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愤然,声如浪潮。
“保家卫国!保家卫国!!!”
陆三又喊:“赶走姜贼!”
下面人声成片附和,整齐划一。
“赶走姜贼!赶走姜贼!!!”
☆、身入绝境
将军府,传信使脚下健步如飞。
姜国攻城已经是第六日了,这里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人心惶惶的将领们齐聚议事堂,等来的又是姜国大军杀了多少前线兵将的消息。
容归裹着厚毯子坐在堂中红木椅上,看完呈书颤抖着手,憋红的脸额上有青筋暴起,随后一口鲜血自肺腑涌上喷发坠地。
满堂将士纷纷朝他跪拜下去:“将军——!”
他刚经历了家中变故,思绪不宁急火攻心,从堂下看过去,他嘴角噙着鲜血,两鬓染了霜,战神也会有疲累的时候。
随后大堂中传出猛烈咳嗽声,家仆站在容归身后,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急忙奉上热茶,“将军您切莫激动啊,保重身体要紧!”
这边声音未落,又有一士兵火急火燎跑入议事堂。
“报——”
容归见是他先前派遣出去的人,急忙推开了家仆送至手边的热茶,眼中充满期待地问那士兵:“城主怎么说?我的军粮送过来了吗?!”
士兵一脸菜色,“将军,城主府已人去楼空,只留了一封信予您。”
容归从他手上抢下那封信,展开一看。
信上如此说道:“将军亲鉴,金平虽为西境边塞大城,亦有连年上交国税,奈何今年闹灾,百姓田土几番获缴归还朝廷,以至于赋税难征,城中战备物资匮乏,实难提供将军所需,余羞愧难当无言面见将军商谈,故先行一步,在此谢过将军保家卫民……”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容归眼前迷乱,心口如被压住了一块巨石,疼痛难当喘不过气来,他呼吸急促,双肩猛烈抖动的同时,将手中书信奋力扯碎成渣。
该死的城主不作为,这些年收刮的民脂民膏也将其喂成了膀大腰圆的猪,临到危机时刻,却又做起了缩头乌龟,若那城主现在在他面前,只怕是他一刀就叫其肠流满地。
容归怒不可遏,正欲破口大骂,院中又来一传信使,如脱弦之箭穿过飓风般奔入议事堂。
“将军!大事不好!”
容归闻声脸色瞬间煞白:“又出了什么事?!”
来人太过心急要上前禀报,入门时不慎被门槛绊倒,可他已经面如死灰,连绊掉的鞋子也顾不上去捡起来穿好,就这样赤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到了容归的面前。
开口时已经哽咽起来:“将军……锦城来函……叫您……叫您……”
“叫我什么??!”
容归已经满目赤红,一手提起那人衣领将其从地上拖拽到自己跟前。
传信使浑身打着哆嗦,囫囵道:“叫您弃城,退守……退守大芝河以东……”
说完他便嚎啕大哭,若是容归将军都弃金平不顾,那他的家就完了。
容归听后,手上脱了力道,只觉眼前一黑,怒从中来。
他来驻守金平城已年深月久,从及冠到半百,从少年到中年,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一生信仰,他突然仰天大笑,泪水疯狂肆虐浸湿了脸庞,多年心血一朝散,难道是天要亡他么?或许,他只有那一个法子可暂解燃眉之急了。
——
时逢笑是绕道南门回的金平城,南门之后茫茫大海,姜国短水,士兵重甲铁骑不习水性,故而南门是无重兵把守的,也只有南门,目前还能勉强进人。
将近黄昏,太阳已经被大片乌云遮蔽,天空暗沉沉的,似要跌下来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下,时逢笑没心思去管即将又是一场暴雨该马上去收白日晾干的衣物,她站在陆府正厅的沙盘前犯起了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看又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三站在她旁边,展开一卷金平城布防图和她一起琢磨着。
“小姐,您这实在太为难人了,马园子在金平城郊以北,北边有三处姜国驻军,大批马儿要进城来托运兵器至少要过其中之一关口,不可能的。”
时逢笑竖起食指比在自己唇上:“嘘……叔你让我好好想想。”
她是个外来人,对金平的地貌环境实在不熟悉,经过几日的研究,正努力从中找出突破口。
陆三挠头有些气馁,“小姐,不如歇息一会儿吧,这连着数日您跟着我们一起挨家挨户安抚百姓,打开钱库买了百姓手中不少屯粮,您这腰上的伤都还没好,再熬下去要熬坏了身子的。”
时逢笑不是不想休息,实在是她现在没心思休息,就算躺到了床上,她也难以入睡,姜国兵临城下,攻城这几日,容归将军府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若是没有充裕的战马,这一场仗很难掌握主动权。一旦城破,城中百姓再无生机。
为了筹备粮草以供军用,三日前,容归将军下令封锁城门,东、北两边已经无法通行,南门出去逃不了多远,只能经过姜国境地才能折回大蜀,金平,已然是座孤城。
想如今这般陷入绝境,时逢笑头疼不已,伸手用力揉搓太阳穴,随后问陆三:“今日筹备的粮草送去将军府了么?”
陆三点头,“小姐放心,已按您的吩咐都送去了,容归将军再不济也不至于去抢老百姓。”
“他会抢的。”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音突然出现在门口,时逢笑和陆三同时抬头去看。
家丁急匆匆赶来,很是愤然,“都说要通报了,你这女子怎地不听劝随便乱闯呢!”
来人一身豆青素衣,长发高高扎在头顶,脚刚跨入正厅站定,衣摆便随之归于平静。
时逢笑眼前一亮:“容韶,你何时回来的?”
容韶去而复返,自然是听闻了姜国攻打金平一事,她虽与将军府有长年累月的深仇,却从小跟在容归身边耳濡目染,容归将军,生平夙愿并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是镇守一方太平安宁。祸是因她而起,她怎可能袖手不管。
此时她背着剑入内,快步走到时逢笑跟前,莞尔一笑:“你回来那日,我遥见你的马,就一路跟在后面。”
时逢笑有些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早来?”
容韶指了指沙盘,“想法子去了,我多年跟着……跟着容归将军征战沙场,还算有些经验,今日情形早已料想到。”
容韶的眉不如一般女子那般纤细,像两把刀锋,而刀锋之下的那双长睫掩盖之下的眼睛,却灵动闪烁,比一般人要明媚几许,说到容归,今非昔比,她已经离开将军府,和容归断了干系,那声父亲大人已经柔肠百转,实难出口。
陆三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朝容韶拱手:“不知容姑娘想出法子没有?”
容韶的手放在沙盘上方,将标记马园子的那面小红旗帜拔出半分,由北至东画出了一条沟壑,最后停在了时逢笑颇为熟悉的地界上。
时逢笑眼皮跳动,“定康?”
容韶颔首道:“我知晓一条捷径足以避人耳目,只需半日便可将战马悉数送至此处。”
时逢笑抚掌称赞:“定康在金平后面,金平不破,姜国不敢过于深入大蜀,好主意啊!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容韶见她眉间的愁云疏散,也跟着她露出了皓齿。
“姑娘辛苦了。”
时逢笑适才反应过来,容韶还不知道她的姓名,自觉失礼,连忙朝容韶伸出手:“姑娘长姑娘短的太麻烦了,叫我笑笑吧,齐天寨,时逢笑。”
容韶不解其意,看看她的手,没有动作,挑眉问她:“这是何意?”
时逢笑刚解了一大难题,心情大好,欢快地绕到她面前主动去牵起她的手握了握。
“握手为礼。”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浅浅的梨涡像蕴着两抔清酒,煞是醉人。
容韶从未与同龄女儿家近距离接触过,她的手是握剑的手,是排兵布阵的手,她也从未奢望过,有一天会有一人握住她那双饱经风霜苦楚的手。
心念浮动,原来还是会有人告诉她,握手为礼。
容韶的脸悄悄浮上了一丝红晕,不如刚进屋时被风刮得那样冷峻,她害羞起来,别扭地从时逢笑温热掌中抽离,转了话头道:“你尽快安排罢,再晚些,只怕他就要去与百姓牙缝中夺食了。”
时逢笑方才开心得忘乎所以,早把容韶进门时说的那句话抛诸脑后,此时回想起来,扬眉惊道:“容归将军不至于吧?”
容韶苦笑摇头:“我与他上战场,有一次虎口逃生,他挖过死人肉给我吃,你说呢。”
语调未见上扬,看似反问,实则早已知晓结果。
人一旦被逼急了,架在火上烤得即将烧糊,是会以身犯险跳火坑的,因为只有跳下火坑,才会有爬出来的机会,反之,则命丧当场。
时逢笑知其中利害,不敢多作耽搁,立即吩咐陆三:“叔,去备一匹马!”
马园子的管事只有见到她那把钥匙,才会听命行事,所以这一趟,她必须亲自前去。
容韶看看她,补充道:“两匹。”
时逢笑错愕看她,忽而想起来,容韶也需跟她一同前往,否则谁去带路呢?
一旦出金平城,则不免危机重重,姜国的巡逻卫兵沿途乱窜,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不过即使这样,容韶要和她同行,她对她的钦佩,就有多了几分。
☆、万匹战马
由南门要出城去,卫兵会一一盘查离开金平之人的行李,只要是带了粮食的,尽数扣押,这就是容归想出来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三军出动粮草先行,金平城的大户基本全被他抓了去,目的就是从地方上征收余粮,没有吃的,士兵饿着肚子不可能打胜仗。
时逢笑几次三番往将军府送粮,斤两却远远不够,在容归的调遣下,金平汇集了远西各地三万驻军前去守城,平头百姓若是个妇人家,都被征去支锅烧饭了,更别说年轻女子手脚活泛。
当她和容韶并辔到达金平南城门下时,天色以黑,卫兵轮岗正在撤回栅栏准备关闭城门,两人对望一眼,夹着马腹往前去。
“驾——”
听马蹄声急如鼓点,卫兵队立即上前阻止她们。
“天黑了!不准出城!”
“把门给我打开。”容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卫兵长面前。
这卫兵队算上城楼上的共有三十余人,要拦下她们轻而易举,但赶巧,卫兵长却是认得容韶的,他看到夜幕初临,劲装走来的容韶,顿时愣住了。
数日前将军府那一桩事,少将军的秘密暴于人前,容家的独子,变成了一介女儿身,更为离奇的还有,她与奸人联手夺了将军夫人的性命,打伤自己的父亲,最后判出了将军府。
不管是出自私怨或其中有别的隐情,容韶判出将军府变成了姜国攻打金平的□□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那守卫长虽然是个小角色,也因她寡不敌众而想出这一遭风头。
时逢笑刚策马赶上,守卫长就已经转身大喊:“是容韶!是容韶啊!包围她们!抓活口!”
没想到她换上女装还是一眼就被认出来,时逢笑顿时觉得头大,立即朗声开口要解释:“诸位先听我说!我们出城有要事!是去帮容归将军筹备——”
她话还没说完呢,只见容韶凭空跃起,飞身上前,长剑出鞘不过须臾,剑身已抵上了那守卫长的喉咙。
“让他们开门,否则我数到三,你就不必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时逢笑眨巴眨巴眼,端坐马上微微张大嘴巴,后半句话被她硬生生别了回去,她没想到容韶这般迅猛果断,直掐人七寸。
城门被打开了。
毕竟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汉也会怕死,卫兵长被人掣肘,一腔勇武无处施展,他的命还要留着杀姜国敌军,故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权衡利弊,只能放任容韶和时逢笑离城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陆府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大门口,尽管陆三多次写拜帖,容归就是堵着一口气在心口咽不下去,完全无视了他信中所说要同商退敌之计的言语。
这次却与往常不同,因为陆三现在当着恶狠狠瞪他那将士的面,大摇大摆走入了将军府。
容归决定见他了,再迟些,怕是三万驻军作鸟兽散,谁也不想被困死在这座城里,按照时逢笑的吩咐,陆三这次在信上,直接阐明愿意无偿提供万匹战马,并直接道出先前偷偷往将军府送粮草的,正是他们。
这万匹战马要送至金平,尚需将军同意接收才能顺利入金平城。陆三在信上言辞恳切,容归如今孤掌难鸣,想要逆风翻身,只能强行忍下了心口的怒意。
私仇或满金平百姓的性命,孰轻孰重,他尚且还能掂量得明白。
——
戌时,金平以北城郊马园。
暴雨摧折枯木,时逢笑和容韶浑身湿透,马园子的管事肖石逆接到她们后,马上派人准备火盆和干净衣裳,刚入了冬,气温降得快,到了夜里冷风刮到脸上,实在不是滋味。
时逢笑和容韶分别换洗,她比容韶先换好出来,肖石逆就双眼放光凑到她旁边。
“小姐,是不是要打仗了?咱养这么久的马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时逢笑见他情绪激动,哑然失笑:“你倒是不打退堂鼓啊。”
肖时逆欲要嘴快,容韶撩开风挡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马上止住话匣子。
时逢笑也不避讳也不引荐,只道:“她不是外人,趁现在天黑,你挑一万精壮马匹栓了,跟我们走。”
容韶静静看她,她的发尚未擦干,青丝尖上簌簌滴水。
一盏孤灯,照亮她近来消瘦三分的脸庞,思绪还停留在时逢笑前半句话。
她没把自己当外人,怎会如此?明明她们才只见过三回,第一回,她胁迫她威逼利诱与自己交易,第二回,她跟她狼狈逃离将军府,第三回,便在今日。
扳着指头认真算,连十二个时辰都不到。
容韶看不透她,齐天寨在她的耳闻中,不过是一窝子不成气候的土匪。
可眼下时逢笑的一言一行,却那么真挚,那么坦诚……
土匪也有善良的,这个想法容韶一直保留到了很久很久以后。
眼下时逢笑话音刚落,肖石逆就已摩拳擦掌:“小姐,几日前金平的消息断了我就等着,马已经挑好了,之前说要卖出去就开始准备,明日一早则能启程。”
他与时逢笑说着话,容韶已不自觉走到了时逢笑面前,手中擦头发的干布递过去,示意时逢笑:“把头发擦干吧,小心着凉。”
时逢笑一边接过她递来的干布擦头,一边若有所思,问她:“若是天亮出发,会不会撞上姜国的巡逻兵?”
她比容韶心急多了,但容韶还是顺着她说下去。
“虽然那条道平日里人迹罕至,但也难免有个意外,毕竟现在是多事之秋,谁也难以保证绝对安全。”
“如此一来,咱们现在就走。”
时逢笑眉头一拧,拿定主意。
她说着就将容韶递给她的干布随手放到了桌上,接着从怀中摸出那把统管马园子的钥匙递给肖石逆,见了钥匙,肖石逆立即行了跪拜之礼。
时逢笑咋舌,忙去搀扶:“肖管事,不必行此大礼啊。”
肖石逆从地上爬起来,“见此钥匙如三少爷亲临,属下当跪。”
听他说起“三少爷”,时逢笑便想起时快所提之事和瞎眼婆婆交给她的信,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继而她又想起了唐雨遥,距她和唐雨遥在大渔码头分别已经整整九日,有时快护着,郭瑟陪着,不知道唐雨遥南下的路是否顺利,有没有赶上最后一波收藕,会不会思念自己?不管唐雨遥有没有想她,她一旦到了晚上就会愁思漫长,这些天不仅是忙着金平的琐事,一旦得空,她就会琢磨,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伤了唐雨遥,也能让齐天寨如愿以偿。
可那是个死局,不折将,既亡帅,太难找到平衡点了。
返回金平,她不能每日与唐雨遥在一起,思念就如同雨后春笋破心而出。
她才刚打动唐雨遥,她们才刚刚互通了心意,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她,一切就兵荒马乱,形势严峻迫她与其暂时分别。
那些她们在一起的朝朝暮暮,是她夜深人静时反复细数的珍宝,伴她度过回到金平的每一个漫漫长夜,思念如潮,令人痴迷。
她更加笃定,她爱极了唐雨遥。
容韶见时逢笑突然站定不作声了,不过片刻眼角有些湿润,于是轻声唤她。
“笑笑?”
时逢笑的思绪被拉拽回来,鼻尖酸涩,竟不觉自己方才出神,思及唐雨遥则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她低下头,胡乱整了整衣衫掩饰自己的情绪,容韶只在一边看着,并没有过问。
“肖管事,现在就出发可以吗?”时逢笑问。
肖石逆反应过来,点头道:“可以可以,属下现在就去准备,烦请二位在此稍等片刻。”
外面下着很大的暴雨,雷声轰隆,示意这场暴雨不会那么快就停歇,肖石逆走后,容韶走到门口看了看从天而降连绵不断的雨幕,呢喃道:“但愿路能好走些。”
时逢笑坐回椅子前烤火,容韶将风声和雨声都关到了门外,回头看她。
“容韶,过来一起烤火吗?”时逢笑迎上她的目光询问。
容韶依她所言走了过去,却并不为烤火,而是重新拾起刚才被时逢笑放下的干布,将她兜头罩住,一顿揉搓。
“先把头发擦干。”容韶不温不火道。
时逢笑倏然笑出声来:“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容韶问:“谁?”
时逢笑心中柔情浮现,再出口,声音又温柔了几分。
“我喜欢的人,她不如你雷厉风行,但和你一般聪慧。今日你挟持那个守卫长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有时候行事都不给人作心理建设的机会,直截了当反应极快。我和她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大部分时候,我说前半句,她就能猜出我后半句是什么,她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她一定是懂我的。”
容韶耐心听她说完,手上的动作变得不那么僵硬。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容韶居高临下,时逢笑的视线□□布挡住,看不到她的神情。
此时只她们两个人,容韶的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细发,一时有些羡慕起她口中那人。
头发擦得七八分干了,时逢笑还在喋喋不休。
☆、两处相思
“你知道吗?她和你还有一点是很像的,就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那份桀骜,以前她也作过男装打扮,我第一次见她,她就是一身白衣坐在海棠树下抚琴,她的轮廓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柔美乖顺,她和你一样,在心里长出坚韧,眉宇间滋生的全是英气……”
听到此处,容韶替她擦头发的手突然顿住。
时逢笑掀开遮挡自己视线的干布,抬起头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我喜欢一个女孩子这事,唉,我无心的,只是这些天发生太多事情了,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这实在不是谈心的好时候,时逢笑只是因为压抑了这么多天,一时之间急需有人同她说说话,或者是听她倾诉半刻也是好的,容韶茕茕孑立,对于她来说是绝对的安全,她不用在她面前藏满腹心事,不用担心这些掩于心中的秘密会被说道出去。
她就是有那样的直觉,容韶不是多事之人。
她想得很简单,容韶此刻的确有所震撼,但不至于将此事张扬出去,她们之间有种很奇妙的巧合,容韶突然想到那日时逢笑去将军府参加她的及冠之礼,她就将她堵在书房,不由分说大吐心中苦水。
那时候她是豁出去的,那时候她手里握着时逢笑不得不插手管她闲事的关键。
容韶曾经猜测过时逢笑的身份,因为那半块兵符的原因,她误以为她是前朝公主。
但见时逢笑得到那半块兵符,却没有直接南下,而是返回了金平,她心中的猜测便尽数抹去,后来听到时逢笑介绍自己来自齐天寨,她便知道此女子并非唐家人,而只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土匪。
回忆涌上心头,容韶突然轻笑。
时逢笑昂首拽她衣角,以为她是在笑话自己荒唐,便道:“你别笑我了,我是认真的,我就是喜欢女孩子,不行吗?”
容韶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有人来了。”
她话音刚落,竖起耳朵去听,果然听到肖石逆踱步过来,在门口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时逢笑顿时正襟危坐起来,对着门口道:“肖管事,进来吧。”
肖石逆才到门口,也只是听到容韶一句有人来了才没敢贸然入内,得了时逢笑准许,立即抬起衣摆进到屋中,先朝时逢笑拱手。
“小姐,现在雨势太大,我们人手不够,而且外面雷声不停,怕惊了马群,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只怕要耽搁。”
时逢笑先前没想到这点,顿时皱起了眉。
容韶闻言,放下了手中已经湿润一半的那块布,只道:“我能安抚马群。”
时逢笑略显惊讶,仔细一想,她常年跟在容归身侧,战马即是她的伙伴,能安抚马群也说得通,于是拍手称好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即刻出发吧!”
这一晚,容韶和时逢笑带着一群齐天寨的马夫,赶了万匹宝马良驹走小径去定康,马群浩浩荡荡,雷声大震之时,只因容韶唇边哨响,混乱不见,有秩有序。
那哨声像马儿嘶鸣,听在一群马夫耳中,却是十分惊喜。
时逢笑和容韶走在队伍最前面,肖石逆紧随其后,看到马群如愿被哨声安抚,目光闪烁双腿夹紧马腹行至时逢笑身侧。
哗啦雨声中,他拔高了声音对时逢笑道:“小姐!这位姑娘真厉害!竟然会马语!”
时逢笑听不清楚,只是感觉自己腹部隐隐作痛。
她的伤一直没好完全,赵一刀那一击,匕首入腹三寸,那时候有郭瑟在,一日三碗汤药不停,之后她回到金平,再也没去管过,长时间在雨水中浸泡,那伤处就有发炎的先兆了。
这一行人是摸黑上路,时逢笑怕引人瞩目特意吩咐不要打火把,但紫色闪电破天时,茂林里那一张张脸还是被照得透亮。
容韶在这一个瞬间刚好回头,清晰地瞧见时逢笑斗笠下的那张脸异常红晕。
她拽了手里的缰绳,往时逢笑靠过去。
雨太大,风一刮来那雨幕就将人浑身浇得如同刚从河里捞出来。
她们临行前才换的干净衣裳又湿透了,时逢笑肩膀微微颤抖,身形晃了晃,她觉得很冷,头也很晕,眼皮沉重很想睡觉,可是明明雨声那么大,雷声那么大,马蹄声咄咄,应该很吵才是……
她想撑着,离定康还不知道有多远,金平城数以千计的百姓等着这些战马救命。
她必须撑下去,她要助容归将军守住大蜀的领土,才能心安理得去寻唐雨遥。
可是她好累,好冷。
明明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该委屈,可是鼻尖酸酸的,头好晕……
在时逢笑眼帘彻底垂下去之前,她好像跌进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耳边有人在喊她。
“笑笑?”
有人在跟她说着什么,但是她听不清楚了。
雨声渐渐远去,雷声也似乎销声匿迹,马蹄声隐得无踪,是谁在唤她……
是唐雨遥吗?还是谁呢?
最后,时逢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天黑透,她的眼睛终于困乏至极,缓缓合上。
——
大芝河行船,河面本该辽阔壮丽,因着昨夜一场大雨方歇,四周山川相护,水上腾起浓浓雾霭,大雾茫茫一片,叫人瞧不清远处飞翔的大雁,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遥遥雁啼。
唐雨遥坐在甲板上同郭瑟手谈,这局棋下得焦灼已有了些时辰,时快身为男子,本也不好这些,于是离她们老远,并不打算上前叨扰。
河风徐徐,吹得唐雨遥青丝乱飞,郭瑟的面纱也随风发出嚯嚯声。
唐雨遥拨开挡脸的秀发,垂眸落下黑子。
“小九,你在走神。”
郭瑟抱歉一笑,道:“突然有些觉得这棋下得无趣。”
唐雨遥与她对望一眼,二人伸手拾子,重开一局。
这次没按寻常下棋的法子来决出个胜负,棋盘上黑白纵横,越走越满。
西行路途上,这种名为“五子棋”的下法被她二人反复无数回尝试,新鲜不在新鲜时就从中摸出了门道,于是很快便执子无处落。
郭瑟轻轻叹息一声,将手中棋子放下。
“时姑娘竟没告诉我们,棋盘走满,又当如何。”
唐雨遥道:“应是和局。”
郭瑟愣了半刻,颔首道:“是,和局。”
话刚至此,东花端了新砌的热茶走过来,风送茶香,唐雨遥刚好有些口渴,端过茶杯轻呷了一口,随后微微皱了眉头。
“还是不对吗?”东花瞧她那模样,不由得嘟起嘴巴来,“主子,你习惯时姑娘的泡茶手法了,我泡不出她那个味儿。”
唐雨遥没作声,郭瑟便伸手去拿过另外一盏,闻香识味,不必再尝。
她那双眼睛直视唐雨遥,缓缓道出:“昔日时姑娘泡的茶,入口馥郁浓香围绕舌尖经久不散,胃中如遇初阳暖息潜藏,的确让人难以忘怀。”
说到此处,她停顿片刻,见唐雨遥不为所动,目光收紧,又道:“那日她离开,至今为止你都不想知道她去向何处是否安好?”
唐雨遥放下茶盏,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重新分拣。
“她回金平。”
郭瑟双目大睁,“回金平作甚?”
唐雨遥知郭瑟心中挂念时逢笑已忍了一路,兀自失神。
“救人。”
郭瑟依旧不解:“我们都在这里,她去救谁?”
唐雨遥收手,抬起头来再次迎上她的目光。
“还记得万安吗?”
郭瑟听到她突然提起万安小镇,瞬间了悟过来,当初在万安那家酒肆,时逢笑气急败坏而走,她不为别的,只是一心想回去救长公主府余下的仆从。
如今金平战事一起,因果皆出自唐雨遥要拿回蓝家军兵符,不知道接下来是何等腥风血雨,民不聊生。
时逢笑回去,以齐天寨在金平的实力,的确能相帮一二。
若说之前郭瑟心中还有诸多不甘,而此时此刻则如遭受雷击,明明雨已经停了,她却浑身湿透寒意从脚底直窜入心。
时逢笑是临时决定要回去的,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她要走。她已经伴随唐雨遥度过整个秋季,她不该是不辞而别之人。
整整十天,郭瑟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毅然离开。
唐雨遥却知道,唐雨遥懂时逢笑心中所思所想,也只有唐雨遥,才能这般从容地接受时逢笑突如其来的举动。
郭瑟原本憋在心中的一口气烟消云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惯了医者,她总是在担心时逢笑的安危,总是钻牛角尖。
如果抛开她的执念来看,时逢笑其实很强大。
时逢笑聪慧果敢,遇事不乱,行事有章,而且她是齐天寨五小姐,陆府众人唯她马首是瞻,有陆三在,时逢笑的处境并不会十分艰难。
郭瑟没再继续追问,她也没什么可问的。
唐雨遥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白,哪怕是个傻子,也该知道时逢笑回金平的目的了。
棋盘上的棋子都被唐雨遥重新挑拣好,东花将两盏茶收起来。
见二人不在交谈,她才作了声,“八喜方才说快到露州了,让我来问主子,要不要下去采买补给,喝完这一盅,茶叶就没啦。”
☆、露州见闻
大蜀南地多鱼米之乡,最热闹繁华当数露州,整座城靠石庄支撑,蜿蜒河道形成大街小巷,堪称奇景。唐雨遥他们乘坐的船还没靠岸,远远就见露州码头与别的码头构造不同,说是码头,却没有供来往船只抛栓的石桩,只有闸口迎着烈阳高开,方便来客于水上进出。
南方的天气比西境暖和,唐雨遥只披了一件锻面斗篷,一身轻减立在船栏边,大片红砖绿瓦映入眼帘,来往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船只穿梭其间,她忽而有了下去看看当地民俗的念头,等在与时逢笑相聚,便能与其说道一二。
等船行进入闸口,两边街景清晰起来,听得掌舵的船夫收起帆高喊入城,并告知船上的人们他们即将穿过露州继续南下,若有要采买补给的,在前方档口下去,到晌午尚且有半日时辰可于露州南岸重新登船。
船上的行客三两作伴,到了档口陆陆续续下了跳板去采买,唐雨遥走在流动人群的末尾,东花看她难得下船,凑到她跟前道:“主子,你也该下船走走了,每日闷在船上人都要闷坏的。”
唐雨遥抿了抿唇,只朝她微微点头。
一行人都下了船去,因不着急赶时辰,便沿途漫步。
城下水流潺潺,城上人来人往,杂耍看戏的,摆摊买卖的,烟火十足恬静祥和,与金平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世道。
众人踩在碎石长街上,没走多久就看到一家较大的酒楼,虽还没到用午膳的时辰,里面却坐满了人,一阵饭菜香味从中飘出扑鼻而来,引得人不自主放缓步子,想要进去饱餐一顿。
东花要采买新的茶和干粮,但他们一行人多是女子,走在路上着实惹眼,于是便和唐雨遥等人约定,先自行去采卖然后午时在这家酒楼用膳,八喜怕她一人走散或再出什么岔子,主动跟了过去。
时快没与她们同行,而是留步走到了唐雨遥后面。
在时逢笑没赶上他们之前,保护唐雨遥的安危变成他不愿却不得不做的事。
其实在这途中,他有想过先行下手,但齐天寨来了信,时慢说道不急于一时,因那十万蓝家军是蓝如英年轻时一手带出来的,离了唐雨遥,就算有兵符也不一定能轻易调动,于是行船这些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表面平静。
没人再受伤,郭瑟先前备的药还有富余,她便牵着笠儿陪同唐雨遥漫无目的瞎逛,时快不疾不徐跟在她们身后,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越过前面矮小的笠儿,直接落在唐雨遥的背影上。
沿途有摊贩叫卖,唐雨遥的目光一一划过那些卖当地小物件的小摊子,走着走着,脚下突然停顿。
道路狭而窄,仅仅容一两人并肩前行,故而郭瑟和笠儿则是跟在唐雨遥身后的,笠儿小孩子心性,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着好奇心,本在东张西望,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唐雨遥的背。
唐雨遥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背崩得笔直,笠儿撞疼了,停下来用力揉搓自己的额头,咦道:“恩公姐姐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郭瑟见唐雨遥微微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摊贩不如其他摊贩那样精神,坐在摊后屋中躺椅上,一本陈旧破书盖了脸,正呼呼大睡。
摊头立了快木牌子,牌子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
小本生意,偿金随意。
到也算是很通情达理了。
而唐雨遥对这样做生意的人并不是瞧个稀奇,她莹白如玉的手伸将出去,从摊上拿起一物来,郭瑟见此情形,如同回到刚入秋之时,脑中记忆迅速拼凑出一副画卷。
韶官城外驿站,时逢笑为唐雨遥取过一盏风灯。
一把大火将黑店烧个精光,什么都不曾剩下,而那盏风灯挂在马车头,却陪伴她们一路到了金平,后来她们换了陆府的马车,唐雨遥没来得及去取,那盏风灯便随着马车遗失了。
八面棱角在唐雨遥手中转了一圈,白绸因年深已久有些泛黄,她仔细看上面古朴花纹,眉头深索,心中疑惑,这本该是西境之物,为何会出现在南地?
唐雨遥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脸色一沉,见摊上除了这盏风灯并无其他相关物什,于是立即开口去唤那摊主。
“醒醒。”
摊主睡得正香甜,在人声鼎沸的街上,并不受任何声音所扰。
见其纹丝不动,郭瑟误以为唐雨遥只是想要那盏风灯,便提醒她道:“他写了,偿金随意。”
话罢从腰间摸了银两,往摊主装偿金的陶土罐子里扔去。
“叮咚哐啷”脆响,银子砸在铜板上,到意外惊醒了摊主,他整个人耸动了一下,脸上的书哗啦落地,人直挺挺坐起来,一双豆丁眼迷迷糊糊瞧着摊前的女子,随后往他的陶土罐子里打望,双眼用力睁了睁立刻来了精神。
“哎哟,您钱给多了!”
说着,他就伸手去陶土罐子里掏铜板,想要还一些回去。
唐雨遥看他模样老实,不过是个寻常百姓,既不是能和铁掌门扯得上关系之人,也对她们并无任何恶意,暗暗嘲自己想太多,无奈摇了摇头,便要离开。
“小姐!您稍等一下,您既然看中这风灯,则是小的有缘之人,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
唐雨遥已朝前走了,闻声脚下停了停,就听郭瑟上前与那摊主说话。
“只这风灯好看,其他的不看也罢,谢了。”
摊主摸摸鼻梁,急忙伸手拦人。
“除去这摊上的,小的还有其他东西,您看过再走不迟啊!”
也许是难得遇到一个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摊主来了兴致,猫腰下去从摊下搬出一个箩筐来,唐雨遥已在他的动作间回过了头,箩筐里面有不少小玩意耍货,陶土小人、彩纸风筝、旧羊皮鼓、破了一角玉石、铁牌……
铁牌?!
唐雨遥愣住,心头如同大片脚步声喊杀声碾过。
她脸上镇静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紧紧盯着那个箩筐不曾眨一下眼。
郭瑟见状,又去腰间摸银两准备买下那箩筐,摊主瞧她动作,急忙摆手。
“哎,姑娘要是喜欢,这些就送你们了,今日遇到你们,小人有幸能早早收了摊回家伺候老娘咯!”
唐雨遥听他一席话,没从中觉出有何不妥,转身回来伸手去拿了箩筐里的铁牌,随后整个人往前弯腰,狭长双眼直视年轻摊主,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寒光。
“此物何来?”
她说话时神态慵懒,语调不抑不扬,那双眼睛却眼波流转凌冽,黑如不见底的幽潭,叫人只一眼便心生敬畏,摊主不知她为何突然不悦,张着口半天吐不出一字。
时快在她们磨蹭这番功夫已然跟上前,先瞧了瞧唐雨遥手中之物,又将那年轻摊主上下打量一番,抱着胳膊一本正经解围道:“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我想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街头人多,不如找个地方与这位叙叙。”
唐雨遥乜着他,心知他所言甚是,嘴角划过冰冷弧线,站直了,僵声道:“不知摊主是否方便?”
摊主离了她逼仄的目光,大松口气,赔上笑脸:“不如诸位进屋坐坐?”
话罢动手将那摊子往旁移了移,让出一条通往他身后屋舍的路。
唐雨遥捏住铁牌先行入内,郭瑟带着笠儿和时快,随后跟了进去。
这间屋面不大,但家具陈设不多且整齐,因而还算宽敞。
几人进了屋,摊主便将摊子上的木牌翻过去,挂出“有事暂离,买货自取”那一面,随后抱着箩筐入内关门。
“没什么好招待的,不知道姑娘想问些什么?不如先坐下喝口茶再说?”
唐雨遥进屋后四下扫了一眼,最后将手中铁牌展出来。
摊主不想惹祸上身,立即解释道:“这东西,还有您刚才瞧上的那盏灯,都是我家中旧物,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哪里所出啊。”
唐雨遥观他神情不似撒谎,便又问道:“你若不知,还有谁知?”
摊主耷拉着脑袋,手脚慌乱,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终于架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梆子,“要不我请我老娘出来,问问她知道不知道?”
唐雨遥点头,“如此甚好。”
摊主往屋后走,撩开竹帘进了后院。
不多时,门边传出说话声。
“老娘,您慢点儿,留神脚下。”
“咳咳咳——我还没瞎。”话声很冷。
摊主搀扶一位杵着拐杖,瘸了一只腿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
她身段高挑,从骨架上看便不比寻常妇女,一双大脚装在黑布鞋里,借助拐杖之力,完好无损的那只腿落地很重,此妇人会武,唐雨遥等人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等妇人在屋中松木椅子上坐定,才正眼去瞧站在她屋中之人。
“是谁要问?”
她声音不大,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气息,一双眼睛露出犀利神色,最后落在了为首的唐雨遥脸上,墓地瞪圆,那眼神,似乎像是认识唐雨遥,可惊诧之色只维持了不到片刻,再仔细一看,她的脸就平静下来再无波澜。
“小娃娃,我早已经不问世事了,不能如你所愿。”
☆、当年旧情
唐雨遥看那妇人坐如老松,无端生出一些敬畏之心。
她拱手,朝坐上妇人拜了一礼,随后上前一步双手奉上那块铁牌,质地不知,但就纹路样式,与当初吉石街当街刺杀她们那武士,如出一辙。
“您与铁掌门有何瓜葛?”
她如此这般问着,一颗心高悬及喉,噗通噗通跳得愈发有力。
不管方才她接下随手交予笠儿的八角风灯,还是那块被岁月长河磨平轮廓的铁牌,都将她的思绪牵扯深入,似乎有一个巨大的谜团将要呼之欲出。
她认真看那妇人,总觉得那妇人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她分外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