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为怕耽搁了时辰亲自赶车的八喜,闻言立即勒住了缰绳,车轱辘转了几圈,套在车架上的两匹马儿立即扬起了前蹄,嘶叫两声止了步。
“何故停下?”
唐雨遥此刻焦急非常,一颗心七上八下,哪里容得时逢笑就此喊停?
时逢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话道:“你等我一下,还需要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前方高能!
☆、狼藉
唐雨遥刚要问时逢笑需要什么,时逢笑已经猫着腰出去,动作迅速地跳下了马车,唐雨遥就着车窗看她,只见时逢笑快步埋头钻进了路边一家成衣店。
片刻后,时逢笑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顶罩薄纱的斗笠,几个大跨步红衣已立到唐雨遥眼前,唐雨遥看了看她手里那斗笠,眼中赞赏之色明显。
时逢笑爬上车,八喜便扬鞭策马,口中高喊:“驾——”
车轱辘重新转动,两匹瘦马抬步拔足跑了起来。
马车内摇摇晃晃,时逢笑将斗笠为唐雨遥戴好,神色认真道:“待会儿只能远远的看,不能过去,知道吗?”
唐雨遥透过薄纱,见眼前人五官朦胧,那温柔的声音撞击在她心上,极尽呵护之意,可那些话字字句句,却如刀割肉般令她难受。
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顺帝手下的爪牙带走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她十分清楚,以她现在的处境,救人仿佛痴人说梦。
时逢笑愿意将自己置身险境,陪她来这一趟,她已经很感激了。
那晚她问时逢笑为什么救她,时逢笑没回答,她却是一直明白的。
这个女匪很仗义,很善良。她的眸中装着这世俗不容的纯净,每次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那么的温柔深邃。
时逢笑见唐雨遥低着头沉默不答话,也猜到唐雨遥心中苦涩,她立即伸手过去,握住唐雨遥放在膝上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宽慰道:“放心,我说过的,我尽量护你周全。”
触感微凉,唐雨遥感受到那双皮肤粗糙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耳边是时逢笑坚定异常的保证之词,她恍惚间想起了很多事来。
数月前,二人荣苑初见。
彼时她还是大蜀国最矜贵的嫡长公主,为了不远嫁他地而出逃,躲在外祖母蓝如英家中,跟自己的母后置气。
那日,子夜悄悄,春风料峭,时逢笑从假山后走出,表情含羞带怯,眸如当空星辰。
而后,飞渺山困她的柴房,时逢笑极为不雅一脚踹开了门,大步走入伸手拍飞她手中的碗,一张俏丽的脸气呼呼的,拿眼瞪她却一点也不凶。
再之后,她将欺身上前的时逢笑一把拽入怀中,便如愿以偿地看到时逢笑闹了个大红脸,眼神躲闪如一头受惊的小鹿。
那三日,齐天寨中上上下下,无不心挂着她将与时逢笑成亲一事,时逢笑像一只极其粘人的小猫,天天围在她身旁卖力讨好,笑眯眯的星眸里,散发着期待的光。
母后的亲兵赶来救她之时,两人在喜堂上分别,她没瞧见时逢笑的眼神,但却从话语中分辨出了对方的不舍。
回到锦城处处受限,她偶尔也会想起那出口便离经叛道的时逢笑,故而在孤掌难鸣之际,她便费劲心力,给自己找了这一条退路。
她赌时逢笑对自己有情,必会援手一救。
青岳山脉夹道,她睁开眼的一刹那,时逢笑眼中明显欣喜不已。
她果然赢了。
在唐雨遥仔细回想她与时逢笑这些仅有的羁绊时,马车外已陷入了嘈杂,八喜在荣苑西南侧的窄巷子里勒了马,转头压低声音对着车内的两人道:“到了!”
唐雨遥急切起身,时逢笑便搀扶着她下了马,三人急冲冲赶到,混入人群后,留意着荣苑的大门。
此刻荣苑大门口被一队官兵把守着,没人能够靠近,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也没人能知道,唐雨遥等得心急如焚,宝蓝大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侧时逢笑的手腕。
“小姐,看不到啊,人太多了……”八喜在她们旁边,奋力以手相护,蹦蹦跳跳也架不住人多,前面那些个子高的完全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这样下去根本不是个办法……
时逢笑扫眼四周,对着八喜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即左右拥着唐雨遥离开人群,转而向之前她们打劫时去过的荣苑后门走。
这荣苑本就是唐雨遥的外祖母家,唐雨遥又经过时逢笑抢她一事,自然对这去往后门的路很熟悉,便由着身侧两人揽了她匆匆而去。
片刻后,八喜借着后门旁墙脚的一颗古松,先把时逢笑送上围墙,接着时逢笑坐在墙头,一手扶树,一手伸下把唐雨遥也拉了上去,而后八喜再攀附古松爬到两人身侧,接着三人爬过厢房的屋檐,在瓦脊上往下探看。
此刻荣苑里一片狼藉,盆栽桩景和引路灯柱东倒西歪,家丁仆从被抓起来捆在一处哭声连连,但并没见到老夫人的身影。
唐雨遥寻不到人,斗笠下的眸光一沉,附到时逢笑耳旁悄声道:“去正厅。”
话罢,唐雨遥便长臂一伸,遥指了一处。
密切注意唐雨遥动向的时逢笑转过头,与唐雨遥斗笠下的双眼一对视,立即颔首,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蹑手蹑脚踏瓦顺着墙沿往正厅的方向挪动。
因为唐雨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时逢笑自己爬了一段还要转头去接人,八喜跟在队伍末尾,不仅要照顾唐雨遥,还要留神苑内此刻站岗的官兵,故而三人爬得十分艰辛。
等她们爬到正厅上方,时逢笑刚挪动瓦片,便听到下面一声爆吼,有一男子声音浑厚道:“拖出去!”
唐雨遥浑身一震,立即探身去看,就着瓦片缝隙,三人趴在一处,望见正厅挤满了官兵。
主座上,蓝老夫人脸色发白,银色发丝虽有些散乱,神情却并无慌张。
她双手搭在红木椅靠上,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纪大人到底年轻,妄图以此要挟老身,又有何用?不知便是不知,老身不屑说谎。”
厅下中央位置站立一人,方才发号施令的正是他。
时逢笑眼光转过去,便见那男子身高八尺,一身玄色铠甲黑金靴,腰间配一把乌金刀,白皙的手掌抚在那花纹繁复的刀柄上,真是派头十足,看来是个大官儿。
他面庞清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神色复杂,不难看出已经极为不耐烦了,男子眉头紧蹙,又道:“老夫人,得罪了。”
话罢,他举手朝着身后的官兵摆了摆。
作者有话要说: 笑笑:我救你只是顺手而已。
遥遥:再说。
笑笑:我爱你吖!
遥遥:哼。
笑笑:??
☆、疾奔
刚才发号施令过后,两个官兵已经把一名家仆打扮年过半百的大叔拖拽了出去,随后院内传来打板子的声音,接着便是惨痛的叫吼声,蓝老夫人听到那传开的叫吼声眉头皱了皱,却依旧没开口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惨叫声停了,时逢笑回头去看,院内地上,那大叔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她背后发凉,倒抽一口冷气,咬牙转过头继续往厅内看,蓝老夫人长叹一声,默默闭上了双眼。
而时逢笑身侧的唐雨遥,虽带了斗笠看不见神情,时逢笑却能从她捏得指节发白那紧握的拳头上,分辨出唐雨遥此刻内心的激愤。
不能言语,时逢笑只好伸手过去,与唐雨遥的手握在一处。
正厅里那男子此刻似乎有些焦躁,他已经开始在厅内来回踱步了。
乱走一通后,旁边一名副将上前朝他抱拳道:“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可再多作耽误!”
男子眉宇紧皱,朝副将摆了摆手:“外面可有动静?”
副将躬身:“外面守得严实,乔装的部下并未发现行踪鬼祟的人,大人!真不可耽误了!长……”他刚说到这里,他口中的大人便侧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副将立即改口,接着道:“唐雨遥不会来了!”
男子冷哼一声,上前两步,躬身对着主位上的蓝如英拜了拜。
“老夫人,枢本欲放您一马,眼下看来已别无他法。”
蓝如英双手撑住红木椅子站了起来,一脸大义凛然,字正腔圆道:“纪枢,老身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横竖不过一死,但今日老身亦有话,要嘱咐予你,你且上前来。”
那男子闻言,放下手,正欲进前,他身后的副将却拽住了他,摇头道:“大人不可!”
一个老者,他有何惧?那男子道了声无妨,便走了过去。
蓝如英一把拉住他,附耳小声道:“你与遥儿自小相识,若他日你得逞,只愿你给她个痛快,也算全了你们青梅竹马之谊。”
话罢她便放开了手,年轻的将领眼中神色不明,只眉头皱得更紧了。
副将又欲催促,蓝如英却覆手跨开步子,往厅外的方向走。
满屋的官兵见状,个个紧张起来,欲要拔刀上前擒人,他们的头领便在这时开了口:“不得放肆!”
岚如英信步走出正厅,抬头望了望午时的太阳。
“这日头,有落时便有升起之时啊……”
她眯着眼感叹完,伸手飞快抽了守在门口右侧官兵腰间的刀,刀锋朝自己脖颈一横,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下,顿时血洒三步。
随后,蓝如英整个人趔趄着,缓缓倒了下去,她摔倒的方向正朝着荣苑大门口,年迈的身躯在阶梯上滚了两圈,跌落到院中,引得被捆院内的家仆下人抱头痛哭。
正厅屋顶,时逢笑双眼收紧,虽这老夫人和宿主的母亲戚满意有旧怨,可当她横死自己眼前,却还是很令自己动容。
而且,蓝如英还是唐雨遥的外祖母。
唐雨遥她……
时逢笑一转头,便见唐雨遥浑身僵硬,整个人杵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双手紧握成拳状,掌心有血缓缓滴下落在灰瓦上。
有什么能比得,亲眼看着亲人横死眼前却束手无策还让人痛不欲生的吗?
时逢笑知道,没有。
她伸手过去,揽住唐雨遥愈发抖得厉害的肩膀,救不了,那此地亦不能再多留。
时逢笑要拉唐雨遥走,唐雨遥却跟木头人一样纹丝不动,斗笠下的眼睛早已泛红,内心却挣扎无比。
天知道她有多想救她外祖母啊!
可蓝如英赴死前那句话,却十分疯狂地阻止了她,唐雨遥咬破了嘴唇,指甲也陷入掌心的肉,却无法抵挡钻心蚀骨的疼痛,压抑的感觉,让她像陷入逼仄的深海,溺水的人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
僵持片刻,她闭上眼,心中默了句,她得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她才能替逝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唐雨遥思及此处,便鼓起勇气迈出了沉重的双腿,由着时逢笑拉她爬过屋顶,小心翼翼原路返回。
八喜轻功不错,时逢笑胜在力气大,有二人相护,一路保持高度警惕,总算回到了马车之上,八喜鞭策马车,很快离开了芙蓉城。
马车摇摇晃晃跑离官道,进入飞渺山境地之后,时逢笑才将她握着唐雨遥的手松开,唐雨遥转头透过斗笠的薄纱看了看她,开口声音已十分沙哑:“我想下去走走……”
时逢笑听得心疼,立马点头如小鸡啄米。
“八喜,停下休息!”
“好嘞!吁——”
山路蜿蜒绵长,路边大片苍绿。
唐雨遥跳下马车,拔腿往那灌木丛走,越走越深,任由脸上的泪水疯狂肆虐,她痛哭无声。
她身后不远处,时逢笑紧步跟着,不敢跟得太近怕打扰唐雨遥,亦不敢跟得远了,怕她一不留神跌倒。
疾走一阵,唐雨遥突然不顾一切地奔跑了起来,时逢笑双眼收紧,立即去追,唐雨遥的双手自然垂下,划过周遭野刺横生的草丛,宝蓝衣袖沾满杂草拉出零零碎碎的口子,她此刻心中钝痛,根本顾不上脚下,没跑多远,便被野藤蔓绊住,扑出去跌进了草丛里。
“啊——”随着她的叫喊声,时逢笑心中一慌,加快步伐转瞬即至。
时逢笑走到她面前,但见杂草堆里,唐雨遥趴在地上,衣衫褴褛,双手有许许多多的割裂新伤,猩红的血珠冒出来滴滴落在草叶边,她浑身剧烈颤抖,一手抓着草地指节卷曲,另一只手紧握成拳,一下又一下,极快地奋力捶打着地面。
唐雨遥的斗笠因为跌那一跤掉落在一步之外,时逢笑就停在她的身侧,缓慢蹲下身,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唐雨遥的肩膀。
她的侧颜落入时逢笑的眼中,那张惨白的脸此刻布满泪痕,五官因悲愤而显得扭曲,眉头紧蹙在一起,她的口中发出阵阵暗哑的嘶吼,痛苦不堪。
时逢笑看得难受,由着她哭,轻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评论吖!我会认真看的!爱你们。
☆、强撑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紫外线热辣辣的灼烧人裸露在外的肌肤,唐雨遥趴在地上情绪格外激动,却死咬下唇忍着眼泪横流也不发出半点抽泣之声,以至于她背后的衣服全被汗湿了。
时逢笑看着她汗湿的背,整个人往后挪动着,让自己的影子为唐雨遥遮起一片阴霾来。
她一手握在唐雨遥的肩膀上,柔声哄人的时候,唐雨遥突然反手抓住她的腕子,强撑着爬了起来,随后在时逢笑惊诧的眼神注视下,以另一只手横抹尽了脸上的泪。
唐雨遥声音有气无力道:“回去罢。”
说完之后,唐雨遥便转过身往八喜停下马车的地方走了。
时逢笑错愕的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半响没回过神。
她竟然这样就消停了么?
这得下多大的狠心啊?换作自己的话,可怕是要哭上个三天三夜了。
只是时逢笑忘了,也不能切身体会。
唐雨遥刚经历过人生一出斗转颠覆的大戏,父母先后被奸人所害,亲哥被囚东宫生死不明,而自己也是死里逃生,在强大的愤怒之下,唐雨遥的内心早已被仇恨填满,容不得自己花时间在这里悲恸不已。
马车一路往齐天寨去,路上唐雨遥双眼泛着红血丝,整个人蜷缩在一旁默不作声,显然不管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经严重透支,时逢笑想开口劝她闭眼休息,却见唐雨遥一双割了无数小裂痕的双手紧紧拽着宝蓝衣袍的下襟,兀自出神沉思。
劝解的话堵在嘴边,她撕下绯红衣衫裙摆的一角,默默拿过唐雨遥的手,将那还泛着血花的手掌心缠了起来。
回到齐天寨时,门口堵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时逢笑率先下车,被眼前的场景所惊住了。
上次时家众人等在门口,还是她随时武下山打劫那次,也是劫了唐雨遥回来的那天。
时正岚和戚满意脸色凝重,哥哥辈的除了行动不便的时慢,其他三个都到齐了,站在时正岚夫妇身侧,百无聊赖地等她归来。
时逢笑心头一顿,自己这般不顾性命安危,私自带着唐雨遥和八喜离寨,让他们一顿担心,的确是愧对原主的身份和她穿越而来这些日子时家众人的爱护,看这一家子个个脸色不好望着她,她寻思着,看来是少不了戚满意一顿臭骂,时正岚一通责罚了。
想到此处,时逢笑大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了戚满意脚边。
闭眼朗声道:“阿娘,我错了。”
话毕她感觉到时正岚的掌风落了下来,飒飒风声已到耳边,催得她额前刘海迎风飞开,时逢笑闭紧了眼皱起眉,等着挨这一掌。
下一刻,时正岚的大手便如期而至。
可预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时正岚的手落在了她的肩头,稍稍用力,便将她带离了地面,然后中气十足道:
“死丫头,要出门也得跟家里说一声啊,走那么急。”
“诶?”
时逢笑匆忙睁开眼,只见时家众人盯着她已经展露了笑颜。
戚满意错身而过,颇含宠溺地白了她一眼,然后径直往身后的马车去了,她步履匆匆,几步就走到了刚下车的八喜的唐雨遥身边。
时逢笑一回头,便见戚满意挽起了唐雨遥的胳膊,十分关切地道:“这马车坐着累不累啊?饿了吧?先回寨子里啊!”
众人的态度变故得太快,以至于时逢笑唇角抽了抽,一头雾水地看向时正岚:“阿爹,你们……不生气吗?我以为你们担心我安全,怪我私自下山……”
“小五你在说笑吗?就你这没心没肺的,哪里轮得到我们担心啊?”时快接话道。
时文跟着凑过来一把按在时逢笑肩头:“对啊,小五你这拳脚功夫,寨里谁是你对手,何况还有八喜跟着,我们担心个啥?”
时武也赶着插话:“大哥现在是打不过你了,不过你四哥应该能险胜!”
时快正要洋洋得意,时正岚却及时揭了他的底:“老四能打过小五?我看他就逃命还行!”
“哈???”时逢笑一脸懵比。
感情闹了这么好几个月,自己竟然是整个齐天寨武力值最高的?
时逢笑惶然不知所措,尴尬傻笑了两声,也是,虽然穿越过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力气很大,可时家众人一贯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几乎从来没动过手,所以一直忽略了原主自小在土匪窝里长大,练就了一身武艺之事。
眼下众人有说有笑,拥着她进了寨门一路往正气堂走。
牵着跟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的唐雨遥,戚满意走在队伍末尾,八喜跟在她身侧,戚满意瞧唐雨遥手上有伤,瞥了一眼八喜,八喜用眼神跟她主子对话。
心道,夫人啊,这真不是我保护不周,小姐一直在身侧,长公主要自残我有什么办法?
戚满意剜了她一眼,转头又对着唐雨遥笑意盈盈:“先去一趟正气堂吧,你的家仆们天天想见你,今日我去笑笑院子寻人才知你们下山了,这便应了他们等你们归来就见。”
唐雨遥没答话,只顿住了步子,朝她颔首欠身。
戚满意立即有些慌乱,把她拉起来又道:“折煞草民了!长公主殿下不得行此大礼啊!”
唐雨遥一听,总算愿意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十分有礼地对戚满意道:“唐雨遥已经不是什么长公主了,在此谢过夫人收留救命大恩。”
戚满意做了这么多年的土匪老婆二当家,不得不说时正岚敬她爱她,儿女成群个个孝顺,机缘巧合下,倒是令她这后半生得了美满婚姻,当初对蓝老夫人有气,也是一时热血,今日从郭瑟那里得知蓝老夫人落难,到也没觉得有多欢喜,多年旧怨,就在那一刻通通放下了。
听闻时逢笑下山,戚满意原本很是担忧,但跟着时正岚往时慢的青花小筑走了一趟,这些担忧便收敛了起来。
这会子正气堂挤了不少人,男女老少个个穿着山寨里东拼西凑的粗布麻衣,等时家众人来,二十多口人便情绪激动纷纷跪地,等待着他们的曙光。
时家人让开路来,唐雨遥便被戚满意领着从中走出。
她一身宝蓝衣裙束带轻飘,面色冷淡却不失威仪,昂首而入立到堂中,一众长公主府的家仆见了她来,大喜过望眼中含着泪花齐声给她请安:“拜见殿下!”
“起来说话。”唐雨遥伸出双臂往上一抬,四下打量了众人,覆手便往前行了两步,走到众人中间。
一众家仆得了她的令,立马起身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她是否安好,其中一位年迈的老妇人颤抖着手,不停擦拭眼泪:“殿下没事就太好了,只可惜蓝老夫人……”
另外一位七八岁的男孩立即拽了那老妇人的袖子:“许嬷嬷莫要说了!殿下都快哭了!”
老妇人就着衣袖揉了揉泪眼,立即用手去打自己的嘴巴:“拾夕说得对!老奴说错话了!殿下恕罪!”
唐雨遥双眼泛红,左右看看他们,一手揽过了那名为拾夕的男孩的肩:“无妨的,许嬷嬷也受累了。”
她话方说完,顿觉心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吐将出来,随后眼前一黑已是再难支撑,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
众人大惊七手八脚要去扶人,方才候在一旁一直注视着她的时逢笑,立马飞速拨开人群抢到跟前,伸手稳稳将她接入了怀中,惊呼一声:“唐雨遥!”
作者有话要说: 遥遥:你又揩油?
笑笑:我真是冤枉啊!这不是怕你摔地上么???
遥遥:我身边没人?
笑笑:诶?嘿嘿嘿
☆、设局
唐雨遥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时逢笑那张小床上,郭瑟守在她身旁正在给她换搭在额上的热帕子。
见她醒来,郭瑟脸上神色缓和了些:“阿遥,你发高热了。”
唐雨遥身心受挫,勉力抬眼看了看郭瑟,然后轻轻点头。
郭瑟将手中已经温凉的帕子放进盛满热水的盆里,为她掖了掖被子,继而又道:“给你的药,为何不吃?”
“太过珍贵,我想再撑一撑。”
唐雨遥说话时很虚弱,郭瑟凑近了三分才听清她的话,随后双眼收紧,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公主殿下历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足智多谋又坚韧不拔,故而在永顺王谋反后,才会第一时间血洗公主府,而今她在这种生命濒危的情况下,仍咬牙强撑,可见其心强大。郭瑟虽自幼与其交好,却也于此事上拿她毫无办法。
这人倔得跟个驴似的,她怎么能不担心?
可惜她除了治病,手无缚鸡之力,眼下,也无法帮到唐雨遥什么,难免心中懊恼。
唐雨遥看郭瑟眉头紧锁摇头叹息却不说话,便稍微侧了侧身,歪着头面对着她,转移了话题:“小九,你离开锦城有多少时日了?”
被唐雨遥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郭瑟明显楞了一下,随即开口:“已有半月,阿遥想说什么?”
“我只怕前路艰险,带累了你。”唐雨遥垂下眸,眼底迸发出落寞之意。
对面的坐着的郭先生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唐雨遥这是在赶自己走。
郭瑟眸子一沉,倏然拉住了唐雨遥的手腕,急切问道:“永顺王缘何不肯放你一条生路?”
唐雨遥经她问此,犹如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冷笑了起来。
“呵呵!放我?我手里拥有的东西,足以重新颠覆大蜀,你觉得他能放我吗?”
郭瑟诧异地望着唐雨遥失去血色愈发显得冰冷的脸,直言不讳道:“既有筹码?为何买通楚监令,来这土匪窝?”
唐雨遥眼底笑意尽敛,咬牙道:“部署尚需时日急不得,况且我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
“阿遥你的意思是……”郭瑟双眸瞪大,适才反应过来唐雨遥意有所指,握在她腕子上的手紧了紧,又问,“若她不愿呢?”
郭瑟话罢,唐雨遥便安静了下来,两人陷入沉默,郭瑟那双瑞凤眼定定瞧着唐雨遥的脸,似在等待她的后话,唐雨遥长睫微垂,郭瑟分辨不出她的神情,只觉此时的唐雨遥看上去显得异常平静,而这种平静,总会让人后背一凉感觉暗藏风云。
良久后,唐雨遥眼珠一转,看向窗外,淡淡地道:“自她寻来解药起,他们便没有退路了。观今日时家众人的言行,只怕,这寨子,卧虎藏龙呢。”
卧虎藏龙的齐天寨时家人,此刻齐聚正气堂,无忧无恼地搞着赌。
一方榆木桌子,时正岚与他三个四肢健全的儿子围桌而坐,眼中警惕地注视着他对面时文的手。
老二时文摸着小木块,神色也十分紧张,他摸木块的动作使了不小劲,好像要把那木块摸穿一样,显然他手劲不大,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不得不变换了方式,将大拇指稍稍挪开,眯着一只眼,只用另一只聚精会神探看,看到一个小黑圆点之后,他脸色突地从紧张转变为惊喜,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将手中的木块啪嗒一声按在桌子中央。
“二筒!胡了!”
“不是吧?手气这么好?!”时正岚不可置信地朝前探了探身,那木块上果然是两个圆点,随着时快坐回去推倒自己面前立得歪歪曲曲一串小木块,挨个看过去之后,时正岚脸都垮了。
“给钱给钱!”时文喜笑颜开朝三个人摊开手。
时武憨憨地挠头:“这又赢了吗?阿爹看看,是真赢了?”
时快瘪着嘴,也很难受:“小五研究的这麻将,针对我们吗?怎地就老四一个人赢啊!难道是平日里二哥输多了,小五偏心他!”
四个人当中,只有时文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可不得乐吗?好几个月下来玩什么输什么,从时逢笑做了这副麻将之后,他才屡战屡胜。
时武和时快兴致缺缺,时正岚玩不过孩子心里也不畅快,把木牌一推:“不玩了不玩了,今日财运不佳!”
时文赢得正欢,并不想就此罢手,急道:“再玩一局!今日开大荤,小五还没从三哥那回来呢!”
时武差不多也快输光了,扭头就去问坐得老远缝荷包的戚满意:“阿娘!小五什么时候回来啊?天都黑了!”
戚满意绣工好,闭着眼睛都能挨着针脚走,闻言便抬起头看了看外面乌漆嘛黑的天,“应该快了吧,总得把给我们说的厉害再给小五讲一遍,她是个直脑筋,指不定跟她三哥较劲呢。”
众人听完凄凄切切,只得心里骂了句小五憨货,又硬着头皮陪时文继续码“长城”。
远在兰峰青花小筑的时逢笑,不知缘何猛地打了个喷嚏。
时慢见此情形,提起手中小铁壶,又为她斟满热茶,推到她面前后关切起来:“夜间风凉,以后出门还是让八喜带着披风吧。”
时逢笑揉了揉鼻子,无所谓道:“我觉得,可能是有人输了牌,在骂我。”
时慢心中打了个突兀,转动轮椅的手便停了。
“小五,你是如何制出那些消遣之物的?”
时逢笑仓惶端起那杯茶,仰起脖子一口喝光,然后错开话题,反问道:“三哥,你叫我在这儿等了好几个时辰,到底在等什么?”
正在此时,青花小筑外的竹林间传来了“咕咕”两声鸽子叫,转瞬间,小土匪提灯匆匆上了水榭廊桥,手捧着一只雪白的鸽子来到了两人面前。
随即俯身把那鸽子递到了时慢手边,时慢转动轮椅,接过那只鸽子,爱怜地抚摸了两下它的背,随后不疾不徐地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从中抽出油纸交到了时逢笑手里。
他展颜一笑:“这不就等来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1]监令:大蜀国负责刑事的官。(也管罪犯发配路线)
☆、话别
时逢笑心下犹疑,但还是将油纸在掌心展了开来。
纸上有一行繁体小字,时逢笑一个个看过去,满脸懵逼。
“可回家吃饭?”她慢慢念出来,“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在外面养了女人?”
时慢闻言,噗嗤一声笑开,手中折扇伸过去往她肩头一拍:“三哥这样,能养什么女人?你再仔细看看?”
时逢笑看他眸中有喜色,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是让她猜测不出其中深意啊?
借着皎洁的月色,复又去看那巴掌大小的油纸,细看之下,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齐天远西金平秘属。
“三哥,你就别卖关子了,我真的看不懂。”时逢笑把油纸还到时慢手里,一脸菜色指了指那六个小字等时慢的解释。
说起来,戚满意当初连续生了四个儿子,好容易老来得了这么个幺女,时家人爱惜得不行,时慢断腿后,性子活泼的时逢笑更是天天粘着他,故而时慢随时看时逢笑都是满眼的宠溺,此刻也是如此,他伸出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接过时逢笑递来的油纸,往桌上一放。
眼底柔和,耐心解释:“下午我与你细说了唐雨遥此人,你当知她不是个不省心的。其中要害我以言明,此乃齐天寨驻远西金平城分堂秘属传回的书函,问家中人是否前往,明日,你便带她下山吧,去金平,刘堂主乃八喜之父,到时自会前来接应你们。”
时逢笑听他云淡风轻地说完这番话,扶桌而起,双目猛烈睁大,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三哥你让我陪她走?到底什么意思?”
时慢做了个深呼吸,抬头与时逢笑对视:“你得走,而且需得尽快。顺帝不是个傻子,很快就会派人来齐天寨。”
时逢笑眉头一动,心里腾出一股十分不妙的预感:“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两人对视间,时逢笑在时慢的眼中看到了漫天星光,他眸中晶亮神采奕奕,不难分辨出乱世之下性子里已经隐藏不住的桀骜。
时慢顿了顿,又道:“小五,信我。”
时逢笑在现代底层阶级混了二十多年,自诩不是什么盲目乐观的人,但眼下时慢那坚定异常的语气,却让她没来由得觉得十分心安。
半响后,她才点了点头,举步欲往外走。
时慢伸手转动轮椅,要送她出去。
“三哥行动不便,就不必相送了。”时逢笑停下脚步,朝时慢拱了拱手。
时慢复又勾起了唇:“无妨,阿爹阿娘给你办了践行宴,我也只能送你这几步了。”
两人相伴而行,青花小筑点了风灯,照见水榭上一片薄光蒙蒙,塘里荷花吐蕊,散开阵阵清香。时逢笑深吸一口,只觉心头松快,她已料想到,过了今夜,便再无这份惬意了,不由得又多吸了吸鼻子。
山间的夜,万籁俱寂。
两人一个信步慢走,一个缓缓转动轮椅,轱辘声下,虫鸣蛙叫亦不绝于耳。
时逢笑覆着手,衣袂随步伐轻扬,时慢抬起下巴遥望着她,见她神色凝重,走出水榭后,便指了指四周盛开的青花,温言细语道:“小五,你瞧见了吗?”
顺着时慢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八里青花尽数绽放,纤长细叶葱葱郁郁。
“青花?”时逢笑问。
时慢摇了摇头:“它的叶下藏着微微亮光。”
时逢笑诧异起来:“咦?我之前并没留心,还真的有亮光,那是什么?”
时慢眸子深邃,眼角带着极尽温柔的笑意:“萤火。”
时逢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便屏气凝神,等他后话。
时慢接着道:“萤火之光,虽微弱,却自有一番天地。”
时逢笑的手不自觉地放到轮椅上,慢慢往前推动。
两人路过草丛,时慢广袖一扬,劲风四起,栖息在青花叶上的萤火虫便齐齐扇动翅膀,大片成群结队地飞舞了起来,星星点点,忽明忽暗。
“的确是一番天地!”时逢笑赞叹道。
时慢便在此时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仰起头看向她:“小五,我的天地,便只有托付于你了。怕吗?”
他心里有万千抱负,如今真待到时机成熟,却也有对至亲的担忧。
时逢笑虽然只来了这么短短数月,可她能懂他。
她郑重点头:“有三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时慢看向她的那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心中畅快淋漓。
“去吧,三哥便送你到这里了。”
——
这是时逢笑数月来第一次喝醉,往常小酌几口顺带着吐槽下古代的酒寡淡如水就不怎么碰了,今日因为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践行宴,架不住时家众人轮番轰炸,一不小心就喝得晕头转向。
八喜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她回到自己院子时,郭瑟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只余自己闺房有一盏烛火迷蒙。
时逢笑一把推开八喜:“睡去!我走得稳!”
八喜满头黑线把脱离了自己就一个踉跄的时逢笑拉住:“小姐,就几步了,我把你送进去再走啊!你都醉成这样了还逞强!”
时逢笑醉酒手上劲比平日里更大,霍然又将八喜推远:“我我我没醉,我就是,就是头有点儿晕……”
八喜心里怅然,她本来是要跟去青花小筑跟三少爷辞行的,谁知二当家的戚满意却直接把她支去收拾包袱了,晚饭时候也没见到时慢来,想是在青花小筑就跟时逢笑道了别,八喜自小就长在齐天寨,对将要远行归家去见她老爹一点兴趣都没有,整个人恹恹的过了大半个晚上。
啃了不少野猪蹄有些消化不良的她,好容易熬到宴席散了场,她家小姐又醉成了鬼,连偷偷溜去兰峰的机会都不给她留,这便扶人回来了。
眼下时逢笑一路闹腾,挣扎着要自己走又走不稳,八喜的耐心消磨殆尽,要不是那是她家小姐,她真想一闷棍打晕了送进去掉头就走。
憋屈的八喜此刻苦着一张脸跟醉鬼时逢笑拖拖拉拉,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人架进了屋。
唐雨遥还没睡,坐在桌前兀自饮茶,见八喜扶着醉醺醺酒气滔天的时逢笑进来,立马起身拉开凳子把人顺过去坐下,时逢笑迷糊中,脑袋一歪,十分乖顺地靠在了唐雨遥的肩膀上。
“这是喝了多少?”唐雨遥受不了那滔天的酒气,别开脸问。
作者有话要说: 不多。
☆、醉酒
八喜伸出一双爬满茧子的手比了比,五根手指头胖乎乎的像胡萝卜。
“五盏就醉成这样?”唐雨遥挑眉。
“五大坛子!”八喜脱力,呼出一口气转头往床上看,没寻到她家小姐的被褥,复又看向别处,惊讶道:“小姐的被褥怎么在地上?”
“这些日子以来,她因我伤着,一直不愿睡床。”唐雨遥淡淡道。
八喜扁着嘴:“那也有别的房有床啊!”
“我提过,她也不愿去别处睡。”唐雨遥如实道。
八喜张着嘴,下巴都快砸地上了,她家小姐对这长公主,未免也太周到了吧?两个女儿家,这是图啥?落魄的长公主,早就不是什么可以抱舔的大腿了啊?
唐雨遥看她目露震惊之色,低笑一声,开口撵人:“你去吧,今晚让她就在床上睡。”
八喜还想说点什么,方才还老老实实像睡着了似的时逢笑,突然醒转了过来。
“咦……遥遥……”嘴里呢喃两句,整个人宛如树袋熊一样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唐雨遥的腰身。
唐雨遥脸颊微红,垂下长睫掩饰慌乱,匆忙道:“去吧,带上门。”
“好好好!”八喜看着她二人如此亲昵,心下别扭外加吃惊尴尬,猛地点头后爬起来出去掩好门就跑了。
她家小姐疯了!落魄的长公主那娇羞的样儿,看上去好像也疯了!
慌不择路的八喜没跑几步,脚下一滑以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捂着吃痛的下巴心中不解,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片刻过后,唐雨遥把醉醺醺的时逢笑扶上了床。
正要转身去取洗漱用具,时逢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嗯?”唐雨遥扭头看她,时逢笑单手撑着床爬起来,目露柔光。
“遥遥……”
“……”唐雨遥低叹一声,坐到床边任她拉着:“想说什么?”
“给我抱抱。”
唐雨遥眉头蹙紧,时逢笑对她好,她心里一清二楚,可时逢笑这般撒娇,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脑中惶恐闪现出了不少画面来。
说起来唐雨遥眼下的窘迫全赖时逢笑之前那些口无遮拦的言辞,唐雨遥正当桃李之年,人生二十载光阴中从未对感情产生过兴趣,亦未曾恋慕过哪位男子,风花雪月与她而言就如同蝼蚁之于大象一样卑微。
从及笄之后,长公主的婚嫁之事就变成了她父皇母后头疼的一大难题,因为她,谁也瞧不上,每次都借故推脱,到后面更是直接逃婚。她曾说,她要寻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公主的终身大事无外乎关系到家国利益,不是嫁给权势,就是嫁去和亲。
怎么可能有那种只守着她一人度日的男子?
在她的世界里,爱情两个字,似乎根本人间妄想遥不可及,她很难与一人产生这样的羁绊。
高冷孑然如长公主唐雨遥,偏偏在逃婚过程中遇到了肆意妄为的时逢笑。
时逢笑那些胆大包天脱离常态的恋爱观,让她心中难免惊讶动容。
当初离寨回到长公主府后,唐雨遥便让南风去搜罗了不少写女子感情的民间话本,好奇心的趋势下,每逢夜深人静闲暇无事她便摸一本出来读,对那些世俗不容又可歌可泣的恋情,唐雨遥看得嗟叹不已,很快就适应了时逢笑对自己的觊觎之心。
这件事一直到某天她翻开了一本介绍女子闺房乐趣的画集,被上面露骨的情爱画面惊得直接挺身坐直,面红心跳燥得又羞又恼,接着便翻身下床把那几十套话本尽数给焚毁了。
现在也是夜深人静,时逢笑醉酒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嘴角含笑望着她张口撒娇,时逢笑的脸迎着迷离跳动的烛光显得愈发红润,她的五官的确不出众,眉不够细长,眼不够大,鼻子也不够挺,嘴巴也不是樱桃小口而是十分单薄的两瓣粉唇。
她长发散乱,领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三分,这慵懒的模样衬得那拆开来找不出亮点的五官凑到一起竟意外的顺眼,特别是她迎上时逢笑那双平时黑黝黝散发着灵气,此时却剪水的双瞳,让唐雨遥看得呆住,她口干舌燥心跳飞快,十分顺畅地就联想起了那本几乎让她跳脚的画集。
时逢笑,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拥抱吗?还是想要更多的?
眼光流转,唐雨遥瞥见青纱帐里的一叠云被,脑子里轰地一声炸了,吓得整个人愣在当场。
见唐雨遥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由白转红,由红转绯红,绯红得快滴出血来一般,醉酒的时逢笑两眼更加迷离,似乎贪恋渴望一般,从床上跳将起来双手环住唐雨遥的脖子,双腿挂在唐雨遥的腰间,如同一只无尾熊紧紧缠在了唐雨遥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