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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一醉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路过东花和郭瑟共乘,她吩咐东花留下照顾笠儿,自己带着郭瑟先赶去追人。

郭瑟不解,问她发生何事,她踏上马鞍上了郭瑟的马,淡声道,“齐天寨出事了,是赵一刀干的。”

日头渐渐西沉,唐雨遥带着郭瑟在崇山脚下追上时快。

时快和八喜正要登船,唐雨遥急忙上前拦下他们。

“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时快绕开她,脚已踏上跳板。

唐雨遥无奈,抓住八喜的胳膊,道:“水路逆风,回去会很慢。”

时快听后,气急攻心脸色越发阴鸷,他闷头闷脑,从唐雨遥手中扯过八喜,又去寻方才变卖了马匹的驿站。

他在前面快步走着,唐雨遥带着郭瑟在后面跟着,天将落雨,驿站做完最后一笔生意便关了门,时快上前猛敲门板:“店家!开门!给我两匹快马!”

驿站旁的石柱子下倚着一个老叫花,双手揣在袖中,顶着一头鸡窝歪着脖子笑话他。

“小子,人家已经回镇上去了,这里没有马。”

时快哪里听得进去,明明片刻功夫之前,他才卖的马,要走也不会这么快,他自想他的,双手捏成拳,敲门变成了砸门。

他急得眼中泪花乱窜,暴躁中心慌难耐,边砸边喊道:“店家!我只要两匹马!快开门!你再不开门老子就把你的门砸烂!”

那木门已老旧,他砸着砸着,“砰”地一声,竟真的将门给砸开,门朝里倒下惊起一片积灰,他眼中的泪随着门倒,隐隐有了奔涌而出的架势,人如脱弦利剑瞬间冲入。

果然,驿站院子里马棚已经空置,店家带着伙计赶马回山腰小镇,并无半点踪影。

眼见天黑了下来,山路难行,加之临近落雨,回去困难,时快整个人几乎崩溃,他力气本不算大,这一番折腾已是浑身乏力,又因得知齐天寨罹难大祸,受了巨大挫伤,心口疼得压抑,面对如此境地,此时遥远天际突然爆开一声雷响,敲打之下如狠砸在他心头,致使他脚下一软,顿时跌坐在地。

时快从小在齐天寨活得恣意洒脱,万没想过会有今日。

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脑中胀痛,泪如泄洪奔腾的滔滔大水,从猩红双眼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哭了,他匍匐在地上,哭着哭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嚎啕起来。

八喜站在他身后,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见时快这般难受,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乱子,她不敢贸然上前去安慰时快,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一旁默默陪着。

脚步声渐渐靠近他们,唐雨遥朝时快走过去,手放在他抖动不止的背上,语调也变得不再那么冷漠疏离。

她张了张口,思索再三,才道,“对不起。”

时快不知是从哪里寻回了些力气,暴跳起来甩开她的手,抽出腰间长剑,朝她面门杀去。

八喜大惊,飞身上前挡在了唐雨遥前面。

剑尖抵住她的喉咙,在方寸之间,时快收了剑势,立在五尺之外,愤恨难当。

“唐雨遥!都是因为你!”

他恶狠狠盯着那蓝衣女子,脸上神色变换飞快,咬碎牙槽,因太过用力嘶吼,额间青筋暴跳如雷。

“要不是当初救了你!时家怎么可能落入如此境地!你这个灾星!你怎么不死在青岳?!”

他怒,他伤,可他也知道,一切都无济于事。

唐雨遥轻轻闭上眼,不知该如何去宽慰他,时快所言非虚,如果不是因为时逢笑救了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时逢笑不忍她一个人独木难支,如果她没有背负血海深仇……

齐天寨此时,亦然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一家上下,其乐融融。

时快哭着,喊着,最后如丧家之犬一样丢了剑,蹲在地上抱头喃喃:“她还舍不得杀你……她还为你鞍前马后……她帮着仇人之子……小五啊……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呜呜呜…………”

他已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浑然不知自己张口在说着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唐雨遥捕捞道他话中三言两语重要之处,呆立原地整个人也跟着恍惚起来。

时快说,时逢笑舍不得杀她,难道时逢笑曾要杀她吗?

她使劲想,使劲想,这一路之上,时逢笑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奋不顾身总是冲在最前面,不可能的,时逢笑怎么可能杀她呢?

那就是齐天寨?可齐天寨时家众人,明明是默许时逢笑帮她,甚至不惜将她们送往金平,让陆三帮着她一起出谋划策,要不是这样,她根本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拿到另外一半蓝家军兵符。

蓝家军兵符!

唐雨遥思及此处,顿时将这几月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想通了。

齐天寨哪里是什么不成气候的普通土匪窝?

他们拥有的,不仅是金平自己见到的那数不清的财富,也不仅是山脚下那良田万顷,齐天寨还有天下智囊时子铭。

若说他们没有半点觊觎这大好江山之心,实在是不可思议。

唐雨遥想通这些,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几个月,她以为是自己拉时逢笑下水,可究竟谁在利用谁呢?偏偏时逢笑那日与她骑马谈心,还要满口儿女情长……

可她只一心想着时逢笑,竟忽略了时快所说的“仇人之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雨遥突然苦笑起来,她打开心扉,毫无保留去眷恋那一人,可临到头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这般的愚蠢,自己怎么就相信时逢笑了呢?是时逢笑一路之上伪装得太好?不是,是自己一心复仇,被仇恨蒙住了双眼。

是自己太过天真,以为世上真有甘于付出不求回报之人……

时快哭了良久,直到狂风暴雨骤然如期而至。

站在驿站院内的人无一不是浑身湿透,噼里啪啦的雨声最后淹没了哭声。

八喜憋了好半天,见雨势越来越大,四少爷又哭成这副样子,实在不敢上前去问,只好转身对一直默默站在她们身后的郭瑟道:“郭先生,不如您先扶唐姑娘到屋檐下歇息吧,雨太大了!”

郭瑟点点头,走上前来,要把唐雨遥往驿站屋檐下拉。

唐雨遥此刻突然仰起了头,任由雨水冲进眼睛扎得生疼。

她道:“小九,时夫人病重,大概挨不过多少日子了,你陪他们回齐天寨,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罢。”

话一出口,郭瑟和八喜纷纷惊得双腿发抖。

郭瑟强打起精神,面纱贴在她脸上,冷得钻心,她问道:“你呢?”

唐雨遥道:“再往下走,不出半月就能到达边境,我怎可回头?”

是啊,她自己的路,总要自己去走的。

东花和笠儿赶到之时,唐雨遥将两匹马交给八喜,然后又补充道:“你们要急赶回去,笠儿我先带着,若齐天寨事了,我再寻人将她送还。”

话罢她牵了笠儿的小手,带着东花欲要先走一步。

此刻八喜已将时快扶到屋檐下坐着,拿着一块干燥的棉帕帮他擦脸上的雨水,时快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红肿着双眼,呆滞坐着面无表情任她摆布。

郭瑟看看时快,又看看走进雨幕的唐雨遥,追出去两步,朝她喊道:“阿遥!”

唐雨遥闻声回头,听到郭瑟又朝她喊出一句,“保重!”

天气渐寒,郭瑟目送唐雨遥离开,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只要调动南北大军杀回锦城,便能长驱直入大仇得报。

可是齐天寨遭难,时快,时逢笑,却因唐雨遥之事,落得个亲人逢难的下场,她们终于分道扬镳,徒留郭瑟陪着时快和八喜,在暴雨中背对唐雨遥而行。

在那紧凑雨声之中,仅有郭瑟知道,她们都失去了什么。

☆、故梦迷离

容韶陪着时逢笑快马加鞭往齐天寨赶,一路之上除了填肚子几乎没停歇过。

小雪。

二人抵达飞渺山脚下,抬头望去,飞渺山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时逢笑下了马,徒步上山。

她每走一步,便脱掉一件御寒衣物。

狐狸毛红斗篷,缠枝红腰封,广袖红大衫。

眼见她浑身只余下一件雪白的中衣,容韶不忍,立即从包裹中取了黑色大氅将她包裹起来。

时逢笑没挣扎,没拒绝来自同伴的善意。

只是她目光空洞,犹如灵魂离体的行尸走肉。

容韶陪着她,搂着她的双肩继续登山。

飞渺山这条小径,被大火烧得焦黑如炭,任凭风日晒,再难恢复生机,举目四望,周遭空旷辽远荒无人烟,漫山遍野更是蒙上一片灰黑的死寂。

到达齐天寨的寨门不是一步之遥,她们沿着山路拾阶而上,每走一步,容韶都能感受到时逢笑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她心疼眼中人,不自觉手握得更紧些。

时逢笑浑身冰凉,容韶隔着衣物感受她降至似要冰封的体温,问她:“要不要歇一下?”

女郎不吭声,抬手将束发的红绸带解开。

大风吹过,散乱下来全是伤痕。

容韶感觉她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只能大跨一步,紧跟着她爬那崎岖山路。

她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遥见雾霭重重,浓墨大雾之中,一片废墟逐渐呈现眼底。

这是齐天寨的寨门,被火烧焦后,木质的寨门坍塌了,时逢笑踩在废墟之上,亦步亦趋晃着身子往里走。

昔日一片欢声笑语之地,出现她四处作乐捣蛋的声影。

走着走着,她在一个较大的废墟堆前停了下来。

那日花开正好,这里张灯结彩摆满桌椅,席上好酒好菜。

她回过身,往身后看去。

戚满意牵着她从红毯上走入,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穿过她,继续走。

正气堂中,有人高声在喊:“一拜天地——!”

身着大红喜服的两位妙龄女子,便转身朝着时逢笑跪下,扣头。

时逢笑又上前一步,手遥遥伸出。

那人影如同轻烟,随着刮来的大风消散得不着痕迹。

“唉……”

一声长叹,引得两人纷纷转头。

废墟之后走出一名身着袈裟的老者,手捋着垂至胸口的花白胡须,一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惋惜。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老者抬头,目光停顿在时逢笑的脸上,与她四目对望。

记忆破开一条很大很大的口子,如潮汐起起落落不由分说朝时逢笑脑海中涌。

她觉得头痛到快要炸裂,双手撑住太阳穴,低沉痛吟起来。

眼前的废墟死而复生,灰尘不见,重复当年旧貌。

是深夜子时,时正岚抱着襁褓中的女婴,跪在正气堂前。

“爹!求您!不要夺小五性命!爹!求您!”

时正岚弯腰,“咚”地一声将头叩下去,石板发出闷声,染上他的鲜血。

“爹!求您了!她不是妖物!您看呐!她有血有肉!她会哭也会疼!”

时正岚再次弯腰,话罢再次重重将头叩下去。

此时,他身后的齐天寨一众土匪,全都齐齐跪地,求饶声经久不散。

“当家的!饶了五小姐吧!”

正气堂中,老僧将念珠越拨越快,坐在主位上的时老爷子满脸疲惫之色,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倏然站起身来,于那老僧面前来回踱步。

走来走去,重重叹息一声要往门口去。

老僧猛然掀起眼帘,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道:“施主,五小姐命盘孤煞亲情缘薄,生来便有两条心脉绝非凡人,留在齐天寨只怕会克死全寨生灵,望施主三思而后行。”

时老爷子脚下由此顿住,脸上老泪纵横。

沉默半响,他抬头看那皎洁月色,颤声道:“我一家隐姓埋名于此,竟还逃不过天意刻薄,哪怕赔上全寨性命,今日老夫定要问苍天讨这一理!先夫人若在天有灵,便请教高见!你的孙女时逢笑,究竟能否立于当世?!”

天外自然不会有人答他,只是突然乌云蔽日,外头黑下来一大片,唯独梁上红灯笼摇曳,将山寨一景一物照得隐隐卓卓。

堂上老僧见了天色,手中念珠突然断线,琥珀坠地,滴滴当当滚出老远。

少顷过去,他才起了身,往门口走。

一席粗布僧袍长及脚裸凌风嚯嚯,他边走边道:“老僧有一计,将五小姐魂魄一劈为二,一半留于其身,另一半则送往异世,若此身不陨,便能保其安宁无忧。不知施主,可愿一试?”

时老踌躇难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他。

忽听正气堂外有一女子大声作答:“试吧!只要能保我女儿性命!”

两人遂往外头看,只见时正岚发妻戚满意由长子时武搀扶而来,已经相候多时。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一切雁过无痕。

时逢笑凝神再看,眼前只那老僧容颜依旧。

“您是……”

老僧竖掌在胸前,大拇指紧扣掌心,朝她拜了一礼。

“贫僧元空,如今情形皆由贫僧所起,三月春时,贫僧恶疾缠身回天乏术,致使五小姐送往异世的那半个魂魄重归你身,贫僧卧床半年,弥留之际匆忙赶回,岂料……岂料逆天而为终遭报应,唐家这一脉,终究要断了。”

“唐家?”时逢笑大骇。

元空将近弥留,所言非虚,继续道:“当年您的太奶奶收养了一个男孩,那孩子与您奶奶互称兄妹自小一起长大,那便是大蜀开国高祖皇帝,后因您奶奶功高盖主,皇帝对其起了杀心,待到你奶奶诞下一对龙凤胎,你爷爷拼死也只带出你爹爹逃生,而后隐姓埋名于此,你才是唐家的孩子。唐家历代女子皆有帝王命格,传到你这一代亦是,谁知你的命格不仅如此,还带着不可抹灭的孤煞,这注定是一场生灵涂炭,命运会将你带向……”

话及此处,老僧突然大口喘气,他本吊着最后一口气,临终要嘱托时逢笑一些话,谁知时不待他,最后的话终归没来得及说尽,他便双膝一屈,跪地圆寂了。

时逢笑一颗心狂跳不止,她看着元空大师双眼大睁,死不瞑目,她脑中一片空白,似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无法在理得清。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时逢笑慢慢翻起自己的双手,她好像看到她满手血腥,全是血,到处都是血,她耳中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些声音排山倒海而来,顷刻便将她淹没吞噬。

“无聊好办!四哥带你打山鸡去!”

“胡闹!你才多大!打劫也是你能去的吗?!”

“小姐!您怎么还没洞房就害喜了!”

“缘何你一个姑娘家,生在这粗鄙之地,四肢发达且胸无点墨,真乃可惜。”

“手谈一局,你若获胜,便立即成婚。”

“这嫁衣还是我嫁给你爹的时候亲手缝的,没想到如今你都要嫁人了。”

“殿下她发了高热,姑娘能救么?”

“锦城名医郭先生借道剑峡,送上拜帖,车队已入飞渺山境内了!”

“萤火之光,虽微弱,却自有一番天地。”

……

脑中越来越多的声音,有时家众人的,有唐雨遥的,有郭瑟的,有元空的……

“笑笑?”

容韶唤她,拉她入怀,将她结结实实抱紧。

“别想了,不要再想。”

容韶的声音打断了她四分五裂的回想,她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巨大的冲击,埋头在容韶怀中,低声抽泣,任凭脸上的泪打湿温热衣衫,前尘,过往,纷纷朝她奔来,欲要将她五马分尸。

可是她不能等,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

不管那些故事沉淀在岁月里突然冲将出来,要将她拉入万劫不复的愧疚中。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兰峰。”

简短两字,醍醐灌顶。

时逢笑从容韶怀中挣脱出来,拔腿便往外跑,容韶以为她被刺激得失了智,立马转身去追,她在前面狂奔,手抓着腰间短刀刀柄,横刀抽出,对着阻她去路的断宇残垣一通乱劈,谁也无法挡她的方向。

她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浑身冷汗涔涔,终于看到烧焦的大片青花。

但那朽去的茂林之后,有一竹舍孤立那处,完好无损与满山凄惨格格不入。

竹舍前,有很宽的一条新翻泥土沟壑,那是时逢笑之前与时慢提过的,防止山火,可挖掘出数丈宽的隔离地带,这样火势哪怕再大,烧将过去,也无法波及隔离带之后的屋舍。

沟壑很宽,想必当时时慢已黔驴技穷,只能孤注一掷挖出这么一条能侥幸逃生的隔离带来。

时逢笑艰难地大口呼吸,好不容易放缓步子,拾好满腹心事,才小心翼翼朝那竹舍走过去,容韶站在她后面,知道里面有她日思夜想的家人,遂没有上前,只是等在原地。

竹舍里的人听闻脚步声将近,轮椅转动行至门口,葱削般的手朝里拉开了门来。

时逢笑见到他,原本将将止住的泪,再次失控。

她哑了嗓子,嘶声开口:“三……哥……”

时慢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似安慰般道轻声道:“进屋罢,阿娘在等你。”

☆、黄粱梦醒

拾阶而上,竹阶咯吱轻响,到了门口,年轻的女郎停下脚步,将手中短刀倚放在了门前。

那象征杀戮的兵刃,不应随她入内。

整个屋子不透风,连窗户都严严实实封上了。

时逢笑步履沉重,进到屋内转身关了门,再回头去看,竹藤卧榻上只有一张凉席,周遭数只炭火盆里的红焰未熄。

卧榻上躺着的人不着寸缕,那是大火烧焦的肌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血肉模糊,浓水四溢,眼睛被烂肉粘紧,已经再也瞧不见这世间风景,辨别不出口鼻,但还有微弱的呼吸声。

时逢笑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站在炭火盆外,走不动一步。

汹涌澎湃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回来之前已经得知戚满意身负重伤,可万没想过,会伤成如此模样。

在另一个尘世中,时逢笑年幼就没有父母,身边唯一亲人便是自己的奶奶,她是到了这个尘世,才体味了来自父母的爱,戚满意将她奉若稀世珍宝,含在嘴里怕化掉,托在手心怕飞走,可即使这样,戚满意也是对她千依百顺,哪怕本身性子火爆,在她面前便成了软言温语无一不从的慈母。

她与时家众人相处的时日不算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可不管是一板一眼的时正岚,或并这几个哥哥,待她那都是无可挑剔的宠爱着,如今,时正岚、时武、时文,都已随那些土匪一起葬身火海,戚满意也已是强弩之末,之所以撑着这一口气,都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时逢笑心中万般酸楚,一时胸闷气急,难以开口喊出那声阿娘来。

亦或说,即使她喊出了声,戚满意烧伤严重,也根本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轱辘声忽起,时慢驱着轮椅往前靠近时逢笑,温声道:“你走近些,阿娘能知道你回来了。”

她听了时慢的话,颤抖着双腿,艰难地迈出那一步,她跨过炭火盆,走到卧榻前,蹲下身去。

卧榻上那惨不忍睹的残躯,突然剧烈颤动,戚满意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她在身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布满脓疮血水的干涸手臂往上猛然抬起,可又似乎,怕自己的模样吓坏了孩子,当即折反了手臂,要去挡住自己的脸。

时逢笑的心如同被千刀万剐,仿佛戚满意那浑身的伤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心里,将她整个心生生挖开,痛到求死不能。

她已经哭不出声,悲痛到了极致,泪水乱了一室汤药香。

戚满意喜欢花,时逢笑的腰间还挂着她亲手刺绣缝制的荷包,那荷包做的精致,刺的是兰峰青花纹样,每年花令时节,时慢就会摘些刚□□的,裹好根茎送到飞渺山主峰上,让戚满意养在陶瓷瓶里,等那花开。

可如今,兰峰除了这一竹屋尚且完好,青花,再无盛开之时,这个彪悍的女人临终前,看不见满眼繁花似锦,也闻不到微风裹来清新花香,只有一屋子的中药味,让她勉强支撑到见自己女儿最后一面,她用心,在见她。

戚满意还喜欢晒太阳,那些年哪怕是盛夏午后,她都会在自己的院子里,摊一把凉椅,蒲扇遮脸,沐着微风烈日小憩,时逢笑去找她撒娇玩闹,会抓了她的扇子丢到一旁,在她不施脂粉的脸上用力亲上一口,然后把她摇醒。

那时候时逢笑还老是嗔怪她道:“阿娘阿娘,我生这么黑,定是你怀着我晒太阳晒多了!”

戚满意摇头耍赖,把锅送给夏练三伏对此一无所知的时正岚,只道:“明明是你阿爹黑,你遗传到了他!回头阿娘帮你找他算账去!”

一想起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时逢笑忽然挺身站起,环顾四周,疯了一般跑去掀开四面竹窗,她的动作过于敏捷,因为心中难掩悲痛,毛躁之间,手掌擦过尖锐突出的竹节,划拉出大条伤口,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到雪白的中衣上,她也体味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去掀开一卷又一卷的竹帘。

时慢坐在轮椅上默默看着她的举动,随后叹息一声,哽咽着道:“小五,阿娘不能见风……”

不能见风,不能见风……

时逢笑脑中一痛,记忆飞速涌现。

那夜,她尚在襁褓之中。

嘴唇失血整张脸苍白,刚诞下孩子的女人,如同鬼门关里逃回尘世。

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戚满意只穿了一身单薄里衣,由哥哥们扶着,从自己的小院疾步冲到正气堂前。她站在浓烈夜色里,冷风吹动她汗湿的长发,张口用尽了生平最大的力气,不惊不躁,铿锵有力地朝自己长辈喊道:“试吧!只要能保住我女儿性命!”

虎毒不食子,可那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小女儿安稳一生,不惜让元空劈裂魂魄送往异世。

其痛,无人能知。其伤,无人能懂。

她说完那句话,任由双腿内血流如注,硬是与不住叩头的时正岚一般无二,屈膝跪在了正气堂前,她在自己虚弱至极时乘风而至,只求保时逢笑一命。

时逢笑思及此处,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疯狂涌入脑中,心中钝痛,猛地抚住心口,喷出大口血来,那血散花,就着窗外投入的阳光,异常绚丽。

轮椅上的人微微皱起了眉,举目去看,卧榻上躺着的戚满意被那缕阳光笼罩,似乎感受到了旭日温暖,血肉模糊的嘴角,似乎弯了起来。

随后,颤动的身子归于平静,挡在眼睛处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她睡着了。

时逢笑回头往卧榻前走,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很轻很轻。

她拿起床前浸在汤药里还未冷透的粗布帕子拧干,稳着颤抖的手去给戚满意擦了擦脸上那些伤口涌出的浓血水。

她是微笑着的,她轻声呢喃着:“阿娘,您累了半辈子,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您睡醒了,小五陪您出去晒太阳好不好?”

死寂无声。

她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低低笑出声来:“您怎么像个孩子一样,睡觉就要晒太阳吗?外面风大,我已经把窗户都打开了呢,您看,这样也能晒到太阳的。”

无人来应。

她把那沾满浓血水的帕子放回盆中,愣愣盯着面目全非的母亲沉默半响,忽而又道:“您是不是怪我回来迟啦!我再也不贪玩了,再也不出去了,我就在这里陪着您,哪也不去……”

说到后面,她终于崩溃,伏在卧榻上大哭起来,哭着喊着:“阿娘啊……!我错……错了……阿娘!!!您别走……啊啊……您别……别丢下小五……阿娘!……阿娘您看看我……您睁开眼睛……求求您……求求您……”

喊声渐渐浑浊,那撕心裂肺换不回踏上黄泉路之人,只能徒添深痛。

高堂乘鹤登西楼,秋风肃肃秋花愁,若有年岁今安在,黄粱大梦——

黄粱大梦一睡休。

——

时逢笑将戚满意的尸身葬在了齐天寨废墟之下,因为时正岚的尸体全成了灰烬,她想给她的父母求一处死后同穴不成,只能退而求其次,望他们离得近一些,时正岚能在奈何桥那头等上一等,戚满意能尽快追上他,他们做了一世夫妻,时正岚怕极了戚满意,他不敢不等。

忙完这些,她又与容韶一同将元空大师的遗体敛好,藏在了寨门外的小土丘边,这里已经不再有密集的树木,元空大师可以不再愧于齐天寨,他本该不染一尘,云游四方。

天渐渐暗下来,时逢笑坐在新垒的坟茔前,提着时慢给她的一壶女儿红,喝得晕头转向。

时慢纵容她这一时,却也只是一时,等她将那坛酒扬脖饮尽,再问时慢要酒,时慢便驱着轮椅上前,让她倚靠在椅子边,用手轻轻摸她的头。

他抬头,漫天星辰明亮。

“小五,阿爹和阿娘都不喜你饮酒。”

时逢笑闻言侧目盯着他,泪痕未干的双目睁得大大的,随后借着醉意,歪歪扭扭扶着轮椅站起身来,手中空酒壶用力往石板地上砸得粉身碎骨。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仿佛经历了这两世生离死别,她突然沧桑许多,眸子里昔日的光鲜亮丽再也寻不见,时慢只能看到两潭幽深死水。

虽不忍心,他却还是要将这条路走下去,一黑到底。

两人一起眺望星辰,沉默良久后,时慢再次开口说道:“我送去的锦囊你当日若是看了,也不至于困在金平数日不回。”

时逢笑听他语气满是无奈,红着双眼低下头去看他。

“里面写了什么?”

时慢摇摇头,垂下浓密双睫,又道:“木已成舟,罢了。我有些别的话,要交代于你。”

也是,木已成舟,她无法重来。

时逢笑朝他靠过去,蹲在他膝前,道:“三哥你讲吧。”

时慢从怀中摸出一块陈旧的丝绸绢帛并一块古朴玉印,都递给了时逢笑。

“元空大师已将咱们家的事都告诉你了吧,这块玉印是太奶奶传给奶奶的,还有她亲手打下这江山,并未曾想送到高祖手里,奶奶能文善武本堪大用,这封遗书上已交代清楚,你拿着这两样信物去锦城寻已退隐的八位三朝元老助你,等唐雨遥调动南北大军顺利夺回皇位,便将其亲手诛杀。”

☆、整装出发

时逢笑只是认真仔细听着时快所说的话,脸上不见任何神色,连肌肉都未曾抽动一下,她的魂魄如同在齐天寨那场噩梦般的大火里燃烧殆尽,徒留一副无主的躯壳听凭时慢摆布。

时慢见她不作答,又接着道:“你该收收心了,上千条人命此时已化作这漫天星辰,在上面看着你,小五,小不忍则乱大谋。”

话罢,他便听到时逢笑梗着脖子,凉凉答了声:“是。”

时慢见她难得如此乖顺,总算放松了些,他先前还在担忧,时逢笑过于心软,不忍心对朝夕相伴数日的人痛下杀手,她应了自己,这才使他相信,时逢笑会按她所说的去做。

沉思片刻,他又接着道:“有八位元老相助,三军不得不扶你登位,日前我已传书陆三,等你事成,诏容归将军陪同陆三将咱们家的钱库送回锦城。届时大蜀上下,匡内攘外,百姓得以安生。”

话罢,转身看了看离他们数十丈开外,抱着剑席地而坐的那女人,眼底泛出一丝寒凌的光,低声道:“这女子今日所知不少,就杀了罢。”

时逢笑敬听至此处,这才寻回些神志来,掀起长睫看着时慢,道:“她是容归将军唯一血脉,若杀了她,万一容归将军寻仇……”

时慢此时似已疲惫至极,以手撑着太阳穴用力揉了揉,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她已经不是容家的人了,若她走漏风声,恐怕唐雨遥对你便有了防备之心,如此一来,行事便愈发难。”

时逢笑颔首,视线落在时慢那张脸上。

阿娘走了,可时慢却没有半点痛色,他甚至连眼泪都不流半滴。

时逢笑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

她思酌了少顷,才道:“八喜和四哥都去南边了,我需要人手,容韶无牵无挂待我不错,她不会将今日所知透露出去。”

时慢听她娓娓道来,语调寡淡如水,最后叹息一声:“唉,罢了,随你高兴。”

二人谈及此处,忽听脚步声急奔而至,于是纷纷转头去看,摸着夜路上山之人,正是陪唐雨遥南下的时快和八喜,时逢笑见他们跑得急,站起身来,八喜身后还跟了一人,一身熟悉的洁白医者袍在夜色里极为惹眼。

郭瑟体力跟不上时快和八喜,这一通急奔早已满头大汗,她气喘吁吁来到时逢笑跟前,脚步顿住,双目瞪大望着那处坟茔,愧疚道:“时姑娘,对不起,瑟来晚了……”

时逢笑摇摇头,她人能来,已经很好。

几宿没合眼,时快整个人颓废不堪,他没有正眼去瞧时逢笑,飞身疾驰与她擦肩而过,落在那新坟之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八喜追他而去,将素静白衣的下摆撕扯成条,跪着递给时快,他们赶路太急,没机会披麻,可不能不戴孝。

兰峰竹屋不大,容纳不了众人,时慢关着门与时快密谈,八喜则在戚满意坟前跪地不起,容韶见郭瑟和时逢笑旧友重逢,怕小姑娘哭晕过去,便陪着八喜没去打搅。

时逢笑带着郭瑟漫无目的走在夜里,走着走着,到了她以前所住的院落。

小院不复旧貌,已然成了废墟,院内那颗老槐被烧死,但因根茎深入飞渺山之腹,依旧顽强立在那里。

时逢笑看了看那颗死树,总算开了口。

“她呢。”

时快带着郭瑟赶回,定然是他们收到了时慢的家书,齐天寨罹难,她一颗心沉入谷底,此时她最需要人陪伴,可来的不是唐雨遥,而是郭瑟。

其实她不需要问,故而语尾未见上扬,明明天还没寒透,却让人如临隆冬。

郭瑟不答,知时逢笑心中大挫。

沉默半刻,她转身面对着时逢笑,抬手摘下自己覆面的轻纱,踮起脚尖靠近时逢笑,在她冰凉的额头印上了一个温热的吻,她不知道该如何令时逢笑节哀,只能用笨拙的方式去安抚那已无家可归的女子,就像当初她不顾全家反对,孤身往东,为的不过是赌上一次,能不能救下唐雨遥她并不知道。

大风吹得青丝裹乱,时逢笑在夜色中将她看清。

那是一张冰清玉洁的绝世容颜,她红着耳根凑近,又飞速远离自己,因为情不自禁的怜惜做出的出格之举,让她此刻显得那么大胆又那么无措。

可时逢笑的心,却依旧未起波澜。

若放在很久以前,另一个尘世,要问时逢笑偏爱什么钟情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她爱秋波流转,爱身影婀娜,爱含羞带怯,爱义无反顾。

可如今,她才猛然发现,再美好的容颜也只是惊鸿一蹩在岁月里惊艳一场,随后就如沉入湖中的石子,再不会激荡起大浪,若当初她没有眷恋那份清高孤傲,没有败于表象生色,她不曾爱上唐雨遥,那一切该是何种情形?

再看郭瑟,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郭瑟。

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爱上的是郭瑟,那就不必像如今这般痛苦难自持。

她在这样的沉思中,不由自主张开双臂抱住了眼前人。

借着醉意,她将郭瑟抱得很紧,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郭瑟颈窝处,贪婪地嗅郭瑟身上的药香,她轻声喃喃,挥散满身酒气:“还好,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来陪我……我……”

对你不起。

郭瑟拍着她的背,动作轻缓,心疼不已。

“时姑娘,只要你愿意,瑟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平日里不会说如何动听的话,总是用一碗苦到时逢笑咂舌的药,去宣泄心中与日俱增的爱意,在时逢笑身边,曾经并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这一次,当唐雨遥转身洒脱离去那一刻,郭瑟便知晓,她能安然陪伴于时逢笑左右了。

可感情之事,并非一人甘心便能得偿所愿。

想了想,郭瑟又毫无底气般道:“若你不愿……”

时逢笑把她抱得更紧,似乎眼下只有她能安抚自己,她如同抓到寄托心事的枯槁,不舍得放手,甚至将郭瑟抱得吃痛,却又说出让郭瑟任她抱着的话来。

她对郭瑟说:“我愿。”

——

时逢笑好像回到了过去,不光八喜如此思酌,连时快有时候恍惚间亦会出现这样的错觉。

那日八喜在戚满意坟前跪了一宿,时逢笑在老槐树下抱着郭瑟睡了一宿。

天亮之后,他们整装待行,时逢笑破天荒地露出了笑脸,好像一切仍在昨昔,她未曾陪唐雨遥经历种种,而还是时家众人在山门前与她辞别时那般。

她笑得旭阳暖心,甜甜的酒窝在颊边别了晨光,动人又明媚。

时慢没来送人,八喜本要留下照顾三少爷日常起居,可被兰峰主人婉拒了,只道前路诸事还需八喜尽心帮衬,而自己习惯了山中生活,即使无人常伴,亦能安然无恙。

一行人下了山去,先入了芙蓉城午食。

刚寻到一处酒家坐下,外面人声突然喧闹起来。

酒家内还有几位他乡过客,有的已经结账赶着前去察看,但有的寻声则没曾起身去凑这份热闹,又按捺不住心头好奇,便有人仰着脖子去问掌柜。

“掌柜的,劳驾问一下,外面发生何事?为何突然如此喧哗?”

八喜顺着那清澈少年音回头去看,发问之人弱冠,穿着打扮俨然非是当地城民,他会发问倒也情理之中,遂听下去。

掌柜的抬头望那少年郎一眼,拨算盘的手停将下来,扼腕叹息道:“唉,赵家抓了城主府的把柄,皇帝下了令,要将人午后处刑,可惜那位自幼身体孱弱的少城主了,听说这一遭是为了逼迫什么人前来搭救,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去劫法场……”

邻座的郭瑟听得心惊肉跳,抬头去看时逢笑,她却一反常态,纹丝不动啃着筷子上的一块糖醋小排骨。郭瑟蹙着眉,时逢笑似有所感,放下筷子重新拿了公筷,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郭瑟愕然,盯着那块油滋滋的排骨愣了少顷,忽而听到先前发问那少年再次开了口。

“芙蓉城少城主不是家中独子么?城主府到底犯了何罪?毕竟是皇亲国戚,竟要令城主白发人送黑发人,一门就此断后,未免也过于残暴了。”

少年郎话音刚落,随他同行的另外一名男子立即拉住他的袖子,叫他住口,低声责道:“莫要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若叫人传出去,你性命难保!”

掌柜便在这时接下话来,见酒肆座上宾客稀少,也跟着口无遮拦为唐未深一家抱不平,坦言道:“这断后算得个甚,少城主被判了五马分尸酷刑!平日里城主待芙蓉城百姓,那是无可挑剔的亲民如爱子,结果下场呢?还有前些时候金平打仗,皇帝端坐庙堂之上,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如今这世道,朝不保夕咯!”

时逢笑心知其中缘由,但却并没打算出手相救。

以前她不是这样,她是将唐雨遥的事都当作自己的事来对待,若因唐雨遥的原因,有人受到牵连波及性命,她一定会两肋插刀,奋力施加援手。

郭瑟满腹困惑,饭后,买马离城。

时逢笑知她不会骑马,于是与她同乘一骑,很快就入了白桦林。

其他三人走远了些,郭瑟伺机问时逢笑:“时姑娘,不去帮帮阿遥的堂弟么?”

☆、难入旧城

林间的麻雀三五成群不畏天寒,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马蹄声过,被惊飞一大片。

时逢笑勒住缰绳,放慢前行的速度,将郭瑟的手拉到了自己腰前。

她没有答郭瑟所问,只道:“你要是冷,就靠在我背上,我体热些。”

话罢又帮着郭瑟搓了搓冰凉的手,接着道:“要是累了也告诉我,我们就在前面找个村庄歇一歇。”

时逢笑突然这般体贴她,郭瑟反而有些难以适应,她被时逢笑拉在腰间那只手,不到片刻功夫就掌心冒出了细密的汗,脑子里全是时逢笑关切她的话语,憋红一张脸,把之前要问的话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们顺着林间小路一直往前,郭瑟撞着胆子鼓起勇气,将脸贴上那并不算宽敞的背,斜眼瞧见日头挂在偏西的高空,倏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往南下的路。

“时姑娘,我们要去哪里?”

郭瑟到齐天寨较她和容韶晚上些时候,因此并不知道时慢交代了时逢笑些什么,时至今日,时逢笑不忍欺她,更是比以前对她周到很多,这不免让郭瑟隐隐担忧起来。

她突然感觉到,时逢笑听完她这般发问之后,后背僵了一下,紧实的身线变得更硬。

马儿缓慢往前散着步,麻雀好似突然飞远没再吵闹。

时逢笑挺直脊背,答话的声音不轻不重。

“去锦城,杀赵一刀。”

明明是一句不温不火的话,却让郭瑟听得头皮发麻,她总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赵显嘉目前位列太尉,纪宏离了纪枢,总府大人已是顺帝手中无足轻重的一颗棋,赵一刀身后站着的,是当今大蜀第一权臣。

她如何能靠近太尉府?郭瑟心里没底,可时逢笑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加难以置信。

林间安静,时逢笑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慢慢补上了一句:“还得杀一个人,唐雨遥。”

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这句话震得一滞,惊得郭瑟难以顺畅呼吸。

她那双杏眼诧然瞪圆,一时之间被时逢笑那不咸不淡的三个字砸得大脑空白无法思酌,紧跟着,她的脸猛地离开时逢笑的后背,整个人坐直起来,她觉不出时逢笑此话之中有半点同她顽笑之意,呆滞着彷徨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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