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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长元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6

《沉沦的菩提:苏曼殊全传》

作者:王长元

内容简介:

苏曼殊(1884—1918),诗人、翻译家,广东香山县人。原名戬,字子谷,学名元瑛(亦作玄瑛),法名博经,法号曼殊,笔名印禅、苏湜。光绪十年生于日本横滨,父亲是广东茶商,母亲是日本人。

苏曼殊一生能诗擅画,通晓日文、英文、梵文等多种文字,在诗歌、小说等多种领域皆取得了成就,后人将其著作编成5卷《曼殊全集》。作为革新派的文学团体南社的重要成员,苏曼殊曾在《民报》、《新青年》等刊物上投稿,他的诗风“清艳明秀”,别具一格,在当时影响甚大。

情僧、诗僧、画僧、革命僧,如此一位集才、情、胆识于一身的苏曼殊,竟然半僧半俗地孤独一生。1918年,他经过三十五年的红尘孤旅,留下八个字:“一切有情,都无挂碍”,然后离开了人世,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感慨。

目录

总序

一、凄苦的孽缘

二、初露才情

三、学子生涯

四、幻灭的梦想

五、六榕寺

六、东渡扶桑

七、樱山村恋情

八、望夫崖遗恨

九、情殇过后的日子

十、亡国纪念会

十一、初结缪斯

十二、人血不是水

十三、梦断情缘

十四、泪洒黄浦江

十五、欲刺康有为

十六、荒寒的野寺

十七、爱,是不能忘记的

十八、亘古稀见的朝圣

十九、神秘的狮子国

二十、潇湘之夏

二十一、海浪中的拜伦

二十二、又一个女人春心萌动

二十三、叵测之人

二十四、癫狂岁月

二十五、寻找佛祖

二十六、心灵里的冬天

二十七、爪哇岛幽情

二十八、夜半杀手

二十九、鸿爪雪泥

三十、特殊的软禁

三十一、醉入花丛

三十二、长别离

总 序

中华民族已有七千年的悠久历史。

中华民族在广袤富饶的土地上,以其伟大的创造力、强大的生命力和巨大的凝聚力,创造了无可比拟的辉煌。刚健有为、刻苦耐劳、聪颖深邃、自强不息、英勇奋斗、不畏强暴的民族精神,在世界民族之林中闪烁着熠熠光辉。

中华民族以宏大的包容精神,持续而富于创造性地谱写了灿烂的文化。

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旖旎多姿的中华民族文化,是先民留给今人极为珍贵的宝藏,亦为世界文明作出了卓越贡献。它凝结着炎黄子孙改造世界的不朽业绩,包含着华夏历代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文学艺术家、科学家及各个领域先贤的丰厚的创造。其中,也包含历代才子(才女)们的特殊贡献。

才子(才女),是指有突出的聪明才智、在某一领域有特殊才华和特殊贡献的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两句诗道出了从先秦以来,中国历代“才人”后浪推前浪、灿若群星的态势。这些才子(才女)们,在当时推动和领导着某一领域的时代大潮,他们更为中华民族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文化遗产。

《中国历代才子传丛书》将再现中国历代才子(才女)们的英姿、才华、业绩,以及他们一生所走过的道路,从而塑造出一批栩栩如生的中华民族精英的形象。

在当代中国,人们怀着强烈的时代感、现时的价值观与审美观和面向未来的长远见地,去审视和发掘传统文化,去寻觅和探求时代脉博与民族传统文化的最佳切合点,在迈向21世纪的征程中,为我们民族快速前进而不息地拼搏。中国历代才子(才女)们给予今人以不可估量的智慧和原动力。中国历代才子(才女)实在很多很多,《中国历代才子传丛书》仅仅遴选出一百位巨子,由一百位作家撰写,他们将尽心竭力,妙笔生辉,再现巨子风采。历史的使命,要求我们必须弘扬民族优秀文化以激励民族自豪与自强,以历代巨子精英们的精神激发民族发奋与奋进,用爱国主义传统推进中华民族的振兴与腾飞。这需要我们全民族的共同努力。时代需要各个领域率先世界水平的民族巨子。策划、撰写、出版这套《中国历代才子传丛书》的主旨就在这里!

一、凄苦的孽缘

一、凄苦的孽缘

夜,已经很深了。浓墨一样的天上,连一弯月牙、一丝星光都不曾出现。偶尔有一颗流星带着凉意从夜空中划过,炽白的光亮又是那般凄凉惨然。风,是子夜时分刮起来的,开始还带着几分温柔,丝丝缕缕的,漫动着柳梢、树叶,到后来便愈发迅猛强劲起来,拧着劲的风势,几乎有着野牛一样的凶蛮,在横滨的每一条街道上漫卷着,奔突着……

这时,在横滨县东北角S巷的一座低矮的木屋里,一个年轻女子手扶窗棂向外张望着,目光里满是茫然和凄楚。几乎有着身临绝境时的哀伤——

矮柜上蜡烛已经流满红泪,斑斑驳驳地凝于柜盖之上,黑红的蜡捻,顶着一个豆粒般黄白的光亮,将屋里弄得昏昏暗暗,偶有小风吹入,光亮便突突地摇曳起来,于是屋里就越发昏暗了。

昏暗的天地里,只有女人的身影显得硕大无比。

这么张望了一个时辰,她微微转过身子。恰巧那粒光亮,正能照清她的面庞:那本是一张光彩照人、生动无比的脸,俊俏的嘴角,娟秀的鼻子,红润的双颊像绽放着两束桃花。尤其是那双鲜亮的眸子,黑黑的似一泓泉水,时时有波光在闪烁,又犹如一对灵巧的嘴巴,不时传递着千言万语。只可惜此刻这一切都被一层云翳笼罩着,至使整个面颊枯萎起来,暗暗淡淡的不见一丝光泽。

她低下头来,目光又落在柜盖那页马莲纸的信笺上:

叶子:

我的孩子!

你的前两封信我们都收到了。对于你在信中不着边际的解释、开脱,我们觉得一丁点的意义都没有。你在你姐姐家的几年里,我们以为你学会了女红、织绣,学会了做人的事理。可是,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露脸的事没做出,你却干出了不光彩的勾当,……简直丢尽了我们的颜面,伤透了我们的心。

上天有眼,难道我们前世干了什么孽障的事情,才生了你这么个现眼女儿。报应,真是报应啊!

现在,说别的都已经晚了,都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唯一的想法就是望你速速回来,越快越好!

至于孩子,那是无辜的,虽说是孽种但毕竟是条生命。你不要毁了他,也不要伤了他,就留给你的姐姐河合仙吧!

我们也知道,孩子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是不一定舍得扔给你姐姐的,但是为了咱们家,为了你爹妈的脸面,也为了你自己,你必须把孩子留下,必须留下!

         此致

              父母具

                    一八八四年×月×日

看罢信笺,她鼻子又一次酸涩起来,亮晶晶的泪水,便立即盈满眼眶:三年里发生的一切几乎像一场色彩缤纷的梦,只是随着色彩的逐渐退去,梦却变得越发苦涩了。

1881年仲春的一个早晨,她是坐着村上的牛车来到横滨的。牛车慢悠悠走在街上的时候,她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够使了。她看到宽敞笔直的街道,新奇高耸的木楼,熙熙攘攘色彩缤纷的人群,她有点惊呆了。她没有想到村外的世界会是这样子:车这么多,楼这么多,人这么多。尤其是当她第一脚踏进姐姐家门槛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被姐姐家典雅丰裕的生活吸引住了:那雅致的庭院,小巧的木楼,以及甬道上木屐发出的咯嗒咯嗒的声响,都向她昭示着新生活的韵味、情调。再一比较乡间的土屋、柴垛、草灰……心里觉得灰暗暗的。

她的到来,立刻使木楼里欢欣起来:姐姐河合仙高兴,姐夫苏杰生也非常高兴。河合仙的高兴是姐妹团聚,互诉衷肠;苏杰生的高兴是叶子美貌,摄魂动魄。

然而随着岁月的一寸寸流逝,河合仙兴奋的神情渐渐一丝丝退去了,而苏杰生脸上笑意却渐渐地扩大了。

这位茶行中的商贾,以往除做生意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烟馆、酒肆、茶楼、粉巷之中,而今他的目光中,只剩了叶子一人。他把叶子比作生命的绿叶。他说,没有叶子,我的生命就要枯萎。他私下为叶子买了项链、手镯、香帕,又专门去东京为她买了件和服。

面对苏杰生风流洒脱的气质、柔情蜜意的情怀,身着东京和服的叶子,带着一脸桃红第一次敞开了少女的心扉:

“姐夫,你真的爱我吗?”

“叶子,你,你莫非还没有感觉到吗?”苏杰生由于激动,变得口吃起来。

“可是,你,你已经有了三个女人啦!”

“但叶子,我却不爱她们呀。无论是黄氏,还是陈氏,甚至包括你的姐姐,我都不爱她们呀!我唯一的爱,就是你。”

“姐夫,不要说了。”

“叶子,不要叫我姐夫,叫杰生。”

叶子听罢,眼里流出了泪,啜泣地叫了一声杰生,于是便扑了过去。

杰生紧紧地搂住了叶子。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苏杰生已经拥有了叶子;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们的共同果实,那个崭新的生命便开始诞生了……

如今,刚刚做了三个月母亲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孩子离开她以后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那小小的生命,饿的时候咋办?渴的时候咋办?哭的时候咋办?尿的时候咋办?更可怕的是,病的时候咋办?虽说姐姐温柔、善良、贤惠,有着天生的慈母情怀。可是她毕竟不是孩子的妈妈呀!她的血脉毕竟没有和孩子的血脉在一处流淌过呀!孩子的哭声她理解么?孩子的眼神她懂得么?孩子那胖乎乎的小手抓挠起来,她领会么?

这样一想,她觉得还是要把孩子带在身边,带回家去。她想,只要孩子在身边,自己的心才能够踏实,否则这一辈子都不会安稳的。可是,当她的思绪又回到父母信札上的时候,她身子禁不住的战栗了一下,父母的态度是再清楚不过了,要她将孩子留下,并且必须留下。如果一旦违命回去,他们会恼怒的,伤心的,无脸见人的。真若是为了自己,而使父母在村民们中间矮了半截,她就感到对不住他们。自她记事以来,父母就像花朵一样培育着她,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学文化。为了她,他们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为此,她也曾多次暗暗下过决心,长大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报答那种养育之恩。如今,她已经长大了,也已经做了母亲,那种养育之恩非但没有报答,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将要刺伤他们的心……想到此,她又犹豫起来。

窗外的风,依旧刮着,卷浮起的砂粒,直拍拍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窗内,烛火还是那般跳跃,不时地爆起一朵亮亮的灯花,随后一缕黑烟就蜿蜒升起。

这时,叶子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心中暗暗的祈祷,孩子的命运就全靠你啦,是去?是留?只有你来做主啦,如抛出了正面,孩子就领走,如抛出了反面,孩子就留下!

主意已定,她便缓缓地跪下来,将两只手慢慢地合拢在一起,举到眼前,向窗外拜了几拜。于是目光便庄严起来,视点牢牢地看着一处,手中那枚铜钱便在掌心里摇晃起来,她能清晰地听见铜钱磨擦手掌发出的响声,这声响,把她脑袋弄得空白起来,使她一时来不及去想别的什么。

这么摇晃了十几秒钟,她的手掌扇面状地向外挥撒开去,接着地面上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循着声音,她怯怯地爬了过去,于是又伏下身子仔细地辨认起来。当她确认那朝上的一片是反面的时候,她立时呆在那里,目光牢牢盯着铜钱都不曾移动。这样足足捱过四五分钟,似乎才有一种活气从她喉咙里反涌出来,于是哭叫的声音便突兀地响起来了。

床上的孩子被她的哭声惊醒,眨动一下眼睛,也哭了起来。

这时,房门开了。河合仙披着衣服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妹妹,不解地问:“叶子,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不管孩子?”

这时,叶子收住了眼泪,仰脸看了看姐姐,啜泣着说:

“姐姐,我对不住你。”

“叶子,这话你已经说过一百遍了,不要再说了。”河合仙搀扶起妹妹。

“姐姐!”叶子依旧泪眼望着河合仙,“妹妹今生有一事相求,不知姐姐肯不肯答应?”

“叶子,说的是哪的话,只要是姐姐能办到的……”

“姐姐,那叶子就先给你磕个头了。”说罢叶子就伏到地上。

河合仙赶忙将她拉了起来:“叶子,你这是怎么啦,到底是什么事呀?”

叶子回身将孩子从床上抱了起来,长长地亲吻了一下,对着河合仙说:“姐姐,我要回家了,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孩子的亲娘啦。”说着就把孩子送到了河合仙的怀里,转身向门外跑去。

“叶子!你……”河合仙大喊一声,眼泪也流了出来。

河合仙只得悠晃着孩子,可是目光依旧向门外的黑暗看去。

门外的风和方才相比,已经变得柔弱起来。街边的柳树却依旧轻轻地摇摆。渺远的天际,不知何时露出一弯残月,孤零零地,发着惨白的光。

二、初露才情

叶子走后,抚育孩子的重任就落在河合仙身上。三十几岁的女人,又重操旧业,伺候起婴儿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她却做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早晨去城北打牛奶,中午哄孩子睡觉,晚上给孩子洗个澡。孩子睡着之后,还要贪黑洗涮尿布。

尽管她吃尽了苦头,挨尽了累,但是她心中是喜悦的,首先,她觉得没有辜负妹妹的心,妹妹的心就是这个孩子,孩子茁壮了,妹妹的心才能踏实。再者,孩子聪明的天性,也给了她莫大的欣慰。

说来,也真是件奇事,还不曾会说话的孩子,便有着超群的记忆力。一天,在他要睡觉时候,河合仙唱着《摇篮曲》,摇晃着他。优美的曲子似乎一下子就打动了他,他闪动着一对大眼睛,静静地听着,一点也不做闹,睡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第二天河合仙哄他睡觉,忘记了唱《摇篮曲》,只是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他却怎么也不睡,又是哭,又是闹,手脚不停地抓挠着,弄得河合仙非常慌恐。摸摸他的脑门手脚,都不见异样,至此,她非常奇怪。刚要抱起孩子去看医生。正这时女仆人唱着《摇篮曲》从窗前经过,立时,他便不哭闹了,安安静静地听着,脸蛋又露出了笑靥。河合仙非常惊奇、喜悦,当晚,就将这一喜讯告诉了苏杰生。

自叶子走后,苏杰生一直处于悲苦之中。情感的突兀打击,使他整个心神都有些迷失,一度由爱神带来的亢奋情绪也沉落下去。虽然他依旧做着茶叶买卖,可是整个心思却完全不在经营运作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烟馆、酒楼中。他要在鸦片的幻觉里寻得快慰,他要在酒精的麻醉中逃避痛苦……如今,听见河合仙说起孩子的情况,他似乎突然有了感悟,觉得这孩子就是叶子的外化,就是叶子的演变,这孩子,就是他和叶子情感的系结……于是他将寄予叶子那份遥远的爱,一下子扯到了身旁,施与到孩子身上。

这个晚上,他第一次将孩子抱到面前,仔细端详起来。他惊奇地发现,这孩子长得异常鲜亮:白白的脸蛋,直挺的鼻梁,嘴角硬硬的透着倔犟,尤其是那对眸子,像一对含着水的黑葡萄,熠熠闪着光亮。这长相,分明是他和叶子优长的精选,是一种情与美的综合……

就是从这一刻起,苏杰生对孩子开始了爱的投入,开始了知识的启蒙。他每每做生意之余,或闲暇的时候,总是拿过一本中国的启蒙读物《千家诗》或《唐诗三百首》……他每吟咏一句,孩子便也呀呀地说上一句。

一年中秋,杰生情有所动,对着明月,吟咏那首《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不料他刚吟咏完,那孩子竟也吟咏起来,而且奇迹般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他们觉得这个孩子就是天才。这种过目成诵的才能,常人是不具备的。为了验证孩子的天赋,苏杰生又找到了一首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诗——李贺的《莫种树》:

园中莫种树,

种树四时愁。

独睡南床月,

今秋似去秋。

同样,他刚一念完,孩子就能背诵下来。这一下,惊喜得苏杰生、河合仙一个晚上都没睡觉。夜里,苏杰生兴奋地爬了起来,翻了半宿《康熙字典》,最后给孩子寻得了个名字:苏戬。戬吉祥之意,他觉得,苏家出了个天才,定能带来吉祥……

河合仙汉语虽然蹩脚,可是对苏戬这个名字还是很欣赏的。她愉悦地对杰生说:“杰生,你给孩子起这么个好名字,真是有才。”

“我有才还是这孩子有才。”

“爹若没才,孩子的才从哪来呀!”

说罢,她和杰生都笑了。

其实,对于小苏戬来说,听歌也好,背诗也好,不过是爆出一两朵才情的火花,然而他真正才情的显露是在半年后的一天。

那日,天气出奇的好,风也柔和,阳光也明媚。河合仙领着苏戬来到了S公园。

S公园地处横滨南郊,西面是丘陵,北面是草地,东面是白浪涛天的大海。虽然横滨当时不过是一个口岸小城,可是这里的公园还是极有特色的,既有非洲丛林的斑马,又有澳洲的袋鼠;既有沙漠中的骆驼,又有深海里的怪兽;既有北极的白熊,又有中国东北的猛虎……

小苏戬来到人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动物,他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动物王国吸引住了:他一会儿逗逗松鼠,一会儿看看大象,一会儿又和小猴子做鬼脸……当他看到斑斓猛虎的时候,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妈妈,我要老虎。”说着就向笼子扑去。妈妈立刻拽住了他:“老虎可不是闹着玩的,吃人呐!没听人家说么,老虎屁股摸不得。”

“不嘛,我偏要!”小苏戬来了倔劲,硬是来到笼子前。

笼中的老虎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本来正伏卧在地上小憩,这时,晃动一下身子便威立起来。伸纵一下腰身,晃动晃动尾巴,于是便张开嘴巴,露出一排硕大牙齿,跟着就大啸起来,叫过两三声之后,就缓缓地向他走来,到了近前,极亲昵地向他看了一眼。

小苏戬高兴极了,他多想伸出小手摸摸老虎呀!无奈,笼子铁丝太密,他只得亲昵地看着,临要离开的时候,他几乎掉下了眼泪,他真的舍不得丢下那老虎。回到家里,饭顾不得吃,水顾不得喝,拿过纸、笔,伏在地上就涂抹起来。

开始,河合仙并没有留意,可是天快擦黑了,发现小苏戬还在那里画呐。她便走了过去,细细地向那张纸上看去。河合仙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还不足5岁的孩子,竟将白天看到的那只猛虎生动逼真地画到纸上。无论是虎的神态,还是虎的形体,都画得惟妙惟肖、细腻传神……

河合仙完全惊呆了,她连忙喊来杰生。杰生看罢也惊呆了。

小苏戬扭头看一眼还在发愣的父母,挑皮地问:“画得像不?”

“像!像!”河合仙、苏杰生一齐回答,他们兴奋得不知怎么表达好了,一同把小苏戬抱起来,然后又高兴地举过头。

“妈,我有自己的老虎了。”小苏戬得意地说。

河合仙、苏杰生都被逗笑了。

于是,这只“纸老虎”,便成了后来的著名画家苏戬的第一幅作品。这幅作品,在他整个生命画卷中的意义,是不可低估的。

……

1889年,6岁的苏戬回到广东的故乡后,更加显露出绘画的天才。

苏戬的故乡——白鹤港,是广东香山县一个百十户人家的小镇。这里,小镇地处山坳,景色宜人,山上翠竹如烟,白雾缭绕,林中鹤巢甚多。每每夕阳西下,白鹤云集,小镇显得愈发秀丽。故有童谣之云:“流水淙淙白鹤港。”

这般景色,是日本横滨无法相比的。喜的小苏戬每日画个不停。他画山泉、溪水、白雾、翠竹、野鹤、山鸡,画绿草、山地、田埂、老树、耕牛……他每画完一张画,就小心翼翼挂在屋子的墙上。半年过去后,他家屋里几乎成了画廊,花花绿绿的,异常鲜艳,惹得镇子上的大人孩子都来观看。渐渐的,村民们都称苏戬为小画家。

三、学子生涯

三、学子生涯

1889年仲春,是苏戬一生里最难忘的岁月。就是在这年的春天,他进入了本家“私塾”。

这座“私塾”,设在苏家东面“简氏大宗祠”内,离苏戬家也只有百八十米的距离。它是苏家专为本家族子弟求取功名而开办的“私塾”。原来苏家,对功名的求取只放在金钱上,认为世间若有雪花在,神门鬼门也洞开。这在苏家家谱上是有所记载的:

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四月二十八日,苏浙赈捐第十三次奖案:苏仁章捐银一百八两,准作监生。十三次奖案两江总督册报:苏仁章捐银一百两,准予县丞衔。十三次奖案两江总督册报,县丞衔苏仁章。捐年四十六岁,捐银五百两,准给蓝翎。

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四月二十八日,苏浙赈捐第十三次奖案:奉旨事,两江总督册报:俊秀苏朝日晖三十九岁,捐银一百八两,准作监生。册报:监生朝晖捐银一千两,准予同知衔。册报:同知衔朝晖捐银七百十两,准加带一级,并给与父仕昌,母林氏,兄仁章,嫂黄氏从四品封典。

……

渐渐地,苏家感到,若使苏氏后代能当上真正的官,而不是求得像红章、朝晖这种徒有虚名不能吃,不当喝的空衔,除了要有银钱之外,还要有比银钱更重要的东西——学问。因此,苏家就办起了“私塾”。

私塾的先生是一位本家,名叫苏若泉。长得清癯,干瘦,整学生也是极其的严格。他每每讲课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条戒尺,颤颤悠悠地晃动着。哪个学生稍一溜号,他便厉声地叫起你的名字,进行提问,如果答不上来,他手中的戒尺,便挥动起来,管叫你吃尽苦头。

一次,私塾里学习《古文观止》的《滕王阁序》篇。老先生被王勃的才情和文中的风韵所感染,正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地诵读着: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老先生正念得起劲,忽听见下面传来一声翻纸的声音,他循着响声悄悄看去,发现苏戬正在那一笔一笔画着画,他立刻动了怒,大吼一声:

“苏戬!”

苏戬战栗一下,即刻站了起来。

学生们的眼睛也一齐向苏戬看去。这其中有两个人几乎为苏戬急出了一头汗:一个是苏维春,苏戬二叔的儿子。一个是煦亭,苏戬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们都是朋友,都曾因头脑笨吃过板子。这会儿,他们真为苏戬捏了一把汗。

老先生掂了掂手中的戒尺,一步步来到苏戬跟前,斜着眼睛觑了他一下:

“你说说,我方才念的那段文字,哪几句是世人称道的写景佳句?”说罢,又用手摸挲一下戒尺。他早已想好了,只要苏戬眼睛一发呆,他的戒尺就回敬过去,专拣手和屁股打。一戒尺下去,皮肉就得红肿起来。惩罚不听课的学生,他是最有办法的。他正这么得意洋洋地想着,不料,苏戬却扬起了头,响响亮亮地说:

“先生,我觉得写景最好的是这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老先生暗暗吃了一惊,表面依旧严厉地问:“为什么上课不听讲,却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戬眨了眨眼睛:“先生,你领着我们念第二遍时,我就记住了。”

“记住了?”老先生嘴角撇了一下,不信任地笑笑,道:“好,那你接着我方才诵读的地方,背诵一段。真背下来,我便饶了你,否则……”戒尺依旧晃动起来。屋中的空气愈发紧张了,连学生们喘息的声音都听得真切。老先生倒背手在地上嚓啦嚓啦地走着……苏戬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便背诵起来: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俱,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老先生听到此处,悄悄放下手中的戒尺,内心里无比激动。教私塾算来已有二三十年了,教过的弟子也是成百上千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才。他觉得眼前的苏戬和作《滕王阁序》的王勃的才情没有什么区别。如若培养得好,将来定能成为奇才。就是从这时候起,老先生便给苏戬吃起了小灶,把自己珍藏的好书都拿给苏戬看,至此,苏戬长进很快。

一日,秋阳灿灿,风儿也异常爽利,明净的山野里,迷漫着果香、花香和秋草的芳香,山鸟的啁啾声早已从山谷里传来,响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老先生终受不住山野的诱惑,带着学生来到山地间。一来,他要和学生们一同来欣赏和感受一下大自然,二来也可顺便激发一下学生的激情。刚过一片草坡,就见一个农夫正在赶着水车灌田,老先生立时来了兴致,当即就对学生们说:

“我出个上联,谁能对上下联?”

“什么联?先生快说。”同学们兴奋地问着。

老先生捋了下胡子,便吟咏道:“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同学们听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现出一副发呆的样子。

只有苏戬眼睛眨了眨,仔细看了看农夫。当他看到农夫手中的扇子时,忽然灵机一动,随口说道:“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妙!妙!”老先生当即赞扬起来,随后兴奋地说:“我再出一联。”

“先生快出,难难苏戬!”

老先生说:“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

苏戬思索了一下,便说:“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

“好!好!苏戬真是天才。”老先生喜得几乎无法合拢嘴,一把拉住了他,说:

“你看这联怎样对?”

“请先生赐教!”

“听着。”老先生说:“此木为柴山山出。”

苏戬眉头皱了皱说:“因火生烟夕夕多。”

“太好了,太好了。大家谁还有什么好对、难对,都拿出来,今天咱们考考苏戬。”

“好!”同学们一同叫起来。接着大家就接二连三地出开对联了。

甲同学说:“竹本无心,一节不管一节。”

苏戬答:“松原有子,一概都是干包。”

乙同学说:“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苏戬答:“今夕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尾对年头。”

丙同学指着一处断桥说:“今日过断桥,断桥何日断。”

苏戬微微一笑说道:“明朝奔明月,明月几时明。”

丁同学接着说:“晚霞映水,渔人争唱《满江红》。”

苏戬猛一转身云:“朔雪飞空,农夫齐唱《普天乐》。”

戊同学说:“秤直钩弯星朗朗,能知轻知重。”

苏戬答:“磨大眼小齿稀稀,可推细推粗。”

己同学说:“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月送僧归古寺。’”

苏戬答:“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门以时入山林。’”

庚同学说:“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苏戬答:“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

辛同学说:“朝朝朝朝朝朝夕。”

苏戬答:“长长长长长长消。”

这时,本地的一个土财主徐老八捧着两个西瓜,从这儿路过,见苏戬答得这样顺畅巧妙,觉得非常惊讶。心想,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学,岂不是事先就有准备。回想自己当年也曾是出诗、对诗的高手,何不就此难他一难,于是就将西瓜放到了地上,说:

“小娃娃,我出个联你能答得出吗?”

苏戬看了先生一眼,对先生说:“老八,你就出吧!”老八笑了笑,拿着腔调说:“竹笋出墙,一节须高一节,”

苏戬随即便答:“梅花逊雪,三分只是三分。”

“妙!妙!”老八连声说:“再给你出个怎样?”

苏戬此刻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便说:“我不再对了!”

“看看,败了不是!”老八兴奋地嚷着,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连说:“我从小到现在,就没遇见过对手!”

苏戬听了便有些光火,小嘴咕嘟着说:“你竟敢夸海口,如果你再出一联,我对上咋办?”

老八笑嘻嘻说:“咋办?咋办都行。”

苏戬口渴得要命,看到老八脚下的西瓜,心里就是一亮,便说:“我要对上,你那西瓜,就给我们大家解解渴怎样?”

“行行行!”老八很轻蔑地看了苏戬一眼,说:“你要真能对上我这个对,两个西瓜算个什么!”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老八说着脑袋就摇晃了几圈,似乎思考着什么,随即便说:“小娃娃你听着,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成战。对吧!”于是他将目光牢牢地盯着苏戬。

苏戬着实有些犯难了,眉宇间猝然紧皱起来,鼻翅上冒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同学们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见此,老八愈发催促起来:“对呀对呀,小娃娃,怎么对不上啦!”

突然间,苏戬眸子猝然一亮,说:“你听着!”

“好!说吧!”老八呈现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

苏戬脸仰起说:“伪为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居边,合手即拿。”

“好!”同学们一齐喊了起来,接着将西瓜从老八的脚边抢了过去,砸开便吃。

老八赔了西瓜,很是沮丧,想来想去,还是不忿,咬咬牙便说:“你听着,这还有个联。”

“什么联呀?”老先生感到异常好笑,说:“那你趁现在他们吃西瓜这功夫,说出来吧!”

老八就摇头晃脑地说:“思前想后看《左传》书往右翻。”苏戬吃完一块西瓜,把嘴一抹,说道:“这样简单的对联,我本来不屑一对,可是看着你这样焦急,我也只好遵命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西瓜皮朝老八扔去,随即说道:

“坐北朝南吃西瓜皮向东甩。”

老八挨了一西瓜皮,本想发作,但因为讲得对对,无法翻脸,也只好红着脸连声说:“对得好,对得好!”

四、幻灭的梦想

四、幻灭的梦想

一进腊月,人们就忙碌起来了,有的舂米,有的磨面,有的粉刷房子,有的套上车,去城里办置年货……平平静静的小镇,立即热闹起来了。苏家大院的喜兴气氛,更显得异常热烈。上屋在蒸着敬祖的馒头,下屋里裁着祭祖的黄纸。院子里,几个孩子已经放了冬假,正在那里放着爆竹。

煦亭手拿一截黄香在点一枚爆竹。苏戬和维春堵着耳朵在观望。

这时,传来一阵当当的敲门声。

“进来!”煦亭喊一声。

门开了,进来一个身着绿衣服背着绿背包的邮差。他问:

“这是苏宅么?”

“是啊!”几个孩子一齐说。

于是他把一封电报交给了煦亭,说:“这是你家的电报,快点交给大人。”说罢就走了。

立时,几个孩子就围住了煦亭,说:“打开看看,写的是啥!”

煦亭便拆开了电报。只见上面写着:

    我们全部返乡过年,二十三抵。

               于日本

“二叔他们要回来了!”维春乐得喊了起来。

“啊!太好了!”几个孩子乐得蹦了起来,一阵风似地向屋里跑去。

当晚,苏戬便失眠了。他望着黑黑的夜空和一闪一闪的星光,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

细细算来,他离开横滨,离开妈妈河合仙已经五年了。五年里,他不知做过多少次梦,梦中他不知多少次见到妈妈。有一回,他清晰地梦见横滨码头妈妈为他送行时的情景:那天妈妈的脸色非常难看,白惨惨的,没有血色,两眼被泪水泡得红肿,一条纱巾孤零零地缠在她的脖子上,被海风吹得凄然飘荡。她呆呆站在岸上,看着轮船,看着轮船上的他。他开始还没觉得怎样,还和陈氏的孩子在玩耍。可是,当汽笛声忧伤地响起,轮船徐徐离岸的时候,他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疯狂地向船舷跑去,再一看岸上的妈妈,已经满目泪水了……妈妈!他不顾一切地喊起来……这一喊,把自己喊醒了,摸一摸腮边,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

如今,妈妈、爸爸他们就要回来了,自己就像一只孤独了几年的小船,这回终于要见到港湾了。他心里热乎乎的,用被角悄悄蒙住脸,眼泪又流了出来。他想到那天,见到爸爸、妈妈的时候,自己第一件该做的事情,应该是什么呢?是向他们问好,还是敬礼?还是……想着想着,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他要画一幅画,见面的时候,献给他们。

于是,他便翻身爬起来,点亮蜡烛,拿过纸笔,对着窗棂,凝思起来!他既要表达内心的思念,又要表达相逢的喜悦;既要表达骨肉之情,又要表达……突兀间,他心有所感,灵有所动,手中的画笔情不自禁挥动起来,须臾间一幅栩栩如生的情景跃然纸上:只见一个黑泥垒就的燕窝里,一只羽翼未满的雏燕,脖子伸到窝外,嘴巴大大张着,嘴角泛着嫩嫩的黄色。远处,一抹白云,轻纱般地飘浮,白云里一对不真切的燕子,似乎在疾飞,似乎要穿破白云,似乎对乳燕发出呼唤……

夜很深了,木鼓都已敲打了三更,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才慢慢地睡去。

终于盼到了腊月二十三,终于盼到了亲人回归的日子。

当那艘渐渐入港的轮船停靠在码头上,旅客们纷纷走出舱门的时候,前去接站的黄氏及三个孩子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们观望着,他们寻找着。

“我看见妹妹了!”煦亭指着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女孩子第一个喊起来。

“我看见二叔啦!”维春也大叫着。

“那不是你大爷么?”黄氏也兴奋地说着,向船上的人直劲挥手。

渐渐地,船上的人们都下来了,苏家二十来口人提着大包小裹地来到岸上。只有苏戬愣在那里,因为他没有见到母亲河合仙。

“爸爸!”他悄悄来到苏杰生身旁,低声地问:“妈妈为什么没有回来?”

苏杰生看了苏戬一眼,面颊立时暗淡下来,说:“小孩家,不要问这些不该问的事啦!”说着便朝陈氏走去。

爸爸的表情,令苏戬惊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年未见面的父亲,第一次和他重逢,面孔会这样冷淡!

一腔的热血化成了冰水,终日的企盼变成泡影。当苏戬再次面对深夜自己画就的图画时,他的心里有如刀割一样地难受。他觉得画面上那双燕子再也不会穿过白云了,那只雏燕只能那么孤零零地等待着了……

当晚,他从黄氏那里得知,父亲和母亲已经离异了。母亲——河合仙,恐怕永远不会到白鹤港来了。他渴望见到母亲,也只能成为梦想了。

“孩子,不要太伤心了。”黄氏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她拭泪安慰着苏戬。

“哥哥,你不要太难过了。”维春将母亲从日本带来的糖果送给苏戬。

“苏戬,你高兴一点好吗!”煦亭也这样开导他。

但,神经过于敏感的苏戬,还是未能经受住这般刺激和打击,终于还是病倒了。他在病中说着胡话,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妈妈。别人听着都流下了泪,只有大陈氏非常恼火。

大陈氏,是苏杰生的第一个老婆,即所谓的正室。此人刁钻阴毒,冷酷无情。早在杰生纳妾河合仙的时候,就在内心深处产生了对那日本女人的怨恨。曾多少次搬弄是非,唆使苏家人疏远河合仙,还对杰生说,你就是纳十个二十个妾都无妨,只是那个日本娘们儿是要不得的,她是个灾星,是祸水……如今杰生抛弃了河合仙,按理已经实现了她的意愿,可是当她从日本回来看见小苏戬,她那已散尽了的怨恨又聚拢于心头。她仿佛觉得河合仙仍旧在眼前,河合仙依旧在杰生的身边。

尤其是听说了苏戬的超人智慧和奇异的才华,她更是又恨又怕,于是便悄悄地给苏戬编织起了谣言。

那日正赶上仆人们一边摘菜一边讲故事,大陈氏便凑了过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们听么!”

“听啊!我们还没听过大奶奶讲故事呐!”仆人们都高兴地说着。

“那好,你们听着吧!”于是大陈氏就讲述起来。

“从前,在日本横滨镇,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有一个女人,二十几岁的时候,丈夫要去京城考试,丈夫临要走的时候,对女人放心不下,害怕他走了以后,女人耐不住寂寞,干出风流事来。这话又不好明说,想来想去忽然有了主意,就到郊外弄块黄泥回来。晚上睡觉前让女人脱光衣服,用黄泥将那玩艺堵上了。第二天他便放心大胆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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