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两人同时说话,却只吐出一字来,声音叠在一起,难以分个先后。
于是双双住了口,时逢笑原想问她听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话到嘴边,看她脸冻得通红,竟是问不出来了,只好压下此事不提,柔声道:“更深露重,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郭瑟双手捧着那烫热的茶杯转了转,才凝眉看她。
“你一定要杀阿遥么?”
时逢笑闻声心中一顿,少顷,哑然失笑。
郭瑟见她不作答,长吁一口气,道:“我绝非强你所难,只望你深思熟虑,有些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阿遥她待你也不仅是……仅是……”
时逢笑伸手过去,握住郭瑟的手腕,阻了她的话。
“郭先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郭瑟怅然若失,还欲将唐雨遥没随她一起回齐天寨找时逢笑解释一二,时逢笑忽然又道:“你只要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会慎重行事的。”
她态度越是强硬,郭瑟越是难捱,只好急道:“阿遥现在手握蓝家大军,且不说你,就算是顺帝也难以接近她伤她分毫,太冒险了些,就算你真的成功夺了她性命,那可是她外祖母的亲兵,此事他们能善罢甘休么?”
时逢笑早知道她会这样想,也不道破其中要害,只是宽慰她道:“你放心,我既下定决心,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不要担心我,我会平安归来,我算了算时日,再过五天,你只要静待我这五天即可。”
她太坚决了。
她的目光也太过坚定了。
这番话下来,郭瑟已然明白,她无法劝说时逢笑,时逢笑和唐雨遥之间,注定一战。
命运捉弄,当初并肩同行互相倾慕的爱人,终究还是走到了陌路。
命运苛待唐雨遥,亦对时逢笑不公。
而郭瑟生为一名医者,却谁也救不了,注定碌碌无为。
时逢笑已是下定了决心,任凭她如何劝都徒劳无功,郭瑟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心疼,只能由着她去,想到这些,她便默不作声了,时逢笑看到一脸沮丧的模样,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了,相信我,好吗?”
夜已深,摇曳的烛火光芒软和,如同时逢笑此时安慰她的话一般温柔。
郭瑟点点头,那盏热茶被她放下,时逢笑送她回了后院东厢。
一夜浅眠,郭瑟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晨光破晓时,她翻身坐起来,只觉头疼不已,昨夜梦中所见都已零零碎碎,再难回忆清晰,只依稀记得,似乎是梦到唐雨遥和时逢笑拔剑相向,而自己站在她们中间,却阻挡不了她们杀向彼此的攻招。
她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披了外衣下床,天已经会亮,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待在时逢笑身边,或者说,就算她真的想离开,时逢笑也不会轻易放她走。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时逢笑坚持要让自己多等这几天,只心里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像暴风雨前铺天盖地的乌云,从九天倾下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时逢笑很早就来后院了,手里端着个木托盘往郭瑟那边走。
“郭先生,我在巷子口买了些吃的,一起过早啊。”
郭瑟依旧蹲在药炉子前,正在替她煎药,看到时逢笑满脸笑容,郭瑟心里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些,扬眉道:“往日都叫下人来送,今日怎么自己亲自来了?”
时逢笑边走便答道:“这不是答应了你要过来喝药嘛!”
两人一起过完早,药也熬得差不多了,郭瑟守着时逢笑喝完了药,两人表面虽和和气气,但时逢笑对郭瑟是愧疚过甚,而郭瑟则是担惊受怕忧心忡忡。
谁也不好受,可谁也不坦言。
等时逢笑临出门之前,郭瑟才突然叫住她,追到院中石子小径上,拉住她的手。
“时姑娘。”
“嗯?”时逢笑回头,目光落在二人牵到一处的手上。
郭瑟的目光有些难以察觉的躲闪,垂着长睫道:“出门在外,当心些。”
时逢笑看她脸蛋红扑扑的,难免觉得这样担心着自己的郭瑟真是尤为可爱,于是回了一步,单手伸过去摸了摸她额前刘海,道:“知道了。”
郭瑟将头垂得更低,又道:“我……等你回来。”
时逢笑见她愈发害羞,也开始躲闪,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落荒而逃,人刚转出后院石拱门,就见容韶从积满白雪的松树下窜出来,抱着剑挡住她的路。
“你,吓我一跳。”时逢笑险险止住步伐,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容韶那双眼睛便直勾勾看向她,颇为打趣道:“没做亏心事,你怕个什么?”
时逢笑拉了她胳膊往前走,旋即压低声音:“一切都部署好了,按原计划咱们现在就去朱雀街茶馆候着,那边若是成事,会立即派人出宫禀报。”
容韶颔首,由她拉着,也学她放低声音:“怎么,你不会连此事都瞒着那位吧?她昨晚当真什么也没听见?”
时逢笑摇头:“我不知道,我没问她,她也没有任何反常,总之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人絮絮叨叨,很快就到了前院,八喜朝她们过来,说马已经套好,按照时逢笑的吩咐,她要留下来保护郭瑟,故而时逢笑此行她还是十分担心的。
在时逢笑和容韶一同出门前,八喜又跟上去,道:“小姐,务必平安归来啊。”
时逢笑揉了揉她的头,“放心吧,我尽快回来。”
见她二人仓促离去,八喜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后院去寻郭瑟。
☆、赵家失势
锦城地处大蜀腹地,常年难得一见雪景,这年冬天却连着下了两场。
时逢笑和容韶并肩而行,不到辰时,阴沉的天幕突然飘落下一簇簇洁白晶莹的雪花,这雪来得突然,裹挟在冷风里,吹到人脸上难免刺骨,时逢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展眼往前看。
烟霏尽头,朱雀大街近乎固执地耸立在漫天走白之中,街上行人三两步履匆匆,是孤寂,连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都能让人嗅出死亡的气息。
这条街是大蜀建邦初期开国皇帝加辟过的,中间的石板年深更久已经龟裂,而两旁参差错落的楼宇房屋前那些石板却还很新,雪一落下去很容易积成宽带,如同出丧时披棺的经幡,笔直铺就,无从惊动。
时逢笑腰上别着短刀,眼神有些冷漠,或还有一些疲倦,可那目光扫过白茫茫的雪路,又是坚定逼人的,天再冷,也无法冷熄其中火热杀意。
她在雪中走得越来越快,容韶不由自主加快步伐跟紧她,像甩不掉的包袱一般,紧紧跟着。
清晨雪冷,偏偏隐在云层中有赤白日芒。
雪是白的,日光也是白的,令人不敢久视,只专注盯着脚下的路。
这日腊月初八,原本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人烟稀少,家家户户张罗着熬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围在屋里闲话家常,开着的商铺稀稀拉拉没几家,临近年尾,却略显萧条冷清。
不过时逢笑并不介意这些,相反,街上的人越少,她成功的机会越大。
她这样想着,人已经深入街中,快步来到了一家老旧的茶馆前。
容韶跟着她停下脚步,往里望了望。
“是这里吗?”
她抱着那把当日金平分别前时逢笑赠予她的剑,问话声落入飘雪中,语调淡淡。
时逢笑轻声“嗯”着,举步过去,伸手撩起了茶馆门口的风挡。
二人入了茶馆之后,便瞧见四下空座,店内鸦雀无声,只有店小二一人坐在门边长条凳子上,冷风进屋,冻得他直搓手,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并无半点迎宾之意。
“小二,二楼可以坐吗?”
时逢笑伸脚靠了靠他的腿,店小二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躬身展臂把人往里带。
“二位楼上请罢。”
时逢笑不动声色带着容韶上了二楼,要了一壶茶水,两碟糕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店小二为她们上好茶水点心,刚转了半个身要先行离去,落座的黑衣姑娘却叫住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过来,皱眉问道:“窗户能开吗?”
“姑娘,这下雪天,窗户一开雪飘进来,小人又要打扫。”
店小二语气不耐,双手抄在胸前,抖着一只腿道。
“我付你双倍茶钱。”时逢笑坚持。
这大雪的天,外面街上连包子铺都关了,根本没几个行人,就算有人那也是急着归家的,定然不会来这茶馆闲坐,故而那店小二一听时逢笑要付他双倍茶钱,眼睛都泛出了光来,态度大变几乎欢呼雀跃,十分殷勤地凑到窗边,动手推了窗栓支出一条巴掌宽的缝。
“姑娘,这外边儿天寒地冻的,我们窗户只能开这么些,你紧着往外看看雪,别着了凉。”
他闲话絮叨了两句,时逢笑自腰间摸了碎银给他,便拿了钱兴高采烈去了。
容韶瞥了一眼,很是不屑道:“等他走了,我们自己开窗便是,何苦多给他一份银子。”
时逢笑摆摆手:“不要紧,店家都不在,难为他过节也开着门,想必也是家中无人盼归的可怜儿。”
容韶道:“言之在理。”
话罢往楼梯口看,无人再过来叨扰,于是她放下手中剑,单手托起腮,就着窗户缝往外看。
“你说,郭太医能得手吗?”
时逢笑捉襟替她倒茶,神态镇定:“今日晨起气温降得厉害,驱寒汤又不是只送于赵显嘉一个人喝,连带着御前侍卫和候在宫门前的那些大官近卫都不会落下,见者有份,应当不会有差池。”
容韶接过茶,喝了两口润嗓子,又道:“笑笑,你为什么不直接让郭太医毒死他?”
闻言对座的姑娘挑了眉,目光坦然。
“救人的手,不应该去徒添杀孽。”
“你啊,总是有自己的原则。”
“见笑了。”
她二人三言两语打发时辰,糕点很快下了肚,热茶也换了两壶,早朝没什么重要大事商议,郭太医的府兵打扮成家丁模样,没过多久就出了宫,赶到茶馆里按照约定来寻。
容韶一听那府兵说郭太医成事,整个人从凳子上“腾”地站了起来。
时逢笑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道:“莫激动,太尉府的车驾要出宫尚且需要些时候,我们再等等。”
巳时末,窗外风声瑟瑟,雪更大了。
残冬冷漠,皇家也冷漠,但银装素裹中,能只手遮天的权臣不畏那些冷漠。
老者墨色官袍下蹬的是金丝暗绣云纹靴,鞋帮子上镶嵌了鹿皮防寒,端的是富贵财气粗,咯吱咯吱在雪上走了一路,上马车前,他仰头看了看宫墙下十步一株的寒梅。
“奇怪,来上朝的时候这寒梅还没抽白芽,一转眼功夫,竟已长开了。”
他兀自言语,身旁的幕僚闻言,拢着手拜太尉大人。
“这也不怪,寒梅本就是天越冷长得越快。”
近卫已经掀开了车帘,请他入内。
玄色纬纱随着布满粗糙厚茧的手掀开,下摆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太尉大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孤寂的寒梅树,轻叹一声,登上了马车。
车轱辘咕嘎转动,近卫朗声朝宫门前看守的御林军喊道:“太尉大人离宫!闲杂人等退避!”
真是好大的脸面架子,纪枢“死”后,归属总府大人纪宏麾下的御林军这样想着。
不过,他也活不了多少时辰了,要他命的人,已经在不远处恭候多时。
——
午时一刻,朱雀大街。
“哒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御林军队伍跑步前行的声音传来,时逢笑和容韶放下茶杯,纷纷靠到窗户边往外看。
“怎么回事?”容韶心中一惊。
时逢笑亦是不明所以,她和容韶也只眼见着御林军规整有序地往朱雀大街过来,顷刻间就立满街道两旁,随后分小队各处深巷而去。
外面重兵把守,惊得店小二也匆匆跑上了楼来。
他脸色仓惶,急着朝时逢笑和容韶道:“两位姑娘!外面出乱子了!小人已关了店门,只能委屈你们在小店呆上一阵,等御林军撤走,我再送二位出去。”
时逢笑大事未成,此时已安耐不住,冲到店小二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外面出了什么乱子?!”
见她急得目光发狠,店小二突然心生一股惧意,浑身打着哆嗦,磕磕巴巴道:“是……是太尉大人……”
时逢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咬牙问他:“太尉大人要作甚?!”
店小二觉出她手上发了力,勒红脖子瞬间干咳起来。
容韶深知不妙,立即出手捉了时逢笑手臂:“笑笑,先松开他,你要勒死他了!”
时逢笑听了劝这才稳住心神,松开店小二,很是抱歉地道:“对不起,我太着急,你快告诉我,太尉到底如何?”
店小二从刚才就发现这两位姑娘随身携带了兵器,又经过时逢笑刚才这一出,心里怕极不敢不说,抖着腿闭了眼,一股脑倒出话来:“太尉大人遇刺身亡!现在总府大人率领御林军正在封锁朱雀大街!要拿刺客!”
遇刺身亡?
怎么可能?
时逢笑和容韶同时茫然对望,明明她们还未出手……
郭太医答应时逢笑的一桩事的确与赵显嘉有关,但时逢笑已经利用了郭瑟要挟他老人家,断然不会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让郭太医毒杀了此人,她的计划是,借郭太医送驱寒汤的手,下药让赵显嘉暂失武功,这样她再出手将其诛杀事半功倍。
毕竟她得来的消息是,赵显嘉虽为文臣,实则年少就拜入了铁掌门,身怀铁掌门绝技武艺了得,后来更是在精心筹谋之后,接下了铁掌门门主一职。
其中缘由不详,但要杀赵显嘉定然是要费些事的。
这一定是一场惨厉的搏杀!
在来朱雀大街之前,时逢笑每日盘算这场暗杀都认定这个道理。
可如今,她意料之外的事始料未及地发生了!
她都还没下手,却已经有人借她铺路先行要了赵显嘉的命!
那人会是谁?
时逢笑心中大乱,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悠。
赵显嘉坐在太尉的位子上已不是一两日光景,在他助顺帝谋朝篡位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纪宏一家与他势均力敌,而纪宏经过唐雨遥诈死之事后被顺帝疑心,如今人虽不微却已言轻,除了掌管御林军任总府之外,俨然是个空架子。
再加上近半年来,纪宏手下大部分人都倒戈相向,朝中势力被赵显嘉逐一瓦解,连护城军掌管权也送了出去,所以,此事不可能是纪宏下手,时逢笑早已将纪家的实力摸清。
那到底是谁呢?
☆、刺客真容
朱雀大街春生窄巷,一顶轿子停在雪地里。
御林军团团围在轿外,把一男一女堵入了死胡同。
那对男女从身形上看很是年轻,只是二者皆轻纱蒙面,看不清具体长相,他们背靠背而立,男的横手捉着一把明亮长剑,女的折臂并掌,指缝间夹了三枚精致银针,因是能让太尉大人当场毙命的刺客,御林军也畏他们三分,只是围着人,并不敢贸然上前。
被围堵到了死路上,这二人已无处可逃,那些御林军也有些懵,风雪天里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到底是何方神圣?御林军的目光虎视眈眈,时而瞧瞧那身着白衣劲装的女子,时而又看看那锦缎貂裘的男子,只外表上看,也不像是同路之人。
到像是……
刚烈与沉静并列,雪与风纠缠。
摧枯拉朽的凌冽寒气从四面八法灌入窄巷,冻得铠甲加身的御林军们面色苍白。
声势浩荡的围堵,足以令人脚下生惧,而那对年轻男女却视死如归并不露怯,任凭这大寒催得人血液即将凝固,不肯罢手!
忽然,一阵大风刮起来。
“咔——”
巷脚梧桐树断下枯枝,在千钧一发之际坠落。
“还不束手就擒?”
不远处,被大批御林军护在巷口那顶轿子里坐着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那声音落进御林军耳中,是敬畏。
可落在被围堵的年轻男子耳中,却是一番欣然。
年轻男子本不知道轿内所坐之人是谁,听到那略显苍老却锐气不减的声音,喜出望外,他立即收了手中剑,朗声朝轿子那边道:“自己人!爹你快叫他们住手!”
此话一出,御林军们面面相觑。
而不远处停着的那顶轿子里的人却再也坐不住,颤抖着手推开轿门,整个人冲将出来。
“枢儿!真的是你?!”
年轻男子笑起来,抓了身旁女子的手腕就跟着朝总府大人跑去。
人群纷纷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看着情形,总府大人的公子活着回来了!
纪枢奔到他父亲面前,单膝点了地,很是激动道:“爹,儿子不孝!”
总府大人抚掌将他从雪地里拉起身来,拍着他的肩膀热泪盈眶。
他与赵显嘉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自纪枢逃离锦城之后他就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儿子的面,开口已是哽咽之声:“枢儿……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纪枢四下瞧了瞧那些御林军陌生面孔,急道:“爹,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咱们先回家吧!”
纪宏抹干泪,定睛一看他儿子身旁所立之人,随后拉着纪枢的手左右查看。
“儿!没受伤吧?爹也是急糊涂了,快,过来两个人,把衣服换于公子和这位姑娘!”
纪枢听他这般说着,忽地才想起他身侧的姑娘,于是拽了那姑娘的手走开几步,到了巷脚才小声问:“现在朱雀大街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御林军,他们认得我爹可不认得你,这不你看,有好多生面孔,我都不认识的。不然,你跟着我先回我府上?”
白色面纱上那双眼睛睁大看他,清丽如初。
“你自己回罢,我还有事要办。”
纪枢又拉住她的手,有些急躁道:“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连武功都不会,我怎能……”
他情急之下也没顾得上男女有别,但对方已然双眼视线下移,有些别扭地落到了他的手上,纪枢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这才觉出不妥,又施施然将她手腕松开了。
“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出于仗义。”
可是这姑娘对他了如指掌,哪里会听他打胡乱说,他要是仗义,当初也不至于猪油蒙了心走到如今地步,要不是赵显嘉已死,他岂敢当街暴露身份。
“去罢,正是因为我是个姑娘家,眼下这些御林军一走,其他人也不会拿我当刺客。”
姑娘与他辞别,纪枢心有戚戚,但人家一而再要自行离去,他碰了一鼻子灰,再也拉不下脸来僵持,加之他父亲畏寒,在雪地里与他久耗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只好作罢,称了她的意。
等那顶轿子被御林军簇拥着护送离开,年轻女子站在巷口静立一阵,才转身往朱雀大街扬长而去。
纪枢回府后,自然少不了与他父亲相叙。
父子二人关了书房的门,相对落座,纪宏已等不及,抚掌大笑起来。
纪枢等他兀自笑个畅快,心中也是欢喜,他们的一大劲敌死了,赵显嘉那厮死了,实在大快人心。
原本当初叛变,纪宏和赵显嘉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离了谁,永顺王都如断了一只手臂,可永顺王成为顺帝,赵显嘉和纪宏则站在了对立的位置上,他们同是永顺王制衡朝野的砝码,都恨不对将对方除之而后快。
“儿,快告诉阿爹,你是怎么弄死那老匹夫的?”
纪宏眼睛微眯,不敢想赵显嘉武艺了得,且身边还跟着两大高手同行,今日事出,他奉命追杀刺客,没想到刺客竟然是自己儿子,差点大水淹了龙王庙,想想都心有余悸。
纪枢比他更显兴奋,激动道:“儿子本想趁着腊八节偷溜回府来看看您,又怕露了马脚,便到宫门外巷子里候着您马车经过,谁知儿子遇到了她。”
纪宏拢了拢袖,眉头一皱:“郭家的?”
“您如何知道?”纪枢诧异地问。
“瞧着那一双凤眼和柳叶眉,猜出来的。”
纪枢提起那姑娘,眉眼都生出笑意来。
“爹您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是郭太医的嫡孙女,郭瑟。”
纪宏看他神情,有些不解:“那到底人是谁杀的?难不成是她?郭家爹还是知道的,祖祖辈辈只会救死扶伤,朝中大事都鲜少参与,除了很多年前爹还年幼的时候……”
话到此处,纪宏自知失言,闭口不谈了。
这才刚说一半,自然引起纪枢好奇:“嗯?您年幼之时如何?”
纪宏摆手作罢:“都是老黄历,无甚可好奇的,你真眼见着郭瑟杀了赵显嘉?”
纪枢摇头:“不是,她只是告诉我,她在她爷爷的驱寒汤里加了散功粉,但她没有十足把握能夺其性命,若我能助她一臂之力,待唐雨遥班师回朝,也算纪家将功抵过。”
纪宏听他说完,长叹道:“却是我们欠她的,你远在西境,不知皇帝缠绵病榻月余,如今是只纸老虎,赵显嘉一死,他大势已去。”
纪枢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讶道:“狗皇帝病了?此事当真?”
纪宏点头道:“确有其事,是宛妃娘娘亲给我递的密信。”
提起宛妃,纪枢面色不快,遂没再继续追问。
其实他也对他父亲撒了个慌,今日刺杀赵显嘉的确是因为他在等纪府轿撵时遇到了郭瑟,但郭瑟并没有说那些将功抵过的话,而是他怕郭瑟去送死,自己非要跟着人去的。
幸而郭瑟并没有蒙骗他,郭太医的驱寒汤的确被下了散功粉,否则他根本不可能与赵显嘉手下两大高手匹敌,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小命不保。
当初他认错了人,而今亦不懂自己的心意。
他究竟爱不爱唐雨遥他分辨不清,可他亦不能对郭瑟释怀,虽理不出头绪,但他却做不到看着郭瑟去贸然送死。
但这些心事他不便说予纪宏听,因为纪宏也和永顺帝纳在后宫那宛妃说不清道不明。
他沉默了片刻,倒是纪宏有些疲累,揉了揉额头,又道:“儿啊,天又要变了,日后纪家如何,爹已有心无力,且靠你撑下去,为你安危着想,明日你就速速离开锦城,昨日爹刚收到消息,长公主率领蓝家军已过了滁北关,不日便要兵临锦城了。”
纪枢闻言又是一惊:“这么快……她就要回来了?”
虽赵显嘉身死,永顺帝病重,朝野上下一片混乱,但这仅是暴风雨前的旱雷,敲得人心虚不宁,更让人胆寒的,还是前朝长公主带着数十万大军杀回锦城一事,她身边已无亲人旧友,孤勇的人往往会变得残酷冷血。
纪枢不敢想,唐雨遥是否会血洗锦城,这里曾几何时是唐雨遥的家,是让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故土,可这里亦是她父母亲兄丧命之地,这里生活着她很多很多的仇人。
是啊,帮永顺帝谋朝篡位的,岂止一个赵显嘉一个纪宏?
朝中位列高品的臣子,其中不乏大有人在!
当初在定康客栈中,唐雨遥狠眼看他,如同要用那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他记得的,他亦记得,蓝如英老夫人是在他的眼皮子地下,横剑自刎而亡。
偏是当时赵一刀就藏在暗处,监视着他还要对他指手画脚发号施令,非让蓝如英的尸体挂在外面曝晒数日……
每每梦回那一幕,他的心就会狠狠的疼起来。
没有什么将功抵过,唐雨遥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人的。
纪枢这样想着,伸手过去握住纪宏布满皱纹的手,叹气道:“都作罢了,爹,儿只想有一日算一日,好好陪陪您。”
☆、大仇得报
大蜀史载。
元永一年冬,腊月初九,前朝长公主唐雨遥亲率蓝家二十万大军抵达锦城,三军素缟,为前朝皇帝戴孝,总府大人纪宏亲自大开城门,迎长公主入皇都,百姓夹道高呼“誓死护卫长公主,诛杀逆贼乱党”!其后,长公主进宫,御林军无不叩拜,百官俯首称臣!长公主令史官随行左右,揭开永顺帝诸般罪孽,并手刃暴君于皇位之上!
后无字来续。
史载断笔,只因唐雨遥回锦城这日,不仅手刃仇敌,还遭遇了大祸。
可那尘封往事一件件揭开来后,竟无人知该从何处着手。
这场雪下得太大了,整个洗宸宫都被笼进风雪之中。
唐雨遥就站在太极殿前,望着三千白玉阶,愣神片刻未曾登顶。
身旁之人轻唤了一声:“遥遥,为何不走了?”
唐雨遥侧过脸,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尾低垂,目光由这一路走来的冰冷掺进了繁复暖意。
她与她初见在芙蓉城荣苑,其后被她掳上飞渺山齐天寨。
她曾戏言要与她成亲,穿着鲜红的嫁衣却差最后一拜。
再后来,她护了她遥赴西境,更因她失去家园。
再往后些,她们分道扬镳各自前行,唐雨遥拥军跋山涉水千里,她则先入锦城未雨绸缪。
而如今。
唐雨遥大仇得报在即,心中百感交集。
她身边已无人了,可所幸,她不离不弃。
这个人真好,若是可以的话,等自己报了仇,她定要与她相伴白首。
一阵微风拂面而来,顷刻令站在玉阶前的二人黑发染雪到了白头。
唐雨遥眼眶有些湿润,主动过去握住她手,温声细语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们重新拜堂。”
身旁之人闻言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后裂开唇淡淡笑了。
“好。”
时逢笑这样说着,可她已经无法回头。
时慢已入锦城,陆三正在赶来途中,八位旧城元老号召皇都各支势力蓄势待发。
今日,是唐雨遥大仇得报之日,亦是她二人决战之夕。
唐雨遥身后是数十万蓝家军,可毕竟那些兵不是她自己带出来的,将士们也有家人,这天下不是谁一人的天下。
反观时逢笑,她身后是名正言顺的先人御玺,是世代传承,她有富可敌国的财力,有号称天下智囊的哥哥,她有勇,还有谋,推着她往前走的不光是自己对唐雨遥的感情,还有齐天寨上千条人命,以及时慢满心江山社稷百姓安康的宏伟抱负。
唐雨遥回头无路,时逢笑撤离无门,命运最终还是将握紧彼此双手的恋人,逼入了刀剑相向的逆境。
此刻风雪萧然,如同时逢笑洞悉一切的心冷到跌入谷底。
“走吧。”
她回握住唐雨遥的手,与她一同踏上了那三千玉阶。
太极殿大门被涌上前的蓝家军团团围住,时逢笑上前欲要推门,唐雨遥身后的将士们却先行一步,奋力将大门撞开了。
没有宫仆守在殿内,大殿中央珠光宝气的王座之上,坐着的正是唐雨遥的生死仇敌。
“你来得正是……时候。”
顺帝穿着象征坐拥江山孤独致死的金绣龙袍,神态慵懒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身旁只有一名妙龄女子,锦衣华服立得端正而恭敬。
唐雨遥由下至上注视着龙椅上的仇人,忽而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她向后挥手,护住她入内的众将士便都退了出去掩上殿门。
偌大的太极殿里燃着数百盏长明灯,从雕梁画栋至铜鹤熏香,无一微观不是唐雨遥自幼熟悉的模样。
此刻殿中只剩下连她在内四人,再无百官朝拜的盛状显得有些冷清。唐雨遥的心却滚烫而炙热,她走到今天不容易,曾也因为高坐庙堂之人张了大网而短暂迷失过,但如今,输赢已成定局。
唐雨遥一步一步往王座前走,她走得很慢,语调也很轻柔。
她对自己的仇人道:“所幸你还没病死,自你错放我走,一路追杀,这场角逐终于到了头。”
顺帝突然凄惨一笑,其实他早便后悔了。
在唐雨遥的父母都先行一步奔赴黄泉那刻起,他就后悔了。
他亲手葬送了一切,他所恨的,他所爱的,都已不在,可余恨不止,他不甘心。
任凭他再残暴再荒唐,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
曾经他也站在仇恨和嫉妒的巅峰,尝尽报复带来的短暂快感。
可在那些故人魂影不复之后,他却倦了。
于是一代暴君仰面大笑起来,于阑珊之处败兴道:“我杀你父母手足,你寻我报仇,真是极好,可你究竟年少,当真分辨得出是非黑白?当年你父亲夺我爱妻,夺妻之仇我该不该报?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唐雨遥脚下的步子迟了一瞬,继而又释然般往前走。
不管永顺帝与他父母之间有何恩怨瓜葛,也改变不了他谋朝篡位残暴无度的事实。
于是唐雨遥朗声道:“对兄嫂,你不义。”
这是说唐雨遥父母。
又往前一步:“对侄子,你不仁。”
这是说唐风逍和唐涧。
再往前一步:“对先皇,你不忠。”
这是指大蜀上一任帝王。
更近一步:“对臣民,你不顾。”
这是控诉他在位期间大肆敛财加税,纵官员贪腐弄权。
唐雨遥已至王座之下,抬头望他,目光锐利。
“你拿回你的东西我不管,但你,该死。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初错放我离去?”
她胜券在握,如同困住了野兽,在捕杀前充满了耐心。
而那坐于帝位上的人,面色灰白,虽病入膏肓,却依旧镇定自若。
“你母亲英明一世,若她还在的话,见你如此愚蠢,定会心寒至极吧。哈哈哈……”他似乎下一刻就将油尽灯枯,笑起来声音也越发干涉,缓了缓,才又道:“当初不是我要放你走,而是赵显嘉所为,赵显嘉那蠢货,真以为我一无所知,而他只手遮天。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们都以为自己赢了,都那么自以为是,可最后赢的人……”
他目光一转,看向身旁恭敬站立的妃子,坚定道:“是我。”
话音刚落,他便从宽大龙袍中伸出手凭空击掌,只啪啪两声,那妃子得了命令,转而向龙椅之后拉出一位五花大绑身着宫人服饰的女人来,随后用匕首抵住了其咽喉。
那女人散乱头发,口中塞着一团布,吓得脸色惨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唐雨遥只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就看了那么一眼,心口如遭重创,愣在当场一动不动,那是数月之前,永顺帝抓来伺候唐风逍的那名宫女!那名洗恭桶的宫女!没曾想她竟然怀了身孕,看肚子隆起的弧度,她所怀骨血不会有差池,定是唐风逍的孩子!
愣了半响,唐雨遥才颤抖着唇峰斥道:“你真是丧尽天良!!!”
她几乎是吼出来这一句话,话音绕梁,在空旷的太极殿中激昂回荡。
“我不是一直如此吗?遥儿真是抬举你王叔了哈哈哈……”
王座之上的人以为自己握紧了唐雨遥的短处,笑声畅快,可亦在他大笑同时,那妙龄妃子突然推开挟持的宫女,一把匕首朝他杀去,眨眼间准确无误刺入他的心脏!
形势陡转!快得连唐雨遥都没有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随后,妙龄妃子站直身子,伸手掀开了脸上的□□露出一张精致脸庞,她冷眼看着大惊失色的顺帝,拱手拜道:“陛下,臣妾给您留□□面了。”
话罢,她转过身,朝王座之下的唐雨遥跪了下去。
“殿下,西雪死罪。”
唐雨遥只沉默了少顷,随后整个人脱力跌坐在厚重的宫毯上。
龙椅上的血顺着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汩汩流出,顺着几步之遥的台阶流至唐雨遥面前。
她双目空洞无神,伸手去摸了摸温热的血。
“死了……”她喃喃道,“就这样死了……”
她的肩膀猛烈抽动,眸中热泪接二连三滚落,因此大慑,她几乎哑声愤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亲手……亲手杀他啊!”
跪在龙椅前的昔日长公主隐卫满目自愧,可解释的话此刻若是再说,只会苍白无力。
当初,唐雨遥的两大隐卫被抓,北月落入赵显嘉之手,西雪为了前去搭救,易容之后混在赵显嘉手下官员进献的舞姬中,成功潜入太尉府。然而赵显嘉年迈对美人并无多少贪恋,瞧着西雪舞姿曼妙颇有当年皇后少年风姿,于是转手就将人送入了宫。
西雪原本以为顺帝残暴,在后宫之中自己一定会举步维艰,没曾想机缘巧合,她所易容后的脸眉眼肖似顺帝心爱之人,故而得到顺帝厚待,短短三月就将她抬上贵妃之位,赐号“宛”,那是先皇后的闺中小字!
之后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顺帝召她,不会对她施加暴行,而是喋喋不休讲述过往少年情窦初开的那些风雅青涩,他在她怀中哭着睡着,她则在他饱含沧桑的陈述中对之日久生情。
西雪可怜他,心疼他,但是她仍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一日又一日,哄他服下深埋血肉的毒,他已经没救了,而最后唐雨遥归来一定会将他凌迟泄恨,她想让他走得体面些……
☆、临终一问
爱上顺帝,本就是背叛唐雨遥。
西雪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但她依旧蛰伏在所爱之人身边,为全衷心,亲手将心爱之人送上绝路。
这其中的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西雪自小被先皇后收养,从未尝过父爱,她会爱上顺帝并不奇怪,可她尚且知道知恩图报,于是她私会纪宏,应付赵显嘉,在权臣之中日夜周旋。
这些话,她已无颜面再告知唐雨遥,她只有那一句自己该死,就潦草为这段复杂的感情落下了终笔。
她欠先皇后收养之恩,任凭唐雨遥如何处置她,她也不会辩驳半个字。
唐雨遥的诘问得不到回答了,朝她大拜之人,再抬起头,鲜血自口中溢出,早在唐雨遥进洗宸宫之前,西雪就先服了毒,步步为营替主子报仇雪恨,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唐雨遥不会因为她没有让其手刃仇人就要她的命,但她却要给唐雨遥一个交代。
这一出刚落幕,唐雨遥还未来得及品味复仇的快意,下一出已经接着开唱。
太极殿的侧门突然被人推开,时快和八喜一左一右推着轮椅入内,缓缓向殿中来。
“小五,此时还不动手?”
天下智囊斜眼朝那黑衣女子看去,声音虽浅却压抑不住有些兴奋。
唐雨遥未曾回头,冰凉的刀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
她却一点也不慌张,而是颔首轻笑起来。
脸上泪痕未干,一切尽如她所料。
昨夜子时,唐雨遥率领蓝家军抵达锦城北门,时逢笑匆匆赶到,纪枢已经带着御林军前去接应,声势浩荡的军阵中,唐雨遥高坐马背之上,抬头仰望城楼。
时逢笑会来接她,可两人见面,时逢笑却没了昔日对自己的热情似火。
她不知何时穿上了一身黑衣,或说从齐天寨出事起,她就褪下了过往所有的鲜活。
齐天寨是因为唐雨遥才覆灭的,这一点唐雨遥很清楚。
当此刻时逢笑的短刀抵上了她的脖子,她才问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困扰她的疑惑。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她问此话,并没有回头,而是侧目对着天下智囊去的。
时慢一席素衣,昔日风姿不改,依旧眉清目秀神态从容。
轮椅在二人数尺开外停下,他朝身后一招手,太极殿侧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大小官员,唐雨遥举目望过去,前朝旧臣占了大半,连郭太医都身处其中。她眸中闪过一丝惊奇,竟对这位时子铭佩服不已。
“何时我大蜀朝臣,都归顺土匪了?都说东边的匪悍,依本宫愚见,到底还是扎根在皇都不过三十余地的齐天寨土匪更是有勇有谋啊!”
她如此嗟叹道,却并不觉得这些臣子归顺了齐天寨,她一死,蓝家军就能容忍乱贼夺了皇位,故而她心中并不担忧,只是要如何处置这一干人等,到成了个难题。
人实在是太多了……
跪在为首几位,两鬓斑白的老人,一看就是她爷爷那个时代的老将,这些人不好对付,可他们如今其罪当诛九族,祸及妻儿家小,到底齐天寨是如何煽动他们的?
她眼中有困惑不解,时慢则看出了她的心思,自怀中摸出古老玉玺来,展在手中予唐雨遥看,随后便道:“你一定不认得此物,因为大蜀自开国就没有传国御玺。当年你皇爷爷不仁不义,从我祖奶奶手中夺下江山,若不是祖奶奶念其于政务上颇有大谋,断不会丧命他手,让我族举家流落在外!可我身后这八位三朝元老,无一不知,当年究竟是谁,征战四方一统中原!”
唐雨遥听至此处,忽而想起南下时在露州遇到的那位铁掌门前任掌门,原来她见到的不仅是自己的外姓姨母,那妇人的真实身份其实还是逢笑的姑母!她顿时大有所悟,心口砰砰直跳,一张原本白皙的脸因这惊天大秘慑得更白了三分!
她知时慢所说不会有假,如果真相如此,那齐天寨才是正统皇族,才是名正言顺该坐在皇位之上坐拥江山的!
兜兜转转,这些隔了三代的真相原本已为史海勾沉,可身负大仇的人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