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们换了八乘的大马车,车厢内空间还算充裕,八喜左右看看不自在的三人,觉出不对劲之后,立马帮时逢笑解起围来。
“小姐,你的腰伤是不是到时辰换药了?”
“不是早上才换过吗?”
时逢笑有些哭笑不得,对着八喜挤挤眼,队友智商过于感人,八喜这一提,岂不是让郭瑟更加难以自处?
八喜扶额,“那小姐你饿不饿?”
时逢笑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过早吃了不少,而且不久前才吃掉了唐雨遥给她留的卷饼,她虽然爱吃,但和能吃相提并论,也并沾不上什么边才是。
她摇了摇头,八喜也实在找不到别的话来讲,马车里安静下来,遂无人再说话。
车夫赶车赶得很快,等到了下一个岔路,遥见路边有个酒家,询问了陆三是否过去稍作歇息,得到肯定回答,赶着马儿就过去了。
坐在马车里奔波了半个上午,一行人都有些乏累,八喜先下了车,站在下面接人,时逢笑身上有伤不便过多的活动,她牵着八喜的手正要往下跳,唐雨遥拽住她后背的衣裳,淡声道:“你安分些。”
时逢笑回她一个微笑,放缓了动作,没有直接蹦下去。
临近午时,太阳被云层挡住显得雾蒙蒙的,林间有风不停,双脚一沾地,时逢笑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坐得我腰也酸腿也酸。”
笠儿最后一个跳下车,从后面拉她的袖口:“时姑娘,我刚才说的你知道了吗?”
郭瑟急忙抓住笠儿的小手,垂眸对时逢笑道:“有些渴,我们先进去买茶水。”
笠儿几乎是被她拉走的,八喜看看眼前亭亭玉立的二位主子,憨憨一笑,“我也去。”
见她们都走远了,唐雨遥跨前一步,与时逢笑并肩而立。
时逢笑在眺望她们过来的路,等着东花和陆三平安追上她们。
微风轻轻撩起红衣裙摆,时逢笑额间的几丝碎发也被带跑了偏。
四下无人。
唐雨遥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侧过目光看向时逢笑。
似乎是挣扎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她也喜欢你。”
☆、是别是逢
时逢笑脑子里十分混乱,唐雨遥郑重其事说出这句话时,再不通人事的傻子都该知道她话中之意了。
原来一直把郭瑟当“情敌”,闹着要公平竞争的时逢笑,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郭瑟喜欢她?不是喜欢唐雨遥?
她应该早些察觉出来的,若说这一路之上,郭瑟是因为唐雨遥才跟着她们,那在唐雨遥想放弃复仇之时,她就不应该再管自己的伤了。就算郭瑟是心地善良,那如今又怎么表现出这般不自在?
可她并没有察觉出来,她与郭瑟的甚至连一次交心的谈话都没有,她们平时的接触之中,郭瑟也是很注重礼节的,有齐天寨郭瑟不顾危险上飞渺山之事,时逢笑就先入为主的认为,郭瑟心中的人,和她一样,是唐雨遥。
“她很久以前就告诉我了,她喜欢你。”见时逢笑不说话,唐雨遥又补充了一句。
有风飒飒,层林摇头如百舸争流。
时逢笑转身,展开双臂将眼前之人拥入了怀抱。
耳边呼吸声润热,唐雨遥听到她对自己说:“可是我有你了。”
她已经有唐雨遥了,眼中再也看不到旁的人,哪怕那个人再好,她都看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时逢笑的错觉,唐雨遥在她的怀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有些慌张,怕是自己嘴笨没向唐雨遥表达清楚,立即就要将怀中人剥出来,再补充点什么。
“遥遥?”
她这样问着,唐雨遥却忽然收拢手臂,紧紧回抱住她。
“怎么了?”她皱眉,沉思片刻便理顺了些什么,又道:“我连郭先生的面都没见过,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喜欢她的,你别误会啊。”
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解释得更加糟糕了,好像她只是贪图唐雨遥的美貌一样,她承认自己一开始是爱上了唐雨遥那张脸,可后来就不是了,她很喜欢唐雨遥,最喜欢了,可是她一时之间找不出应该怎么去表达这样的喜欢,何况她本就不会花言巧语,她只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默默陪伴唐雨遥,给唐雨遥自己能给的一切。
她喜欢唐雨遥什么呢?她竟然一时想不到,可就是很喜欢。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诉说心中的感受,时逢笑干脆闭上嘴,又去拉唐雨遥的胳膊,她想吻她了。
唐雨遥摇摇头,依旧紧抱着她,闷闷道:“别动,有点冷。”
冷吗?
时逢笑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崭新的斗篷,将信将疑,但还是依唐雨遥所言,没有再动。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陆三和东花赶到。
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渍,无非是东花着的粉色衣衫,看上去比陆三那赤色衣衫要更惹眼些,怕吓到寻常老百姓的两人,没有直接进唐雨遥他们暂时歇脚的酒家,而是站在路边等着,陆三招了招手,唤了正在喂马的车夫上前。
“有没有发现其他追兵?”
车夫小跑过来抱拳道:“陆爷放心,没有人追过来,那边你们都解决了?”
陆三朗声道:“那是自然。小姐她们呢?”
车夫指了指酒家:“在里面歇着吃茶,此地离胶西界不远,咱们是不是该折返了?”
陆三点头称是,接过车夫递来的包裹,从里面翻了条干净的布巾给东花。
“姑娘,您擦擦脸,到马车里换身干净衣裳再过去吧。”
东花朝他道了谢,擦完脸就回马车上换衣服,陆三守在外面等了她片刻,两人便一道往酒家走,此地已脱离金平管辖,是附近城池都不管的荒郊野岭。
因金平城下就是定康,定康又是作为边陲贸易小城而远近闻名的,故而来往商队颇多,将酒家开在此处,迎来送往,是以谋生的好法子,这家小店如同一个雏形驿站,不仅有热食热茶,还作马匹买卖的生意。陆三走到酒家门口,便先给了银钱,让酒家伙计给他挑选几匹健硕的马儿,马鞍也要上好的,这样跑起来唐雨遥她们这些姑娘家也省得不适。
交代完这些,只留车夫在门口守着,陆三和东花一起进了酒家。竹屋内陈设简洁,并无屏风垂帘等物遮挡,打眼就看到了时逢笑一行五位女子聚坐在靠后窗户边上的桌席前。
他二人匆匆过去,东花已先开口唤唐雨遥:“主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日暴雨不断,阻了商客脚程,虽临近正午,酒家内却清清冷冷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她这一声唤,没有吸引别的目光,只是桌席前坐着的众人,听闻她的声音齐齐回过头去,来人便已快步到了她们面前。
陆三和她们一一打过招呼,时逢笑便迫不及待地问:“叔,东花,你没受伤吧?”
“谢过小姐记挂,我们都没受伤。”陆三朝她摆摆手,又道:“此处往前不过三里地就到胶西界了,金平还有诸事未安排妥当,属下要先回去一趟。”
时逢笑听后,“嗯”了一声,谨慎地朝左右看了看,此刻酒家的伙计去给她们张罗吃食去了,厅内除他们之外并无旁人,于是她放下心来,从怀中摸出一把铜制钥匙递给陆三。
“我没来得及去,还是暂且交给您保管吧。”
陆三迟疑了半刻,见时逢笑眼神慎重,那把兵器库的钥匙,算是没用上,而且她带在身上,也不方便她们行事,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点点头小心接过:“属下会妥善保管的。”
至此时,赵一刀设的埋伏已经被陆三和东花全部灭口,他们不用担心再有杀手追来,心中大石总算落了下去,一旦过了胶西界,乘船南下水路很快支流复杂,赵一刀再去追杀他们,就要废上一番功夫了。
尽管如此,时逢笑也多留了个心眼,怕中途这三四里地再发生意外,故而席上只备了简单的三荤三素,要赶路时逢笑也不便饮酒。
因为心里踏实了很多,这顿饭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饱餐后,陆三和车夫在酒家门口与她们道别。
“小姐,您先往南去,让八喜跟着您一路有个照应,金平有我您大可放心。”
来金平的日子不长,但时逢笑也受了他颇多照顾,给他平添了不少麻烦,明明是将八喜送到了自己父亲身边,齐天寨距金平路途遥远,相聚不易,没曾想这样难得的相聚竟这么快又要面临分离,时逢笑略有愧疚,朝陆三屈了膝行礼:“多谢陆叔。”
她说得诚恳,而陆三则显然有些慌乱,立即跟着她矮了矮身:“小姐言重,属下受不起,当家的不弃将我女儿养得这般好,属下已经感激万分,万死不辞了。马匹已经为您备好,盘缠和几位的行礼我也让车夫拿过来了。”
时逢笑想了想,转头看向站得稍远些的八喜。
小姑娘自小就长在飞渺山,早已不是把齐天寨的人当作主子,而是亲人一般,对于她来说,时逢笑和陆三一样重要,她知道时逢笑此去路上还会有很多艰险,自然不会背她而去,可心里多少还是有许多对陆三的不舍,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去和父亲道别。
陆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看了八喜一眼,转身就走了。
他先上了马车,车夫将行李交给时逢笑她们,回去套好缰绳便出发,他们没有作别,陆府的人暂时遣散,可是陆三必须回去主持大局,他是齐天寨埋在金平的一根线,这放出去的风筝不到收线之际,万不会撤回。
八喜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追出去几步,远远的朝那马车挥了挥手。
等马车彻底走远,车夫轻哼着金平小调,信手拈来般朝马车内问:“陆爷,怎不和小姐好好作别啊?”
陆三摇头轻笑,“不打紧,自己的亲闺女自己知道。”
未时刚至,三匹马就跑到了胶西界。
南来北往的行者越来越多,尤胶西界上的大渔码头最为热闹。
郭瑟不会骑马,唐雨遥带着她,时逢笑腰上伤重,则和八喜同骑,而东花带了笠儿,见她们都是女眷,一到码头,就如同磁石一样吸引了大批目光的关注。
时逢笑不想太过惹眼,双腿一夹马腹,带头走得更快,避开人群急急忙忙到了驿站,她没多跟驿站伙夫讨价还价,银货两讫之后马上拉住唐雨遥往码头去。
她们走着走着,时逢笑突然在人群中见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背影,眼里的惊喜就开始压抑不住,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修长挺拔之姿,一定是她思念良久的人。
时逢笑几乎激动得嘴唇发颤,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空着的那只手飞快拉住了已经走到她前面的八喜,喊出声来:“等等,八喜,你看那是谁?”
八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也跟着喜上眉梢。
哪怕分别了好几个月,八喜也绝对不会将那人认错,于是她马上抬腿朝那人飞奔了过去,行至对方身侧,满心喜悦也没忘了现在她们的处境,只是轻轻拉着那人胳膊,与其小声耳语了几句。
时逢笑看八喜拉着那人回转了身,一把折扇挡住下半张脸,眉宇间的英气和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无处遮掩。
☆、意外之喜
白衣公子收起折扇,朝时逢笑她们看过去的眼光狡黠,随后他折扇一点往不远处的客栈指了指。
时逢笑立即凑近唐雨遥耳语:“是我四哥!”
唐雨遥自然是认得时逢笑的她四哥的,因他轻功极好,唐雨遥刚被掳上齐天寨那匆匆几日里,还曾想过他的轻功是否能和来无影去无踪的南风北月一较高下。
而时至今日,时快依旧衣袂翩翩,北月且去,南风已逝。
与唐雨遥站在一处的身边人越来越少,反观时逢笑,她有牵肠挂肚的家人,有赴汤蹈火的下属,还有不离不弃的朋友,甚至郭瑟和笠儿,都越来越喜欢时逢笑,因为她明亮、聪慧、执着,像一束泽披万物的光,这束光对于唐雨遥来说,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她不住想要把目光朝她投去,直到那束光从她的视线直达心灵深处。
眼下时逢笑眼中的欣喜是雷霆万钧般的利剑,亦是披荆斩棘过后溢出了满池的琼浆,唐雨遥亲眼看着她急不可耐地拉住自己往时快所指的客栈去,感觉心脏都被那利剑捅穿疼痛万分,被那两汪琼浆溺住不能呼吸。
她木讷地由时逢笑拉着她走,如同牵线木偶,在去和时快相见的客栈路上,短短一段路不过几十步距离,她却想了很多。
她想她和时逢笑,本不该牵扯到一起,她们的命运不该交汇,她也不该有那些痴心妄念,她不该贪图那束光的温暖,她不该覆手遮挡那束光,她本属于黑暗,她的命运早在锦城永顺王夺位,早在父母丧命,早在外祖母遇害,就跌进无限黑暗了。
她已满身脏污,满心算计,疲于奔命满是仇恨和痛苦的日子,她怎么能拉着时逢笑跟她下万层炼狱,她怎忍心拉着时逢笑一同赴血海深渊?
这样想来唐雨遥重拾了些许仅存的良知,十分别扭又愧疚地将自己的手从时逢笑带着薄茧却温暖柔软的掌心抽离了出来。时逢笑马上就要和自己的家人见面,而她算什么?心知肚明时逢笑为何离开齐天寨,她太难堪了。
时逢笑对唐雨遥的举动先是一愣,侧目去看,发现她的脸有些薄红,此时码头上的过往行人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这些容颜俏丽身姿出挑的女子身上,雨后初晴日朗风清,她便想是因为即将要见到自己的家人,在不久前跟她互通了心意的唐雨遥定然有些害羞了,也不再去为难唐雨遥,自己提了红裳下摆,跨步进了眼前的客栈。
在大渔码头遇到时快这事是时逢笑她们都没有先预料到的,毕竟离时家众人在飞渺山齐天寨寨门前与她们挥手道别,已日消月逝了许多光阴。
客栈里,伙计一脸谄媚迎上来,笑嘻嘻道:“各位女客官,快里面请,打尖儿还是住店?”
时逢笑与时快几月未见,此刻心情大好,指了指先她们一步进客栈的八喜和时快,朗声道:“我们一起的。”
伙计回头看了看方才过去柜台前的一男一女,有些诧异:“啊?”
在他眼里,方才来的两位说要住店,自然是让他想入非非的,可这突然来了五位姑娘,他竟然又对自己片刻前的胡思乱想生出了质疑。
虽然对这一行众人之间的关系有所困惑,但他明面上也不好多打听,只能将热衷八卦的心思压了下去,复又笑起来:“好的好的,里面请!”
等时逢笑她们穿过那伙计直接进店往柜台前去,他便扯着嗓门朝里面高声吆喝。
“新到五位客官住店——!”
时逢笑很快就蹭到了时快旁边,眼睛笑弯了,“四哥!”
眼前的男人年岁仅长时逢笑两载,现在及冠之年风华正茂,听她唤了,温柔地笑起来,那一笑里三分风月七分柔情,竟让旁的人不能将他和山匪想到一处,以为是哪家教养出众的贵公子,误走了红尘这一遭,惹出姑娘娇羞,引了客栈大厅打尖儿的满堂瞩目。
而他并不为之所动,稍稍颔首,唇红齿白:“小五。”
此地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时逢笑与他互唤了彼此招呼后,又要了三间上房,一行众人直上客栈二楼,挑一间稍微宽大点的厢房入内。
房门一关,再无不相干之人。
“小五,你是不是长高了?”
时快亲昵拉着时逢笑的胳膊,将人一把带到自己眼前,低头比了比。
他们许久未见,其实这几个月里时逢笑并没有长高,只是因太过思念,所以觉得眼前的人从模样到身段都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
“我没有长高啦,早就过了长个子的时候了,倒是笠儿长高了哈哈!”
时逢笑与他笑谈,要去挽他的胳膊。
那只手刚及时快臂膀,他便如同以前与时逢笑玩闹过无数回那般,飞速伸展手臂,拦腰将时逢笑捞了起来,欢喜道:“让四哥看看轻了还是重了?”
原本跟他们进了房间之后,郭瑟跟着笠儿一起整理她们的行李,东花去帮唐雨遥除下斗篷外罩,八喜则是有些口渴去倒水了,时逢笑和时快哥哥妹妹在那寒暄她们都不曾打搅。只这时听到动静,唐雨遥和郭瑟双双皱起了眉齐齐朝他们两人看过去。
八喜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尚未来得及吞咽,眼睛已经朝他们的方向瞄。
只见时逢笑闷哼一声,眉头拧成疙瘩。
还是郭瑟立即反应过来,惊呼道:“小心!她腰上有伤!”
时快闻言立即将时逢笑放下地,一脸吃瘪低头去看。
他的眸中满是焦躁:“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受伤?”
这一句话如同针刺扎进一旁皱眉的唐雨遥耳中,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是啊,时逢笑拳脚功夫了得内力也高于常人许多,怎么一行人就她受了重伤?
唐雨遥垂下眸子,原本朝时逢笑跨出去的那一步在郭瑟她们围上去时,顿在了原地。
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因为她才聚集于此,她很清楚没有人在与她针锋相对,时快所说也不是冲着她而去,可是她心里的内疚就是在这一刻阻挡不了地翻江倒海,形成大片浪潮,层层叠叠浇得她透心寒凉。
明明还没入冬,她的心已经冰天雪地。
“没事啦,不是很严重的伤,而且有郭先生在,很快就能好的。”
时逢笑那大咧咧的腔调突然撞碎三尺冰冻,她从来都是现在这样,对于自己的伤总觉得不足挂齿,她不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却大有人在。
“不是很严重的伤也是伤啊!八喜,你怎么保护小姐的?我若不来这一遭,是不是你又隐瞒不报啊?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时快有些愠怒,一张雪白的脸在这一通斥责中微微涨红。
他和时逢笑是血亲手足,加之齐天寨又是土匪窝并不注重拖沓的礼节,关心则乱立即要去解了时逢笑的外衣探看其伤势。
到底是姑娘长大了,时逢笑立即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一双小手按在大掌上,时逢笑哭笑不得道:“四哥,我真的没事,不用看了,你看这也不方便不是?”
时慢冷静了片刻,才回味出她话中深意,也有些尴尬地皱着眉,到底松开手,转而退后一步朝着郭瑟拜了一礼。
“郭先生,劳烦您帮我家小五看看,刚才我鲁莽了。”
他这一礼规规矩矩,和时逢笑记忆中的四哥时快南辕北辙,在飞渺山的时候,她记得时快的性子并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带时逢笑斗鸡走狗喝酒赌牌,轻佻许多,而今又一看,也不知道这几个月里时快是怎么转了性。
她觉得好奇,轻轻“咦”了声,问他:“四哥,我怎么感觉你变了些?”
时快直起身子,凉凉看了她一眼,手伸出去要拉她,又看到自己手中还捏着那柄装腔作势的折扇,于是立即放松下来叹了口气,将那折扇往腰封里一别,抬眸道:“小五啊!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三哥有多变态!把我给坑惨了!”
时逢笑来了兴致,再问他:“怎么说?快跟我讲讲!”
他们兄妹二人一开了话匣子,便熟稔得即将滔滔不绝,时快正准备拉她去桌前坐下,就听见郭瑟淡淡道:“还要检查伤势么?”
时快拍了拍脑袋:“对对对,先看伤。”
说着他就要转身出门,时逢笑却道:“四哥你别出去,你背过身就好了。”
时快摇摇头,没停下脚步。
跨步出去,拉上门前,他朝时逢笑眨眨眼:“我出门时阿娘交代过,你如今已是大姑娘,我是你哥不能落你后面,这书生也不是白装扮的。”
日上三竿,雕花盘枝的小轩窗支起缝隙透风,郭瑟将时逢笑的伤口仔细清洗过,重新上好药,用棉布缠绕,一层层裹好,罢手道:“莫沾水,莫碰,再有创击只怕会恶化。”
时逢笑老实点头,迫不及待站起来朝门口喊:“四哥,我好了,你进来吧!”
门再次被推开,时快急忙进来:“不严重吧?四哥错了,不会再碰到你伤口。”
☆、箭在弦上
时逢笑嘴角的弧度没下去,拉着时快一同坐到了桌边,他们接着刚才所说寒暄话家常,时快扁着一张嘴巴,喋喋不休的开始抱怨。
“小五你是不知道,从前你在山上,且有你每隔几日到兰峰陪三哥,你走了之后,这差事就落到我头上,我也不是说不愿意陪三哥,但他实在很难相处啊,我都不知这些年你是怎么受得了他!”
“为啥受不了?”时逢笑不解。
“他天天就叫我看书!兵法、策论、锻造这些就不说了,他还让我看种植、医术诸如此类,你说说这些书是给人看的吗?不但不能打瞌睡,要是我背错了,连饭都不给我吃!这次若不是因陆三爷传信来报你们近况,我都逃不出来!”
时快说得凄凄惨惨,面如吃土,委屈不停,时逢笑则笑盈盈看他,聊表同情拍拍他的肩膀:“他以前也没少让我看书,不过换作你,你背不出来就不能想些应对之法么?”
“这还能怎么应对?”时快睁大眼睛探究起来。
时逢笑接着道:“我以前,背不出来的都打小抄。”
时快眼睛亮了亮:“看不出啊,小五你竟然敢在三哥面前作弊,不怕被发现吗?”
时逢笑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般的心境,直道:“怕啊!我当然是怕的,不过我趁他睡觉把小抄贴在他轮椅上了,他背对着,发现不了。”
时快恍然大悟,拍案叫绝。
“阿爹阿娘他们还好吗?大哥二哥呢?”
说到时正岚和戚满意他们,时快垂下长睫,可怜兮兮道:“山下农忙收晚稻,阿爹带着大哥二哥去田里干活,阿娘带着山上的大妈大婶张罗伙食,没人有空搭理我。”
时逢笑这才想起,是啊,晚秋金稻,她虽然没能得见,眼前却浮现出那飞渺山脚下良田万顷,算算时辰日子,也该是满目灿黄的稻香之际。时快轻功虽好体力却羸弱,秋收他一般都帮不上什么忙,在原宿主的记忆中时逢笑捕捉一二,知道他们这阵子有得忙活了。
“既然是到了庄稼收成的时令,你怎么来了啊?”
时快听她问起自己此行目的,忽而正襟危坐起来。
他脸上先前的吊儿郎当尽数收敛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三哥有事交代我。”
时逢笑听后,表情刹时僵硬,她心中如鼓重擂,一阵不良预感立即爬上心头填满胸腔。
她不禁千回百转地思酌,时家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唐雨遥拿稳两块兵符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到了,赶趟都没有这么巧合的。
时慢交代时快之事,莫非——
是瞎眼婆婆交给她那封信上所提?
因时逢笑还没来得及给他回信,故而,时慢急了。
时逢笑不敢去想那四个字,她根本做不到,如果时快不来,她还能自作主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时快现在来了,自然要按照时慢交代的来。
她想得头皮发麻,眼下摆着无解的难题,自己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身后不远处坐着歇息的唐雨遥,唐雨遥对此,还一无所知。
客栈厢房里蓦地安静下来,时慢见时逢笑不接他的话,便继续道:“这样,各位姑娘一路奔波也累了,不如你们先——”
他话还没说完,唐雨遥已率先站起身来,方才她本是跟着时逢笑一路入内,原就没打算多待,因着时快一直在和时逢笑说无关紧要的事,她才没先行离去。
她径直走到时逢笑身边,看着其柔声道:“我就在隔壁厢房歇息。”
时逢笑浑然点点头,郭瑟也起来同她告辞道:“我们也先回房,若还有事时姑娘再唤我们便好。”
东花陪着唐雨遥去了隔壁厢房,郭瑟也没多待,牵着笠儿拎起药箱和自己的行李出去。
原本站满了人的厢房一下空出来,只剩下时逢笑、八喜以及时快三人。
八喜从里面将门栓上好,从新走回桌前,支支吾吾的似有话要问,时快盯着她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三哥好不好?”
女孩子家哪怕是生在土匪窝,到了一定年岁,提及心中所思慕之人,也难免会露出女儿家的娇态来,时快的直言不讳惹她红了脸,急道:“我不是我是,我是想问当家的他们都还好吗?”
见她这般蹩脚的问话,时快倒是朗声笑了起来:“先前说到他们农忙,你也没这反应,哈哈,想问三哥你就直接问啊,又没有外人。”
八喜低着头,脸烧得愈发厉害,只盯着自己的手不再说话。
三少爷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挑明了,她就更加觉得不自在。
时逢笑看气氛不对,立即替八喜解围道:“好啦好啦,是我想问的,三哥身体还安康吗?”
说起时慢的身体状况,现在蜀中秋老虎厉害,虽然他们在山里,但地热一上来,还是会让他的腿如火烧刀刮一般疼痛,每到这个时节,时慢半夜都不太能安然入睡。
从时逢笑走了之后,时快就被发配去了兰峰,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哥要让自己亡羊补牢般的看书,但每每入夜听到兰居卧房传来时慢痛苦哼吟之声,他还是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老老实实呆在那,哪也不去,就陪着时慢。
他想到这些不免轻叹口气:“唉,老样子吧,入夜不是很能睡。”
八喜对此事是很清楚的,因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陪时逢笑去兰峰小住,而今年因为唐雨遥的关系,她们一起离开了飞渺山。
想到那人,八喜心里便怜惜得紧,方听时慢这样讲了一句,就默默红了眼眶。
“好啦丫头,也不要太担心,三哥会没事的。”
时快安慰她两句,双眼转而如炬,拉着时逢笑压低声音道:“三哥给你的信你看了没有?什么时候动手?”
八喜并不知道时快在说什么,如果他们不告诉自己,八喜也从来不会去多嘴过问,老老实实给时家兄妹二人一人添了杯茶放在桌上,自己则走回门口去把风,谨防隔墙有耳。
时逢笑捧着茶盏,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时快的话,信她看了,但她怎么可能对唐雨遥动那样的念头,夺其性命?取其身份?不管是哪一样,时逢笑都不敢去想。
看她面色凝重,时快眉头一皱:“小五,你是不是心软了?如果当初你不救她,她也早就活不成了啊。”
时逢笑有口难言,龃龉着没回答他。
时快咕嘟喝完八喜刚才倒的茶,又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
修长好看的指节摩挲杯沿,时慢继续道:“看来你是真的心软了,三哥就是怕你心软才让我来的你知道吗?他说成大事就不能拘泥小节,咱们家祖祖辈辈辛苦积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夺回这江山,大蜀不该姓唐,它本该姓时的。”
如果说当初在兰峰,时慢那一席话只让时逢笑误以为齐天寨不想继续过小打小闹的日子,那现在,她眼前风云撼动,山河倒覆,时快这番话就算是把她推向了风口浪尖上,很多迷惑之处,都得到了一个隐约之间的答案。
齐天寨密布整个大蜀的消息网,日积月累富可敌国的财富,那些她见到的,未曾见的,都一一如同断线的珠子被“大蜀不该姓唐,它本该姓时的。”这句话重新串联了起来,变成完整的脉络,有了新的诠释。
时家不只是土匪出生,或许再早几辈,与锦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为何落草为寇?为何隐忍不发?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一辈人能够窥探出其中真容,但时慢定然坚守这一个信念,他们要做的不是继续困于山野,他们要走出去,走到阳光下,抬手触及那荣耀巅峰上的宝座。
那哪里是金银珠宝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魂断那宝座之下的人,用碌碌一生和鲜血铺成了埋骨之路。
时逢笑如临大敌,整个人都僵硬起来,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肌肉紧绷如一张拉满了弓的弦,她的脑中好像出现了千军万马,出现了血流漂杆,出现尸横遍野和满目疮痍,突然有人高喊“这江山该姓时!”,随后就是金戈战鼓,烽火狼烟如滔滔江水,浑浑污浊不复往昔清澈。
她不想伤及无辜,不想战事激发误害百姓,更不想看到唐雨遥满眼愤慨,她甚至,连一人性命都不想轻易去剥夺……
“小五?”
时快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她面前,与她的脸近在咫尺摇晃,等她回神。
眼前那些残破不堪的景象飞快在脑海倒退,时快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嗯?”
时逢笑艰难的发出声音算作回应,因为方才所想过于骇人,以至于她感觉自己全身四肢都发麻发痛,无法从那样的设想里立即抽身而出。
时快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长叹一声,接着道:“这件事说来话太长,总之按照三哥说的做不会有错,你若是真的于心不忍,就再等等,等她顺利调动南北大军之后再做决断,眼下我会护送你们一路同行的。”
☆、不得不发
从大渔码头乘船一路南下的话,两岸柳絮绵绵,佳人在侧,浮舟清波,应是别有一番风景。但翌日晨起,时逢笑一行人过完早后,却没能顺利踏上那条船。
眼下的光景是人声鼎沸川流不息,除了来往商客还有不少百姓大包小包载满牛车赶到,不论老少男女都一脸苦涩神情落寞地拥挤,人山人海很快就把码头给堵死,大有蚊虫都挤不进去的架势。
见此情形,时逢笑眉头一挑,拉住行色匆匆的一位大妈,询问起来,“婶子,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要坐船南下?”
那大妈皱巴五官,唉声叹气很是苦恼,“小姑娘啊,快些排队逃命罢,姜贼打来了,金平城要破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能抵挡得住啊!”
众人听大妈这般说道,纷纷面露惊讶。
不过一日,怎地就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来?
唯唐雨遥纹丝不动,似乎早有预料,等那大妈重新汇进人流,她才对时逢笑说:“容家乱,姜国攻城。”
时逢笑瞬间明白过来,大蜀西境经常被姜国兵马骚扰,容归将军是西陲老百姓的一尊保护神,因为她们此行夺了那半块兵符,容韶又暴露身份叛离了将军府,容归受伤,导致金平的姜国探子立即通风报信,战事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前行的路被大批渴望逃生的老百姓堵住了,时逢笑望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突然想起《晋书·列传三十九》中的一句话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心中所想未曾发觉,不小心就说将出口,只是人声杂乱喧嚣,将她的声音压了下去。
站在她身侧的唐雨遥听得真切,身后的八喜则迷迷糊糊问:“小姐你说要杀谁?”
时逢笑本就因为昨日和时快的谈话而心中烦闷,歇了一晚今日才决定启程出发,又遇到眼前这样混乱的情形,一时之间悲从心中来,若她们走了,金平城破两国交战,这一去就成了身如浮萍。
可有什么办法能不让战事爆发呢?时逢笑瞳孔收缩,侧目见八喜从她腋下钻出来张开手把她和唐雨遥都护得退后了一步,大是大非前,她马上拿定了主意。
举目眺望,大渔码头两侧的房屋参差不齐,因为靠着岸口,屋檐高挑朝外伸展形成了非常人能走通的路,可她们不是常人。
一行人之中,时快轻功最好,东花八喜次之,但带唐雨遥和郭瑟笠儿三人绝非难事,有了这条捷径,时逢笑怕时间拖得越久人潮越来越大,于是立即拍板,让他们跟着自己回到了客栈二楼。
翻窗出去后,时逢笑交代一番,时快就先带了笠儿踏上青瓦,东花带唐雨遥,八喜带郭瑟,时逢笑跟在最后面,他们走得极快,转眼间就已经跃过好几处屋舍,下面道上拥挤的人群都专注一致排队登上一艘艘大船,没人注意到屋檐上有人。
没费多少工夫,一行人顺利越过人群到达码头,突然大风刮起,吹得甲板上的人衣袍嚯响,时逢笑红衣猎猎,唐雨遥已经朝她伸手过来。
她咬咬牙,却没有去牵住那只手。
唐雨遥皱眉看她,青丝翻飞。
“起锚——!”船夫在喊,那声音本如洪钟,却在鼎沸喧闹和嚯嚯风声里淡远。
河面水波涌动,甲板吱嘎作响,船身晃荡让人快要站不稳只能相互搀扶。
八喜见时逢笑不动,急道:“小姐!快上来啊!”
时逢笑看过去那一张张很是熟悉的脸,最后对着唐雨遥微微一笑。
唐雨遥这才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登船的跳板已经在往回收拢。
来不及了。
唐雨遥的心倏地揪紧,转身就要往回折返,她刚跨出一只脚,时逢笑却伸出双臂把她使劲往跳板上推了上去。
“遥遥,你们先走。”
时逢笑不会轻功,所有人都知道。
她站在下面含着热泪与他们挥手作别,东花见状哭红了双眼,八喜心烦却揽过矮她半分的姑娘拍着背安慰,时快一身白衣立在船头,看着越来越小那抹红色,眉头深索不曾言语,郭瑟垂下睫,消瘦的身影不稳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风刮走,笠儿拽紧她的手,微微张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语来。
只有唐雨遥,狭长的凤目弯了下去。
她在笑。
时逢笑看不清了,船已经行远。
码头上忽而有幼童大哭,妇人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他爹摇着拨浪鼓安抚,“不怕不怕,午后还会有船来接我们的!”
金平城内,关门闭户。
时逢笑回到陆府门口已经是午时,两座石狮子雷打不动立在太阳下,大门虚掩无人看守。她提起红衣裙摆,疾走入内,举目只见院落里站满了人。
陆府的家丁个个出生江湖,此刻人手拿了形式各异的武器,整整齐齐列着队等待他们的堂主发号施令,这阵势不比护城军队差到哪去的模样,让时逢笑心里稍许有了点底。
“陆叔。”
两个字,不轻不重唤出口打破了寂静无声。
众人闻声回头,那是齐天寨的五小姐啊,五小姐竟然回来了!
这些人之中,有犯过罪孽洗心革面重活一回的屠夫,亦有无家可归收捡回来养大的热血青年,有祖祖辈辈死忠齐天寨的家仆,亦有讨份差事养家糊口的憨傻壮汉,远在金平他们没有太多机会报答齐天寨的恩惠,只在听闻即将有一场苦战来临时,留下来任凭堂主差遣。
可他们不曾想到,时逢笑会回来。
甚至连陆三也想不到,时逢笑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
金平城外不到十里,姜国大军压境。
这是何等风险?
陆三听到她唤自己,差点以为出现了幻听,猛地一下从老木椅子上站起,人群从中分散两旁,已经纷纷为时逢笑让出了一条道来。
时逢笑快步朝他走去,言笑晏晏,“陆叔,集合人马有何安排?”
陆三如被人捏住了咽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忙往她身后看,时逢笑朝他摆手:“八喜她们都已经南下了,只我一个人回来的。”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性情也温和至斯,陆三看着她开口,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完全无法和她之前的土匪气质相提并论,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走上前一步,疑惑道:“小姐为什么不和他们同去?”
时逢笑看过院中所有人,就和她刚来金平时一样,他们还是这般精神抖擞,她边走边道:“我想着,不能留你一人在此地,多一个人则多一份力。”
不知是不是风沙来迷了眼睛,陆三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恍惚间道:“我正准备带着他们先出城暂避……”
时逢笑听他这般说道,脸上的笑意溟灭,她蹙着浓黑双眉没有吭声,一步一步在众人间穿行。随后,她走上台阶,站到了陆三身侧。
站定后,覆手回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嗓门并不大却字句清晰。
“你们都是大蜀人,你们有家人有孩子,今天,外邦欲要攻城略地,进犯你们的家园,破坏你们的喜乐安宁,应该怎么办呢?”
听她一席话,人群骚动。陆三不知其所为,一时之间不敢言语。
时逢笑就算是土匪出身也不过乃一个姑娘家,听她话中之意,似乎却并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匆匆赶回是为等他一起安顿好众人再行离开。她到底是何打算?
陆三没来得及猜测,时逢笑已经有了新的动作。
她的手握住了腰间刀柄,“锵”声后臂膀高挥,刀锋出鞘向阳,白光灼痛人眼。
齐天寨五小姐的刀一旦出鞘,不见血光绝不收回。
众人见状惊颤不已,那单薄身躯不足为慑,凌厉的双眼却泛出滚滚杀气撼动人心。
她的唇只微微动了动,她的声音依旧是和缓的,可她的扫向他们的目光却是那般坚决。
“昔日我在齐天寨兰峰被我三哥时子铭迫着读书,看到书中有一句前人誓言,‘宁守家国亡,不将良弓藏’,那时年幼,我不懂其中道理,今日大敌当前才幡然醒悟回到这里,不敢劝各位枉顾身家性命,但我拾先人牙慧,难道你们都觉得狡猾的兔子死了,追逐兔子的猎狗不会被拿来烹杀佐酒吗?”
她年纪尚轻,可论起道理来心中自有坚持,此番言论掷地有声,院中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今日他们若弃城而去,的确能避免一时祸端,可金平城破,会有多少百姓流血丧命?将军断剑,容归疲而不敌,但齐天寨金平分堂热血男儿尚在,他们有钱有马,不缺大量兵器,是能为守城出一份强悍臂力的。
飞渺山距金平路途遥远,书信通传势必也要耗费时日,陆三知道他等不起,可他们五小姐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是去是留他心中已有定论。
何况他本身也不是不能明辨是非之人,先前要走,心中也难免悲戚,时逢笑这一遭,算是稳住了人心,他不由得钦佩起她来,哪怕她看上去柔若蒲草,可她不退,心怀苍生,胸有鸿鹄。陆三听得五体投地,颇为激动地举起拳头,领声鼓舞:“保家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