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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长元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6

袈裟点点疑樱瓣,

半是脂痕半泪痕。

其四

丹顿裴伦是我师,

才如江海命如丝。

朱弦休为佳人绝,

孤愤酸情欲语谁?

其五

相怜病骨轻于蝶,

梦入罗浮万里云。

“赠尔多情书一卷

他年重检石榴裙。”

其六

桃腮檀口坐吹笙,

春水难量旧恨盈。

“华严瀑布高千尺

未及卿卿爱我情。”

其七

乌舍凌波肌似雪,

亲持红叶索题诗。

还卿一钵无情泪,

恨不相逢未鬀时。

其八

春雨楼头尺八箫,

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

踏过樱花第几桥?

其九

九年面壁成空相,

持锡归来悔晤卿。

我本负人今已矣,

任他人作乐中筝。

缠绵悱恻的曼殊,又一次逃避了爱情,又一次将自己的心灵值于了痛苦的深渊。差不多就是这一因素,又使他再次踏上西行的征途。

曼殊这次西行,改变了上次的路线。他的计划是:由广州乘船出发,去菲律宾的马尼拉;再沿菲律宾南部群岛直驶太平洋;穿过加里曼丹群岛继续前行,直达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再由爪哇岛迂回前行,然后才能抵达最终目的地——印度。

上次西行,他是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崇山峻岭,交给了草地沼泽,而这次他却选择了海洋。他知道,海洋是所有生命的发祥地,自己真的不幸而葬身海底,也不过是做了一次生命的还原。况且他自幼就生长在海边,从他的骨子里,就对湛蓝的海水有着深深的爱恋,他爱海水深邃,爱海水的神秘,爱海水的苍远,爱海水的变幻……他觉得大海是最充满灵性的,当一个人最欢欣的时刻,面对大海,大海会将那欢欣成倍扩大,推向波涛的高峰;当一个人最沮丧的时刻面对大海,大海会将那沮丧压入谷底而呈现出一份宁静;当一个人最孤独的时刻面对大海,大海会将那孤独溶入碧波而用涛声和你轻谈……

自上船以来,曼殊差不多无时无刻不凝望窗外的海。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海,初看是那般寻常,细看却有着无限的蕴含,近处的海水,是以浪花的方式一簇簇地闪现,远处的海水是以板块的方式在流动……无论近处的,或远处的常常能让他产生联想,他联想到人生的流程,联想到生活的变幻,联想到命运的苍茫……

想到苍凉时,他的心绪就有些低沉。为了使自己的旅途别让黯淡的色彩所笼罩,他振作一下,兀自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海风,似乎经过海水的清洗,显出了异样的洁净、凉爽,丝丝缕缕从脸上掠过,让人觉得那样爽利。曼殊手扶铁栏,缓缓地走着,衣襟被风儿吹拂得噗搭噗搭轻响。忽然,他的目光惊异了一下,接着便木呆在那里,那神情,颇似一尊木讷的泥塑。好半天,那泥塑才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活力。他眨动了几下眼睛,腾地从甲板上跳起来,向着船尾的方向奔去。

船尾部的甲板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高大魁伟,肩宽背阔,银霜般胡须,徐徐飘拂。少的是个年轻女子,一头浓郁的金发,微微闪亮,碧蓝色的大眼睛,楚楚迷人。他们倚着船舷,亲亲切切地说着什么。

“鸿儿,有些事情你要往开了想啊,干嘛那么死钻牛角尖。你原先可不是这种性格,你原先多开朗啊!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不要出事吗!”

“爸爸,不要说了。”

“鸿儿,你恨爸爸吗?其实,不是爸爸狼心呐,而是曼殊他……鸿儿,你现在已经不小了,过了年就是二十七岁了,如果还在中国呆下去,做爸爸的,害怕贻误你的终身呐!”

“爸爸,真的不要再说了。”雪鸿满脸泪痕,摇着爸爸的手臂央求着:“这件事情我决不会怪罪爸爸的。我明白,您老人家也是为了我,才故意晚回国的,为了他,我已经等了六个年头了。现在,就是您老人家要等,我也不想等了,儿不忍心再煎熬您老人家啦!爸爸,这回孩儿的心迹您总算明白了吧!”雪鸿说着又啜泣起来。

“鸿儿,我的好孩子!”庄湘牧师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安慰道:“爸希望你振作起来,还像先前一样,脸上整天都是笑容!你说行吗?”

“爸爸,这实在难为孩儿了。其实我的心愿,爸爸是清楚的,我难过也好,我哭泣也好,不是为了自己啊!主要是为了他。”

“这个爸爸知道!”

“爸爸,你想过没有,他活得多苦,多累,多难——啊!”

雪鸿说到这里,又呜咽起来。

庄湘牧师也低下头来,脸上现出一副黯然的神情。他与曼殊的情分,有如亲生父子。这次离开中国,回到自己的祖国……或许就是一次长别,或许就是今生的诀别。他心里怎能不酸楚呐!

“爸爸,也不知道他此时飘零在哪里。我最遗憾的是,我们临走的时候,连见他一面都没有……”

“唉!”庄湘叹息一声,语调十分的伤感:“人世多么复杂啊!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合的时候,欢天喜地,分的时候,又是多么难心。无论相聚和分别,全由不得自己呀!此生此世,我们与三郎再见面怕是不容易了。鸿儿,来,我们一齐为他祈祷祝福吧!”

“好!”雪鸿紧紧地依靠在父亲的身旁,两眼微闭,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嘴唇颤了颤说:“爸爸,你祈祷吧!”

“主啊,我心中的主,请您赐福于……”庄湘说到这里,眸子忽然一亮,随即便惊叫起来:“雪鸿,你看,那是谁?”

雪鸿睁开眼睛,顺着牧师指点的方向望去,禁不住惊呆在那里,口中喃喃地说:“这是梦吧,这是梦!”

“这不是梦,孩子!”牧师说。

“雪鸿,这不是梦,我是三郎啊!”

“三郎哥。”雪鸿惊叫一声,一下抓住了曼殊的手。

“雪鸿!老师!”

“三郎!”

这是一个偶然的时刻,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这是一个时光为此而凝固的时刻。在这个时刻里,他们每个人情感的世界,都发生了轰然巨响。这声巨响,将他们三人几乎都惊呆了,他们弄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弄不清这是现实还是神话。但是他们都有了一种共同的愿望,那就是涌入胸中的千言万语要向对方诉说。

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当千言万语都将汇入喉咙的时候,反倒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了。此刻,他们三人就处在这一情境之中。

风,依旧那么呼呼地刮着,翻卷的水浪撞击着船弦发着啪啪巨响,不时溅起一束束白色的水花,落在甲板上,落在缆绳上,落在他们的裤管上。

大约过了半分钟的光景,还是老牧师首先开了口:

“我的上帝呀,三郎。你,你是多么不可思议。这些年,你都到那里去了?今天我们能够相见,我想都是主的意思吧!

孩子,快过来让我们一齐感谢主吧!”

“是该感谢主,老师。”曼殊顺从地说。

“孩子,我是这样想的。无论是你过去的生活,还是你未来的生活,也包括你此时此刻的情形,在很多时候生活里面存在着偶然、巧合,如果你把这些只理解为运气所致,那恐怕就错了,这一切都是主有意安排的。在主面前,我们不过是羔羊,万能的主才是我们的牧人,千万不要离开他,和他靠得近一点吧,否则,你会迷失道路的。”

曼殊皈依的是佛教,讲究的是轮回。对主、真主、命运前定之类的话并不相信。但是庄湘所说的主他是相信的。与其说他相信庄湘所说的真主,还不如说他相信的就是庄湘。说来所有的宗教都是相通的,它们的终极关怀似乎是一致的,它们不关心人的躯体,不关心人的外部,关心却是人的心灵,这种关怀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物质因素,却能满足你某些心理上、情感上的饥渴。人往往都是在现实世界困惑时,才求助于宗教,这时,更容易把那些闪烁着一定真理的教义,看作人世间真理的全部。曼殊真觉得今天这种巧合,是谁有意安排的,上帝也好,佛也好,如果没有他们从中精心设计,他几乎不敢想象他们还会相见,更不敢想象会在这里相见。

他没有再提及他和雪鸿的关系……

雪鸿也规避着这一话题……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两小无猜的童年,他们都尽量让每秒每分每一时刻都过得幸福些,他们不想让那不愉快的阴影再笼罩着他们。其实事情已经了然,何必再让两颗凄苦的心再受熬煎呐!他们在船上共同生活了数日,但双方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感情,不让它触及心灵的敏感点。只有在不小心的时候,才偶尔流露出些许对往日的怀念与感伤。这时,双方便沉默下来,静谧片刻,于是重新去寻找新的话题。虽然双方没有什么相诺、预约,可是彼此配合得异常默契,并且非常自然……

“三郎哥,这一回,你去印度,我回西班牙。天各一方,我们怕是要永别了吧。”雪鸿故意把话说得平缓,仰脸看着曼殊。

“不会的,不会的。”曼殊也故意轻松地说:“我将来还要到你们国家去呢。那时,不又能见面了吗?”

“那倒是,不过……”雪鸿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有那种可能吗?”

“怎么?小姐不欢迎我去贵国?”曼殊努力在开玩笑。

“三郎哥,真的,你说有这种可能吗?”

“有,只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要把世界全都走遍。”

“那时候……”雪鸿觑了曼殊一眼,眸子里充满了说不尽的忧伤。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尽量使语调中不带有苦涩:“那时候,你还会记得有个雪鸿妹妹吗?”

这句话像什么东西捅进曼殊的鼻孔一样,他觉得鼻子里面是那么酸,那么涩,酸涩得眼泪都要流淌出来。他连忙转动了下身子,把目光伸向水天相接的苍茫地方。这么平缓了一下情绪,他才说:“雪鸿,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不过,到那时,我们也还是不见面为好。”

“三郎哥,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真是。”

“这……”雪鸿似乎还要说什么,可是她立时意识到如果话题再朝前延伸发展,就要涉及那敏感的区域了。于是将涌入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了看曼殊,便改变了话题:

“三郎哥,你现在这样生活,不觉得累吗?”

“是啊,我常想静静地休息一下。”

“那你就找个地方歇歇呗。”

“说得多轻巧,哪能歇呀!将来待我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我真得好好歇歇。”

“能去我那里歇吗?”

“但愿如此!”

雪鸿轻轻地笑了,眨动了几下明亮的大眼睛。随后又问:

“三郎,你的目的地是印度吗?”

“对,就是那里。”

“我听人们说,那里是佛祖的故乡,对吗?”

“一点不错。佛祖就诞生在古时候的迦毗罗卫国。其实他本是个太子,本有迦毗罗卫国的江山可以继承。但是他为了拯救人类的灵魂,在恒河边创立了佛教。他老人家真是人间的圣哲啊!”

“咯咯咯,三郎哥,佛教像你说的那样神圣吗?我看就是一些迷信活动。”

“雪鸿,千万不要胡说。你看到的不过是一些表面东西。那些表面的东西决不能代表佛教的精髓。我们佛家的经典在所有宗教中最为丰富了,里面有许多奥妙、无穷的妙论议理……”

“真的?”

“雪鸿,你知不知道我们中国有个儒家学派?”

“这个,我倒知道,它的创始人不是孔子吗?”

“对!儒家学派影响多么广泛,典籍多么宏富,可是真称得上经的,不过十三种:《周易》、《尚书》、《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传》、《论语》、《孝经》、《尔雅》、《孟子》。佛家呢?各种经典真是数也数不清!”

“噢,真没有想到佛学如此博大精深!”

“我觉得佛学是现今世界上第一大学问。”

“哎,三郎哥,我托付你一件事,你肯替我做吗?”

“什么事?雪鸿,只要我能做到的……”

“到了印度,佛祖的故乡。你朝拜的时候——”雪鸿极其虔诚地看曼殊,就像看到了佛祖一样,声音战抖地说:“你……

你也替我烧上一炷香,行吗?”

“行行!那么,也许愿吗?”

“愿……许的!”雪鸿仿佛思索了一下,目光凝视着浩淼的海面。

“雪鸿,那么,你要说点什么!”

“说……什么?三郎哥,你不要问了,你觉得应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这……”曼殊有些愕然。他看了一眼雪鸿,说:“雪鸿,这我答应你,可是,我也有件事要托付于你,你看行吗?”

“什么事?”

“你等一下。”曼殊转身跑回船舱,一忽儿抱着一摞厚厚的书稿来到雪鸿面前。他掂了掂说:“这是我历年写下的一些记录个人琐事的文章,书名我准备叫《燕子龛随笔》,上回在香港见面时,老师让我把它们译成英文,将来拿到国外出版。老师年岁大了,我就交付给你,回国后,你看着办好了。”

“三郎哥,你放心吧!”雪鸿接过书稿时,深情地说:“我要像珍视生命一样珍视它,尽早地将它出版。”

“雪鸿,那就先谢谢你啦!”

“三郎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雪鸿……”

于是他们彼此凝望着。

船到马尼拉时,他们终于分手了。在那里,庄湘父女要改道西行,而曼殊要直抵爪哇岛。临别,老牧师又为曼殊做了回祈祷,祝他此行成功,祝他一生平安。雪鸿也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英文版《拜伦全集》赠给了曼殊,并在书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不思量,自难忘!

的确难忘!这种意料之外的重逢,这种意料之中的分手,在曼殊的一生中,都会有着深深记忆的。在分别后的几天里,他的心绪一直处于悲伤忧郁的状态。望着昏红的落日,望着孤独的云朵,那发咸、发涩的泪水汩汩朝心中流淌。尤其是雪鸿浓酒一样的深情,他想起来,几乎就能沉醉,沉醉的同时,由心底深处又要泛起一股无法说清的苦涩滋味。在给朋友的信里,他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心绪,他写到:

“……南渡,舟中遇西班牙才女罗弼氏。

……即赠我西诗数册。每于椰风椰雨之际,

挑灯披卷,且思罗子,不能忘弭也。”

这种复杂的心绪,一直笼罩着他的行程。待到爪哇岛时,心情刚刚好起来。决不是已经忘却了庄湘父女,而是爪哇岛独特的风情吸引了他。

爪哇岛是一座美丽的岛屿,岛上有居民二十几万,土人仍然保持着古老的传统习俗:男子在家中抚育儿女,躬操井臼诸事,女人则专管外事。在街上常能见到女人蓬头垢面,男子却梳髻抹粉,忸怩作态。马来王生活在岛中心的王宫里。宫内可谓应有尽有:除了金银匠、工程师、乐器制造匠、家具商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大小买卖,所以王公们不出宫门,也可领略到街市上的富繁。王宫素来不许中国人入内,虽府门外的教场,也不许中国人高车骑马而过。曼殊在一篇文章中,曾这样记述岛上的神秘而独特的生活:

梭罗为首都,其酋居焉。酋出必夜晚,喜以纹花缀其身,浓施粉黛……

爪哇岛的风情虽然独特,但对曼殊来讲,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在岛上盘桓两个月,于四月他又来到了印尼。

印尼,地处赤道,气候异常炎热,每每晴朗的日子,上午十点以后,天地间就如同着火一般,整个街面上都无法看到行人。只有到了午后四点钟的时候,太阳才似乎减少一些热力,风儿徐徐地吹拂过来,河边,树下的才多了一些凉爽。这时,才能看见人们陆陆续续从家中走了出来……这里不仅天气炎热,而且阴雨连绵。年降水量都在2000毫米以上……

炎热多雨,使曼殊感到很不适,渐渐地,心绪也就阴郁起来。这时,他几乎把同国内友人的往来通讯看成一种精神寄托和乐趣。每有信来,他反复阅读,特别是一封以“泥棒”化名的来信,他看了十几遍之多,一直保存到后来,泥棒的信是这样写的:

曼殊吾师慧鉴:

去年海上(即上海)之行,我来君去,萍踪一别,遂不可会。岁月跎蹉,复及期定?远闻吾师,驻锡南州,屡从哲子处寻消问息,知师所以念我者良厚。顾每欲作书问讯,援笔苍茫,辄复中止。迩者荡荡海水,匪斗可量;

渺渺予怀,匪书可达。伏维尊者,知我心耳。顷从天梅处,展诵五月十七日手示,发函伸纸,感泣而涕。嗟乎!

茫茫宙合,知音能有几人?顾今高山流水,天各一方,谁为为之,孰令致之,每一念及,云何不悲!以师念我,知我之所以念师者,正复两地同情耳!又闻师体违和,不胜大念!南洲炎热,幸自珍重,留此七尺躯在,未必今生遂无相见期。勉旃。泥棒上言。

就在收到泥棒来信的半个月后,曼殊无论如何再也忍受不住那种炎热和多雨环境的煎熬,于1910年5月,他踏上西行的航程,朝最终的目的地——印度进发。轮船在大洋内的十几个昼夜,看不见一块岛屿,望不到一个国家,目光所能触碰到的,除了高远无际的天空,再就是烟波苍茫的海水。这种廖廓、浩淼的氛围,不但让人产生惶惑,同时也会生出些茫然……

加尔各答港遥遥可望的时候,曼殊的心绪刚刚好转起来。他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默默背诵了一遍《贝叶心经》,便开始收拾行囊。他不知将在这片佛国的土地上能有何种收获,但他企望着面对佛祖能把所有的心声都向他倾诉……

这个时刻终于来了,就在他抵达印度的第三天,他便参拜了佛祖。

这是一尊几丈高的佛像,塑制精巧,金箔装饰,炯炯的目光是那慈善、安详,红朴朴的面颊闪烁着善意的光芒。

看到佛祖,曼殊心中一阵战栗,似乎血流的速度都明显地加快了。他仰首看了看佛祖的双目,手捧黄香,扑通便跪倒在地,心中默念道:

“我佛慈悲,弟子一心向佛,但有情之人,难行无情之事。望我佛念弟子的一点诚心,挥慧剑斩断弟子情根,还我一片清凉世界。”默念到这里,他已泪流满面,因为他情丝上所系之人,靠着自身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斩断不了的,她们或是他生命之根,或是他情感之源。须臾间,“小姨”、雪鸿、良子、师父都在眼前闪烁一下,跟着他便觉得有些目眩:那金光闪闪的佛祖眼睛也开始转动起来,佛看了看他,很清晰地说:

“莫非你是想求得正果,斩断情缘了?”

“是是,弟子前来正是为此。想恳求我佛接引!”

佛祖看了看他,朗声大笑起来,笑毕,问:“那么,依你之见,无情便可为幸福了?”

“是的,佛道上讲一切欲、愤、怨、求皆来自于情。若要进入‘零’的境界,除非无情。”

“无情?”佛祖又审视他一下,“那何处才可觅得无情呐?”

“这……”曼殊支吾一下,有些茫然。

“何时才能寻得无情呐?”

“……”曼殊真的答不上来。

“请你将头抬起来,看着我。”

曼殊赶忙抬起头来,看着佛祖。佛祖轻轻地笑了,便问道:

“我的体态和尊容你都看到了吧。你说说看,我是否幸福?”

曼殊战栗着说:“我佛灭形弃智,超凡入圣,岂能……”

佛祖又爽声笑了,一字一板地说:

“请你将手伸出来,放到我的膝上,仔细地摸一摸。”

曼殊悄悄地伸出了手,放到了佛的腿上。

“摸呀!”

曼殊轻轻地摸了一下,随即就将手缩了回来。

“感觉怎样?”

“……”曼殊眨了下眼睛,没有回答。

“说呀!”

曼殊想了一下,实实在在地说:“感觉有些凉!”

“凉?”

“是凉。”

“是清凉之凉,还是冰凉之凉?”

“这……”曼殊此刻有些惊恐:“弟子不敢……”

“哼哼!”佛祖笑一下,说,“你不敢说,好,我替你说,你听着对不?”他说着咧动一下嘴角:“其实说来,我不过是深山里的一块石头,被人们开采出来,经过千锤打,万刃凿,反复雕琢,再涂上金色,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这些,你总该明白了吧?”

“是……是……是……”曼殊惶恐得声音都有些抖动。

“听着!”佛祖大声地说,“你要斩断情缘,求得清净的想法,本身就是愚妄的!情,是与生俱来的,是天然生成的,为何要斩断呐!莫非你也要像我一样吗,也要变成一块石头!”

“这……”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吧!”

佛祖的一声大喝,曼殊心猛然颤抖一下,睁睁眼睛就像从梦中刚醒来一样,摸摸额头,上面挂着一层湿润润的汗星,再仔细看佛,佛的一切又像先前一样了。他知道方才是幻觉所致,可是这幻觉完全是心中的真实感觉。突兀间,他感到多年崇拜,多年信仰的东西变得黯然了,那金光闪闪的东西也失去了光泽……

于是,他是那般失落,那般茫然,他几乎弄不清是什么时间离开佛祖的……

参拜了佛祖之后,曼殊又在恒河岸边流浪了一些日子。沿着当初佛陀的足迹,又了解了一些有关佛教的史话,便一头扎进了芒碣山。

芒碣山,是一个风光秀丽,景色宜人的山谷,山中树林繁茂,溪水潺潺,鸟儿在林间啁啾鸣唱,松鼠、小猴沿溪水欢活跳跃……溪水旁有一古寺,就叫芒碣寺,曼殊在芒碣寺的生活,他自己是这样记述的:

余至中印度时,偕二三法侣,居芒碣山寺中。山中多果树,余每日摘鲜果五六十枚啖之,将及一月,私心窃喜,谓今后吾可不食人间烟火矣。惟是六日一方便,便时极苦。后得痢疾,乃知去道尚远,机缘未至耳。

到了这个时候,他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离不开五谷杂粮的人,想从佛门得以超脱,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多年萦绕在心中的希望、幻想、憧憬,像轻风一样飘然而去,剩下的是沉甸甸的不可躲避的现实。正是带着这些使人更加困惑无法排遣的问题,于1911年春,苏曼殊回到了祖国。令他哭笑不得的是,就在回国的第三天,竟收到友人景耀月寄来的一首诗,对他的西行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将他比做古代传说中的丁令威,在灵虚山学道成仙,千年后化鹤而归,诗这样写道:

化鹤归来后,

苏公号曼殊。

爱君如海月,

吐语似琼珠。

解识佉卢古,

能探梵语殊。

天南有相忆,

寄兴在虚无。

曼殊看罢此诗,惨然一笑,他觉得西行之事,是一次多么没有意义的生命浪费,是一场不堪回首虚无梦幻。友人只注意到了他的行为轨迹,却没有看到了他的心灵轨迹。他心灵要探究的是生命的终极意义,可是这种探究在佛国是没有找到答案的。那么这答案在哪里呐?他依旧感到茫然,感到困惑……

二十六、心灵里的冬天

二十六、心灵里的冬天

小船,像一片窄窄的柳叶,压着细波,顺着风儿,徐徐地向前行进着。清清的河水,将岸边的绿树,芦苇都映在里面,于是窄窄的河面就呈现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只有小船经过的当儿,河水才纷乱起来,发着哗啦哗啦响动,绿微微的波浪便不住地拍击岸边。

老翁手握双桨,一起一伏地划动着,不时抬头看一看远处的夕阳。这会儿也正是夕阳下山的时节,红红的光韵几乎染红了整个老翁,就是他那白发和银须,也变成了火焰般的颜色。他扭头看了一眼船尾的僧人说:

“师父,可要站稳了呀!”

那僧人站在船尾,正凝视着高远的云天,听了老翁的声音,立时转过头来,他不是别人,正是苏曼殊。他自印度回国后,一直厌倦城里的喧嚣生活,也不愿去寻访旧友,心中感到异常的苦闷、空落。举目尘埃,一切都是那样枯燥、寡淡,平淡得没有一丝色彩,没有一点生动气象。佛家讲究境由心造,心境改变,尘世万物在眼中当然也顿时黯然失色。有了这些厌倦之后,他便托钵在广州郊外僻壤处毫无目的漫游,有时风餐在树下,有时夜宿村头。乡村田园的安谧生活色彩,使他那颗近似破碎的心暂时得到了安稳。他是今天中午闲游在河边时,被老翁呼得上船的。想起那情形,他就觉得有趣。那会儿,他正枕着河边的一块漂木小憩,忽听得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响,他渐渐睁了眼睛,就看见了老翁的小船渐渐向岸边靠拢过来,他冲老翁打了招呼:“弥陀佛!”

老翁便笑了,亲切地说:“喂,上船吗?”

“上船?”曼殊坐起身子,笑了笑:“你这渔船,也搭客!”哈哈哈!老翁朗声笑起来,大手掌挥动了几下说:“师父,你这样说就外行了,渔船哪里写得就不能搭客,客船哪里写得就不能打鱼。我看你躺在那里,必是疲顿了。快来上船,咱这里分文不收的。或许可以节省师父一段脚力呐!”

曼殊被老翁的豪爽之气所感动,翻身跃起,跳到船上,口中说道:

“老人家,误你捕鱼了!”

“捕鱼还能误吗?真是笑话!又不像种庄稼,农时不等人。干这营生就讲个散闲!爱捕时,就多撒几网,不爱干时便躺在船上看天。再说,这小小的河沟能有多大出息。我这次,是去赶海的!”

曼殊被老翁的热情所感动,兴致也比先前高了许多,便奇怪地问:

“莫非说,这窄窄的小河也通大海?”

“你可别小看它,它的源头远着呐!据说它的发源地是高耸入云的昆仑山。从那里,水头要穿九九八十一座山头,通过八八六十四条江河,拐过七七四十九条弯子,才缓缓进入了南海。”

听了老翁的“山海经”,曼殊心中暗暗发笑,他明知老者说得并不正确,可是他并不愿匡正。他觉得有些事情,带有一些民间传说的色彩时,反倒具有一些原始自然之美,如果一旦说穿了,弄得十分清白时,反倒显得寡淡了。因此他顺着老翁的话茬问道:

“小河的入海口在哪儿?”

“在崖山呐!”

“崖山?!”

“怎么,师父知道崖山?”

曼殊没有回答,可他内心深处却翻腾起来。记得他在六榕寺出家的时候,师父赞初就多次给他们讲过崖山下海云寺的故事,讲他在海云寺里跟高僧学习佛法的故事。并发誓涅槃后也要将遗骨安葬该寺里面。于今,师父已经圆寂,看来葬在寺内无疑。平日不想还罢,今天一提起来,心潮立时涌动起来。须臾间,赞初师父的音容笑貌便浮现于眼前,他立时便产生要拜见师父的愿望,冲着老翁说:

“老人家,我跟你去崖山行吗?”

“去崖山?去崖山干什么?”

“去崖山海云寺,看看我的师父。”

“看师父,好!走吧!”

于是,老翁便摇起双桨,小船伊伊呀呀的上路了。刚转过一个河叉子,老翁脖子一扬,就亮亮地唱起来:

高山放羊羊满坡,

阿妹洗衣下了河;

阿妹啊!

羊儿倒有嫩草吃,

小哥口渴无水喝。

小河有水乱大河,

不怪别人怪自个;

阿哥喂!

你要喝水就开口,

为啥看着我无话说?

大河水多鱼儿多,

对对鱼儿钻菱角;

阿妹啊!

谁叫你生得菱角样,

撑得我眼皮不能合。

阿哥人小怪话多,

哪有鱼儿钻菱角,

阿哥喂!

要称菱角有多重?

眼皮上面吊秤砣。

唱罢,老翁兀自笑了,脸红红地说:“师父,当着你出家之人,我不该唱这浪里浪气的骚曲!”

“老人家,喜欢唱啥就唱啥,我从不介意这些。再说,你这歌子唱得多好呀!”

“师父,咱一个在水上捕鱼,怪孤单的,有时就靠唱曲来解闷呀!”

曼殊听到这里,心里有些黯然,便不再言语了。眼睛只牢牢地盯着岸边的景色,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过了多长时间,他有些不记得了,反正当老翁提醒他要站稳的时候,他才猝然发现,夕阳在前面已经落入河面了,静静的河水呈现着玫瑰的颜色。

“师父!”老翁又看了一眼夕阳说:“天色已晚,我看今天到不了崖山了。”

“那我们就歇息一下,明天接着赶路。”

“在哪里歇息呢?”老翁看着曼殊。

“前面那棵大树怎样?就在那儿系上船,住上一晚。”

“能行吗?”

“怎么?”

“我是说……”

“莫非老人家经受不住野外的风寒?”

“我!哈哈哈!”老翁大笑起来,“师父,实不相瞒告诉你,我们水上人,从小头上没遮过半片瓦,专与风霜雨雪为伴,不要说在野外过夜,就是卧冰爬雪的事也常有。我是担心师父你……身子娇贵,别受了风寒。”

“老人家,你是有所不知。”曼殊摆摆手说:“我们出家人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娇贵。你想啊,我们浪迹天涯,行脚四方,什么样的辛苦没有吃过?都吃过。”

“好!那我们就靠岸吧!”老翁猛一划桨。

“拢船!”

……

夜晚,天阴沉沉的,看不见星光,看不见月色,连一丝风儿都没有,天气闷热得吓人,无疑这是大雷雨的前兆。

老树下,老翁叼着烟袋和曼殊闲聊着。他们从盘古开天,一直唠到大清民国,从都市百态,一直唠到乡野趣事……他们没有固定话题,没有固定模式,由着话头信马游缰地向前走,走到哪里,就唠到哪里。

老翁极健谈,生活经验又颇为丰富,且有满肚子来自乡野的学问。这越发引起了曼殊的兴趣,黑暗中,他几乎不错眼珠地看着老翁。

老翁又抽了口烟,说:“师父,我的眼拙,不识真人。可是,我看你不像我们乡村里的那种酒囊饭袋的和尚。”

“那……”曼殊笑了一下说,“那你看我是什么人?”

老翁又尽力端详了一下曼殊,眨了眨眼睛,朝外喷了一口烟说:“这……我倒看不大准。可是我就有这么个感觉。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的和尚。”

“我不一般?!哼哼!”曼殊笑了笑:“我倒看你老人家挺不一般的,你可不像个村野渔夫。”

“我不像,我像什么?”老翁挺得意地笑了,“莫非我还像个帝王、宰相?”还未待曼殊回答,他接着又说,“就是真的拿帝王宰相的位置换我这渔夫,我也不干的。”

“那为什么?”

“你想那皇帝老儿有我这渔夫轻闲吗?”

“这倒是。”

老翁一边吧嗒着烟,一边说,“我倒想问问师父,你安心于佛门,它都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曼殊愣一下,随即问,“你说都有什么好处?”

“恕我粗人直言,我想师父步入佛门,也大概是和我老汉求得一种状态吧。”

“什么状态?”曼殊直直地问。

“自刨自吃,闲云野鹤,眼净心净,天宽地宽。”

老翁话音刚落,曼殊便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大为感动地说:“老人家,你真是个山野高人,请受我一拜。”

“这还了得!”老翁连忙拒绝。

“真的,老人家。我虽然读过不少经书,可是那都是些皮毛。你所说的境界,才是我终生为之企盼的。请您老有所指引吧!”

“哪里——哪里——”老翁摆摆手说,我不过胡说说而已,哪敢给你什么指引。”

“老人家,要指引的,真的要指引的。”

“要我看,真达到那般境界者,恐怕普天之下就没人敢自认。”

听了这话,曼殊默然了。老翁说得不错,他的确道出了生命的真谛。从中国到印度,从佛祖到凡夫俗子,他不断地探索、寻求,得到的结果却是完全相同的。他深深地体悟到,只要喉咙中还能喘息,只要血液还能流淌,只要心脏还能跳动,那么伴随生命而滋长的烦恼、忧怨,就永远存在。

……

这时,从河边传来一阵声响:唰唰唰,沙沙沙,似苇叶轻轻相撞,像风儿摇动树梢,响声时而急快,时而轻缓,时而连成一片……

曼殊惊异地听着,浑身觉得发冷。

刹时,响声立时大起来,几乎整个河滩都在喧叫。

“老人家!”曼殊惊叫一声。

“怎么?”

“你听是什么声音?”

“啊!”老翁笑了,伸手在地上摸索起来,一忽儿便摸起一个东西拿到了曼殊眼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螃蟹!”曼殊惊奇地说。

“是螃蟹。这是雨前的征兆。”

“真的?”曼殊感到非常惊奇,也有着万分感慨,感慨大自然的无限奥秘,感慨万物间的神秘联系。

果然,在他们谈话之间,狂风骤然刮起,河水被掀动得翻卷着巨澜。跟着天空也亮起了闪电,隐隐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走,我们到前面的小寺避避雨。”老翁说着拉起曼殊就向前面奔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那座小寺。

这座小寺,实在破旧,寺门破损了不算,瓦脊甬道间都已长满了荒草。大殿里虽然也燃放着几枝蜡烛,但是那尊无精打采神像面孔上的灰尘足有铜钱一样厚了。

曼殊仰头看去,见匾额上几个年代久远的字还依稀可辨,上书:怀兰寺。

“这寺知道是谁建的吗?”老翁问了一句曼殊,可是还未待曼殊回答,他自己便说了起来:“这寺相传是唐时贤相张九龄修的。据说当年相当风光了,寺里雕梁画栋了不算,脊顶是清一色的琉璃瓦,香火也是一年四季地旺盛,木鱼之声昼夜不断地响起……”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曼殊涌起一股沧桑之感。

“这个殿虽然破旧了,可是你可别小瞧它。当年清兵南下,我乡居民就是在这大殿前,举行的誓师会。我爷爷的爷爷那时正年轻,提一把砍柴的镰刀赶来参加。打了几个大仗之后,队伍里只剩他和一个受了伤的和尚,那和尚叫什么……澹……”

“澹归和尚?”曼殊猜测道。

“对对!正是这个名字。”

“那可是明末的一位有名的诗僧啊。”

“就是这个和尚,在我家躲藏了一些日子,伤未养好,就执意要走。当时风声很紧,大家都不让他走。可是他还是在一个晚上趁人不备的时候,悄悄走掉了。他去了哪里?后来怎样?就不得而知了。据说,和尚是看破红尘了,所以不肯再和凡人在一起。”

他们正这么说着,忽然从后面的禅房里传出一声很苍老的声音。

“二位施主,为何夜半来此?莫非有什么事情么?”

他们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从神像的斜对面一窄窄的房门中,蹒跚走出一个老者来,他满脸褶皱,眉毛斑白,一件脏兮兮的袈裟斜披在肩上。

老翁连忙说:“老师父,我们是行路人,想在此地避避雨,打扰您啦!”

曼殊也跟着施了一礼:“打扰了!”

“不必客气二位。既然老天有意让我们相识,还不快快进禅房用茶。”

“谢谢了。”他们说着就跟随老僧进了那间禅房。

禅房的陈设更加简陋,一张窄窄的木床,上面铺着一床破旧的被褥,旁边是一张老掉牙的桌子。桌上放着盏旧式油灯,灯火虽然如豆粒一般大小,可是屋中的什物还能分辨清楚。

“快坐,快坐。”老僧进屋后便热情地给他们让座。

曼殊借灯光,仔细端详一下老僧,便吃了一惊,忙问道:

“请问老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云游。”

“云游?”

“云游正是贫僧。”

“老师父来‘怀兰寺’之前,在……”

“在一座无名的破庙里。”

“破庙在哪里?”

“惠州的郊外。”

“云游师父!”曼殊大叫一声,扑通跪到地上,“您老人家看看,我是谁?”

老僧将桌上的油灯拿起,颤颤地端到了曼殊的面前,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才动情地说:

“你是曼殊!”

“是我呀师父。”曼殊一下子抱住了老僧,眼中的泪水便汩汩向外流淌出来。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僧,说:

“老师父,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唉,说来话长啊!”

“怎么?”

“自那年我们在破庙分手后,我便回了老家。其实我当时的心思你也能看明白,我就是想让你掌管着那个破庙了,我回去是不想再回来了。叶落都要归根,何况人呐。但是回到故乡,我的心凉了,连续几年的灾荒,村民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是过着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日子。再加上官府对百姓的杂税苛捐越来越多,庄户人几乎就无法活了。没办法,我又从老家回来了,回到那个破庙。这时你已经不在了,我在那里守候了一些日子。后听说我的师兄你的师父的遗骨已经移到了海云寺。我便专程来给他祭扫,可是当我千辛万苦来到海云寺的时候,万没有想到海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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