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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一醉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妇人微眯的双眼已经挪向别处,眼帘下垂,拐杖敲击地面,见她动作,站在她身旁的年轻摊主就将她搀扶起来,欲要回屋。

唐雨遥哪里肯就此作罢,若先前在那摊头所见都是意外巧合,当这妇人出现在她眼前之时,心中直觉促使她要去一探究竟,她有些心急,当下急忙追上两步。

“夫人,您认得我?”

妇人闻声叹气,知道这丫头今日若不问出个头绪,势必不会罢休,于是摇头作罢,语气不如先前那般生硬,道:“你随我到后面来。”

知这妇人会武,时快不敢让唐雨遥贸然和她同去,如若唐雨遥在此地出什么岔子,那他就无法跟家里或小五交代了,于是他不假思索,立即出声拦人:“等等,我同你一起。”

那妇人听后,眉间生出一股肃杀冷意,并未回头却让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屋内众人便听她凉凉道:“后生,我若起杀心,你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活不了,你大可上前一试。”

话罢她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强大的内力自身体喷薄而出,带起一股冷风扬了众人衣摆,只听得一声裂响,拐杖落地之处,地面碎开斑驳长痕,长牙握爪片刻就爬到了时快脚下。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纷纷退后半步。

唯独唐雨遥异常平静,还站在她身后纹丝不动。

“无妨,在此等我。”

唐雨遥扔下这句,那妇人也没再动作,咳嗽两声,让那年轻摊主扶她先行进了里面院子,唐雨遥急不可耐,则跟她一起进去了。

这是一座江南风貌的四合院,屋舍前不栽桑后不见柳,院中腌制泡菜的坛子零零散散摆在角落,中间有个大缸,里面喂几尾花斑金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水下太闷,纷纷浮出水面,恰巧在人来之时百无聊奈吐出几个水泡。

大缸旁边是一副石质桌凳,妇人用拐杖往那一指,小伙扶她落座。

“老娘,您与这姑娘叙话,儿子去前屋招待客人。”

话罢他就先恭顺地退了出去,院里只剩下那妇人和唐雨遥。

身旁没其他人,妇人睁眼,朝唐雨遥望过去。

“像,实在是很像。”

唐雨遥走到她跟前,屈膝半蹲着,将那块铁牌递还给她。

妇人接过铁牌,在手中摩挲把玩起来。

她微微仰着头看向远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中似有万般光景回圜。

沉默一阵,她的目光才收回来,轻声喃喃:“你刚出生的时候,我门精锐三千,遍布大江南北,是你母亲最忠实的鹰犬,你满百日时,我还进宫抱过你呢。”

她说这些唐雨遥并不知道,母亲已逝,她无从考证,只能从那妇人的神情中,去判断对方所言非虚。

唐雨遥为何会对那块铁掌门令牌刮目相看,其中是有缘由的。

这事要从她被赵一刀抓去说起,当时因着一块掌门令牌,陆府和吉石街两场刺杀,引出北月报信,幕后之人揭开神秘面纱,唐雨遥和时逢笑僵持之后陷入昏迷,她便带着南风和东花先行前去调查真相。

赵一刀手握铁掌门门生令牌,在凤西府邸唱了一出瓮中捉鳖。

那紫衣男先是用了迷药将她们迷晕,其后搜身发现唐雨遥身上并无蓝家军兵符。

唐雨遥当时与他周旋,他便透露出来铁掌门与朝廷的层层瓜葛。

上一任铁掌门门主是位女中豪杰,曾受命于她母亲为其所用,其后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直到她母亲惨死宫中,这位女中豪杰也没出手相助。

后来铁掌门换了新任门主,转而投向赵显嘉,不但没有作为,还听从赵家的指令,欲捕捉唐雨遥这条漏网之鱼,想要将其诛杀。

吕兮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只是这枚棋子因为唐涧相阻难堪大用,故而才又派出赵显嘉手下一大高手,伪装成铁掌门门徒伺机下手,等赵显嘉收到风声,得知唐雨遥手握蓝家军兵符,才改变主意,决定先将人生擒活捉。

层层抽丝剥茧下来,唐雨遥便熟识那块令牌,而今在南地重现,让她不由得满腹疑问想要得出当年真相。

唐雨遥幼年时,其实是见过类似的令牌,那时候她母亲有一位金兰姐妹,姨母每次和母亲密会总会倚在她的摇床边逗她玩耍,那时候她不过两岁,并无甚记忆,今日在摊头看到那块令牌时,突然揭开了她幼时记忆深处的画面。

她曾经隔着摇床抓过姨母胸前的压襟,那块令牌则被她窜在压襟流苏之上。

后来光阴斗转,她在再也没见过那位姨母,随着年龄增长记忆模糊,她早不记得眼前妇人,透过斑驳年岁,姨母风华不在。

唐雨遥孤零零站在那里,听妇人兀自道来当年事,思绪万千,无从应答。

有风轻轻吹过这一老一少的脸庞,妇人似乎是畏寒,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见唐雨遥久久不出声,便自顾自接着往下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让出门主之位,你母亲与我情逾手足,为何她出事我却坐视不管,你是不是还想问,后来你被追杀之事,我是否知晓?”

唐雨遥的手在蓝衣宽袖中握紧,没答是,也不答不是。

妇人又道:“这牵扯到一桩小辈不知的秘辛,当年,我是怨过你母亲的……我自小长在宫中,并不知自己身世,后来阴差阳错才知道,我不是蓝如英从战场上捡回去的孤儿,我是有家人的……”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似乎那段往事对她而言分外痛苦,她的目光中有了隐忍的血色。

唐雨遥也不催促她,安安静静地等候。

过了须臾,她轻叹一声,接着往下说道:“我娘亲与开国高祖皇帝同出一宗,她老人家巾帼不让须眉,文韬武略处处压高祖皇帝一头,奈何女儿身难登宝座,高祖皇帝本想赶尽杀绝,但娘亲当时已与她夫君成婚,被软禁宫中时所出一男一女,男孩被连夜送出了宫侥幸存活,而那女儿,便被高祖皇弟妻妹,蓝如英收养。”

话已至此,唐雨遥总算明白过来。

那个被当做把柄捏在她父皇母后手中的,被她外祖母收养的女孩,便是眼前这位妇人,曾经的铁掌门门主,曾经的朝廷鹰犬,曾经认贼作亲的傻女人。

她皱了眉,同情那妇人的遭遇,可人都是偏心的,她无法站在她的立场去评判高祖皇帝所作所为是对是错,登上那个位置,就算他本不愿残害手足,身侧之人也会推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很多事,都已身不由己。

那妇人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同情和怜悯,只是这些话若无人知,她便求不到一个心安理得,于是她又继续道:“我成了仇敌豢养的家畜,成了保皇的利剑,你母亲本知这一切真相,却从不曾在我面前露出端倪,她待我如亲姊,我从不曾怀疑过她……”

话声稍弱,妇人沉浸在深深痛苦中,即使她已深隐于市,依旧难以释怀当初。

唐雨遥淡淡看她,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她已以掌遮面。

她能看到那结着厚厚茧子的指缝间,透出一丝丝温热的、晶莹的泪。

故事临近末尾,妇人歇息了很久,可唐雨遥依旧矗立原地,耐心亢沉等她为此事做最后的陈情,她等啊等,等到日头由东西移,移到四合院正中。

妇人终于收拾好苦涩,再次开口。

“当我得知真相,与她当堂质问,她却对我说,总有人会往前走的,我们都没有回头的路,如同她的婚事,皆不是她所愿,可她亦是无能为力……哈哈,我们活得多可笑啊,我们被命运愚弄半生,终究无力挽回几何,孩子……不要去报仇了,因果循环无休止,不要走上那条不归路,江山万里,可你只是一介女儿身……”

说到后来,唐雨遥已无心再听,她能理解她这位姨母的选择。

可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她亦有她自己的决断。

她躬身,朝那妇人深深一拜,随后便离开了那座四合院。

她走后,妇人低头,眼中热泪纵横,她沙哑的声音从院落中传出,隔山河一隅,穿江南雕梁画栋,歌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她唱的是当年哄唐雨遥入睡的锦城童谣,唐雨遥步伐沉重,再难怨她。

江南风光大好,世事无常态,好花难长开,她越走越急,将诸多往事扔于流水,踏上属于自己那条不可回头之路。

身后已无路,她只能大步往前而去。

☆、葵台唱戏

在没有爆发战事之前,边陲小城多有姜国商旅出没,两邦友好贸易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最近因前方姜国大军正在卖力攻打金平,身处后方的定康城也连带着哀怨四起,那些本分老实的异乡人就全被愤恨难平的百姓围困住了。

城中原本有一处是贩卖奴隶之地,唤作葵台,暗喻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大张旗鼓行腌臜之事,昔日时逢笑陪唐雨遥第一次到定康的时候,住的那家客栈便离此地不远。

此刻马车内的人浑浑噩噩正发梦魇,耳边响起杂乱无章此消彼长的鼎沸人声。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姜贼该死!一个都不能放过!”

“点火!把他们烧成灰烬!”

“姜贼太坏了!应该将他们凌迟!”

是定康的百姓围住了葵台,曾经做人头交易的污糟地,如今竟建起高耸的道德墙,官府衙役押解被他们抓住的姜国人,驱赶到高台广地,准备就地格杀以消民愤。喧嚣怒骂声热烈激昂不绝于耳,叫人听了,愈发头昏脑涨。

一只历过风霜的手拿了块烫水浸透的棉帕子,擦过昏睡中频频蹙眉之人的额头,动作轻而缓,如同对待自己心爱的宝物,怕稍有不慎就会将美好碰碎,算得上是谨小慎微。

时逢笑懵懂之间,被那棉帕子的暖热烘上眉心,顿觉脑中的混沌随之消褪了下去不少,她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勉力睁开了双眸。

“好吵……”眉头紧皱,嗓音嘶哑。

她发了一宿的高热,喉咙处火烧火燎,头也被外面的喧闹之声嚷得阵痛不止。

容韶知道她若不及时寻医,耽搁下去很容易烧坏脑子,于是一到定康,和肖石逆商议之后就先雇了辆马车,独身陪着时逢笑急着往城中医馆去。

此时她们已经入城走了一段距离,容韶曾在行军时受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对于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有一定经验,于是寻来热水铁盆,正在给她擦拭降温。

见时逢笑睁眼,容韶眼光亮了一瞬,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轻声问她,明明是一副着急关切的模样,却因为常年身边无可关心之人以至于她不知该发出如何着急关切的声音,听上去简短的问句没有情绪,显得有些淡漠冷清。话出了口,听在自己耳中都难免有些别扭,容韶一时觉得自己没说好,想重来一次,可又怕时逢笑觉得她滑稽可笑,生生忍了下去。

时逢笑以掌握拳,用手肘不住敲打自己太阳穴,她精疲力尽,完全忽略了对方眼中的无措和懊恼。她只觉得外面继续吵下去她的头就快疼裂开。

“我还好,只是有些脱力,外面怎么了?”

容韶扶她起来,掀开马车车帘以供她瞧外面的情形。

大批百姓堵了去路,而她们马车所停的位置,刚好被新拥过来凑热闹捧场之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落得进也难行退也无路。

时逢笑看着他们登台唱戏,到处口中唾沫星子横飞,叫骂声连连不停此起彼伏,这些老百姓骂人的方式也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

有正直青年的学子拽文嚼字拐弯抹角地侮辱,亦有庄稼大汉直截了当破口问候姜人全家,其中更有甚者是拼杀在葵台台前的那些大娘大婶子,她们挂在手臂上的篮子似乎永不会空,鸡蛋土豆烂菜叶,陆陆续续往台上砸,哪怕有人气力不济,砸偏了没砸到,也状似未见手中不停来回。

而台上几十名被五花大绑浑身带伤的姜国人,但凡成年者,基本已经心如死灰不吭不响,他们也都是普通老百姓,官家要打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可奈何胸无点墨只通买卖,这些日子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抓了来,他们已经百口莫辩。未成年者……早已哆嗦大哭不堪重负。

台上台下,人们形态各一,在时逢笑眼中形成强烈而鲜明的比对。

国仇家恨,历来如洪水猛兽,吞噬的不仅是身上血肉和脚下土壤,还有那明辨是非赤子向善的心,这些人已经疯魔了,他们不会罢手的,因为他们已站在了道德最高的山峰。

若是有人不忍去面对台上那些跪地破了膝盖横流的鲜血,不敢看那些神情已空洞麻木到呆板绝望的一双双无辜到死的眼睛,不敢去听那妇孺稚童充满恐惧堪称惊悚的大哭,在此时,憋不住说出不同的声音来:“他们也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而已啊……”

那这个声音一定会马上被群起而攻之淹没。

“是姜国先动手的!姜国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你竟是个卖国贼居然帮姜国说话!”

时逢笑能想象出那样的场面,轻轻叹息一声,倚回去靠坐。

见她面色依旧发红,只垂着头不说话,容韶以为她是伤势发作人不舒适,于是转身去给她倒热茶。

冒着热气四溢茶香的杯盏到了她的手中,她才略微回神。

视线落在那杯盏,脑中浮现的是葵台上当下的惨状,她的手不由自主将杯盏捏紧,努力感受掌心热烫,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一时冲动多管闲事。

须臾过去,她依旧心烦意乱。

于是她喝下去滚烫的茶水,烫得嘴角发疼,她继续喝,疼变成痛,咕噜咕噜,一杯茶尽数下肚,痛变作麻木,然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企图转移所思。

“昨夜一路没出什么岔子吧?肖管事他们呢?”

容韶知发了高热的人醒转过来会渴,但未料到她这么快就将那一杯茶喝光了,愣愣瞧时逢笑手中那空掉的杯盏,又愣愣地抬眸看人看了半响,似乎想看穿对方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目光毫无顾忌,看得时逢笑难得不自在。

“那个,你在想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肖管事他们去哪了?昨夜太平吗?还有那些战马……”

她的问题太多了,就这么着急地只顾着别的不顾自己,一股脑儿倒出来,跟倒豆子一样全部倒自己身上。

容韶突然低头,忍笑打断她道:“好了,别问了,一切都很顺利,你需要休息。”

时逢笑和容韶本来只是萍水相逢,关系再亲密一些,那就是互相利用了一回,再往深处说,也不能算患难与共,顶多就是观念相同相互为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听到容韶这短短几句话,她去觉得无比心安,并不是她盲目信任,而是容韶太过执着,她说走则走,说回则回,了无牵挂善念不灭。

这个女人很聪明睿智,乍一看时逢笑知她一生所历,再细看她又不断给人惊喜,时逢笑都不知有什么是她不会的,触类旁通这个词在她身上得到淋漓尽致的呈现,如同此刻时逢笑并没有尽快到达医馆得到救治,但体温已经顺利降下,额头不再高热。

容韶会把心中所想都付诸行动,她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时逢笑这样一想,安心躺下,盖好棉被舒舒服服地睡过去,这么多天,她终于能好好歇息,就让她暂时做一个躲在大树下乘凉的孩子,软弱那么一时半刻。

她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痛似乎也没那么痛得厉害了,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淡掉,直到她陷入沉睡,听不见外面分崩离析。

良久之后,容韶把杯盏洗好规整,俯身注视着那张睡梦中异常乖巧的脸。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哄道:“别再为旁人担忧了,都会好起来的。”

——

是雨停,冷风未缓,泥泞满途。

金平城东城门大开,陆三拿着将军令端坐马上。

容归已经和听了手下将领同气连枝的规劝,时逢笑那封陈罪信言辞恳切,何况持以援手比孤掌难鸣的境遇要好上许多,他身上伤未见好转,因此让陆三前来东门接应入城的战马。

看到陆陆续续入城声势浩荡的马群,陆三心里不耐,他的目光在马群两侧的马夫中寻找,看了好半响,也没瞧见时逢笑的身影,一时脑中毛焦火辣,扯着缰绳原地打转,直到肖石逆越过队伍末尾奔驰而来,在他面前翻身下马。

“三爷!西门如何了?!”

马蹄踏过,灰尘漫天,肖石逆的声音也被盖过几许,只勉强能闻。

陆三双眼紧缩,一跃落地,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你先答我!五小姐呢?!”

肖石逆面露愧疚之色,陆三更加紧张了,手上也不自觉发了狠力。

万一……

万一时逢笑出事,他该如何向齐天寨交代?

肖石逆被他捏得胳膊上骨骼咯吱作响,感觉他要再不道出实情,陆三就能当场废了他,于是抬头鼓起勇气大声道:“五小姐发了高热!暂留定康了!容姑娘陪着她,是属下失职没将五小姐照顾好!但属下觉得,属下还能有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陆三大松口气,战马能安全到达金平已经不易,可见容韶此人是友非敌。她和时逢笑同为女子,自然能将其照料妥帖。

随后他盯着肖石逆,“什么功?”

肖石逆立即踮起脚朝他小声道:“属下来的途中截获了一道密信,是姜国欲要送往金平城内的……”

☆、老者西行

大蜀史载。

姜国大军攻打金平第十三日,立冬,江湖豪杰群起守城,无名义士赠容归将军战马良驹万匹,另有大批利剑兵器涌向市面,低价流通,容归将军带病挂帅披甲上阵,杀敌无数英勇无比,两边号角连天硝烟滚滚,嗟叹:蜀民多文人墨客,亦不乏有志好儿郎!外邦但凡敢冒犯我国土,虽远必诛之!铁血丹心抛头颅,剑起苍天愤杀敌,至两方军力拼杀酣畅落幕,蜀地百姓无一伤亡!此战终歇,金平得守。

大蜀野传。

话说那姜贼攻我金平城,炮火不断连续打了整整一十三天,狗皇帝不派援军,不送粮草,容归将军没钱没马没兵器,就差光屁股上战场了,好在这时候他搞了个断袖,什么?你说他夫人刚逝就搞断袖毫无人性?不是的,他搞的这位断袖是个大佬,砸钱送粮还送马!帮将军搞齐了全套装备,在将军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陪在将军身边,为将军力挽狂澜!断袖是不是也挺好?总之金平是保下来了,以后我不会瞧不上断袖的!如果有这种冤大头,啊不是,英雄好汉,记得转告他我想和他做朋友!最后再说一句,那人貌似姓陆,对对对!就是金平第一富户那个,陆……

不管是正史所撰的歌功颂德马后吹嘘,还是野传所书的奇闻轶事瞎编乱造,金平的确是守下来了,其间流血多少,死伤如何,却未必有人能尽知。而守下金平的其中要害,亦不是三言两语即可述清。

很多年后时逢笑再回顾起当时那场恶战,也难免心有余悸。

鼓声、号角声、将士们的厮杀声、旱雷般的马蹄声,统统冲入耳中。

倒回去再看,时逢笑只在定康歇息了不到半日,申时刚至,容韶就在她们暂时歇脚的客栈厢房窗台上,捡到扑腾着翅膀来送信的齐天寨信鸽。

“有你的信。”

容韶把鸽子腿儿上的小竹筒取下来,未曾打开,踱步到床边将时逢笑唤醒。

睡舒坦的小女匪懒洋洋地爬起,展开信一看,眼中豁然亮堂,一扫数日倦怠的阴霾。

容韶站在她身侧,问她:“是何喜事?”

时逢笑便欢呼雀跃:“有退敌之策了!咱们现在就动身回金平吧!”

说着她就压抑不住心中喜色,胡乱掀开被子穿衣下了地。

瘦骨伶仃的手把那封信递给容韶,用最短的须臾光阴穿戴整齐。

容韶展信细看,笔力娟秀,不难辨别是出自女子之手。

信中提及,南下之人知悉金平战事吃紧,草拟多番退敌之策皆缺其中重要一环,后不得已红笺求教天下智囊,终将最后一环衔上。将军府之祸,明是引火烧身,实则因金平尚有对姜国分外重要之人欲迎其回,务必请时逢笑前往钱库,其铃可解。

虽云里雾里不算弄清了前因后果,但容韶一颗心依旧突突跳个不停。

返回金平的路上,她忍不住询问时逢笑。

“信中所说,这场战事不是因为我判出将军府所致,是真的吗?”

她想寻那一个真相,好让连日套在脖颈勒住喉咙那根名为谴责的绳索松快些。

时逢笑没仔细作答给她一个交代,只道:“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真相大白。”

奔波个把时辰,时逢笑和容韶抵达金平东城门下。

陆三亲自赶了马车前来接应她们,见到时逢笑完好无损连连与容韶道谢。

容韶不爱客套,时逢笑主动解围,拦了陆三一道入城。

金平城四处是巡逻兵,街道在风中萧条,不见往日热闹景象,马车行驶中,无人叨扰。

时逢笑已等不及要去钱库,与陆三说:“咱们现在别回府,先去杂货铺吧。”

陆三微微吃惊,道:“我正欲将此事告知小姐,您已未卜先知?”

时逢笑揉搓自己的下巴,有些期待,一双大眼聚精会神看着他。

“陆叔,你先说,看看是不是跟我知道的一样。”

陆三抚掌,脸色稍暗。

“我竟然不知道,那瞎眼婆婆的真实身份是姜国太后,如今她儿子下了死命令,不管能不能拿下金平,也势必要将她迎回故土,这不,今日肖管事刚截获的密信。”

话罢将腰中一封皱皱巴巴的信递给了时逢笑,时逢笑哑然,她哪里看得懂姜国文字,只听陆三所说,弄明白了唐雨遥信中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大概所指。

当日她亲眼见到那老人家的半张脸,就心道这位婆婆年少时一定受了诸多苦楚,可那瞎了双目,又苍老佝偻的身影,再加之心无杂念替齐天寨守卫钱库一事,时逢笑很难将她和地位尊崇、金枝玉叶、可诱发战争等因素串连到一处。

时逢笑走神之际,容韶已经摸索出个大概。

似乎只要金平将那位瞎眼婆婆交还,偌大战事顷刻便休。

容韶有些不敢置信,遂问道:“那位瞎眼婆婆我虽未曾有幸得见,但她真的是姜国太后?”

时逢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只能当面问她了。”

车轱辘吱嘎转动,转眼间她们就到了杂货铺。

哪怕是混乱动荡之际,齐十乐照样当着他雷打不动的懒散掌柜,见有客至,才稍稍打起精神,等时逢笑一行三人进到屋内,立即蹑手蹑脚关起了门。

在时逢笑昏睡过去的时辰中,容韶替她换过衣物,当时逢笑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钥匙,容韶亲眼见着她去打开钱库,脑子轰然一炸。

即便杂货铺掌柜容韶认识,刚才提灯照明地下一路,齐十乐也小声示意陆三,要不要让容韶在外面等,然后陆三则是去看时逢笑。

时逢笑全然不避讳她,甚至要带她入内!明明连陆三和齐十乐都已止步,她却带她一直往前走,走在只有微光的黑暗里,一直往前。

这样的信任让容韶如沐春风,她们之间甚至不需过多言语,时逢笑已奉她为自己人。

容韶感动了的少顷,钱库大门打开,时逢笑体贴地看向她道:“跟着我就好。”

先时,容韶见到满室不可估量的金银珠宝瞪大了眼。

后来,容韶见到陆三和时逢笑口中的那位瞎眼婆婆本人,眼也要跟着瞎了。

这样踩着蹒跚步,亦步亦趋,将竹杖敲得咄咄哒哒的老妇,真的会是姜国地位最高的女人吗?是这场战事的背后诱因?

她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随后,瞎眼婆婆叹了口气,垂在脸侧的白发虽她呼吸浮动。

“来的可是容家小辈?”

她本是看不见的,容韶双目瞪圆,因她直接道出自己的身份变得警惕。

时逢笑拉着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去握剑。

瞎眼婆婆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她道:“当年你爹初来金平,一身武艺皆是老身所授,听你走路提气,便知晓了。”

容韶闻言惊诧须臾,正欲开口追问,那瞎眼婆婆却转回了身。

她这次正对的方向是时逢笑,两人就见她接着道:“五小姐既然结交了老身徒弟后辈,也算有缘,既然都不是外人,那便说明来意。”

时逢笑见她字句敲在关键之处,也不再多加废话。

她直言道:“姜国来攻城了,婆婆可曾知晓?”

瞎眼婆婆没说话,似乎是愣住。

时逢笑道:“已经攻了十二日,金平损失惨重,死了很多将士……”

见瞎眼婆婆听到此处身形颤动不止,时逢笑便停顿下来。

不需要过问,她的身份已显而易见。

等她的情绪稍稍稳定一些,时逢笑才试探着继续往下说:“容姑娘因一些身不由己的原因,误以为自己触发了这场战事,连日来随晚辈一同奔波,又眼见定康城中姜国百姓被辱,心中惶惶不安愧疚不已,今日因截获姜国密信,特来询问婆婆,可否大义当先,出手帮帮我们?”

她这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看似说了很多,却又只说了一样。

容韶正腹中揣测,她怎么知道自己愧疚不安数日,瞎眼婆婆已再次开了尊口。

“此事皆由老身所起,与容家小辈无甚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苍老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密室之中。

“五小姐,老身在这里也呆了太久,想出去见见如今的世道了。”

她如此说,便是答应了时逢笑的请求,要去帮忙平息战事,可是不知为何,时逢笑在跳跃的烛光中看到瞎眼婆婆仰起头,结满肉球的那双眼,竟觉得太过悲恸。

她无法落泪,可是时逢笑却似乎看到了,她的眼眶下逐渐湿润。

姜国太后为何会流落到大蜀,又为何会替齐天寨看守钱库?瞎眼婆婆没有将故事的本来面貌合盘拖出,她已年迈,无心无力揭开过往伤疤。

那日时逢笑送她至金平西门城楼上,她转过身,黑色兜帽被风吹落。

随后她放下竹杖,屈膝朝遥远东方跪拜。

时逢笑倏然听见她那满含沧桑日暮的声音再次脱口,金声玉振,响彻城楼。

她道:“这些年来,给时老先生徒添麻烦,老身愧对厚爱,今日一去无命来逢,万望先生见谅。”

只是那蹒跚启程,踏上归乡之路的白发老者,永不会知道。

她的恩人,早已黄土埋骨。

☆、踟躇满怀

时逢笑晚上没睡,她在床上翻来翻去,辗转反侧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突然想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十分细微,如果不仔细辨别,几乎听不到。

这日没落雨,连风声也似乎跟着金平止戈停战而躲藏起来,夜里难得寂静,因此那脚步声来,她就眨眨眼,翻了个身坐起来往门口瞧。

厢房里早就熄了灯,窗上不见浑浑人影,只听脚步声判断,那人已于门口徘徊了一阵,似乎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入内。

时逢笑大抵猜测到了来人是谁,金平事了,容韶心结已解,此时过来,无非是要跟自己告别,毕竟容韶叛出将军府那天夜里,时逢笑出口挽留过她一次,当时她是拒绝与她们同行的,如今自然也是一样抉择。

脚步声忽然停下,来人终于鼓起了勇气,指节弯曲轻轻扣响门扉。

“笑笑,你可睡着了?”

容韶并没有朗声问话,时逢笑知她怕扰了自己清梦,兀自一笑,答她道:“我还没睡。”

说罢她趿拉着鞋,走过去点上烛火,随后给容韶开了门。

星光稀疏,外头能看到湛蓝天空,容韶穿着单薄长衣,散着头发,神色有些局促地站在她门口。

时逢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话,这几日容韶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自己,知道容韶快走了,她突然有些不舍得。可她亦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们君子之交,交浅言深,但终须一别。

“我能进去坐坐吗?”

容韶低头问她,声音淡淡的。

时逢笑侧身让了她进屋内,自己掩好门,回过身,却突然被容韶张开双臂抱入怀中。

诶?

时逢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住,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姑娘平日里并不爱与人身体接触,她总是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似乎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她不会把自己薄弱的后背交予别人伸手可触及的危险境地,而此刻她却主动抱了过来,那么突然,又那么温柔,不知道这算不算临别的拥抱,时逢笑任由她抱着。

没说话,也没逃离。

容韶新换上了玄色长衣,不是白天穿的那见雅绿劲装,衣料柔软,扑了时逢笑满鼻清香。

她怀中温暖,时逢笑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了唐雨遥的身影。

唐雨遥也喜穿这样柔软的衣物,墨黑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身后如绸如瀑。

万籁俱静,她一个恍惚,伸手回抱了过去。

指尖触及容韶软绵如雾的青丝,耳边撞入容韶砰砰猛跳的心声,如同重锤之下的鼓点,将时逢笑敲得回神,浑身猛然颤抖了一下。

寻常女子之间的拥抱本是十分纯粹的,心中不该有任何旖旎。

可这样的拥抱过于紧贴了,她喜欢女子这件事,容韶知道。

时逢笑兀自拘谨起来,把人松开,仓皇退开两步。

房内气氛略显尴尬,她便摸摸鼻子,抬头扯出一个乱糟糟的笑容。

“你这么晚都不睡么?”

容韶回她一笑,转身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然后抬头扬起脸,朝时逢笑道:“我想和你说说话。”

时逢笑低下头眼神在躲,手垂在身侧拽着自己的衣物。

容韶眼中笑意更甚,单手托腮,好整以暇盯着她看。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南边?”

“嗯……”时逢笑扬眉,总算抬头迎上了容韶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南边?”

容韶道:“你傻啦?我就是看着你从大渔码头回来的。”

“哦对!你当时跟在我后面。”时逢笑被自己逗笑,弯了弯唇角。

两人一交谈,刚才空气中旖旎便全都散了,她呼出一口气,说着也走了过去坐下来。

容韶不再盯着她看了,眼光挪向别处,单手敲击着楸木桌子,似乎在沉思。

时逢笑:“……”

一安静下来,时逢笑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喜欢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人,别人带起了话头,她能很快融入进去,但若别人打住,她也就跟着没了声响。她就安安静静等着,毕竟是容韶主动过来找她的,容韶有话同她说自然会继续说下去。

不过容韶会跟她说些什么呢?是说瞎眼婆婆之事?还是说将军府之事?又或者直接说明日天亮她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在时逢笑思绪乱飞的时辰里,容韶已经思酌好了该怎么开口。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很是郑重地、诚恳地道:“我也要去南边。”

“啊?”时逢笑愣愣看她,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容韶与她对视,颇有深意地微笑道,“恰好与你顺路。”

时逢笑的眸中透出细碎光芒,惊讶一瞬,错愕一瞬,随后展露笑容。

容韶的意思是,她不独自一个人走了!时逢笑对她颇有好感,如此一来路上有了同伴,她也少于孤单,明白对方话中之意,自然乐得开怀。

她喜滋滋地激动一番,急于追问,“那个,你怎么转变想法的?你是不是觉得,与我做朋友,还过得去?”

容韶眼珠在眼眶里转着圈儿,乜着她安然道:“尚可。你人不错。”

得了对方的肯定,时逢笑更是喜逐颜开。

“那明日吃了早饭我们就一同南下吧,出城的路都通了,先骑马去大渔码头,然后乘船,对了,你的衣物好多,出门在外不用带太多行李的,够换洗就好啦!银子你也不用带,你身上应该没什么盘缠,我有,我有很多钱的……”

容韶听她话多起来,似乎是来了兴致,也不打断她,任她这样喋喋不休。

她自然是知道时逢笑富可敌国,毕竟亲眼所见。

要是没亲眼所见的话,这些话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跑出来,可信度得是有多低。

“啊!还有一件事……”时逢笑突然皱了眉,想起了点什么,便立即补充,“咱们可能要着急赶路,路上就不多作停留了,因为我要去追我……我朋友。”

“无妨,我也只是沿途看看南地风物,走到哪算哪,我体力还不错,歇不歇脚都是一样,倒是你,身上伤势还未大好,你吃得消么?”

容韶摆摆手,状似不在意,眼神也寡淡如水。

时逢笑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她是怕自己急着赶路让容韶不能好好散心,而容韶却十分配合还在担忧着她的伤势,两人商议着同路,反而显得她只顾着自己了。于是她重新打着腹稿,又去与容韶商量:“我的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如果路上遇到你喜欢的地方,你要想去逛逛,我也可以陪你去的,因为是同路嘛,就要相互照拂,总不好意思让你什么都顺着我呢。你放心,我这个人对朋友很好的。”

她说得专注,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样说妥不妥,容韶会不会觉得自在一些。

容韶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愿意顺着你。”

声音太小,与时逢笑后半句话重叠在了一起,以至于时逢笑根本没听清,复去问容韶方才讲的什么,对方只是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讲。

两人秉烛夜谈,商讨好次日行程,又天南地北聊了些性情喜好,直到时逢笑昏昏沉沉打起哈欠,容韶才起身离开,虽然她兴致未尽,但也不先让时逢笑太过疲惫,毕竟次日晨起,她们就要一同出行。

等时逢笑再醒转过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头高悬。

确切的说她不是自己睡醒的,而是被一阵纷杂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这一夜无眠,她睡得很沉,从绒被里钻出头来,眼睛酸涩都不太能睁开。

“谁啊…………”没清嗓子,她沉着慵懒语调地往门口喊。

“五小姐,出大事了!”

是陆三,时逢笑从来没见他这么慌张过。

闻声色变,时逢笑一个翻身下了床。

来不及披衣,几乎是小跑过去给陆三开门,一缕阳光冲门而入。

阴影之下,时逢笑看到陆三惨白一张脸,眉头深锁,眼中有痛色落出。

恰好一阵风,吹在时逢笑身上令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见陆三如此萎靡不振,时逢笑心头爬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急着问道:“谁出事了?八喜吗?!”

陆三摇头,颤抖着手递上一封染血信纸,那纸张的质地,时逢笑一摸便知出自哪里。

金平在打仗,朝廷却派重兵剿匪。

剿的还不是东边的悍匪,而是稳坐家中自扫门前雪的齐天寨!

信上所述如若属实,一场大火,飞渺山连着周遭山脉,全成荒芜。

不会不实的,那是时慢亲笔所书,时逢笑太熟悉他的字迹。

信尾,时慢说戚满意为救时正岚不惜纵身跳入火海,面容全毁烧伤严重,恐有性命之忧,让时逢笑立即回山。

看到此处,时逢笑猛然僵住,脑中如遭雷抨嗡嗡直响,脸上血色顿失。

她日前算着唐雨遥该走到哪了,刚一封信送出,告诉时快在前头等等她,很快她就会追上他们,她思唐雨遥思得紧,不知唐雨遥坐船是否坐厌了,等她追上他们,就换马走陆路。

她昨夜还和容韶谈论,自己不喜欢西境的风沙潦草,更喜欢南地的小桥流水,她没去过南地,但曾在时慢给她的书中读到过,隆冬无雪开,聊赠一枝梅,烟柳碧波生,恰似故人回。时慢还告诉过她,南地的梅花,与飞渺山不同,那里的梅花是浓重的红……

可飞渺山不会开梅花了,齐天寨的人大部分葬身火海。

能等到故人回的,已所剩无几。

☆、分道扬镳

跟时逢笑一样收到齐天寨飞鸽传书的,自然亦有时快。

时快收到信这天,他们刚下了水路到达崇山镇,四面环山,大芝河的小支流不能供大船行驶,水流不湍,是以要在这山腰小镇休沐顺道换马。

八喜身上的皮外伤早已经好透彻,她牵着马,马上坐着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笠儿,笠儿双脚不老实,没踩在马鞍上,而是凌空甩来摇去,正自得其乐,突然远处飞来一只麻背鸽子,鸽子扑腾着翅膀窸窸窣窣落在了牵马之人的肩膀上。

“有信!会不会是时姑娘?”笠儿眼前一亮。

八喜捉了鸽子当街取下信,那鸽子煽动双翼没有飞走,继而又十分有灵性地落在了马头上,她瞧鸽子一眼,转身去寻时快。

时快不便给姑娘牵马,自己单独骑着一匹枣红良驹,在笠儿提到时逢笑那刻,他便从压队的末尾骑行到了八喜身侧。

八喜转身抬手将信交予他,时快空出一只拽缰绳的手,接过来便展开看了。

随后他勒住缰绳,脸色巨变。

见他停在原地不走,唐雨遥独行赶上,侧目问他:“是时逢笑的来信?”

时快不言,将信扔于她,眸子阴暗,眼中变换莫名,甚至没正眼瞧唐雨遥,人已提起轻功飞过去将笠儿抱下地放好,对八喜哽咽道:“回家。”

话罢他和八喜各自策马,转身朝来路并驾疾驰而去。

面对一通变故的唐雨遥到也不见有何表情,仔细瞧了瞧那信,随后双肩微微颤抖,跟着调转马头要去追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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