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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一醉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时逢笑不会骗她,直言不讳道:“郭先生,你说人的命数到底算什么东西呢?我做的那些又是什么混账事呢?说来你可能都不信,这大蜀的江山啊,原本应该姓时的。数日前在大渔码头见到我四哥的时候,你们就在旁边,他将这句话说予我听,我也像你如今这般深觉惊悚。可我那时,并没有听他的。”

她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松快不少,起码,她不应该去欺骗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她不想让自己像唐雨遥那般,报着目的去利用身边任何一个人,她要报仇,却又保留自己的坚持。

固守本心,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是唯一能自主之事了。

郭瑟细细品味时逢笑所说这番话,总觉云烟雾饶之后裹挟着呼之欲出的真相,可她毕竟不如唐雨遥聪颖,自然不能揭开最后的面纱想个明白。

她沉默一阵,时逢笑便继续为她解惑般道:“你也看到了,齐天寨惨遭横祸,皆因我当初为唐雨遥所利用,帮她从赵一刀手中保下蓝家军兵符所至,我与她就算远日无冤,也能算得上近日有仇了是吧。”

提及蓝家军兵符和赵一刀,又带上利用这样的词来诠释时逢笑之于唐雨遥,郭瑟勉强理解她为何愤愤不平要杀去锦城,但要说大蜀江山本该姓时,郭瑟却无从理解她话中之意。

不过时逢笑也不打算将此事向郭瑟交代个明明白白,她只需要知晓,郭瑟愿不愿隐瞒此事与她并肩。

于是时逢笑又道:“我在锦城,等她回来,不知郭先生愿不愿保守我这点小秘密?”

想了想,又觉得话意未尽,这般唐突实在有些为难郭瑟,继而加之道:“我知道郭先生和她自幼便有金兰之谊,不会为难你帮着我害她,但我希望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不想哄骗你,这些话你心中知道就好,两不相帮,我就感激不尽了。”

郭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了当的表明心意,急着想要劝她两句,却深谙此时她刚经历家中巨变,劝她不是时候,于是一句规劝之言哽在喉头,只堪堪吐出一字:“我……”

她欲言又止,时逢笑便当她还在纠结,何况此时逼着人给出一个明确答案也有些操之过急,于是她又换上愈加温和的态度,柔声道:“不着急,她还要去北边,我在锦城也有许多事要忙,你先前如何待我,这一路我便充个胖子保你无虞,你尚且有些时日,可以慢慢想。”

郭瑟轻声道:“嗯,那好罢。”

如此说来,两人算是达成了共识,便没再将此事继续谈论下去。

接连着之后数日,时逢笑到的确保持了一路的妥帖周到,没有半分薄待郭瑟,算是还了她之前一路为自己治伤照拂的恩情。

那日她们离开芙蓉城不久,唐雨遥则收到消息,急匆匆往芙蓉城赶,但她带着蓝家军数万人,一路行军跋涉,脚程没那么快,直到时逢笑一行人到达大蜀皇都锦城,唐雨遥才刚行至芙蓉城外。

她到的时候,恰逢黄昏,芙蓉城落了这年冬至第一场雪。

蓝家军在城郊数十里扎营,唐雨遥带着东花进城奔丧。

即将入夜,城门原本已关了,唐雨遥和东花一人骑着一匹马,勒着缰绳于城门前徘徊了良久想法子入城,等她们都冻得鼻尖通红渐生退意,城门才缓缓打开。

茫茫大雪之中,自城门内走出两名女子,其中一位正值妙龄,单手撑一把淡墨金鱼画的油纸伞,扶着披麻戴孝年纪稍长些的少夫人慢步朝她们走来。

看清来人,唐雨遥和东花齐齐翻身下了马,立在原地,等她们走近。

油纸伞之下,少妇人举步维艰,绣花鞋边缘被地上的积雪浸湿,耳边呼呼风声染白她的鬓发,她却坚持走到了唐雨遥面前,似乎再大的风雪都不能阻挡她的路。

等她抬眸看向唐雨遥,眸中便有滚烫热泪,酝酿许久,纷纷滚落,滴在脚下,融化白雪。

她安身唐涧身边,所尝皆甜,唯今日凄苦,往昔初见唐雨遥,便早早有所预料。

可那是唐涧的决定,她只能站在唐涧背后默默接受。

依她如今身份,本该向唐雨遥欠身行礼,可她不能不怨唐雨遥,毕竟若是没有唐雨遥那一遭,唐涧一家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她横着袖子抹干泪,凉凉开口道:“未亡人今已有孕在身,不便向阿姐跪拜,望阿姐念及唐涧为您丢了性命惨遭五马分尸,念在我公公伤痛难抗吐血而去,务必见谅。”

唐雨遥闻言朝她小腹看去,孝衣未缠腰封,月头不小已经显怀。

沉思半刻,她便道:“言重了,我要入城去奔丧。”

少妇人定定看向她,听到奔丧二字,忽而眼中闪现出了冰冷恨意。

她几乎咬牙切齿般,狠声道:“你有何颜面去他们灵前吊唁?!若你还有些许良知,便不要入城去叨扰他们!快些离去罢!”

话罢,她从厚实袖袋中抽出一叠薄纸,扔向唐雨遥,随后推开搀扶她的那名女子,径直回城去了。

唐雨遥展开那薄纸细看,是她年幼之时赠予唐涧的一首小赋。

那时候唐涧慕她字好,苦苦求了好些日子,唐雨遥不喜他胡搅蛮缠,随手拿了这张字帖塞入火漆筒,派人快马加鞭送往芙蓉城。

没想到时隔多年,唐涧一直将她的字帖收得如此好。

唐涧没有将心爱之物弄丢,只是唐雨遥这一遭,丢了她的弟弟。

不知是不是风雪迷了她的眼,唐雨遥的视线被水雾模糊。

透过眼中迷蒙,她看到吕兮徒步走在大雪之中,背影萧条凄凉,风一刮过,肩头的雪花便纷纷扬扬,荡开远走。

“唉……”有人轻声叹气,将唐雨遥的思绪拉扯回来。

兜帽下的头抬起,北月先前被遮挡住的脸露出。

她双腿一曲,跪到雪里朝唐雨遥拜了拜,再重新站起后,十分无奈道:“殿下,别怪我姐,我姐夫临终前交代了,赵家控制铁掌门,这一出便是逼您入绝境,赵家不亡,您便不得再入芙蓉城。”

唐雨遥闻言脸显痛色,冻得几乎麻木的手紧紧拽住那字帖,泪水决堤。

所幸,吕兮本就出自铁掌门,赵家不会太过于为难她一介妇人。

所幸,唐涧有后了。

唐雨遥依依不舍看了一眼银装素裹的高耸城墙,如今大军在手,她已无后顾之忧,唯愿尽快集结人马,早日报仇雪恨,她感念吕兮肺腑逆言,不再多作逗留,转身欲牵马而走。

北月突然叫住了她:“殿下……”

这一声殿下,万分愧疚。

唐雨遥顿住步子,侧耳再听。

呼呼风声里,北月朝她道:“此去珍重。”

☆、芒刺在背

近日天越来越冷,时逢笑倒也不眷恋温热的被窝,又起了个大早。

推门出去,满院子积了厚厚一层雪,旭日初升,阳光下,白到刺眼的雪景映入眼帘。

八喜端了乘着热水的铜盆,过来寻她。

看她伸完懒腰开始活动筋骨,八喜便把铜盆放在了廊下长椅上,自己也跟着坐下给她拧热帕子,就着水流声,朗声询问:“小姐!过早后还要出门吗?”

“昨夜下这么大的雪啊!”

时逢笑露出明媚的笑容,快步跑进了雪地踩出一连串的鞋印,弯腰去团了雪球,一甩手抛上房梁,砸出一个巴掌大的坑。她不回答八喜的问话,她最近都是这样的,顾左右而言他,几乎不愿意回答任何人的询问。

来锦城这数十日之中,时逢笑每天都会带着容韶出门,从早忙到晚不见踪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她总是神神秘秘的,什么话也不多说,这样太过反常了,可八喜怕她是沉浸在悲伤中没缓过来,也不敢继续往深了追根究底。

等时逢笑出门,她才敢悄悄去央着时快打听一二。每次她打听,时快就会用手指戳她额头,语调死板地说:“小孩子家家,瞎打听作甚?小五只让我们留下保护郭先生,按她说的做就好了,不该问的就别问。”

但到今天,八喜不能不问了。

因为有人比她和时逢笑起得都要早,那便是她们在此安顿下来之后,被时逢笑供在东厢的郭瑟郭先生。

郭瑟是锦城人士,她家官拜御前,她的祖父郭太医更是三朝元老,如今已成为太医院院首,居正一品,位及太尉和总府,只因为从的是医职,一向恪守救死扶伤的医德,并不需勾心斗角参与权谋争斗。郭瑟作为郭家嫡系独女,天资聪颖,是后辈中翘楚,也是郭太医的掌上宝心头肉。

当初郭瑟离开锦城去寻唐雨遥是偷偷去的,过后为了不让锦城各方势力探知唐雨遥的下落,这大半年来,她未曾往家中送过一封书信。

按照她和时逢笑的约定,到了锦城,她便想好答应时逢笑,不干涉时逢笑和唐雨遥之间的爱恨情仇,先与时逢笑谈妥,自己则回郭府去住上一段日子,离家许久,她很是挂念她家人安康。

可时逢笑却偏偏对她避之不及似的,东厢与前院一墙之隔,时快就守在那里,说是保护她的周全,保护得也太过周到了点,都不让她迈出东厢一步。她提了好多次有要事要见时逢笑,时慢也以时逢笑有事出去了不在为由搪塞。

郭瑟本对时逢笑不曾设防,但安安生生接连过了七八日,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这不像是保护,分明是软禁猜对。

待到今日,郭瑟终于忍不住了,公鸡都还没打鸣,她就三枚飞针,送时快约见周公,冲入前院率先找到的也不是时逢笑,而是八喜。

八喜好说歹说,一脸诚恳地告诉她时逢笑最近真的天明即出深夜才归,每天着家就累倒在床,实在是没来得及去见见郭瑟,加之郭瑟先前就听时逢笑提及过到了锦城会忙碌数日,虽不知时逢笑在忙些什么,但郭瑟还是笃定时逢笑不会加害于自己,于是八喜这才将人稳住,马上跑去前院西厢找时逢笑。

此刻时逢笑又团了一个大雪团子,单手藏在身后,几个跨步来到了廊下,翻出掌心把“暗器”丢到了八喜怀里,八喜刚走神在想郭瑟要见时逢笑,这会儿寒意从浸入衣裙,才猛地反应过来,憋着嘴道:“小姐……你欺负我……”

她可怜巴巴的,时逢笑却一点不愧疚,弯唇浅笑,一副“我欺负的就是你”的欠揍表情,在八喜抖落雪花时,她展臂拿了牙具,立在廊下漱口。

八喜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抿唇让着她,又思及郭瑟还在偏厅饮茶等她,只好道:“先别管后半夜落的雪了,要不您还是去见一下郭先生?她药四少爷睡下,此刻在偏厅等您,说今日您要是再不见她,她就要绝食了。”

时逢笑皱眉,一口水急忙吐了:“你怎么不早说?”

八喜委屈:“您也没问我呐。”

时逢笑接过她递上前拧干的热帕子擦了擦脸和手,扔还给她就自行往偏厅去。

八喜收拾洗漱之物,心想,早知道时逢笑不是刻意避着郭先生不见,她就不瞻前顾后这般久,还郭先生在偏厅白等许多功夫。

不过这到也怪不上她,如果赶在今天之前,时逢笑的确是不会去见郭瑟的。

她不会骗郭瑟,也不知该如何给郭瑟一个交代,再则来说,她到底是有些心虚,郭瑟真的会两不相帮吗?即使她知道郭瑟倾心于自己,她也不敢妄下定论,毕竟郭瑟当初可是不顾身家性命闯的齐天寨,只为救唐雨遥一命,她们自幼总角情深,比起女儿情长……

时逢笑不敢去搏,过于冒险了些。

在时逢笑匆匆赶去偏厅之际,郭瑟已经饮尽了一盏茶,她畏冷,手藏在袖中搓着,时不时就往门口张望,直到门口出现那抹青衣,她愣住了。

时逢笑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原本她就不胖,身上无甚赘肉,如今却行若蒲柳,翩翩而至,似乎连自己这样手无寸铁的人也能轻易将她折断,她腰上的腰封缠得紧,为了方便出行,总是着贴身劲装,哪怕如今天寒,她的衣物厚实了些,看上去那双肩至腰腹到长腿,都单薄得很。

原来时快没有搪塞她吗?

时逢笑皮肤本来就不如寻常女子白皙,可那双黑幽幽的眼睛下却明显有很深的黑眼圈,那是连日不曾安睡血液不畅所致,郭瑟心想,时逢笑的确过于疲惫了,于是先前压抑在心中的一片灰暗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心疼。

当初唐雨遥身逢巨变,尚且有齐天寨众人和贴身隐卫,以及至交好友络绎不绝鞍前马后相帮,可换到今日的时逢笑,遭了家人罹难,只有自己一个人默默抗下,她到底在部署些什么?在暗中准备些什么?郭瑟想不出来,更是恨自己空有一身医术,提不动剑,不能帮衬她分担些许。

“郭先生,八喜说你寻我,实在对不住,这些日子我太忙了。”

时逢笑跨步进来,走到她身边,自行翻了桌上的空杯斟茶来喝。

郭瑟伸手握了她纤细胳膊,拉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得很是无聊,左右无事,便想问问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么?”

时逢笑诧异间掀起眼帘,一口茶只小呷了半口便放下去。

她与郭瑟对视,淡笑道:“你莫不是在打趣我?我告诉过你我要干什么,你是医者,救人才是你该做的,杀人不是。”

即便是一个人操劳,时逢笑也不打算让她的手变得不干净。

郭瑟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轻声叹了口气,道:“你近日消瘦许多,夜里也不能入睡,我给你开个方子,让八喜抓药回来,每日晨昏,你到东厢来喝,可好?”

时逢笑垂眸看了看,郭瑟的手还捏在她的臂弯处,她对自己的担忧倒是令她心中愧疚更甚,可她绕不开郭太医这一环,这一环至关重要。

偏厅里只有她与郭瑟,她的目光复又回到郭瑟眼中。

从齐天寨那夜郭瑟主动摘下自己的面纱,如若无人,她在时逢笑面前则不再遮掩,她们数日未见,时逢笑满腹心事对那绝世容颜的记忆模糊了不少。

此刻郭瑟半垂下睫毛,一双杏眼微开,时逢笑认真端详她,晨间光亮,她的肌肤赛过阳春白雪,脸颊饱满如同刚剥开的鲜荔枝一般细腻。因为在担心自己,她那如描似绘的一双黛眉微微皱了起来,在眉心拧作一团淡淡忧愁,叫人看得于心不忍,于是时逢笑的视线只能仓皇下移,路过她精巧鼻梁,最后定格于那双被热茶清润后,显得谲艳饱满的唇。

郭瑟便在此时突然抬起了弧线雅致的下巴,杏眼大开,撞上时逢笑凝神细看她的视线。

她在看自己哪里,不言而喻,心跳砰砰,郭瑟雪白的脸颊顷刻间泛出两片薄红。

时逢笑这才回过神来,暗觉失礼,轻咳一声,干巴巴道:“那个,委屈你再多跟我几日,等我事成,定亲自送你回家。”

郭瑟强定心神不再胡思乱想,眼下她更担忧时逢笑之前没好生照料的腰伤,昨夜下雪,时逢笑腰间定会隐隐作痛,如此恶劣的气候之下,加之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她便捏着先前的话头不愿意转开,又坚持道:“我本也是思念祖父得紧,但晚上几日也未尝不可,我会把方子写好,你答应了我,每日晨昏……”

时逢笑听到此处,听不下去了。

她绝非有意期满郭瑟,但终究也要沦为下棋人,郭瑟被她拿捏在手中,即使锦衣玉食,也徒添负罪之心。偏偏置于棋盘上的白子对此一无所知,任由她摆布,还一心记挂着她的安危,这让她更加愧对于她,却万千言语不能言如芒刺在背。

于是她便站起身来,双手反握住郭瑟肩膀,打断道:“好,我每日晨昏都会来的。”

郭瑟听后,顿时远山抚平,眸露喜色。

☆、性命相挟

时逢笑瞧她只有一身单薄衣物,反而皱眉。

“不是让八喜帮你新做了御寒的大氅吗?怎不穿着出来?”

郭瑟坠眼不敢看她,有些青涩地害羞,“我不喜欢繁花乱眼,素静一些好。”

回锦城那一路,时逢笑对她体贴备至嘘寒问暖,可她总犹如在梦中不醒,恍惚不知年岁,还是难以适应过来,或因她善于去关切别人,心中所爱对她这般殷勤,反倒令她如盗唐雨遥之幸,无法释怀。

她总是记得身边人的诸多喜好,时逢笑却忽视了她的习惯。

时逢笑懊恼片刻,脱下自己并不多厚实的斗篷披到郭瑟肩上,那斗篷带着她温热的体温,一阵暖意将郭瑟整个人包裹其中。

名医方才的娇羞复又再现,时逢笑心里愧疚不已,郭瑟则是心猿意马,浑然不知时逢笑束着她不放她离去,到底是不是在惧怕自己给唐雨遥通风报信坏其大事。

今日相见,时逢笑阐明来意,还要郭瑟再等上几日,郭瑟见了她,先前急切浮躁的心安放下来,遂于她临走前,又添几句:“我只是在针上添了安睡的药,你四哥连日守着我也未曾睡个好觉,半个时辰他自会醒,你不要担忧,不过,雪天路滑,你还要出门吗?”

时逢笑素来知道郭瑟的手段,她所熟识的郭先生就是那样果敢,不惧不畏,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医术所及之处,便会毫不犹豫。

于是她便言笑晏晏,在门前又转身,朝郭瑟拜了一礼:“谢郭先生手下留情了。”

等人走远再闻不见脚步声,郭瑟拢了拢那件斗篷,低头反思。

明明她是想说,叫时逢笑顾及着自己的身体,今日先歇上一歇,可话到嘴边,却生生拐了个大弯,她还想说,叫时逢笑放心,她不会擅自离开,她对她的心意日月可鉴。

到底说不出动听的情话来,她开始嫌弃自己的笨拙,最后起身穿过回廊,朝后院东厢去开药方了。

时逢笑离开栖身之地,坐上马车去了郭府。

她叫雇佣来的家丁送上拜帖,言明自己是郭瑟闺中好友,相求与郭太医一见。

至于为何拖至今日,她才来郭府走这一遭,实在是因为入了冬,宫中的贵人们难免受些风寒,郭太医虽年近耄耋,却坚持日日到太医院坐诊,直到昨日,她才从齐天寨的情报暗线得来消息,郭太医头疼病犯了,今日向朝上告了假。

老人家给自己开贴膏药,卧床静养。大媳妇在前院接到时逢笑的拜帖,一看事关重大,立即亲自去床前禀了,床上之人立即病中坐起,穿了鞋,急忙吩咐:“迎她进府,带到老夫书房中,老夫说话就到。”

时逢笑进了郭瑟的家门,管事的婆子半躬着身,规规矩矩给她带路。

满屋书香,她打眼就瞧见郭太医的书房正中挂了块匾额,上书“医者仁心”四个大字笔力浑厚,一落座,榆木书案后面,是高高的置物架,架上摆满古籍药典,观之彰显主人家学富五车,不由得对这样的医学世家心生仰慕。

也是,看郭瑟一言一行,出自这样的家中,教养自然非同一般,她又想到临行前郭瑟坚持己见,明知自己的性命掌握在时逢笑手里却不露怯,非要她晨昏回去服药,配得这医者仁心四字,心肠好成这样,实在令她动容。

正思酌间,郭太医穿着得体跨步进来,他步履轻快老当益壮,并不如自己得知的那般头疼病发作下不了床,时逢笑暗自揣测,他是连日在宫中看些闲杂小病,人要闷坏了信手拈来个托辞,这副心性,到有些幼稚可爱。

对于如此心性的老者,时逢笑却要以他心头肉去施加要挟,她顿时挪开目光,盯着自己裙下露出的鞋尖,羞愧得有些无地自容。

“姑娘!我家小九如今身在何处?”郭太医心急,见来者年纪与自己孙女相仿,便也不打官腔,张口直言道。

时逢笑起身,朝他掐腰见了礼,行的是端端正正的晚辈礼,“大人安好。”

郭太医其实本身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他心里只想着郭瑟,赶紧上前一步叫她起来,“不要客气了,还望姑娘告知老夫,我那不懂事的孙女如今在哪?她若人在锦城,怎么不赶紧回来?”

郭瑟是悄悄离开家门的,只有她祖父知晓此事,老人家夜里眠浅,听到她进屋叩头辞别,心念着人各有志,她女儿要去寻自己的金兰姐妹也算得上大义当先,于是没做声,容她去了。待郭瑟前脚离开,后脚郭太医便下了令,郭府上下对此事严防紧守,不敢漏出半点风声,就怕顺帝知道她是去寻唐雨遥,为此招来杀身之祸。

故而如今郭太医也不敢张扬,关起门来,紧盯着时逢笑。

时逢笑见状,深谙老爷子极其看中郭瑟这位孙女,宝贝得紧,于是也跟着开门见山,不再继续拘礼,她从腰间摸索出一个物什,递到了郭太医手里。

郭太医眼中欣喜,“是她,这是她娘给她的贴身之物。”

时逢笑点头:“她如今在我府上,因我有事相求,故而她暂时无法回来。”

郭太医收好那个香囊,朗声笑起来:“哈哈!姑娘你要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说道,小九年纪尚轻,她能帮的,老夫自然义不容辞。”

时逢笑闻声,屈膝跪了下去。

“不知道郭太医是否记得我祖母,她是高祖皇帝的义姐。”话及此处,声音有些哽咽。

郭太医听后一双虎眼圆瞪,僵了一瞬,低头去看她。

时逢笑不敢起身,跪在地上俯下去叩了个响头。

“晚辈受了她遗命,今要拿回我家山河,望郭太医念及旧情从中周旋相帮!以您在朝中威望,拢些亲信在成事之后归顺于我!”

她再抬起头,额间红肿,眼眶热泪奔涌。

她还是做了以郭瑟性命要挟郭太医这样的丑事,可她毫无办法,她需要郭太医做的,不仅于此。

郭太医心头大震,立即伸手拉她起来。

“你……你真是……真是高祖义母的遗孤?”

时逢笑奋力点头,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印并那封遗书,展于郭太医看。

看完遗书,郭太医眼神复杂起来,当年旧事,他岂会不知。

可如今局势大不相同了,他们那一辈人,已经所剩无几,朝中只有他还未隐退,当时忠于打下江山那位巾帼红颜的朝臣,都早早告老还乡,顺帝是从唐家夺下大蜀,改朝换代之后,手中有赵显嘉和纪宏两大奸臣,仅凭眼前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女儿,要夺回大蜀江山,谈何容易?

郭太医长叹一口气,心中亦是有愧,兀自背过身去。

“老夫全家老小三十七口,不能因小九一人枉送性命,姑娘今日来此之事,老夫绝不会对外提及半句,万望姑娘,念在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走得体面些。”

时逢笑来之前做了完全的准备,她甚至怕郭太医不是个善茬,挟持与她去换回郭瑟,因而让容韶躲在暗处随时策应。她还堂而皇之送了拜帖,大张旗鼓□□里以探望为名进的郭府,若她不能全身而退,那就是闹了天大笑话。

只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在她说明来意之后,郭太医竟然这般决绝地回绝了她,甚至不惜断送爱孙的命,也不愿助她一臂之力。

见郭太医是块啃不动的石头,时逢笑眼中寒意森然,只片刻,又隐退下去换上一双泪目。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稀少的尘灰,凉凉道:“□□母还在信上说,您是她最信得过之人,若没有她当年知遇之恩,哪来您郭家今日殊荣?”

时逢笑所言皆属实情,可郭太医毕竟年纪大了,没有万全把握,他岁寒迟暮,苟且一时能换子孙安然,不得不为,故而哪怕时逢笑如此讽他,他也只是听在耳中,默不作声。

见他未曾动容但也不急着赶时逢笑走,时逢笑顿时洞悉他还是舍不下郭瑟,于是又接着道:“我倒是高看了您一眼,不瞒您说,我并不惧您今日将我来过一事捅出去,信中提及除您之外,另外七位三朝元老已回了锦城,被我安置在城南别苑,近日我随他们奔走,只待蓝家军东风一到,就算没有您,大蜀江山已是我囊中之物!”

郭太医听后,回身看她,惊觉此女不愧巾帼之后,一双眼睛不卑不亢,被自己拒于千里之外也不动怒,腰间那柄短刀,念及昔日情谊绝不出鞘。

可他也困惑不解,既然此女已胜券在握,又为何非要以郭瑟的性命要挟他相帮?而笼络朝臣归顺她,就算不是自己,那七位三朝元老也能尽心尽力助她成事。

郭太医有疑虑,便也不再那般固步,皱眉问她:“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我相帮?”

时逢笑见老人家总算松口,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颔首道:“大人英明,却有两桩小事。”

郭太医难压好奇,上前一步,俯首道:“你且说来,容老夫掂量掂量。”

时逢笑遂道“失礼”,凑近他小声耳语了一阵。

☆、夜半无人

从郭府出去,马车拐入后面巷子,房梁上的女子踏瓦直下,双足轻盈落在车架上,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笑笑,事情办妥了吗?”容韶入内便问。

时逢笑还有些恍惚,容韶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失落,只听她道:“嗯,郭太医答应帮我。”

“他没有为难你?没有像其他元老那样狮子大开口?”容韶有些难以置信。

时逢笑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抱住。

车内逼仄,容韶弯了腰入她怀中,整个人比她矮出一截来,只得将脸埋于她的肩头青衣。

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情绪有异,容韶僵住身子不敢动。

须臾后,时逢笑略显虚弱的声音自她头顶传下来。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那双手绕过容韶的腰际,用力将人抱紧,这样的时逢笑看起来太过可怜,她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最终踏上自己并不认同的那一条。从下了飞渺山至今,她除了办事,几乎都是沉默寡言,她低迷的情绪得不到宣泄,也无人可以诉说。

容韶能理解她此时的心境,如同当初四面楚歌无人可信的自己。

那种委屈和痛苦有多摧折人心,她体会过。

良久,她叹息一声,拍时逢笑的背安抚。

“你可以说给我听,像之前我们同去马园那夜一样,毫无顾忌地说给我听,你知道我对权势金钱都不放在眼里,不屑去做些枉费光阴之事。”

容韶这样劝解她,时逢笑与她相处这些日子来,也算是摸出了她一些性格秉性,不由得心中大雨顿歇,阴霾散去许多。容韶的性子说来也是个别扭的,她们到了锦城之后,时逢笑与她同进同出,慢慢熟识了她。

比如容韶心想:“我想和你做朋友。”

出口的话则会是:“你人尚可。”

又比如容韶心想:“今天的菜色一般,没什么胃口。”

出口的话则会是:“我已吃饱了。”

或又比如此刻,她心里明明已将时逢笑引为知己,时逢笑让她陪着干啥就干啥,也不多问也不多说,但嘴上要逞能,只道自己不屑枉费光阴。她不会让人难堪,亦不会让自己难堪,虽有些别扭,倒也足够温暖。

时逢笑知她手上动作小心翼翼关怀备至,也知她是对自己以诚相待,被她口不对心的可爱模样逗得开怀,心里软了三分,振作起来,松开抱紧人家的手,认真道:“在我告诉你我的打算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容韶坐直,慎重看她。

“你说。”

时逢笑道:“如若当初容归将军不受皇帝赐婚,孤身一人在金平等到你阿娘寻去,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惨剧发生?若是惨剧没有发生,你就不会走上复仇之路,所以导致这一切的,是不是除了自身面临处境的选择,亦有逼人成婚的君王制法?可是从高祖开国,礼法延续至今已过三朝,这些死礼成了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灭不了毁不掉,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仇恨。”

容韶听得专注,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她母亲,她就寻谁偿命,如今听时逢笑这般细数,一环扣一环,到也不无道理。

在她沉思时,时逢笑又道:“可是仇恨周而复始,人这一辈子真的该为仇恨而活下去吗?那岂不是白来这人间一趟?我打个比方,你当日寻到契机报了仇,可是你那继母若是有所出,她的子女是否也要继续找你寻仇,祖祖辈辈往复循环,全围绕一件事而生而死,你又会希望你的后人,陷在痛苦和仇恨之中,机关算尽劳碌半生,在复仇的路上又将牵连多少人去完成,一直这样下去吗?这样是对的吗?”

容韶听到此处,一双琥珀眼泛起点点碎芒,凝望着陷入困惑中的时逢笑,安慰道:“没有你说的可是,所谓百因必有果,善恶必有报,她害死我母亲,我害死她,此事便终。没有对错,而是因果,她种下前因,才得报后果。”

时逢笑不知何时皱起了眉头,她止住要说的话,认真想了想容韶所说。

没有对错,报仇没有对错。

只要在适当的契机止住仇恨,那此事便终,不会再有人耿耿于怀。

“那我知道了。我现在的处境便是这样,我心中有了定夺,可这些话,我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容韶,我能告诉你吗?”

容韶明白她需要抓住一根稻草,她需要一个温暖怀抱,她需要有一个踏实的肩膀依靠。

于是她不再多说什么,主动牵住了时逢笑的手。昔日她们再见面于金平陆府,时逢笑也如同今日她这般,像缔结约定一般,握住彼此。

这日时逢笑与容韶一同去了城南别苑,探望被她请回的三朝元老们,院子里有人扫了雪,陈设两张四方桌子,时快丢了在府中守住郭瑟的差事,早早过来教他们打麻将,八个人刚好凑够角子,别苑外集结而来的齐天寨分堂豪杰把守,里面则是二同幺鸡闹得不亦乐乎。

时逢笑和容韶对望一眼,十分有默契地笑了,过去吩咐伙房备下晚膳,赶那些不依不饶的老头子下了牌桌,一起用毕才折返自己栖身之处。

天近黄昏,云霞万丈。

时逢笑一回去,就让容韶自去歇息,然后按照与郭瑟的约定,独自去了后院东厢。

郭瑟还是那一身洁白医者袍,亲自拿一柄蒲扇守在火炉子前煨着汤药。

听闻身后有人来,她回头过去,惹得时逢笑唇角一弯,大步上去蹲在了她面前。

“你让八喜熬不就好了,自己做这些干什么?”时逢笑温柔道。

话罢,伸手就着袖子为郭瑟擦了擦脸。

郭瑟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漆黑星眸,不自觉间又开始暗自害羞起来。

时逢笑以前不会对她做这种事,她也不曾这般马虎过。

她只是怕八喜打瞌睡误了这盅药的火候,所以才亲自守着不敢离开,没曾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碳灰粘到了自己的脸上,还被时逢笑回来撞个正着,于是得了时逢笑小意温柔,又是开心又是窘迫。

时逢笑不知想到了什么,此刻帮她擦脸的袖子顿住,手指就着她的脸颊贴了上来。

“呲呲——噗——”

陶罐子里的汤药冒出热气,打断两人之间逐渐攀升的暧昧。

容韶一阵慌乱,隔着厚布将药倒进碗里,急道:“快趁热喝。”

时逢笑也尴尬了起来,将烫热的碗双手捧起来,吹了几口气咕噜噜喝完,那碗药太烫了,以至于她心窝都生疼。

思及自己方才脑中所想,时逢笑亦是心头大乱,放下空碗道了声有事,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厢。

容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弧形拱门后,转身瞧着那碗,眉头深深蹙紧。

时逢笑太反常了,她竟然破天荒地没闹药苦。

这天入夜,郭瑟失眠。

她躺在小床上,回味时逢笑的手指碰到她脸的触感。

时逢笑那只左手握惯了刀柄,指腹结着细茧,有些粗糙,可正是因为那样的触感过于真实,勾起她心中无限遐想。

若是那双手可以给她更多的柔情,她便是死而无憾。

而后她又想起时逢笑漆黑的那双星眸,隔着升腾的水雾朦胧望向自己,似懊恼,似愧疚。

再就是时逢笑发愣那一瞬间,微微开合两下的唇,她不染脂粉,那唇却像偷吃了女儿家妆奁上的胭脂,艳得凶狠。

郭瑟叹气,褪了衣裤拉过柔软被褥夹在自己双腿之间,闭上眼懊恼地做梦。

等到香汗湿了褥子,她才泄气一般清醒地爬起来,重新穿戴整齐,开门走出去。

她的脚刚跨出房门一步就差点被一团东西绊倒,提着灯笼凑近去看,是一只手,再往前看,是八喜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成了蛹,本来是倚门而睡,但因她开了门,八喜就滑了下来挡了她的路。

郭瑟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去推八喜的脑袋。

“八喜,快醒醒,这样睡会受寒的,寒邪入体,不出几日你就要闹胃热了。”

被推得醒转的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轻轻“啊?”了一声,靠回门边又睡过去了。

郭瑟无奈,见廊上无风,子夜平静,只好由了她去,自己提了灯笼,去前院寻时逢笑。一路过去踩在雪地上湿了鞋有些难受,但郭瑟顾及不上,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时逢笑黄昏喝下的汤药能让她安睡,自己则作罢不去扰她,若时逢笑没睡,她再叩门。

去往前院的一路,郭瑟想了很多。

想当初陪伴唐雨遥前往金平那一路发生了太多事,她三番五次失望死心,劝自己不要再继续痴心妄想,多少个与今日不同的夜晚她独身一人躺在床上做过片刻前的销魂之梦,因唐雨遥用心不纯,以至于她怎么也不能彻底放手。

想后来老天爷给了她机会,放不下,就拿起来,在时逢笑最艰难之时,唐雨遥依旧转身,选择了去走完自己该走的路,只剩下她去陪着时逢笑。那时候她心里多少难免窃喜,她以为她陪着时逢笑,就会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就算时逢笑不对她做出那些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举动,知道时逢笑身边没有阻挡她朝她走去的视线,郭瑟也能怡然自得,甘心乐在其中。

可黄昏时,她看到时逢笑眼中的愧疚,看到时逢笑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她开心不起来,感觉自己眼前得到的一切,都是从唐雨遥手中偷来的,她摸着良心想,她真的要当这小偷吗?

其实她希望时逢笑睡了,这样她就可以再推迟一些时候,明日,或后日,她已经开始贪恋时逢笑对她的温柔对她的好,她有些舍不得跟时逢笑坦白。

☆、104

有时候人越是担忧什么,接下来便会发生什么。

如同此时,郭瑟提着灯笼,穿过回廊就见前院西厢房烛光烁烁。

时逢笑还没有入睡,郭瑟放轻步子,不由自主走得慢了许多。

她将一席话在口中来回咀嚼,嚼出来的全是苦味,时逢笑从一开始便知唐雨遥只是在利用她,可那个时候时逢笑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的,直到赵一刀带兵纵火烧了飞渺山,时逢笑失去双亲,这仇虽因唐雨遥所起,可也不至于要了唐雨遥的命。

郭瑟想这样劝时逢笑,一是因为于心不忍,二是因为唐雨遥选择了那条路,本就已经什么都失去了,时逢笑虽也无家可归,至少还有自己陪伴左右,还有两位哥哥和八喜算作亲人,相比唐雨遥,时逢笑的处境要稍许好一些。

她要去劝时逢笑,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存在。

那日,唐雨遥得知齐天寨出事,并非无动于衷。

是唐雨遥让她和八喜他们同行赶回齐天寨的,这样一来,唐雨遥身边就仅仅剩下东花,为了郭瑟等人赶路方便,更是留了笠儿在身边。

唐雨遥已为时逢笑考虑了许多,只唯一没想到的是,时逢笑在最难过的时候,需要的是她的陪伴罢了。可就算唐雨遥回了齐天寨去找时逢笑又有何用?她只有拿回兵权,才能为自己、为齐天寨报仇。

这一路之上,唐雨遥从一开始单纯的利用时逢笑助自己夺回蓝家军兵符,到后来事事为时逢笑出谋划策,在她们离开金平南下的水路上,唐雨遥为时逢笑所思虑之情,尤为突显。

郭瑟深知,唐雨遥对时逢笑不一样了。

不管报仇一事和时逢笑对于唐雨遥来说孰轻孰重,起码有些事,郭瑟不想让时逢笑误会。这些日子时逢笑与她之间许是有些暧昧纠缠,她即是甜蜜,也有愧疚,她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她虽钟情时逢笑,但不是她的,她亦不想偷来。

揣着这样的心事,郭瑟一直惶惶不安。

得到了再失去是什么滋味她不敢想,如她现在呆立在时逢笑门口,听闻里面有说话声,五味陈杂不知该不该去敲门。

房中说话的二人相谈盛欢,一阵狂风窜入回廊,猝不及防将门外之人手中的灯笼吹脱了手,灯笼落地滚出去,熄灭的同时发出细碎声响,这才使得屋内安静下来。

容韶和时逢笑双双往门口看去,房中烛火映照下,能清晰辨出来者何人。

时逢笑皱了皱眉,眼中有一瞬慌乱。

容韶小声提醒:“她来了多久?要不要……”

时逢笑按住容韶捉剑欲要出鞘的手,摇头示意。

随后她便起身去开门,郭瑟刚弯腰去捡起了熄灭的灯笼站起身来,两人视线一碰触,郭瑟先退后了半步。

“我……我打扰你们了么?”

时逢笑侧身,让她进屋。

“你半夜来寻我,是有何要事?”

郭瑟看了看端坐房中毫无离开之意的容韶,憋红着脸垂头不说话。

时逢笑觉出她的难堪,解围道:“阿韶,夜深了,先回去歇,明日还有要事。”

“嗯,那你也早些睡。”

容韶抬头看好戏一般看着她们,话罢站起来朝时逢笑告辞,与郭瑟擦肩而过时,她不知是有意无意,停留片刻,侧目用余光再看郭瑟,又补充道:“笑笑,艳福不浅呐。”

听闻此话,郭瑟肩膀抖了抖,竟被她侧目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

等人走了许久,她都只是呆呆立在原地,不曾言语。

直到时逢笑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桌边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送到她手里暖着,开口道:“郭先生,茶还热着,你且暖一暖。”

郭瑟堪堪回过神来,被时逢笑方才握过的手指节细微颤抖。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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