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亲情
1948年初冬,辽沈战役胜利结束,东北野战军稍事休整,便挥师人关,直扑平津。大军开拔前.选留了一批干部建立地方政权。考虑到某师团长何贵远家在北口,有文化,战斗中又负了伤,便把他留了下来。
这一年深冬,北口地区开始了土地改革。何贵远的岳父于锡佑虽非北口城郊于家屯的首富,但家有良田百亩,大骡子大马十多头,长年雇着长工,虽说没有欺男霸女的恶行,算不上恶霸.可也是首当其冲的土改斗争对象。那于锡佑初时不服.贫雇农一次次冲进于家大院时,他还瞪着红红的眼睛跟人家吼:“我的闺女女婿是共产党的大官,给共产党打江山流过血出过力立过大功,你们也敢来斗我?”泥腿子们不懂政策,果然被镇唬住了,缩缩地软了手脚。有了这么三两次,影响得南北二屯的土改斗争都进行不下去了。土改工作队研究了几次,又进城向军管会请示,军管会领导瞪了眼睛,吼,别说他姑爷是个团长,就是纵队司令,你也把他给我捆出去,斗,狠狠斗!工作队再组织人往于家大院冲时,便让翻身团带了枪,亲自在队伍后面坐镇。贫雇农有了主心骨,不再怕于锡佑怎样吼,一顶纸糊的大高帽子扣上去,又拴了他的两只手,牵到街上游街,晚上放回家里来时,身上难免这一块那一块地青紫了皮肉。
有了这么共两次,于锡佑又气又急,便一头病倒了,每日茶饭不思,两个腮帮肿起了老高,眼睛也火蒙了,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东西。儿子于尚武见势不好,又听说邻屯还有斗争地主时吊起来拷打致死的,生怕老爹一时性起胡说八道吃了眼前亏,再来游斗时,便挺身而出,说这些年于家都是由我来当家,我爹年纪大了,只是在家享清福,于家的事情你们找我就是了。于尚武本是出于孝心,只想舍出自己搪开老爹的灾难,却没想是自投罗网,引火烧身。工作队的人一个眼色,人们便上前将他也戴上高帽子,连同老爹一起游街,两个高帽上都写了“地主分子”。好在于尚武在屯里的人性好,当初当少东家时.也是每日随着长工下地干活,拼犁割锄,赶车扬场,样样精通,在庄稼汉子中堪称高手,脾气又宽厚温和,屯里人便没让他吃太大的皮肉之苦。也有白日跟着斗争喊口号的贫雇农,夜深人静时偷偷溜进于家院子,对于家父子说:“东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家姑爷眼下在市里当着共产党的大官,这种时候你们不去找他想想办法,还等什么?”于锡佑感动,说:.“我何尝没想到这一层,不说找姑爷,就是让我闺女尚兰回家一趟,也能打打腰,提提气。可眼下我们于家人是罪民,连出屯子也是难了。”来人说:“东家要是信得着我,明天我就往市里跑一趟,能见到你家姑爷最好,就是见不到.也能把信送到姑奶奶手里。你老就抓紧写封信吧。”于锡佑便让儿子快找纸笔。倒是于尚武年轻,脑子也活泛.忙给老爹使眼色,对来人说:“乡下的情况,就是我们不写,想来城里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你就进城直接和尚兰他们说说看吧。”来人走了,于锡佑埋怨儿子怎么不让写封信去,说贵远和尚兰见了家里人的笔墨,定能更上心些。于尚武说:“眼下人心惶惶,谁能钻到人心里去看?那书信真要有个闪失,落到别人手里,咱们罪加一等不说,怕是贵远都得跟着吃挂落儿,还是小心些好。”于锡佑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女儿和女婿快些回家一趟。
其实,乡下土改的情况,于尚兰何尝不知个一二,她也知娘家父兄苦挣苦拽勒筋巴骨积攒下的那一份产业,怕是终难躲过土改这一关。江河东去,大势所趋,这个道理她懂.她只是盼老爹和哥哥千万不要死抱着那份身外之物想不开,只要人能平安无事,就是天大的福分烧高香了。她也恨不得一日就回到家里去,把这个道理说给老爹和哥哥听,无奈何贵远已有话在先,说组织上有纪律, 目前乡下正搞土改,凡是与土改对象有亲属关系的干部和家属,必须自觉回避,谁要干扰和破坏了土改运动的正常进行,必将受到严厉处分。于尚兰心里不服,说咱也不是去干扰破坏,只是去看看自己的爹妈还不行?咱顺便还能说服说服他们,算是为土改做了工作呢。何贵远说,看爹看妈什么时候不行,非得这种时候去?你明晃晃地在屯里一张扬,不是破坏也是破坏,没人会领你做工作的情。于尚兰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说不过何贵远,只好心里压着如煎如熬的惦念,度日如年地等着来自干家屯的消息。
这一天,于家屯的人找到何家,说了屯里土改的情况,也告诉了于家父子的心情。未待人走,于尚兰已是怔怔地呆住了,全没了客人初来时的殷勤与热情,客人起身告辞,也忘了该留客人吃过饭再走。 自从家里搬到市里来,乡里乡亲的进城来办事,常挤空儿到何家看看,每次于尚兰都留客人吃饭。公爹何国绵理解儿媳的心情,说这样好,人不能一升官就两眼望天撇拉腿走路,身_L的衣裳可以穿破,但不能it人的指头点破,尤其是不能让乡里乡亲的说出短长,那就活得没人性不值钱了。这一次刚把乡亲送出屋子,于尚兰就坐在那里嚼里啪啦掉起了眼泪,何国绵从自己屋子里出来,见了奇怪, 自然要追问.于尚兰就讲了娘家眼下的艰难,又说只怕父亲把钱财家产看得太重,一时想不开.怕是连条老命也要搭进去的。何国绵深知亲家的性情与为人,儿媳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便也陪着唉声叹气发了好一阵愁。于尚兰哭了一阵,问:
“爹,您老一辈子见多识广,可说说这事该咋办啊?”
何国绵叹了口气,说:“要是……能让贵远陪你回一趟于家屯,最好不过了。他在党里,面子大,若是和当地管事的人见见面。兴许多少能给些关照……”
这一说,于尚兰的泪水流得更汹涌了,说:“贵远怎肯回去露这个面?这些日子,连我张罗回家去看看,他都不让呢。这个话,怕是我还没说出口,他先就叽歪歪地瞪眼了。”
何国绵也知自己的这个主意不行。共产党讲个阶级斗争,讲个阶级立场,跟那些有了钱的地主老财资本家是铁了心要血战到底的,也正是凭了这个,才争得了天下受苦人的民心,风卷残云般夺得了江山。贵远既是共产党的官,这个脚跟自然便站得更扎实稳定。他为这事,已不是一次两次给媳妇发出警告,有时当着自己的面,也是声色俱厉的,让自己听着也心颤。听儿媳话里的意思,似乎想叫自己这个当爹的再和儿子说一说,可知子莫如父,怕这个面子贵远连老爹也不会给的。
何国绵这般愁苦着,突然就觉眼前一亮,有了主意,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不是说你爹正病着嘛,那就接他到城里来,和我住在一起.一者抓紧治治病,二者也避避乡下的那股风头。我们老哥儿俩呢,早早晚晚地唠唠磕说说话,我借机多开导开导他,也算互相做个伴。乡下那边就让你哥顶着去,房子地啥的人家愿咋分咋分,眼不见.心不烦.你爹慢慢地也就想得开了。想来土改不管咋搞,最后总得给家里留下一份过日子的依靠。就是分净了也不要紧,往后就在城里住下了,有咱们吃一口,也就饿不着我那老亲家。你说这招儿行不行?”
于尚兰为公爹的宽厚与周到感动,也就收住了泪水,说:“要是能这样.当然是好。只是不知贵远肯不肯呢。”
何国绵跺脚说:“他又有啥不肯?你爹是他老丈人不是?老丈人有病他敢说声不管我听听!他不是只说不许咱们到乡下去干扰破坏土改吗?咱就听他的,不到乡下去.只把病人接到城里来,我听他还说个啥?”
正说间,何贵远下班回来了。进了屋子,见厨房里冷清清丝毫不见烟飞汽绕的热乎劲儿,又见妻子两眼红红的刚哭过的样子,便问是怎么回事。何国绵说了乡下来人的事情,又说了自己想把亲家接到城里来的打算。何贵远听了,摇头叹道:
“爹,眼下乡下的事情,不用来人说,我这心里也是一清二楚。土地改革.是挖封建社会老根子,四平八稳和风细雨怎么能把老百姓发动起来?就是贫雇农一时有些过火,也要理解。当然,这事牵扯到谁家,伤筋动骨的,也难免有些不舒服。您老就以为我不惦着尚兰她家那边的情况?可光惦着有什么用?越是在这种关头,越是我这种身份.越得格外小心在意才是。我也不瞒您老和尚兰,今天我们就处理了一个这样的一干部,他的父亲是个富家分子,听说挨斗了,还挨了打,他就跑回老家去,还耀武扬威地拔出枪来冲天放了两枪,说是打树上的老鸽。组织上才不管他过去在部队里立过什么功得过什么奖,立马下了他的枪,宣布开除他的党籍,发送回老家.跟他的富家老子一块接受批判去了。”
何国绵口气仍是很冲地说:“你少跟我往远了扯。我也没说让你也去于家屯闹上一场,我只说把尚兰她爹接到城里来治治病。这跟你说的根本不是一码事!人谁也不是土疙瘩里蹦出来的,都有个双亲父母,咱把房子地都扔在乡下,还有钱财浮物,让他们随便去分还不行?还非得再搭上个活人眼瞅着生气上火呀?”
何贵远冷笑道:“爹,您老上岁数了,也不常出门,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现在土改的口号叫“斗地主,分田地’,你把个地主分子先找地方藏起来,还让贫雇农斗谁去?就好比上战场打仗,眼前要是没个敌人,你只命令开火,那子弹却向哪个打?土地改革的对象就是地主富农.不把他们的反革命气焰打下去,光分了土地房子有什么用?还乡团(东北地区的还乡团)、花子队各处都有,反攻倒算的可不在少数,各处贫雇农也叫花子队杀死老鼻子啦!”
于尚兰小声嘀咕:“我爹可不是还乡团花子队,他也没说要反攻倒算……”
何贵远黑了脸色:“那你爹还着急上火装什么病!他如果是开明地主,早就该主动把房子地交给穷人,为啥还吃租放债雇长工的搞剥削?”
这一说,于尚兰眼泪又流下来:“我爹怎么是装病?乡下来人说,他是真病了,好几天没吃饭了……”
“哼,你也别信那乡下人的话。我看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里挑外撅地装好人.真要是变了天,他立马又是一副嘴脸。哪朝哪代也没少了这种人,你还以为是一块什么好饼!”
何国绵急眼了.逼问道:“你给我个痛快话,倒是想不想把尚兰她爹接过来?”
“爹,”何贵远苦笑道,“话已让我说到了这份儿上,您老还让我说什么?真要接,那也得等这一阵风头过去再说。”
何国绵站起身,把房门“砰”地重重一摔,出去了,站在门外骂:“等这一阵过去了,谁还稀罕你接,你还装个孝子贤孙屁用!往后你也不用给我叫爹,我何家没有你这房顶开门,六亲不认的东西!你咋就不想想,当初去投奔共产党,你媳妇在家担了多大风险,家里老的少的还都得她侍候。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管你老丈人的死活,也得让你媳妇知你好歹还有颗人心……”
这一骂,于尚兰再也忍不住,趴在炕上爹一声妈一声地哭开了。何国绵看说也不是,劝也不是,搓着巴掌在屋里转了一阵圈子,又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水,便披了大衣出去了,直到夜深时才回来。
第二天一早,于尚兰侍候一家人吃过早饭,又待何贵远上班走了,便默默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对公爹说:
“爹,你孙女留在家里,您老费心给照顾两天。我回于家屯一趟,看看我爹和我娘,明晚就回来。”
何国绵惊异,问:“你跟贵远说好了?他答应啦?”
于尚兰苦笑笑,眼圈又红了,说:“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爹我妈生我养我一场,从没得过我什么济,眼下怕是过了今天还不知有没有明天呢,这种时候我再不回去看上一眼,身上这身人皮就算白披了,怕是一辈子心里也难得安生。贵远要是问,您老就跟他说,我绝不会给他惹祸找麻烦。我想好了,到了于家屯,我就先在屯外找个地方躲一躲,不到天黑我不进屯,等明早天不亮时我再摸出来,谁也不让看到,他就……把心放肚里好了……”
一番话说得何国绵心里也酸酸的,觉得怪对不住儿媳的。尚兰自到了何家,里里外外早就成了一根挑家过日子的大梁,且不说贵远出外那些年,就是贵远回来后,又能借上他的什么力?这一家老的小的,还不全靠的尚兰?若是没有尚兰,就是自己这把老骨头,今日病,明日灾的,也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哪能赖赖巴巴地将就到今天?这般想着,他便说:
“尚兰,你也别怪贵远.他是在党的人,官身不由自己呀。就像那小毛驴,脖子上卡了两块夹板,就得下死力往前拽啦。不然,贵远……可不是那种狼心狗肺不认亲的人……”
于尚兰又喻了泪,点头说:“爹,我知道……”
“这个时候,还有顺路的车吗?”
“往乡下跑的拉脚大马车,天天有,我去找找看吧。”
“走前,你去药房多抓点儿药,兴许你爹就用得上呢。”
于尚兰说:“我也是这么想。这么早动身,我也是想先到药房跑一趟。”
何国绵反身走到炕柜前,摸出一只漆得黑亮亮的小木匣。于尚兰知道那是公爹的宝贝,当年开杂货铺时就把账单欠据和钞票什么的都放在里面。何国绵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把十几块银圆都拿出来,说:
“你把这个给你爹带上,就说是贵远叫带的。回到家,贵远的那些话可千万不能跟你爹你娘说.贵远也是没法子……”
“爹,我懂。”于尚兰将公爹的手推回来,“钱就别带了,带了也没用。乡下眼下正是一个劲儿地从地主家往外分钱财呢,拿回去还不是白便宜了别人?”
何国绵说:“这种东西也不是房子地,找个啥地方不能藏起来?”
于尚兰坚决地说:“听说斗地主先要挖地三尺,又要扫地出门,藏起来也不是自个儿的了。叫人家翻出来,反倒罪加一等。爹,您老的心意我领了,也代我爹我娘多谢了,真的不能带。”
何国绵眼看着儿媳出了门.嗒着眉想了想,突然大声招呼道:
“尚兰,你等一等,我换身衣裳,跟你一块走,我也去看看我的老亲家。”
于尚兰顿吃了一惊:“爹,这可不行!几十里路呢,您老体格不好.扛不住又颠又累的。”
何国绵下了这个决心,一是为自己,二也是为儿子。老丈人有此一难.姑爷子理应去看望却不得去,那就自己跑一趟吧,让老亲家也知道,何家可不是只知保官不认亲的人.贵远不能去,于家人也就能体谅一些了。他说:
“我哪就那么娇气呢。这么些年了,我和你爹真还从没坐在一起好好唠扯唠扯,我去了,虽说也起不了啥作用.总还能让老亲家心里宽敞些。我去劝劝他,什么房子地的,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千万别看得太重。再说眼下就是这么个势头,冬要下雪,夏要打雷,谁能挡得住?有个好身子骨,比啥都强啊。是呀,我得开导开导老亲家啦,我也是这么把子年纪的人啦,我的话,兴许就比别人的能让他往心里去呢。”
于尚兰还想拦阻,说:“爹,您老的这片心,我就替我爹领啦.到了家,我把您老的这些话都说给他,还不行吗?您老还是别去了,家里得有人照管,贵远晌午还要回来吃饭呢。”
何国绵说:“孩子就求邻居给照看一两天嘛.往常你也没少帮他们的忙。贵远你就不用惦着啦,他愿做就自己下手,不愿动手哪里还不能对付一口?饿不着他。你啥也别说了,我就是这么个打算,咱爷儿俩说走就走。”
于尚兰感谢公爹的这番心意,知道再劝也是劝不住,便忙忙地又帮老人做了一些准备,换了衣裤,两人便上了路。
到了午间,何贵远回到家里来,见房门挂了铁锁,心里正奇怪,就见邻居跑过来,告诉说:“何代表,何大叔和你家里的说出去有点儿事,孩子在我家里玩呢。”何贵远便去问女儿,妈妈和爷爷去了哪里?女儿摇摇头,说不知道,妈让我和小朋友玩,还说晚上愿和小朋友们睡也行,愿和爸爸睡也行。爸,晚上我不回家了行吗?何贵远想了想,一下便想到了老父和妻子的去向,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转身就赶回军管会,急二火四地喊汽车司机。司机一口饭还在嘴里,忙问什么事?何贵远说你快把饭吃了,这就给我出一趟车。司机为难地说,冯主任吃完午饭就要用车呢,说是要去0六厂。冯主任是军管会的正主任,在部队时是一个主力师的师长,负了伤才留在后方的,那六厂又是一家军工厂,生产前方急需的弹药,何贵远知道冯主任亲自去厂里,必是有紧急事情。他只得说,那你就快些去送冯主任,我在军管会等你。军管会只有一辆吉普车,何贵远也曾想到向下属的哪个单位或工厂借一辆,可又想到是去乡下地主分子岳父的屯子,对司机不摸底,谁知日后可能传出啥样话去,便只好等了。
何贵远起程的时候已是午后三点来钟,美式吉普在公路上拖起一条滚滚的黄色尘龙,箭一般直向于家屯方向射去,惹得路上的行人掩了嘴巴惊惊地看,不知又出了什么紧急大事。解放初期,吉普车还很少,一个城市也难见三五辆,更别说轿车了,那是军政要员的乘骑。所以吉普车一在外驰行,就难免惹起人们注目,尤其今日吉普车这般追风赶月急如星火的样子,就更引起了人们的惊异与猜测。车中的何贵远更是心急如焚,他知道妻子和老父的这种一意孤行,不光于事无补,弄不好,反把自己也捎裹进去,那是如何解释也摆脱不了的干系。所以一出城,他就把脸紧贴在了车窗上,恨不得一眼就在路上的行人中发现于尚兰和老父的身影,那样他就可及时地将他们拦阻回去了。可是,二人上午既已动身,哪有半点儿踪影?尽管何贵远一再催促“快点儿快点儿”.可除了在车后扬起更高的黄尘,还有什么用呢?
时己人冬,正是一年中日头爷在天空中逗留最短的时节。汽车到了于家屯村外的路口,停下了。太阳已落西山,天色迅速黑下来, 乡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消失在远方的黄昏里。暮色笼罩着田野,不远处的村庄模糊一片,静悄悄的,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可见庄户人家的缕缕炊烟。司机问,进屯里去吗?何贵远心事重重地摇摇头.不说话。旷野里的西北风呼呼地刮得强劲,只隔了一层帆布的吉普车内很快就冷冰冰地让人难以忍耐 司机打开了引擎,让汽车轰轰地响起来,车内很快又有了些暖意。何贵远说:“关了吧,省点儿汽油。”两人抽了两支烟,天就黑透了,高空中闪闪烁烁的寒星也出齐了。何贵远指了指屯西那个黑黝黝的院落,对司机说,那就是你大嫂娘家的院子,麻烦你去跑一趟,见了你大嫂和我父亲,就说家里有急事,叫他们马上回去。司机疑惑,问,何代表你不到家里去看看了?何贵远不好解释,只说,你快去快回吧,我还要抓紧回去赶写一份报告。进了屯里,你也别大呼小叫闹得狗咬吵吵的,一定不要引人注意。司机推门下了车,刚走了几步,何贵远又叫他回来,说你别戴帽子,上衣咱俩也换一换,我这件是便装。司机都按吩咐办了,虽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有些明,何代表这是不愿让我暴露军人的身份啊……
司机去了屯里,何贵远心里忐忑着,坐在汽车里刚卷了一支烟,就见车前走过两个人,个子矮些的还携扶着那个大个子,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赶。探出头去细细观看,不是于尚兰和老父又是谁?何贵远急急跳下车,几大步追上前去,低声喊道,站住,快站住!那两人先是一怔,就站住了,待何贵远到了跟前,才不由得大吁了一口气。于尚兰说:
“你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了。”
何贵远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不是你胡闹,我怎么会来这里!还不快扶爹到车上去!”
何国绵一见这架势,也就明白了,气喘吁吁地说:
“你少跟尚兰吹胡子瞪眼,是我让她陪我来的。”
何贵远说:“爹,这不是说话白勺地方,您老先到汽车里坐,避避风,等回到家里我再慢慢跟您老说还不行吗?”
何国绵说:“咋?我老头子坐大车颠了一大天,为了等天黑不惹人眼,又在这蛮荒野地里冻了半宿,眼看到了屯子口,还连亲家门都不让我登了.真是……反了你!”
何贵远说:“爹,道理我在家里时就跟您老说了,您老这不是眼瞅着让我犯错误吗?”
何国绵说:“你等我先进屯子跟尚兰她爹见上一面,完事了你愿咋说咋说!”
于尚兰见何贵远亲自坐车追了来,情知这事对他来说,定是非同小可,先就觉了理亏,便小声对何国绵说:
“爹,贵远一定不要咱们进到屯里去,那就不去了吧。您老也别生气,这事要说怪,也都怪我。”
何国绵一把甩开了于尚兰的手,恨恨地说道:“你是他媳妇,你怕他,我却用不着怕他!我不是吃官饭的人,我也不领他那份官炯,就是天王老子驾到,他又能拿我老头子怎么样?哼,古时犯人临上法场,还许家人见上一面,喝上一碗送行酒呢,我亲家犯了什么塌天大罪连见也不许见上一见?不就是一辈子攒下点儿家产吗!富人怎么就都该杀?穷还穷出个理来啦?”
何贵远见老父越说越离谱,声音也越来越高,便急上前一步,求告说:“爹,我求您老了,少说两句不行吗?您老一定要进屯,我……我这就给您老跪下了……”
何贵远说着,就真要跪下去。这里正撕扯间,就见从村口方向影影绰绰地走过几个人来,一路走还一路大声说笑。何家父子三人见状,先就襟了声。那伙人经过他们身旁,也停止了说笑,还有人很惊疑地回头望了望,又看了看路边的汽车。
正在众人发怔的当儿,何国绵抽身就往屯里走去。何贵远不好当着屯里人的面再作拦阻,便也只好由老人去了。那于尚兰见状,忙小声说:“可别让爹摔了碰了的,我也去了呀。”追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们去去就来,进屋只说几句话,你别急。”何贵远说不出内心的酸楚苦痛和惊悸忧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妻子消失在夜色中的屯口了。
何家父子下人回到北口的家里时.已是过了半夜。何贵远死活拉住司机,让他吃了于尚兰卧的几个鸡蛋才走。走时又一再叮嘱,说今天的事,完全是我们何家的私事,就不要跟其他人说了 司机点头,说我明自.何代表放心好了。
可这一天的事情,怕让人知道还是让人知道了。几天后.冯主任把何贵远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脸严肃地问,下面的同志反映你带了媳妇和老爹到乡下去慰问地主分子的老丈人,还把吉普车停在屯子口耀武扬威,你就不知道乡下的土地改革正在紧要关节吗?何贵远见问.只好把那天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讲给了冯主任,甚至把当初怎么和尚兰成的亲,那天老父怎样不听劝阻,都原原本本做了汇报。冯主任听了,拧着眉头,好一阵才点点头说,组织上已找有关同志了解过,在这件事情上,好在你还没有什么太出格的举动。我只有一句话奉告,你既是共产党的人.站稳阶级立场便是头一宗重要的原则,有了于家的那样一门亲戚,你就更要格外注意才是。何贵远连连点头,出了门才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土改结束后,于锡佑搬进了一处又低又矮又潮湿阴冷的泥土房,抑郁成疾,一直抱病在床。于尚兰避着何贵远,十天半月地回一趟家,都是天不亮就走,人夜前就急急赶回来,从城里带些药,又带些可口的有营养的嚼物,就那般将息着,赖赖巴巴地维持,病情未见恶化,可也一直没有明显好转。何贵远心里明了是怎么回事,可有老父帮助遮着掩着,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也不多问,只要不出大的说道和影响,便由他们料理去。 自出了前面的几回事,何贵远的心竟是未老先衰,争先上进的劲头就日渐疲软了。有了岳父家的那种社会关系,又不能因此就和于尚兰离婚,组织上就是有冯主任那样外冷内热对他同情理解的领导又能怎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维持眼下的级别和职位已是不错,何贵远真的是心灰意冷了。
开春的一天,于尚兰从乡下回来,服侍老人和孩子吃过晚饭, 自己躲在一边默默地抹眼泪。何国绵问,你爹他咋样了?于尚兰摇摇头,只说还不好。何国绵说,不好你就在娘家多待些日子,侍候侍候他,缺啥就从家里拿,熬过开春,天再暖一暖就好啦。于尚兰说,我爹说只怕熬不过呢,两条腿都肿得老粗,小凛子似的,亮光光的让人看了惊心。何国绵摇头叹息。说腿肿了可不好,男怕穿靴,女怕戴帽,’肾力一衰,华佗难医啊。于尚兰说,我爹倒不怕死,他只说怕死了连口棺材都睡不上.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舍不得供儿女念书,只想着攒房子攒地,太亏了,到阴间怕连小鬼都欺负他。何国绵问,家里就没预备点儿寿材?于尚兰说,家里原来是种了些树的,可土改时都充了公,分给谁还能留给老地主打棺材呀 现在木材是军需物资,别说咱没钱,就是有钱又到哪里去买?我哥说了.真要到了那一天,没办法就抽梁撤擦子,咋也不能让老爹卷领炕席走。可那破房子又有几根像样的木头?抽了梁撤了擦子还不立马就得趴架,一家人还上哪儿去住啊。于尚兰越说越伤心.眼泪越发止不住,哭得何国绵眼圈也红上来。
过了两天,何国绵突然也病倒了,只说心窝窝疼,气短,饭也吃得很少。何贵远张罗去医院,他又不肯去,说头天夜里梦见贵远母亲了,老太太说一个人在那边待的时间长,太孤单了,叫他早点儿过去,两个人也有个伴。何贵远听了好笑,说爹您老说的哪里话.哪有这边那边的,那是迷信话,前些年你自己都不信,现在咋也这么说起来了?千万别有点儿病就胡思乱想。何国绵说,我年轻时是不信,可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我就恍恍惚惚地觉得真有个那边了,那边还有长长的日子等着我去过呢。你快张罗给我打口棺材吧,让我也看看我到那边时住的是啥样的房子,就是一口气上不来蹬腿去了,我也心安了。何贵远听了心里越发好笑,说有病了.哪有不抓紧治,却忙着预备后事的道理,这话要传出去。还让外人以为我们做儿女的是盼老人快走呢。何国绵瞪起了眼睛,说你管别人怎么说干什么,咱自家的梦就得自家圆,民间还有冲喜一说呢,有病冲一冲,兴许就好了。棺材那东西早晚也是要用的,我都不忌讳,你忌讳什么?我让你张罗,你就快给我张罗去,少惹我心烦!何贵远见老人发了脾气,再不敢说什么,只说您老好好养病,我这就去办还不行吗。
父子俩在屋子里商量这个事的时候,于尚兰正在厨间忙,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听得十分清楚,待何贵远上班走了,她便跟公爹说,您老想吃点儿什么,要点儿什么,就跟我说,贵远他整天在外边忙得心烦意乱的,就别让他心里不静了。何国绵摆摆手,说是我们爷儿俩的事,小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市里的军管会自然管得着木材公司,公司里有一个木器加工车间,他先找人批了几分木材.又叫木材公司抓紧打一口棺材,有权人办这点儿事,简单得不过是打两个电话的事。过了两日,老爹果然又问,我说的那事你给我力、了吗?何贵远以实相报.说已动上斧锯了。何国绵问,啥木的?何贵远说,我让他们专用清一色黄花松,那东西油性大,埋进地里几十年不烂。木材公司的人说楠木的比黄花松的还好,要不着急,他们就派人想法去弄点儿那种木料。我寻思那未免太张扬,就选定了黄花松。何国绵点头赞许,说咱小老百姓来世间走一回,离去时有黄花松的棺材睡,知足啦!那楠木的好是好,听说旧社会得有官有爵的才能用,咱本没那么大的福气,就是睡在里面也怕早晚让人扔出来。没有千斤秤,不能用千斤陀。何贵远说,只要您老满意就好,别的倒不用管他。老人又问,寿板是几寸的?何贵远说,我对这事不懂,木材公司的人问我,我说是给家里老爷子预备的,让他们看着办.他们就定了不寸的,说是足有一巴掌厚.他们一年半载也轮不上加工一口这样的呢。何国绵又点头,连说了几个好字,再不喊心口疼,也不说气短了。
何国绵突然有了精气神,过了两天,见何贵远上班走了,就穿戴齐整下了地。于尚兰问,您老于啥去?老人说,我觉今儿精神挺好,出去晒晒阳,透透气。于尚兰不放心地说,我陪您老一块走走吧。何国绵说,我还没七老八十呢,哪就到了离不开人的时候,你在家该忙啥忙啥,我到外面走走看看,转一圈就回来。何国绵到了外面,买了两包大前门香烟,揣进兜里,又叫了一辆三轮车,吩咐送他去木材公司。他三打听两打听地进了加工车间.就见了那已有了些模样的厚厚实实的棺木,不由得就绕着转,伸手摸,点头赞许,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干活的木匠师傅说,老爷子,不用看,也不用摸,回家养个好儿子,你百年后就有了睡这个的福气楼!何国绵笑道,你怎么看我就不是那个有福气的?工人们大惊,问,您老贵姓?何国绵笑而不答,说我今儿就是先来谢谢各位师傅的。说着就摸出香烟,挨个儿给大家分发,嘴里还一劲儿地叨念,有劳有劳,多谢多谢。工人们惊讶.说老爷子硬硬实实的,早早地预备这种东西干啥?何国绵笑说,人有旦夕祸福,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又驹楼气喘弱不禁风的,早备下省心啦!工人们感动,没想何代表的老父亲会亲自摸到车间里来,更没想老爷子会这般平易,不拿一点儿首长老爹的架子,便忙让座倒水,说一切请老爷子放心,活计保证做得严丝合缝,鲁班再世也让他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更有那嘴巧的,说老爷子你就看着这寿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你最少还能眼看着它喝上三十顿美酒。何国绵一怔,说你咋看出我只有了几十顿酒的日子?嘴巧的说,我说的是三十年饭的守岁酒啊。引得众人大笑。何国绵高兴,说,还喝那么多年干什么,那不成了老妖精了?我只要再活十年,就托各位的福楼!
几天后.何贵远带回消息,说寿材已经打好了。何国绵说,好了好,那就先存放在那里吧。何贵远语气里就带了埋怨,说那种东西寄放个三日五日的好说,要放的时间长了,难免要惹出人家的不愿意,车间里哪是寄放那种东西的地方?我早说您老身体结结实实的,不要想得那么多,您老偏不信,还要冲什么喜。何国绵落这埋怨,心里也老大不愿意,说,按你的意思,既有了这东西,那我就抓紧用上它?何贵远说,您老要是这么往歪了说,让我们当儿女的往后连嘴巴都不敢张了。何国绵虽说心里有些不愿意,却哪里是歪儿子。贵远帮自己了却了一个心愿,他是打心眼里高兴,不过是故意打马虎眼,担心儿子疑心而已。他说,那你就不用操心了.过几天我身体再硬实些,我去乡下走一趟,咱好歹乡下还有两门亲戚,我跟他们说,给寄放一下吧。何贵远说.有寄放粮食寄养骡马的,哪听说有寄放棺材的?早有这个心,就是备好木料,先存过去也好说话呀。何国绵说,这事就由我办了行不行?你忙你的官家事去吧,别管了。
又过了几天,何贵远去外地出差,何国绵见是机会,就让于尚兰先将孩子安置在邻居家,然后带她径奔了木材公司。于尚兰纳闷,说咱们去那里干啥呀?何国绵说,别问,到地方就知道了。那些工人见何老爷子又来了.自然又是一片热情。何国绵说,谢谢你们帮我办了这件大事,我在乡下已找好一r寄放的地方,麻烦谁替我跟你们领导说一声.再帮我找辆车好不好,把东西装上,我送乡下去,车钱我付。人师傅们正愁这东西打好没处存放呢,何代表的老父亲既有这话,立马麻溜溜地跑出去雇来一辆大车,将棺木抬上去,捆绑好二于尚兰见此情景,心里虽然已猜出几分,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多问。直到大车出了城,何国绵才对儿媳如此这般,说了实话。于尚兰顿时眼泪就流了下来,说爹,你老人家对我们于家的这片心,我可咋报啊?何国绵佯作不悦,说这是哪里话,咱不是一家人嘛.我和你爹不是亲家嘛,你爹老了老了,就这点儿盼望,我咋能it老兄弟心里结了疙瘩临死闭不上眼啊。到了家里,咱只说这是贵远的一片心,千万可别说漏了嘴,再让你爹心里不安实。贵远也不是JJL种不忠不孝的人,他有他的难处,咱谁也别责怨他了。于尚兰心里感动,眼泪越发汹涌不止,竟是抛洒了一路。
大车驶进干家屯,进了于家残破的小院子,棺材从车上极笨重地抬下来。于锡佑让家人扶坐起来,隔着窗户往外看。于尚武跑进屋里来,流着眼泪对老爹说,爹呀,那寿材帮子可比一块大坯还厚呢,清一色黄花松的,咱南北二屯,几十年里还从没有人享用过这么好的寿材呢。于锡佑见了,听了,身子竟陡然来了精神.一定让家人扶他到院里去,要亲手摸一摸。何国绵拉着他的手,说,老哥呀,你亲手摸摸就放心吧,你姑爷贵远就这么点儿心意,他不好抛头露面来家送,就让我和尚兰来啦。于锡佑一下义一下地拍着棺材帮子,几滴浑浊的老泪滞挂在腮帮上,一声又一声地说,谁说我没得过我闺女女婿的济?我得济啦,我得济啦!尚兰子,爹死也闭眼啦!
依何国绵的意思,给尚兰的老爹送棺木的事,能瞒贵远多久是多久,可于尚兰却知此事非比一般,久瞒不得,要等上级追查下来,贵远也有口难辩,搪塞不起的。所以待何贵远出差一回来,就把事情跟他说了。何贵远听后却只是长长一叹,未出一言。事已至此,一切又都是老父亲做的主张,他还能说什么?说了又有什么用?只是他心里暗作打算, 日后组织上真要追查起这件事,只说棺木是为老父而备,老父自作主张送人,跟自己没有干系。追查的人肯定不会轻信,那他们就深查好了。其实信不信又有什么用呢,我跟于家本无偏移立场的任何联系与瓜葛,人家非认定你社会关系有问题不可重用,指天发誓没用,剖心亮胆也没用,那我就是地主分子的姑爷子吧,我何贵远问心无愧,也就行了……
这一年人夏,于锡佑病死在家里。于尚武用那口棺材将父亲尸体装硷,抬出去埋葬了。可于锡佑在那口厚重的棺木里并没安安稳稳地睡上几年,到了1958年,城里乡下到处大炼钢铁,乡下就有人想到了那口厚重扛烧火力旺的黄花松棺材,大队长一声吃喝,人们便把坟扒开,将老地主的尸首用一领破席卷了,重又埋回坟坑里。那棺木被劈得粉碎,塞进炼钢炉里,确也红红火火地燃烧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黄花松真是扛烧,有人盯着炉中的熊熊烈焰.发着这样的感叹。也有人感慨地说,那于锡佑真是没福,他顶多是只配睡薄皮棺材的命,可Iruf了他姑爷子担着大逆不道的罪名付出的这片心啦……
何国绵病故于1964年,那个时候城里已提倡火化临终前,老人拉着儿子的手说,你给我预备过一副棺材,就别再打了,世间没有一个人一辈子享用两副寿材的道理。人活着时多做点儿好事、善事。积下阴德,比死后睡啥样的棺材都强 这事你得依了我,临死之人的话不可违啊。何贵远依吩咐,将老人的遗体送到了火葬场:很快就有报社记者找到他,请何局长(那时何贵远早已转业到地方,成了市里一个局的代局长)谈谈对移风易俗丧事新办的认识,还拿出一份已写好的稿子让他审定。何贵远看都没看那个稿子,就撕掉了。为这事,市里主管宣传的副书记还特意打给他一个电话.很委婉地批评了几句,何贵远也没做任何辩解,只说接受批评,以后我一定注意。
这是很久远的一个故事r,多年以后,于尚兰和念大学的外孙女聊起这事,外孙女追着何贵远问,姥爷,你为过去的那些事后悔吗?何贵远淡然一笑.说.二言两语的,咋跟你们年轻人说得明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