺开门,照旧门可罗雀。
掌柜的懒洋洋地蹲在柜台前百无聊赖拨算盘,忽听地下传来咄咄声暗语,瞬间精神抖擞。
在人来人往中,一辆普通制式的马车载着一行众人往金平城西门而去。
时逢笑靠在唐雨遥肩上闭目养神,听到外面小贩吆喝,“热米糕嘞~热面饼嘞~又香又甜嘞~”
她吞了吞口水,连着这两日,不只她一人,马车里的所有人都没好好吃一顿。
“时姑娘是饿了吗?”郭瑟见她喉头滑动,柔声寻问。
时逢笑睁眼朝她微笑:“不要紧,等走上一段,确认没有追兵再去饱餐。”
郭瑟点头嗯了声,唐雨遥却已经拍了拍东花的胳膊,示意她把一个小纸包递到了时逢笑手里。
时逢笑低头打开去看,是她们晨起过早吃过的,瞎眼婆婆准备的卷饼。
她眼中晶亮:“你什么时候留的呀?”
唐雨遥道:“怕你路上饿,就留了你爱吃的。”
时逢笑这才回忆起来,过早的时候,她的确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卷饼尽数吃完了。
从那日马园子回城,她们再无好好说话的机会,时逢笑身上有伤,又急于帮唐雨遥拿到另外半块兵符,她不得不将私人感情先暂且压下不提。
唐雨遥则和她有着惊人的默契,直到现在,也只字未说,只是按照时逢笑心中所想,一步步走到今日。
似乎是从马园子谈心那天起,唐雨遥就变得比从前温柔了许多。
时逢笑对于来自唐雨遥的关切,心中窃喜甜甜的,不由自主地想着,或许以前唐雨遥本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只是经历了诸多变故,才变得寡言而冷漠。
她因为自己有所改变,对于时逢笑来说就是绝好的喜事。
不管是作为齐天寨的土匪,还是陪同唐雨遥跋山涉水的同伴,时逢笑的两个灵魂都不爱掩藏自己的情绪,她一高兴,就自然而然伸出胳膊去握住了唐雨遥的手。
也正是她这个举动,郭瑟把眼光挪向了别处,唐雨遥则……
很难得地,脸微微泛起红霞。
唐雨遥害羞的模样真好看,简直是她在两个时空里,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了。
时逢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之间,马车安全驶离了金平城。
狭窄的车厢里气氛有些莫名的暧昧,八喜有些不自然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小姐,我们为什么不走南门或北门啊?”
时逢笑在她的询问声中回过神,不疾不徐答道:“赵一刀肯定要追查我们的行踪,南门和北门如果有他的人,那我们不是狼入虎口?”
八喜还是不解,歪着头又问她:“那西门就安全了吗?”
这时候个头比她们都小的笠儿先行抢答:“来的时候咱们是从东门入城,如果有追兵堵咱们,肯定也会在东门设埋伏,对方既然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自然南北都不安全,一通排除下来,绕路走西门,自然是最安全的!”
谁知笠儿刚说安全,突然就听到大片马蹄声来,将刚驶离官道要绕进小路的马车团团包围了起来。
☆、道破心意
这是一片柏树林,墨绿的柏树枝丫上挂着未干透的雨滴。
昨夜的雨将两旁泥土上铺满的枯枝都浸湿了,陆三掀开马车车帘,秋风并不能卷起大片枯槁,迎面吹来只让人闻到泥土湿漉漉的味道,那味道并不难闻,但空气中裹挟着浓烈杀气,让马车上的众人都心中一顿。
刹那间马车内的气氛紧张起来,每个人的心口都如同被巨石压住,那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不仅踩入泥泞地,也重重碾压过他们的心。
“小姐,我们被包围了。”陆三脸色一沉紧张道。
他心里没底,毕竟马车上连他在内一共七人,只有四个能打的。其中时逢笑和八喜身上都带着伤,面对大批量的杀手,还要保护唐雨遥和郭瑟以及笠儿的安全,他们的处境变得十分危险。
时逢笑有些哭笑不得,“我看到了。”
她说完直接抽刀要下车,唐雨遥按住她的手,颇为担心道:“我怕你的伤口再裂开。”
“我去吧!”
东花毫无犹豫,握着剑便起身掀开车帘跃了出去,陆三紧随其后,跟着东花出去迎敌。很快,外面就传来打斗之声,时逢笑担心他二人安全,直道:“人太多,我出去帮忙。”
唐雨遥拉着她并没有松手,而是道:“不用你帮,赵一刀一定是在金平四个城门都设有埋伏,他分散兵力,东花自能解决。”
八喜这时候丝毫没了先前一路摇摇晃晃的困意,警醒起来,不解道:“就算他在四面都设了埋伏吧,那他怎么能断定这马车内坐的是我们?”
笠儿人小鬼大,回她道:“只要是马车,肯定都会被截杀的!这个时候出城的,也只有我们大都是女眷需要乘坐马车出行啊!”
唐雨遥神色镇定,郭瑟则语气平静:“时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好在这些杀手果然如唐雨遥所说,拳脚功夫并不算厉害非常。
车夫目测来了十几名杀手,正在琢磨如何逃走,陆三和东花已经背对背杀出了一条路来,车夫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大汉,立即勒紧缰绳,马不停蹄地突出重重包围。
他们往前急奔了一段路,唐雨遥突然伸手撩开了后窗帘,对着人群中被围攻的东花大喊道:“不留活口!”
时逢笑听后,头皮有些发麻,尽管自己也亲手伤过人性命,可她还是不能适应或习惯这种生杀场景,不免心中凄寒。
唐雨遥回过身坐好,便察觉出了时逢笑的异样,思酌片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侧过头在时逢笑耳边说道:“若有活口,必去找赵一刀报信,这一路我们便不能太平了。”
“嗯……”
时逢笑只是下意识地接上她的话,答完之后猛然省过来,整个背都僵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唐雨遥做任何决定,心里在想什么都不会直接告诉她,何况这句解释明显是顾虑到她的感受,突如其来又恰到好处。
唐雨遥会顾虑她的感受了,并且还会将这顾虑不动声色地表达出来。
她浑浑噩噩间想起来到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唐雨遥的一举一动皆在眼前,耳边是其轻言细语,她看着唐雨遥一点点改变,心窝热了些,展眉给了唐雨遥一个释怀般的笑容。
厮杀声随着马车奔驰渐行渐远,当马车外只剩呼呼风声,她们都知道,短暂的危机已经消除,紧张的氛围得到缓和。
有了这片刻的缓和,时逢笑总算能好好和唐雨遥说上会儿话。
她挪动身子扭向唐雨遥,想起昨夜自己将容韶助她夺来的半块兵符给唐雨遥的时候,唐雨遥没有像以前一般跟她道谢,显然已是对她敞开了心扉。
于是她便装着胆子去拉唐雨遥的手,问她:“遥遥,我们是先南下,还是先北上?”
唐雨遥安安静静,没有挣脱她手的意思,是要仔细听她说完。
她便又道:“如果南下的话,按照陆叔给我的地图来看,咱们过了胶西界,就要改坐船了,你晕船吗?”
唐雨遥注视着她,目光闪烁不定,若有所思道:“若你晕船不能走水路,就北上吧。”
时逢笑不觉有异常,轻笑起来:“我不晕船,就是有点怕水而已,你要是想先南下的话就先往南走,正好我还没坐过船呢,南下一路水道,风光应该很好。”
她这样兴致勃勃说着,似乎她们不是去办正事,也没有各方势力追杀,没有危险,而是沿途游玩,因她的神情带着些期待和向往,竟感染了马车中的其他众人,心情也跟着她好起来,不再像之前一般忧心忡忡地压抑着。
唐雨遥也接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在船上睡觉也很舒适,有点微风吹着,听说大芝河南下的支流两岸全是柳树,还有大片莲,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赶上最后一波收藕。”
时逢笑喜欢吃藕,不管是炝炒藕片,还是桂花糯米藕,再或者油炸藕合,又或者莲藕排骨汤,从芙蓉城到金平那一路之上,但凡餐桌有这其中一样,她都能开心上一整天,只是越往西,藕田越少,她能吃上的机会也就不多了。
唐雨遥便是在这朝夕相处中,默默记下了时逢笑的各种喜好。
而记下她这些零零碎碎小爱好的人,还有与她们同乘的另外一人。
只是对于郭瑟来说,时逢笑能得到唐雨遥的回应,她就该隐于暗处,两个人的故事,再有第三人,她就很难找到自己的适当位置。
见郭瑟一直沉默不言,笠儿便替她委屈上了,小孩子的天性,童言无忌,鼓着腮帮就道:“我师父也知道时姑娘喜欢吃莲藕呀!”
岂知她此话出口,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的时逢笑回过神,愣了半刻都没明白她这话是想表达点什么。
郭瑟也是被笠儿这一句话砸得呆住了,笠儿便在此时拉了拉她的衣袖,凑到她面前问她:“是吧师父,你也很喜欢时姑娘的呀!”
这一句话如同点在冬雪上的炮仗,将时逢笑和郭瑟两人的心脏都炸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时逢笑本来并没有想太多,下意识的认为郭瑟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等笠儿再补充这么一句“也喜欢时姑娘”,她才后知后觉地悟出来了点什么。
郭瑟轻轻咳嗽了一声,转头去撩开马车窗帘往外看,闷闷不言,从时逢笑的位置看过去,虽是看不到郭瑟面纱下的脸是何种神情,却能清晰瞧见,锦城名医郭先生,在孩童天真烂漫的一两句话之间,已经红透了耳根。
时逢笑瞬间觉得尴尬起来,摸摸鼻子:“遥遥,我们要不要在前面岔路等等东花和陆叔?”
马车里除去她说话的声音再没别的响动,唐雨遥只是轻轻点头算作赞同。
对于笠儿的话,唐雨遥究竟有没有放在心上?时逢笑问不出口,而郭瑟则是被道破小秘密之后心慌意乱,这样一来便显得时逢笑的尴尬十分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