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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长元 当前章节:1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6

“曼殊大师,你说多逗,那么大名气的人——章太炎先生,怎么喝了酒,也像小孩子一样呢!”何震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故作调侃地说。

“他就是那么个人,一喝点酒,人就变得越发豪爽了。”曼殊说。

“是啊!”何震兴奋地说:“他可太豪爽了,我简直就没见过这么豪爽的人。”

“豪爽!豪爽!那叫豪爽!”刘师培恶狠狠盯着何震的面孔,气急败坏地嚷着:“告诉你,那叫狂妄,那叫自大,那叫吹牛……”

“什么……你说什么?”何震气得眼睛都涌满了泪花。“刘先生,”曼殊也有些不高兴地说:“说明你还不了解章先生的为人,他决不是那种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人。你慢慢了解他就好了。”

刘师培没有哼声,脸上依旧呈现着一片暗淡。

何震厌恶地瞥了他一眼,说:“人家冲着曼殊大师的面,好心好意地招待我们,你看你那德性,哼!”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转向了曼殊,语调也缓和下来,说:“大师,我听人家说你和章先生还有着师徒之谊,有这种事吗?”

“你听谁说的?”

“就是方才在酒桌听说的。”

“这我承认,尽管我没有经过拜师。可在我内心深处,我一直把章先生当做我的先生、老师。记得我刚刚步入人生门槛的时候,”曼殊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章先生和一些朋友,没少关心我、帮助我、教诲我,使我在人生路上少走了很多弯路。别的不说,就是我写的几首破诗,还受过章先生的指点呐!”

“真的吗?”

“那还有假!”

“难怪您的诗写得那样漂亮,这叫名师出高徒啊!”何震说到这里兀自笑了,接着转了话题:“大师,下一步你就准备跟章先生办《民报》啦!”

曼殊点点头。

“师培,章先生邀你合作,你一口一个再议。你倒是答应不答应人家呀?”何震这时又提及章太炎邀刘师培办《民报》

的事。

“你一个妇道人家,少管这种事。”

“什么,妇道人家!我偏管这事,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答应,没那么容易。实话跟你说,他章太炎自认为有雄才大略,我刘师培也不是吃干饭的货。”刘师培没好气地说:“若想让我姓刘的,打个下手,帮帮厨,我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如此说来,刘先生……”曼殊说了半句话停住了,眸子觑着刘师培。

“曼殊,你是我的朋友,又是章先生的朋友,咱们说话也不必讳言,他章太炎拉我进《民报》,我不是不能进,不过,得有个条件。”

“条件,不知刘先生要什么条件?”

“说来也很简单。还是我方才那句话,我不喜欢帮厨,我喜欢主灶,至少我和章先生要轮流主灶。这条件,曼殊大师总该懂了吧!”

“依我看,先生的条件是不是有点过了吧!”曼殊故意将话说得平和些。可是细心的人便会感到他话中的力度,“此刻,《民报》的情况,刘先生也不会不知道,它正处于鏖战酣畅的时期,做为统领全局的章太炎,他几乎将全部身心都扑了上去,他现在需要的是披挂上阵的大将,而不再需要统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更换统帅,改变《民报》的章程,不要说章先生不会同意,就是同盟会的朋友们也不会答应!”

“若是像大师说的那样倒好啦!我刘师培也就犯不上给人家《民报》添麻烦喽!”刘师培两手一摊说。

“师培,你干嘛那么自负,常言说缺个鸡蛋,依旧做蛋糕,地球离了谁,还是照样转。”何震蔑视地看着他:“难道你不去《民报》,还有别的去处?”

“何震,看来你是太不了解你的先生了。”刘师培傲慢地说,“干轰轰烈烈的大事咱不敢说,若在这里混碗饭吃,我总是有办法的。”

“师培,这里毕竟不是中国,不是你的安徽芜湖。没有朋友帮助,你……”

“何震,你忘了我常跟你说的一句话么: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就凭我刘师培这一百来斤的份量,我就不信在扶桑之地立不住脚跟!”

曼殊听了他这番话,再不想和他说什么了。他万没有想到,学识如此博厚的刘师培,心胸竟然如此狭窄,为人竟是这般卑下。面对着这种面孔,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无法说。

他只是踽踽地向前走着,心中一片黯然。

其实,刘师培并不是凭空吹牛说大话。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也是有所依据的:第一,他有名气,有才学;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有钱,前文已经说过,他接受了端方的特殊任务,端方也待他以“国士”之礼,钱财上的事竟如流水一样顺畅。有了这两条,他说话自然有了底气……

就在他们来日本两个月后,刘师培果然干起了自己的“大业”。

一日,曼殊正在作画。他画的是《睡莲图》。就在他一边欣赏一边点染之际,何震推门走了进来。她一见他作画,甚是高兴,连忙凑到近前,细细观赏起来。

“怎么样?”曼殊画完最后一笔,扭头微笑地问道。“太好了,太好了!无论是品位,还是风韵,都是一流的。”

“你可真会恭维我,我不过是画着玩玩。”曼殊说话时忽然看到何震手中的画稿,很是惊异:“怎么,女士又有新作。”说着就拿过何震的画观看起来。令曼殊吃惊的是,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她的画竟有了如此大的飞跃,有的画构思、用墨,都让他叹服。他一边观赏,一边点头,当看完最后一幅的时候,竟然满意地笑了。

见曼殊露出笑意,何震心中一阵欣喜。这种欣喜,她知道是那几幅画给她的,可是画幅之外她觉得依旧有喜悦,那种喜悦是什么,她就有点理不清了。同时她也不想理清。理清的喜悦还是喜悦么!还有味道么!她悄悄地瞥了曼殊一眼,脸颊兀自地温热了一下,声音羞羞地说:

“大师,我的画很多人看了,都说……”

“都说什么?”

“我真不好意思说。”

“为什么?”

“他们都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到底说了什么?”

“都说我的画,师法于你,脱胎于你,不但形似,而且神更似。”

“哈哈!”曼殊笑了:“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学生,画画像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们还说……还说咱俩是天设的一对,地设的一……”

“何震,不要说了!”曼殊脸忽地红到了耳根,神情立时呈现出一片慌乱,他略略平静了一下,郑重地说:“人言可畏呀,要是人们真这样议论,我就得离开你们啦。再说,你现在的画也初具规模了,下一步如何发展,那就看你……”

“大师,我决不能让你走!”何震急得眼泪几乎都要流了出来:“我方才不过跟你开了几句玩笑,你怎么能当真呐!大师,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你答应我,行吗?”何震几乎是求救般地看着曼殊。

曼殊看着何震那双汪汪泪眼,心便软了下来。

何震心中感到一场虚惊,她真不敢想象她一旦离开他,她会是怎样的情形。那种情形,对于她,也可能就意味着天塌地陷,灭顶之灾……她悄悄抹了一下鼻尖上的虚汗,缓缓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卷东西,大大方方捧到曼殊面前,略带柔情地说:

“大师,你过目一下好么?”

“过目,这是什么东西?”曼殊疑惑地看着她。

“猜猜看,大师!”

“猜,我可是猜不着。”

“你看看就知道了!”

“何震,你不要和我捉迷藏了,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师,请你鉴谅,这是我多年来收集到的你流散残存的画稿,大约有三十几幅了。”

“什么?”曼殊很吃惊:“你收集这些破烂有何用?”

“破烂?大师,你真是太轻看自己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撕掉的那些画中有多少珍品呐!你不能只顾撕,也要体谅一下爱你画的人的心啊!”

“你的心情我理解,只是那些破画……”

“大师,其实在和你相识之前,我就十分喜欢你的画,差不多看到一张就要收藏起一张。收藏过你的《渔翁寒钓图》、《牡丹春景》、《溪水淙淙》……认识你后,更是片纸寸墨都视如珍宝,散佚在朋友中间的画,我都搜集起来了。尽管干这些事情花去了我一些精力,可是我的心里是甜的。大师,我觉得这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事情。”

“何震,你干嘛为这件事情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太难为你了!”

“大师,我是你的学生,你干嘛跟我这样客气。”

“不是客气何震,真的……我……”

“大师,这个画集我已经编辑好了,请章太炎先生作的序。书名就叫《曼殊大师画谱》。另外,我也斗着胆子作了篇序,也忝列其中。你看行不?”说着她就将一页缀满字迹的纸,递给曼殊。

曼殊接过那页纸,便浏览起来:

古人谓境能役心,而不知心能造境……吾师于唯心之旨,既窥其深,析理之余,兼精绘事;而所作之画,则大抵以心造境,于神韵为尤长。举是而推,则三界万物,均由意识构造而成。彼画中之景,特意识所构之境,见之缣素者耳。此画学与唯心论相表里者也。因汇为《画谱》,先将第一集开印,余俟续出。并乞吾太师母吾师及太炎先生序而行之,以问十方高士。丁未初秋,仪征何震手书。

看过何震的“序”,曼殊异常激动。想不到这样一个纤纤女子,竟有如此心肠,况且又写得这样一手漂亮文字,禁不住赞扬道:“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何女士文采竟是这样斐然。”

“感谢大师奖掖!”何震不好意思地笑了。

猛然曼殊盯住了“序”中的一个地方,蹙起了眉头,脸颊有些黯然:“何震,你,怎么让我母亲写序了?”

“怎么,母亲给儿子写序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你什么时候让她写的?”

咯咯咯!何震开心地笑起来:“大师,你还蒙在鼓里呐!你还记得不?刚来日本的时候,我和你同去逗子驿看望太师母时,就跟她将这事情说了。老人家得知此事后,非常高兴,她几乎看了你的全部作品,然后就写了这序。”

“哎呀!”曼殊摇摇脑袋,“何震呐,你也太多事啦!”

“大师,这怎么是多事呐。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一片心呐。这篇‘序’,我想,她老人家是用眼泪和鲜血写成的,你仔细看看吧。”她说着就将那篇“序”呈于曼殊面前。

这是一篇用诗文写成的“序”,文字质朴,情深意浓。曼殊看着文字,就像看见老母一般禁不住缓缓吟咏起来:

月离中天云逐风,

雁影凄凉落照中。

(吾儿画此景独多)

我望东海寄归信,

儿到灵山第几重。

(儿尝作《灵山振衲图》)

……

吾儿少兼多疾病,性癖爱画,且好远游。早岁出家,不相见十余年,弹指吾儿年二十四矣。去夏卷单来东省余,适余居乡,缘悭不遇。今重来,余白发垂垂老矣。及检其过去帖,见其友刘子所赠诗,有云:

享君黄酒胡麻饭

贻我《白门秋柳图》

只是有情抛不了

袈裟赢得泪痕粗

余询知其为思我及其姊,亦下泪语之曰:“吾儿情根未断也。”今吾儿又决心将谒梵土,审求梵学;顾儿根器虽薄弱,余冀其愿力之庄严。为诗一绝,以坚其志。会唐土何震女士,集示吾儿零星诸作,以是因缘:泚笔记之,固无碍于体例也。河合氏于西户部之茅舍。

吟咏罢,曼殊泪流满面。他转过身来,面庞朝着故乡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随祈祷道:

“娘,有您此语,儿将铭刻于心扉,誓将踏遍尘埃,以偿夙恨夙愿。阿母慧目慧心,知儿怜儿,有母如此,我复何求!弥陀佛!”

何震见此情景,也大为感动,眼泪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何震!”曼殊叫了一声,又有些哽咽,略缓一缓说:“何震,你既是这般诚心,我那些破烂的东西你就拿出印吧。只是,印这些东西,是要花很多钱的,这你有什么办法吗?”

“大师,这个你尽管放心吧!”何震擦抹一下脸颊上的泪珠说:“我前几天就已和师培说好了。他说就在他们的报馆印,他们报馆印大师的画,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么!”

“报馆,什么报馆?”曼殊莫名其妙地问:“怎么,刘先生已经办报了?”

“难道这事你不知道?”何震非常惊异。

“他办了什么报?”

“《天义报》呀!怎么,你真的不知道!你不还是他的创办人么。”何震转身从书架上抽了一张报纸,举到曼殊的眼前:

“看看,启示都登出来了,上面还有你的大名呐!”

“真的?”曼殊一把将那张报纸拿了过来,认认真真看了起来。果然在广告栏中,有几行三号的黑体字异常醒目,上写:天义报启事。接着赫然标明报纸创办人:刘师培、苏曼殊。看到这里,曼殊一阵愤然,他指着启事说:“这启事,是谁写的?”

“师培写的!”

“真是他写的?”

“那还有假,我看他一笔一划写的,莫非……”何震有些不知所措。

“何震,刘先生这事做得太过份了!”

“怎么回事,大师?”何震惊诧地问。

“刘先生怎么能干这种强奸他人的事情。他自己,不要说办《天义报》,就是办《地义报》我都不管,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和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我扯上。我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在《民报》上,根本没有别的心思,他把我也拉上,究竟是何种用心!何女士,你说?”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师培搞的这是啥名堂。不过,大师,”何震将话题略略调转了一下说:“你不用太激动了,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将你的署名拿下来不就完事了吗!这里,我先代师培向你赔个不是。”

“何震,你好胡涂呀!”

“那你……”

“我必须找师培说个清楚!”

二十四、癫狂岁月

二十四、癫狂岁月

刘师培得知曼殊因启事之事而光火,就扮着笑脸来赔罪:说自己当时如何着急下稿,如何四处寻找而找不到他……等等。说着说着眼角还挤出几滴泪花,弄出几分挺委屈的样子。

曼殊见师培这等样子,便摆了摆手说:“算了,刘先生,你不用再说了。”

“曼殊,我这事做得实在欠考虑。”

“先生,真的不要再说了。”

“曼殊……”刘师培啜泣着擦抹一下眼睛。

这一下,曼殊的心软了,胸中那些发火的话都悄悄消失了。说心里话,他还是挺感谢刘师培他们夫妇的。要不是他们,他几乎不敢想象来日本之后,他会怎样的生活,多亏他们夫妇照料他资助他,才使他有所安顿。每每想到他们对他的情份,他都有些感激涕零。但是刘师培在为人上的有些做法,他很不赞称,尤其是在处理和章太炎关系问题上的有些做法,他更不赞称。他觉得不是章太炎故意为难刘师培,而是刘师培处处刁难章太炎,除了表面冷淡、讥讽外,暗中还中伤、挖苦、诬陷,为此他常常愤愤不平。他能够容忍刘师培对他个人的过失,却难以宽恕这种近似妒妇行为的鬼魅伎俩。他已经打定一个主意,那就是,除一般朋友间应有的交往外,不再同刘师培进行事业方面的合作。他觉得他有自己的事业要干。他这个事业,不是一般人所能代替和完成的,是一项对整个人类都有益的事业,这个事业不是别的,就是《梵文典》的编纂工作。

这项事业,自他西行归来,他一直都想付之于实践,可是几次都因其它事情相扰而未得实施。而今偶然听来的一个消息,一下促成了这件事的实现。

东京的西南有一古寺,名叫金图寺,寺内有一高僧,法名唤飞锡,该僧可称得上日本佛门中的一位高人。曼殊对这位高僧非常钦佩,常常去那里和他讨教和交流。对于曼殊的来访,飞锡也非常欢迎。飞锡不像一般有地位有名望的僧人,他坦率真诚,从不故作深奥,更不谈那些故弄玄虚莫名其妙的禅机玄理。他喜欢谈的是一些极其平常平淡的世事之理。而在这些世事之理中极其自然地掺进些佛家的奥旨,有时三言两语中透着生与死的感悟,有时一句问话中蕴含着天与地的哲理……曼殊认为这才是智者,是佛门中值得景仰的大师。

一次,曼殊又来拜访。闲谈之中,飞锡忽然问:

“法师年前可曾去过暹罗?”

“暹罗?到过!”曼殊答道:“小衲两年前西行朝拜,中途路过暹罗,还在那里拄锡近半年。”

飞锡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随后转过头来,冲着身后唤道:“徒儿,将那暹罗之信拿来。”

片刻工夫,一个小沙弥快步来到飞锡面前,施了一礼,将一封信递给飞锡。

飞锡将信在手中掂了一掂,递给曼殊:

“法师,你看看这信。”

“暹罗城的信?是怎么回事?”曼殊不解。

“啊,是这么回事:我的一个徒儿游方海外,路过暹罗都城,相识了一个老和尚。谈话中老和尚问起一人,说该人像当年的玄奘一样,曾西行拜过佛,并说出了该人的相貌特点,我那徒儿因你常来寺中,认识你,一听那特征,就想起了你。老和尚闻听大喜。临行,写了一信,让捎给你。你看看,就知道了。”

曼殊连忙拆开信封,原来是龙莲寺乔磨长老写来的。见到长老的信,他就像见到长老一样,赶忙站起身来,向着西方,拜了三拜。对那位忠厚的异国老人,他有着特殊的感情,他觉得老人是他一生中难得的恩师之一。他打开老人家的信,悉心地阅读起来,信中最后说:

“……我已染沉疴,自知黄泉在望……此生想来别无它憾,唯愿尔精进不懈,早成《梵文典》一书,切盼!”

看罢老人的信,曼殊心中一片黯然。他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便告别了飞锡回到寓所,当晚他就开始了编著《梵文典》的工作。

梵文,前面已经说过,是一种似乎于天书的文字,它八转十罗,微妙傀奇,是诸教之根本,是诸字之父母……而曼殊对梵文,又有着天生的敏感和悟性。几年前,他在跟乔磨长老学习梵文时,就曾暗暗发誓要编著一本《梵文典》。他深深地懂得,若要发展祖国的文化事业,更广泛地吸收东方文化尤其是印度古文化中的优秀成分,让国人进一步了解外面的世界,就必须学习梵文,就必须为他们提供一本学习梵文的书——《梵文典》。

编著工作一旦进入状态,曼殊便成了一台上紧弦的钟。他几乎分不清了白昼和黑夜,几乎分不清了初一和十五,整天整夜在那张矮桌上奋战着:饿了,啃一口馒头,渴了喝一口凉水。有一次,愤笔之中,口渴得要命,他下意识端起了水杯,仰头便抿了一口,水咽下去,方觉得味道不对,苦涩涩的带着辣味。这时他才猛醒过来,仔细看去,原来是桌上的墨汁被他喝了一口,照照身旁的镜子,自己禁不住大笑起来,牙齿和嘴角全变得黑糊糊的,样子很像魔鬼……就是通过这样几个月的奋力拼搏,于1907年下半年终于著成了此书。

《梵文典》的内容,包括:决择分、字母(十三种)、字母汉音罗马音表、诸经释字母品、摩多、别体摩多、空点、涅槃点、体文、别体摩多附合法、求那、毘利地及半母音法、五声类别表、母音连声法、子音连声法、数字、联合子音字表、梵文法表,还附有《心经》原文及《那罗王谭》……由于曼殊编著《梵文典》,几乎断绝了和所有朋友的来往,至使一些朋友也对他产生了误解。那是完成书稿的第二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曼殊十分欣喜地捧着厚厚的书稿要去找章太炎、刘师培等人作序,刚过小巷,就碰见了陈陶怡。

“小陈!”曼殊惊喜地叫一声。

“啊,啊,你啊!”

小陈是他成城学校时代的同学,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今天他如此冷漠淡然,使曼殊很不理解,他又叫了一遍:

“小陈!”

“这不是法师么?”

“小陈,你怎么还和我开玩笑呐!”曼殊依旧热情地说:“看看,这就是我编写的《梵文典》,他娘的,这东西可把我累坏了。哎,小陈,你说我请先生作序怎样?”

“哪个先生?”

“章太炎先生啊!”

“章先生!哼哼!”小陈很狡黠地笑了。

“你他娘的搞什么名堂!”曼殊见此景情十分愤怒,他一把扯住了陈陶怡的衣襟:“你说,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你请章先生作序,章先生能有那么多的时间么!哼,真是笑话!”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还是去找章先生吧!”小陈说着便推开了苏曼殊,“法师,我们还是再见吧!”他边说边向前走去。

望着小陈的背影,曼殊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不知为何朋友这样冷淡他,他更不知这冷淡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其实那个时候,何止小陈,同盟会的很多朋友都误解了他。误解他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刘师培。谁都知道,刘师培自来到日本,就公然和章先生唱起了对台戏,他非但不愿和章先生办《民报》,反而肆意攻击《民报》,又另起炉灶搞起了所谓《天义报》。该报表面上虽然也反清,更大量的,却是宣传国粹,鼓吹什么“三代以上”社会理想。这样一来,同盟会的许多人便对他产生了反感,开始疏远他,剥离他,直至最后不再理他。这时,正是曼殊废寝忘食编著《梵文典》奋进的时候,他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况且他又整日住在刘师培的寓所中,无疑也引起了大家对他的公愤,觉得苏曼殊也是个近墨者黑的人物,不然怎么能够和刘师培打得那么火热,几个月都不肯露面。

曼殊将视线收回来,心里依旧是苦苦的。他想既然章先生目前没有时间,那么还是先找刘师培吧。想到这里,他便来到刘师培住处,敲开了刘师培办公室的门。

师培见了他,先是一惊,跟着便大叫起来:

“哎呀呀大师,你这几个月没黑天没白天的忙,倒是忙个啥呀!看看,人都累成啥样了!”

“看吧!”曼殊说着就将《梵文典》放到了他的桌上。

刘师培拿起稿子翻了翻,立时惊异得瞪起了眼睛:

“哎呀大师,这是你一个人编著的。那可太了不起啦!能对梵文有如此深造诣,在国人中实在是不多见的!”

“师培,你过奖了。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的。”

“有事,什么事?曼殊,请讲!”

“我想请先生为该书写序。”

“写序?法师大作之序应是大家来作,我等鼠辈怎敢忝列其中。”刘师培故作谦逊地说。

“先生,我看你就不要推辞了。”

“既然大师信得过我,我也就勉强应命了。不过,序作得好赖还需法师担待。”

“先生,太客气啦!”

“哪里哪里!”

刘师培虽然表面热情,应允了《梵文典》作序之事,可是他内心里对曼殊看得越来越清楚了,他觉得这个和尚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可以任意由他摆布。他是个个性极强的人,稍不顺着他的意志,他就拒绝和你的合作。尤其在个人的交谊上,曼殊也在竭力摆脱他,并且表现出越来越严重的冷淡和疏远。这严重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要不是从大局着想,还需要曼殊为他装幌子,说不定他早将姓苏的蹬到一边去了,哪里还能答应给他作序,可是为了大局,他不得不答应下来。

尽管刘师培答应给《梵文典》作序,可是曼殊的心情依旧是沉重的。他这个人,异常地敏感,又异常地脆弱。他自己待人单纯诚恳,也从不怀疑别人会更复杂。一夜之间,朋友们忽然都变了脸色,这使他痛苦万分,疑惑不解。他一贯是把友情作为精神支柱之一,支撑着自己的生活。一旦这根支柱发生动摇,他的整个精神大厦就会颤动、摇摆……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变化来自哪里,就在他万分迷茫之际,新的考验又出现了:

一日,曼殊正在寓所里看书,忽然有人敲门。他打开门时,门外站着一个衣冠楚楚三十几岁的年轻人。

“先生,找谁?”曼殊客气地问。

“刘师培夫妇可住在这里?”

“他们就住在这里。”

于是那年轻人便笑了,自我介绍说他是刘师培的表弟,刚从国内来,名字叫汪公权。

然后曼殊便很客气地将客人让进屋里。那时刘师培正在报馆,何震又去街里买东西。曼殊为了不使客人冷落,只得东一句西一句的和客人闲聊着。

“国内的形势怎样?汪先生。”曼殊问。

“哎呀,别提了,简直糟透了,那乱党……不,是革命党……”这人话一出口,立时感到失言,马上转弯道:“真是说不清,也不知是乱党,还是革命党,反正闹得特凶,今天示威,明天游行,看来国家要遭难了。”说到这里,他又看了曼殊一眼,随后说道:“唉,其实,世道就是这么回事,自古以来不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国演义说得一点不假,你说是吗?”

曼殊听着此人侃侃而谈,心中堪是疑惑,便平缓地问:

“汪先生在国内从事什么职业?”

汪公权眼珠骨碌转了一下,说:

“经商、经商。”

“那汪先生从事哪方面经营?”

“唉!这怎么说呐。说句不见外的话,什么来的快,我就经营什么,卖过粮食,倒过丝绸,烟、酒、糖、茶,也都经营过。这次来东京,也想顺便看看行市。”说到这里,他连忙将话头一转,说:“不知先生,你经营……”

“经营……哈哈!”曼殊说着便大笑起来,“我可是天下第一大闲人,没人说,没人管。若硬要安上一个职业的话,那就是你表哥刘师培的食客。”

“食客,那先生怎么称呼?”

“说来好笑,在下身兼僧、俗两种身份。在俗苏戬,在僧苏曼殊……”

“啊!你就是苏……”汪公权目光立时一亮,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即刻热情地说:“法师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今天真是太幸运了。原来法师就是我表兄常说的那个好朋友。我表兄早就说过他有个佛门中的朋友,交情极为深厚。我万万没有想到竟是您!”

正说话间,刘师培回来了。他见了汪公权异常兴奋,可是兴奋之余,又现出了些许惶恐。这一点苏曼殊感觉得清清楚楚。

大家又寒暄了一阵,刘师培便将汪公权安排在远离曼殊的很远一个房间,随之房门就牢牢地关了起来。刘师培出入那个房间都变得异常神秘,在那房间里,刘师培、汪公权说话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

聪明的人不留意则罢,心里一留神,凭着敏锐的感受力,便能发现很多的问题。从谈吐口吻、行动做派,曼殊敏锐地感到,汪公权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买卖人独有的气质特征,更不像读书人,反与衙门中人物接近……

不久,汪公权的身份终于暴露了。

一日,飞锡禅师打发人送给曼殊几包茶,说是中国正宗的珍螺。曼殊沏了一杯,品了一品,口中立时一片清香,他十分欣喜。一想,刘师培也是喜欢喝茶的人,便分出一半,给他送去。可是,他走到刘师培门口处,却忽然停住了。

这时,他猛然记起了,他和刘家共同遵循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他们无论谁家来了客人,与自己无关时,绝不去讨扰。尽管近日汪公权和刘师培的密谈,令他讨厌生疑,但他觉得那是人家的事情,和自己并无干系。此刻,他拿着茶便有些进退两难了。进去吧,显然有些失礼,退回去吧,又觉得已经来到门前,正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忽听得汪公权对刘师培说:

“表兄,端方大帅对你是相当器重了。我来时,一再嘱咐我转告你,要你多加努力,将来他是会有所考虑的!”

“啊!”曼殊听罢在门外吃了一惊,立时便竖起了耳朵。

“大帅的情谊我深表谢意,只是,唉!”刘师培叹息一声。

“难道表兄有什么难处?”

“怎么说呐,表弟,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一介书生,一个文人,看点书,写点文章,这还是内行。可是干这个……那就……”

“表兄,你不是干得很好么!”

“唉,别说了。”

一阵沉默,屋子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依旧是汪公权问:“怎么,表兄想悔误吗!”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相当严肃。

“不不不,我一丁点也不后悔。”刘师培连忙解释说:“说起来我还是迂腐,我只遗憾寒窗三十载,功不成,名不就,白费了我一肚皮学问!”

“啊!表兄多虑了,以您的学识、名声,想取得功名,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您不辜负端大帅的希望,尽心为……”汪公权说到此声音压低了一些,“风闻江浙的‘老革’近期欲有所举动。大帅的意思是……”

声音小到曼殊无法听清的程度。他刚要回身,屋中说话的声音又渐渐高了起来,汪公权问道:

“哎表兄,还有一个事,我差点忘了。”

“什么事?”刘师培问。

“你那和尚朋友怎么样?”

“和尚朋友,哪个和尚朋友?”

“就是住在上房的那个,姓苏的!”

“啊,你说他呀,这个人太偏执了,不过……还算直爽。”

“好利用不?”

“还好!”

“什么?!”曼殊心中一颤,眼前猝然地黑暗起来。他身子一斜,便倚在旁边的墙垛上。这一情况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他整个神精都开始僵直。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这么景仰的老朋友,竟是一个黑幕中的人物。无疑,他已投靠了清廷,并且承担了主子给予他的特殊使命。何震是否也参与了他的活动,他有些说不准了……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心中却像火烧一般的焦灼。“告发!”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们不是人都是鬼,都是骗子,都该死!”“不行!”他脑子里又响另外一种声音,这声音明白地告诉他:“他们夫妻二人都有恩于你,是他们二人照顾着你,是他们二人关怀着你……如果你要告发,那你苏曼殊的良心是否平衡!”道义与责任,友情与良心像两条长短相等的绳子,一齐缠着他,绕着他,使他无法逃避开它。假设他企图放弃一端,那么另一端就会将他捆缠更紧,直至他无法喘息。开初的时候,他还能紧咬着牙根,硬熬着、生挺着,但是渐渐地,他支撑不住了,心态发生了聚变,神情出现了恍惚,最后,精神失去了常态!

有一位叫胡寄尘的人曾记述了这样一件事情:

一天,胡寄尘去一个朋友家作客。在大街上看了苏曼殊,他衣着破烂,目光呆滞,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胡见了,一惊,连忙问:

“法师去哪里?”

“你去哪里?”

“我?”胡寄尘愣了一下,说:“我去朋友家。”

“我也去朋友家。”

“啊,请问法师去哪个朋友家?”

“请问你去哪个朋友家?”

“我?”胡寄尘愈发奇怪,说:“我去王岩家。”

“我也想去那里!”

“什么?”胡寄尘有些惊诧。可又一望,王岩是自己的朋友,同样也可以是曼殊的朋友,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于是他们一同向王家走去。

到了王岩家。王家便以为曼殊是胡带来的朋友,自然格外热情。一忽儿桌子摆好酒菜上来了。曼殊一屁股坐到桌旁,连看别人一眼也不看,竟自大喝大吃起来。

主人王岩非常惊诧,悄悄将胡寄尘拉到一旁问:“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怎么,你不认识他。”胡寄尘异常惊骇。

“你领来的朋友,我怎能认识。”

“他是法师苏曼殊。”胡寄尘说。

“我看他精神有点问题吧!”

胡寄尘这时也觉得曼殊心神不正常了,可是当着朋友的面他没说什么,吃过饭,便急忙拉着曼殊走出了王岩的家门。

冯自由在一篇题为《苏曼殊之真面目》的文章里,也曾记录了一则曼殊“发疯”的事,冯在文中写到:

曼殊与师培夫妇同寓东京牛込区新小川町时,偶患精神病,有一夜忽一丝不挂,赤身闯入刘室,两眼木讷,直视洋油灯,看了约有半分钟光景,忽然大骂起来。刘夫妇感莫名其妙。

发疯而至于此,足见这一事件对曼殊打击之沉重。

回过头来推测,曼殊当时的状态,决不是精神已经彻底分裂,而是属于那种急火攻心感情难以控制所致,所以事过不久,曼殊便恢复了常态。

恢复常态的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开日本。

刘师培、何震得知曼殊要离开日本,非常惊讶。何震整整哭了一个晚上挽留他,何震说:“先生,我是你的徒弟,可是我还没有出徒呐,你,你怎能走?”

曼殊平和地说:“何女士,守着师傅,你一辈子都是徒弟。

我走了,你就出徒了。”

“那先生!”何震两眼红红地说:“我们将来还能见面吗?”听了这话,曼殊心中也有些感伤,说:“唉,人间那么大,红尘那么广,若再相聚,怕也不容易了。”

“先生,就不能不走吗?”

“不能!走,是走定了。”

“先生……”何震喊了一声,脸颊挂泪跑出了房间。

坐在沙发上的刘师培看到这里,十分怅然地说:

“法师执意要走,我也就不挽留了。只是临要走的时候,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曼殊在屋中徘徊了一下,说:“我觉得一个人,首先是为人,然后是为文,人文统一了,达到境界,才是吾辈所向往的。刘先生的为文,是吾辈望尘莫及的;而先生的为人……

唉,望先生好自为之!”

刘师培心中一惊!

第二日,曼殊便离开了日本。

不久,章太炎与刘师培差不多同时收到了曼殊的来信。章太炎打开信封,见一张白纸,并没有文字,他很诧异,寻来寻去,在白纸的背面写着一句话:“望先生常思王璟芳事!”章太炎看到这句话,果真思索起来,渐渐地,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而给刘师培的信中曼殊却写着这样一句话:“鸟爱其羽,兽爱其皮人惜其名——希自重。”刘师培看了,心中又是一惊,这个时候,他才觉得那个看似混沌的和尚,目光竟是这样锐利!

二十五、寻找佛祖

二十五、寻找佛祖

曼殊八月由日本东京回国,本想取道上海,南还故乡,少住罗浮,然后西入印度。不料船经上海时,沾染痢疾,行动诸多不便,只好暂住虹口西华德路田中旅馆。中秋时节,才抵达南京。应著名佛教大师杨仁山及长老大学者陈散原的邀请,主讲祗垣精舍。

祗垣精舍,是一所梵文学堂。所招学生皆是江南一带名刹古寺的僧侣。按原来计划,参加学习的僧众,二三年后如能精进,即遣赴印度、日本学习梵文,为振兴佛教事业做准备。曼殊在这里主要讲授梵文,尽管每天比较紧张,但他心情非常舒畅。这种舒畅,首先是奥妙无穷的梵文给予他的,其次便是可以听杨仁山长老讲经。

在我国近代佛学史上,杨仁山是一位有影响的人物。他祖籍安徽石埭。二十多岁时因大病卧床博览闲书,而接触到了佛经,从此便引起了浓厚兴趣。鉴于当时佛经刻版大部分毁损,严重影响佛教的弘扬,他立志恢复刻经事业。于1866年,与王梅叔等在南京合组金陵刻经处,募款重刻。金陵刻经处刻印的佛经,以准确、清晰而闻名,流通于国内各地及印度、斯里兰卡等国。1878年,杨仁山开始在外交界服务,曾随驻英、法公使,到过伦敦、巴黎。53岁时退出政坛,专门研究佛经,至使成为闻名遐迩的佛教学者。他和国际佛学界也有过广泛的联系。曾和英人李提摩太合作,将《大乘起信论》译为英文流通国外。在伦敦时,他结识过日本留学僧人南条文雄,托他回国后搜寻《大藏经》中没有收录的中国古德著述二百八十多种,择要刻印……他实在算得上我国近代佛学史上不可多得的人物。

届时,老人已年愈九十,可依旧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说话声音又洪亮又深沉。每每讲经时,老人常常正容端坐,目光睿智,那神情既像哲人在熟虑,又像常人在深思。随着他面前香烟袅袅向上飘动,他便不疾不迟地讲述起来。在庄严静穆气氛中,把人逐步引导到一种清静、虚无、深远的境界中。使人们须臾间就像置身于青山、绿水、小溪、草地之中。人世间的烦杂,红尘中的喧嚣立时显得十分渺远。对妙悟通透的人来讲,杨长老讲经,更如醍醐灌顶,受用无穷。曼殊自幼就是悟性极好的人,又饱经世故,把自己平日所感所思拿来与长老的讲解相印证,有了更加深邃更加新鲜的感悟。

在祗坦精舍任教期间,曼殊在日本、上海、杭州等地又往返几次,尤其是一次抵达日本时,因听器乐演奏会,而结识了一位弹筝少女百助,至使又一次掀起了他的情感波涛,从而留下一组描摹他们二人爱情由始至终的传世诗篇:

其一

丈室番茶手自煎,

语深香冷涕潸然。

“生身阿母无情甚,

为向摩耶问夙缘。”

其二

慵妆高阁鸣筝坐,

羞为他人工笑颦。

镇日欢肠忙不了,

万家歌舞一闲身。

其三

碧玉莫愁身世贱,

同乡仙子独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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