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寺怎么了?”
“整个寺院全给毁了。”
“毁了?!”曼殊的眼睛几乎瞪圆了。
“是啊!据说那是一个狂风呼叫的夜晚,僧徒们刚刚就寝,忽听得一阵粗暴的砸门声。还未待他们点灯起来,庙门已经被他们砸开了,跟着便闯进一伙蒙面的歹徒,他们个个手持凶器,进得殿来,就疯狂抢夺,先抢财宝,后搜经书,连庙门的铜环都给砸掉了。当他们觉得再无油水可捞的时候,便点起了大火,好好的海云寺,就这样给毁了。”
“这些蒙面歹徒到底是什么人?”
“有人说是革命党,有人说是官府,谁能弄得清啊!”
“那么,那些僧徒呐?”
“嗨,惨透了,跑的跑,逃的逃。我赶到的时候,除了看见遍地烧焦的瓦砾,连个人影也没有看见。没办法,我只得回转身来蛰居在这个破庙里……”
“那……赞初法师的遗骨呢?”
老僧眼圈立时红了:“都……都……没了。”
说到后来,他便啜泣起来。
曼殊即刻觉得晕眩起来,就仿佛脚下的土地颤动起来一样。这打击来得太突然猛烈了,几乎让人心里准备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是,一辈子都以慈善为人生之本的师父,怎么到头来,浩浩的乾坤世界,连他一杯尸骨都不能容纳!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他真想向苍天叩问一声。
就在这时,庙宇外边响起一声炸雷——轰!
这是曼殊有生以来觉得最响的一声炸雷,这是他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炸雷。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解读的是,这声炸雷,是上苍对他叩问的回答!还是对他叩问的训斥!
反正那个夜晚,他觉得心灵里又经历了一个冬天!
二十七、爪哇岛幽情
二十七、爪哇岛幽情
当我们透过历史的迷雾,试图看清苏曼殊面目的时候;当我们沿着时代的坐标,企图寻找苏曼殊生命轨迹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苏曼殊——这个终生传奇人物的一个极有诗意的特征:飘零!他幼年飘零,少年飘零,青年飘零,直至现在,依旧飘零。
自“怀兰寺”雨夜之日始,他先后去过广州、上海、杭州、湖南,于1911年5月又到日本,先抵西京而后转赴东京,之后又去乡间探母,随之又拜见飞锡,数日后又从飞锡处转回东京,于是又起程返回爪哇……
飘零者的行踪是不定的,飘零者的心情却是钟情的。那每每世人熟视无睹,司空见惯的事情,到了飘零者的眼里、心上,便别有一层的味道。此时的曼殊,最珍视的是友人的来信,那一页小小的方纸,在他的眼中比珍宝还要贵重,他觉得这是他寻找感情寄托,沟通外面世界,获得重要信息的绝妙途径。同时,他给友人写信,也变成了一种艺术活动,每每落笔,除了要写进自己的情怀、心绪、感触外,笔墨中无不闪烁着斐然的文采、飘逸的情致、罕觏的才情……,他的信札与其说是信札,不如说是绝妙的美文,这期间通信最多的是蔡哲夫、柳亚子、高天梅、周柏年等。
1911年6月13日,他将所作新诗寄给蔡哲夫,并附上给柳亚子、高天梅的信,从而我们可以窥见他美文的一斑,其信写道:
天梅、亚子两居士莲座:
前接哲夫书,如知两居士道体如昨。天中节(端午
节)奉上一笺,托哲夫转交,想已尘清览矣。顷接手示,厚意笃摩,循环铭涌,不知所以为报。瑛(曼殊自称)比来咯血之症复发,羁旅六月,已费去七百余金,故未能买舟赴印。南洲暑湿,未易卫养。承示约图良会,深感远地殷殷至意。遥念诸公文洒风流,而我飘流绝岛。嗟夫,病骨还剩几朝,尚不可知,焉问归期!道一佩忍(陈巢南)两公,为况复何如也?生平故人,去我万里,伏枕思维,岂不怅怅。《万梅图》不值一粲,今委作画,愧画笔久废,但望梵天帝释有以加庇,异日或能归国,勉应尊命耳。前岁佩公匆匆一别,都不闻动定;忏慧夫人词,何不见寄一册?今去拙诗,尚祈斧正!又前佩公许为我题《明故宫瓦当歌》,至今未见惠下,想佩公亦已忘却;或因通书,幸为我寄言佩公也。吹万居士前于海上一晤,殆如梦幻,想起居弥健耳,近读(郑)所南“千金散尽还弹铗,四海交空且碎琴”句,感慨随之。两居士大著必多,还望便中书示一二,以慰缠绵之病,幸何如之!
这个时期,他每每将信札寄出后,随之便开始了等待、期盼:等待鸿雁捎书,期盼友人来信。那份急切和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描绘清楚,他有时掰着指头查数着日期,有时看到邮差就感到亲切,有时梦中梦见鸿雁就乐得能够醒来……就在上面那封信邮去一个月后,一天,他几乎同时收到了两封来信。那会儿,他兴奋得几乎难以形容,觉得天是那么晴美,觉得海是那么辽阔,觉得心也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于是便坐到床上阅读起来,整个心绪也沉浸到墨迹之中,友人之忧,使他也忧虑起来,友人之乐,使他也乐观起来,友人之愤,使他也愤然起来。
头一封信是蔡哲夫写来的,信中写道:
曼殊足下:
前月念日,得五月二日书,及与晦闻、天梅之简。遽答一书,并素绢一张,求为室人绘《汉镜台图》;又姚凤石《浮梅草》一卷,《汉六花鉴赏》,及近作都十有八章。
与晦闻、天梅二简,亦即寄去。日间叠奉四月二十七日书并绣件,五月十七日并新诗;又与天梅、亚子一椾(笺),即寄去,并嘱天梅览章,寄与亚子也。惊悉道体违和,意患咯血,系念特甚;但厥疾必静养,及戒食乾燥之物,切勿焦灼,自可就瘥。遥思故人,孑身绝域,落魄抱恙,斯况何堪?晦闻缘明明夫人怀孕已九月,故未能遽来,俟分娩后,当可启行。足下画册,周氏尚未印就,今以周子来书,附上青览。南洋卑湿溽暑,与道体不宜,请俟病稍瘥,蚤图归国是盼。刘三三星期前已归里*。日昨凌晨,坐小车往访,经龙华镇、陈家桥、徐家汇,约三由旬,始抵华泾。时已旁午,又不值刘三伉俪,只见其父,遂留饭而归。到家已三时,因恭不堪。但是日薰风犹凉,沿途众缘照眼,野香扑鼻,红蟛琪登树而走,黄蝦蟆据草以濯;更有古冢蟠蛇,长可数尺。如斯景物,都平日甚少者,亦可赏此苦耳。是日下午四时,刘三与其夫人过我,示所得商觯、汉鉴共欣赏,畅谈始去,尤为快意。佩忍暑假后到亚子处少住遂返家,不过沪上,未由把晤。且闻《南社丛刻》第一集已出版,顾未寄来,而彼已归,莫如之何也。潘兰史自去岁入都,迄今一事无成,返棹沪渎,正拟谋一枝栖,讵料遽丧慈母,又死爱子,闻耗之日,即欲归去,奈行箧不名一钱,安能即发,嗣得郑氏之助,始能买舟。以一老名士,词赋动江者,而落拓天涯,又遭家难,狼狈至此,可不悲乎?晦闻尝云:“颂人莫毒于视人为诗人,名士,其命必穷也!”
今观兰史,益信其言不谬。顾我与君,皆不以难除,其不足为故人道!且燕儿患泻三月有余,医药罔效,尤乱我心。久欲赋诗寄君,至今未成,坐是之故。如君虽贫且困,犹一身无挂,似胜我万千也,暑窗不寐,细缕以陈,有干清听,死罪死罪。敬问无恙!蔡守顿首。
第二封信是柳亚子寄来的,该信云:
曼殊大师慧鉴:
手教敬悉。道一今岁客禾中,为法政传习所讲师。佩忍居西湖高等学校,此时已归里第矣。忏慧夫人词,当为代索。题瓦当诗,亦即致意不误。弃疾今岁亦尝过武林,惜匆匆即去,未及与刘三相晤,未审刘三近有书寄吾师否?弃疾蛰居乡曲,每以无聊为苦。去岁为天梅、佩忍怂恿,乃有南社之创,辄望吾师助吾曹张目,耿耿之怀,谅不见拒!昔人有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明知文字无灵,而饶舌不能自己,惟师哀怜之,匆嗤其庸妄也。两诗并已拜诵,以后乞时时见教,不胜大幸。承索拙诗,以弃疾之陋,何敢自献于吾师之前?虑以违命为罪,聊书八律,乞加教正焉。好风有便,毋吝德音,万里海天,伏希自爱。柳弃疾顿首。
从以上几封彼此的书信往返中,我们不难看出飘零者的孤寂,飘零者的惨然,以及飘零者身心的羸弱。这个时期曼殊的身体决不像当年徒步去曼谷时那样矫健了,不时的有疾病相扰于他。初见端倪的那次,是在他1911年5月刚刚踏上东京街头的时候:
那天,他在上野图书馆看了半天的书。出来的时候,头脑还被书中的情节所萦绕,边走边细细地琢磨。刚好他朝小路一拐,一脚便踏到了人家的鞋上,踩得那人哎哟一声,曼殊刚要赔理,抬眼一看,那人竟是他的昔日好友费公直,于是他大笑起来,问:“踩得疼不?”那人这时也认出了曼殊,惊喜得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曼殊说:“前两天刚到。”
“这次来日有何贵干?”
“想这里了,就来了,哪里有什么贵干。”
“既然没有什么贵干,就跟我去饭店走一遭吧!”费公直说着就拉曼殊,走进了图书馆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家餐馆,异常简陋,挨着墙边,放着几张破旧的餐桌,每张桌上都铺着块脏兮兮的桌布。
费公直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冲曼殊说:“老兄,你就不必客气啦,坐吧,想来点什么?”
“随便。”
“客气啥?说,想吃什么?”
曼殊笑了:“我喜欢吃什么,你还不知道。”
“噢,想起来了,苏兄喜欢吃鲍鱼是不是?看我这记性,险些忘了。”
曼殊不好意思地笑了:“亏你还能想得起来。”
“小二!”费公直叫了一声。
“来喽!”小二迅速地来到他们桌旁:“二位想吃点什么?”
“就要鲍鱼!”
“要几盘?”
“先上三盘吧!”
“好嘞!”一声尖叫,小二下去了。一忽儿三盘热腾腾的鲍鱼上来了。这鱼做得确实不错,袅袅的热气中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绿微微的菜叶在鱼头、鱼尾处精巧地点缀着……
看到这鱼曼殊馋得不行,直觉得口中的涎水要向外淌,费公直早知道曼殊这等毛病,便玩笑着说:
“还装斯文干甚!再过一会儿,你的涎水就要淌出来了。”
曼殊巴不得费公直说出这话,他冲人家嘿嘿一笑,便抄起筷子,大嚼大吃起来。鲍鱼,他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吃啦,当年在日本求学时,也只是在节假日时,星星点点地吃点,金贵得很。像今天这样放开量的吃还是第一次。他手中的筷子几乎像来往梭子一样,一上一下地飞动着,眨眼间,一盘鱼已经吃个净光……
接着,便是第二盘……
接着,便是第三盘……
开始的时候,费公直出于友情和礼貌,不断催促着曼殊吃鱼,可是后来随着曼殊吃相的变化,他便不再催促了,而是努力地说着话,拖延着曼殊的进食速度。再后来,当他发现曼殊的吃相更加难看时,就开始婉转地相劝了:
“曼殊兄,我听说鲍鱼,不太好消化呀!”
“是么?”曼殊依旧挥动着筷子。
“你如喜欢吃,咱们以后再来咋样?”
“好好!”曼殊边吃边说。
“那咱们今天就……”
“吃完再说!吃完再说!”
“曼殊兄,我担心你的胃……”
“我的胃,没事,没事!”
“曼殊兄,盘中的那条鱼就不要吃啦。”
“不,剩下多可惜呀!”
“我担心你……”
“放心吧!”
一直到盘中的鱼被吃得干干净净,曼殊刚撩下筷子。之后,费公直就将曼殊带回寓所,和他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起来。谈着谈着,曼殊的面孔便不像方才那么红润,渐渐有些发白,跟着汗珠便滚落下来了。
费公直非常诧异,问:“怎么了?”
曼殊手捂肚子,嚷着:“疼啊!”
费公直更加慌乱,连忙将曼殊扶到床上,说:“在这里稳一稳吧,我去给你找药。”说着他就在抽屉里上下翻找起来,就在他翻找得正急的时候,苏曼殊在床上大叫起来:“不好了,我肚子胀得要爆炸了,快点救救我呀!”
费公直连忙跑出楼去,叫了辆救护车,将曼殊送进医院,经过医生两个小时的抢救,他才算脱险……这之后,他的身体一直处于羸弱之中,时常便腹胀、胃疼,偶尔痰中还带有血丝……
如今在爪哇岛上,得知友人对他病体的挂念、问候,至使他整个心中都充满了暖意。
二十八、夜半杀手
二十八、夜半杀手
1911年10月10日,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最辉煌的日子,是一个有着里程碑意义的日子。资产阶级领导的辛亥革命在武昌打响了第一枪,革命军一夜之间占领了湖北省会武昌,两三天内即光复了汉阳和汉口。随后,全国各地纷纷响应,先后宣布独立,脱离清廷。一时间,革命烽烟,四处燃起,斗争烈火,遍及全国。禁锢中国人民数千年的封建枷锁被砸碎了,国人获得了一次新的解放。
辛亥革命的胜利,是近半个多世纪几代人努力的结果。对于有着“革命和尚”之称的苏曼殊来讲,无疑给他创造了施展才能,充分展现自己的机会,给他拓展了书写自由,讴歌博爱的空间。就这点来说,他是幸运的。然而从另外的角度说,他又是可悲的。如此激烈的社会变改中,多少人都在新旧思潮、新旧观念的撞击中,完成了自我扬弃,自我蜕变,自我变迁的过程——尽管这种变迁或许是痛苦的,或许是艰辛的,但是变迁后所诞生的思想却是崭新的、茁壮的,是富有生命的。而苏曼殊却始终没完成这种变迁。他思想依旧停留在那种迷迷茫茫的个人情感阶段。革命,只能稍稍丰富一下他的个人生活,却无法影响、改变他的固执的性格。孤傲、倔犟、任性,像他性格中的三个主要轮子,正扭曲着他的生命。
这年十二月,曼殊由爪哇回国,结束了海外的飘零生活,又回到了杭州的留云寺。留云寺不大,却自然古朴,满地幽篁密青,掩映着几所僧房殿堂。它虽不及灵隐寺、虎跑寺这样的规模,但是曼殊却是非常地喜欢它,他将它当做国内的挂单之地。每每远游回来,他都要先在这里住上一段。这次他回到留云寺,受到僧侣们的欢迎。他们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把最新的经书拿出来。夜间,曼殊便和他们闲聊起来。
曼殊说:“寺里又添新人了吗?”
“新人?”小僧说:“新僧没添,要说俗人,可就说不准了。
现在寺里有了新规矩,来杭州的游客也可在寺里停留。”
“停留的人多么?”
“多倒是不多。常见到就有一个大胡子的人。”
“大胡子的人,对呀!”曼殊说道:“你要不说我还忘了,是有那么个大胡子的人,我也看见几次了。奇怪的是,每次他见到我,目光就有些怪异,总是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真是莫名其妙。”
“或许是你的名气大,人家仰慕已久了,看到您了,能不多看几眼么!”小僧说。
“看,我倒不怕,只是那目光有点个别!”
“大师说得极是。当今之世,泥沙俱下,异常混乱,尤其我们这里,人员又杂,大师真得多留点心呐!”小僧诚恳地说。“谢谢您的好意。”曼殊说:“不过细想起来,我并没有结过私人恩怨。”
“大师,还是防患于未然呐!”
“好好!”曼殊说着便起身告辞了,脚步踽踽地来到了禅房之外。
从这里到曼殊下榻的地方要经过一条幽暗的小径。这时正是夜半时分,一轮惨白的月亮悬在天上,几缕清风摇动树梢发着唰拉拉的声响。曼殊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友人的那份提醒,于是乎心中便惊悸起来,老觉得身后有什么响动,回头寻视了几次,依旧是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他正兀自感到好笑。突然,矮树丛中传来一阵喇啦啦声响,紧跟着一个身影从树丛中飞跃而出。
曼殊惊吓得“哎呀”一声,险些跌坐在那里。借着月光仰头看去,那黑影已经稳稳地站立在他的面前。
“不准动!”那个黑影大叫一声。
曼殊觉得头发唰的一炸,脑袋里立时清凉了许多,斜目再向那黑影看去: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方才议论过的那个大胡子。此刻他眉毛紧锁,脸色阴暗,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凶残的杀气……
“你要干什么?”曼殊镇静了一下,很从容地问道。
“干什么?这不是你能问得着的。”大胡子怒视着苏曼殊: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说吧!”
“这就没那个必要了,我的名字和你有什么关系!”“哼!”大胡子轻蔑地冷笑一下,向曼殊靠近了一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就是那个苏曼殊吗?”
“不错,苏曼殊就是我!”这个时候,苏曼殊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状态,说话的语调显得异常平静:“那么先生又要怎样?”
“我再问你,刘师培和你什么关系?”
“实话告诉你,我们是朋友。”
“朋友?不那么简单吧!就没有别的关系?”大胡子疑惑地看着曼殊。
“这位先生,你究竟要干什么!”曼殊有些不耐烦了,“我和刘师培的关系,碍着你什么?”
“碍着什么?你说碍着什么?”大胡子眼眉又竖了起来,“告诉你姓苏的,今后干什么事情可要仗义点!否则……”他说着挥了下拳头,“咱哥们儿的拳头可是要说话的。告辞了!”
说着,他身子一跃,便隐入了树丛之中。
回到下榻的地方,曼殊心中依旧疑惑,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情,便更加莫名其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和大胡子有什么联系?或许大胡子受什么人的指使,或许什么人在暗中正盘算着他,或许……愈想,心中的迷团愈大,便索性拿起一本经书来看,努力不再胡思乱想……
窗外的风声比方才明显的增大了,除了树叶松枝能发出一些哗啦哗啦的声响外,连纸糊的窗扇也被摇得格愣格愣直响。
响动扰得曼殊看不下书去,他便来到窗前,折3页纸,塞入窗扇的缝隙中,试图将声音“眼”住。
就在他“眼”窗的当儿,他忽然发现一块窗纸开始湿润,紧接着湿润处便出现一个鸡蛋大的小洞,还未待曼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见小洞中“嗖”的一声,飞进一枚纸团,他连忙打开窗户,这时外面不见半个人影。
这一切都是在刹那间进行的,曼殊再关上窗子的时候,他已觉得脑门上浸了层虚汗了。他站在屋子中间,舒缓了几口气,才弯下身子,拾起地上的纸团,又踽踽来到油灯下,方将纸团展开,但见纸上写着几行字:
和尚: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
阎王爷就要召见你,害怕吗?
后会有期!
又是一团迷雾,曼殊真的被弄糊涂了。死,他决不害怕,他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考虑这一问题,但是如何死?怎样死?死出何种意义?却是他异常重视的。像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他觉得是最可悲的事情。况且,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不但要画画,要写诗,他还要去写小说,要将自己的人生经历都写出来……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眨眼。
这一夜,他思索了很多。
第二天早晨,当曙色还没有退尽的时候,当朝霞还在天际边熊熊的燃烧的时候,他悄然离开了留云寺,告别了西子湖畔的杭州。
为此,是日清晨留云寺内还出现一片混乱,僧侣们为曼殊的失踪而惊慌起来。
“大师,一定是被人绑架了!”有人猜测说。
“不像绑架,倒像是他自己出走了。”
“出走,不能不能,昨天晚上他还和我们聊了半宿呐,临出屋的时候还说,今天晚上再聊呐!”
“再说,他要真走也得和咱们打个招呼啊!”
“那怎么啦?出事啦!”
“或许被谁杀害了!”
“杀害能没有血迹?”
“那大师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
人们议论着,人们迷惑着。可是心中都在牵挂着大师。
……
有趣的是,就在僧侣们为曼殊的失踪而惴惴不安的之际,上海车站的站台上,却出现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他满脸都是灰尘,只有胸前的胡子白如冬雪,走起路来,身子弓得虾米一般,并且两腿还一拐一拐的扭动,那样子你会以为一股大风定会将他吹倒。
他从车上下来,就一扭一扭地朝站台外面走,走过检票口的时候,看到一只手拿电报的人正在那里急急地张望,他便凑了过去,朝着那人的肩膀拍了一下,说:
“先生,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接一个朋友。”那人眼睛依旧在人群中寻觅着。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啊……他叫苏曼殊!”
“先生,那你看看我像不像苏曼殊!”
“你……”那人说着便仔细观察他的面孔,于是哈哈大笑起来,当胸打了他一拳,气得骂道:“你这个调皮的和尚!”
“亚子兄,没想到吧!”曼殊即刻将假胡须扯了下来。
柳亚子笑了笑说:“真拿你没办法。”
“亚子兄,是什么时候接到电报的?”曼殊问。
“这不,我接到电报就来了吗!到底留云寺发生了什么事情。”
“唉,别提了。走,我们边走边说。”在回寓所的路上,曼殊从头至尾将留云寺的情况向柳亚子讲了一遍,最后说:“亚子兄,你说可怕不?”
柳亚子点点头说:“是够惊险的了,就在我这里歇息几天吧。”
“好!”
于是,苏曼殊就歇息在柳亚子寓所。他每天除了写诗,作画外,剩下的时间,便是研磨佛经,日子倒也过得消闲。
一日,曼殊闲得无事,去黄浦江边散步。正悠哉悠哉地向前走着,忽然在江畔的铁栅杆旁,发现一熟悉的侧影,他即刻吃了一惊,再仔细看时,心中便恐惧起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欲行刺于他的大胡子。他此次来上海,就是为了躲避他。可是令人诧异的是,他怎么也来到了这里,是他已经知晓了他的行踪,正在跟随于他,还是一种天然的巧合,他十分疑惑,急慌慌地回到了寓所,冲着柳亚子说:“亚子兄,我必须离开这里。”
“怎么?”
“我在外滩那里又发现了那个人。”
“真的吗?”柳亚子也很惊慌,“那怎么办呐?”
“三十六计,我只有走为上计啦!”
“别忙!”柳亚子说:“我有个朋友就要回四川了,他正渴望见见你,他一会就来,如有可能,你就跟他去四川吧,怎样?”
“也好!”曼殊说。
……
午后四点钟的时候,铃!铃!铃!客厅里响起了门铃声,柳亚子急忙将房打开,将客人迎了进来。随之冲曼殊大喊:
“曼殊,快来认识一下朋友!”
曼殊便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当他的目光和客人的目光相遇时,他几乎惊惧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大胡子。”
柳亚子一愣,“怎么?”
哈哈!那大胡子大笑起来,冲柳亚子说:“亚兄,不用介绍了,我同大师早有一面之缘了!”然后又向曼殊道:“大师,实在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说着拜了一拜:“我这里赔罪了!”
“怎么,你就是那个恐怖分子?”亚子问。
“正是小人!”大胡子说着大笑起来。
曼殊依旧疑惑不解,眼睛转动着,看看大胡子,又看看柳亚子,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位大胡子,叫雷昭性,也是个革命党人。他对刘师培早有怀疑,尤其是曼殊西游印度时,他觉得刘师培更加紧了秘密活动,至使国内革命运动连连受挫,江苏党人密谋起义,又遭端方镇压;陈陶怡、孙少候从东京受命秘密回国,也被逮捕……这些事情似乎都和刘师培有牵连。他将有些情况向革命党作了汇报,革命党经多方面查核,终于弄清了刘的内奸面目。刘师培异常狡黠,阴谋破露后,仓皇离开日本,悄然回国,于是躲进了端方的幕府。辛亥革命前夕,端方奉命调入川镇压革命,刘师培亦随行。雷昭性等四川党人都受到端方残酷迫害,早对其恨之入骨。辛亥革命后,各派代表至南京会商国事,雷昭性抵杭州,遇见曼殊,他风闻曼殊与刘师培过从甚密,误以为是同类人。一时怒从心中起,便寻机下手,曼殊留云寺“失踪”后,他也追踪到上海,见到陈独秀,说到此事,方知误会,从内心深处感到愧憾,得知曼殊住在柳亚子处,便特意寻机来谢罪:
“大师,都是小人鲁莽,险些酿成大错,请您鉴谅!”
曼殊听了他的讲述,便明了个中的奥秘,随之轻轻一笑说:“既是误会,雷君又何必介意,况且我对那些残害革命党的人也是深恶痛绝。”
“大师,你这句话真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亚兄,为何不给我们弄点酒,让我们喝上两杯。”
“好!”
随之柳亚子就拿出瓶酒来,又弄了几个酒菜,于是几个人便畅饮起来。边饮,他们边谈着革命后的形势,谈到兴奋处,几个人的杯子自然就撞到一起,谈了一阵形势,柳亚子提议饮酒咏诗。
“怎么咏法?”雷昭性问。
“所咏唐诗必须和酒有关。”
“那好!”柳亚子语音刚落,雷昭性就大吼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腾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好!”曼殊被雷昭性的豪爽气魄所感动,激动得竟然大喊起来。
“到大师的了!”雷昭性连忙催促着。
曼殊一笑,便吟咏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
玉盘珍羞值万钱。
停杯投筯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
将登太行雪暗天。
闲来垂钓坐溪上,
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好样的,看来歪和尚是条汉子,男儿就应该有这般胸怀。”柳亚子喜孜孜地说,顺便给曼殊又满了一杯酒。
“这回该轮到亚兄的了。”雷昭性说。
“是啊!”曼殊附和道:“亚子兄,请吧!”
柳亚子笑了一笑说:“面对二位这般气魄、襟怀,我实在自愧弗如。我还是吟咏一首有情致的吧!”
“亚兄再啰嗦,我们可要罚酒啦!”雷昭性瞪眼睛说。
“对,罚酒!”
“好好好!”柳亚子随即吟咏起来: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
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
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
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
相期邈云汉。
“好!为我们三人的酒诗干杯。”雷昭性提议。
“来,干杯!”
于是,三个人的酒杯友好地碰在了一起。
“哎,和尚!”柳亚子问:“这回你还走不走啦?”
“还提这个茬干什么。”曼殊不好意思地笑了。
……
辛亥革命的一段时间里,神州巨变,气象万千。曼殊无不浸沉在喜悦之中,他为革命的胜利而感到骄傲,对未来的前景而充满信心。他怀着欣喜的心情巡礼了上海、南京,他觉得世界的春天来了。
曼殊毕竟是诗人,他观察事物,看待世界时,总喜欢将其推向极致,而一旦世界出现了差强人意的变化,他那份激情、喜悦就要受到损伤,从而变得沮丧和消沉。
说来任何一场革命,也决不能像刮一阵风下一场雨那么轻易,同样,辛亥革命也是如此。在革命不久,国家百事尚无头绪之时,一些新的贵族便应运而生了,一些腐朽的东西便沉滓泛起,有人坐享其成,有人挥金如土,有人道貌岸然,有人攀亲结贵,有人偷机钻营……
当曼殊耳闻目睹了这些之后,他那充满激情的心绪便开始变得悲凉。他不解的是,难道人们为之奋斗半个世纪所赢来的革命果实该是这样么?难道很多先人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一心憧憬的革命未来应该是这样么?难道自己常常梦幻的新世界应该这样么?于是,一种沉重的失落感、破灭感油然袭上心头。
由于曼殊过于偏狭、狷介,他非但对一切腐败的东西嗤之以鼻,就是对整个新政府,都产生了怀疑、反感,无名鼠辈就不要说了,就连他素来敬重的章太炎先生,被委命为东三省筹边使时,他也感到很不舒服,遂写了一些不敬之词:“持节临边,意殊自得”,“此次过沪,与太炎未尝相遇;此公兴致不浅,知不慧进言之缘未至,故未造访,闻已北上矣。”说来,凭着曼殊的资历,在革命党中,也可算做一个元老了,他虽然没有显赫的功绩,但是也一直关注着“革命”……仅就这点,捞个一官半职也是情理中的事,但他却是一概地谢绝。
1912年4月的一天,曼殊收到一封友人的来信,邀他闲时见见面。曼殊便寻了一个日子来到友人处,友人见了他,十分热情,连忙让座,随即又泡了杯茶。
“大师近日怎样?”友人一边向曼殊敬茶一边问道。
“马马乎乎吧!”
“又画画了吗?”友人问道。
“唉,随便画了几张。”
“又写诗了吗?”
“也涂鸦了几首。”
“大师,在这新形势下不知有何打算?”
“打算?”曼殊笑一笑,随即摇摇脑袋。
友人端起了茶杯,用嘴唇吹了吹水皮上的茶梗,眨了几下眼睛,略略思索了一番,于是便说:“大师,我有一句话,已经憋了好长时间了,不知该说不该说?”
“你可真有意思,也不怕把自己憋坏了。啥话?说吧!”
“恕我直言,大师,无论诗、书、画,还是其它才学,你都是世人所瞩目、所公认的。既然是身怀着这等绝技,为何不出来为国家做点事情呐?”
“按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过……”曼殊说到这里,有所警觉,抬头看了看友人,便将话咽了回去。
“大师说的极是,目前国家新立,百废待兴,正是英雄俊杰施展才华的黄金之际,况且我党此时又人才奇缺,而大师又是我党开山人之一,你届时如能出山,是人们求之不得的。”
曼殊没有言语,稀溜溜喝了一口茶。
“大师,你出山吧!”
稀溜溜,曼殊又喝了一口茶。
“大师,你,怎么不说话呀!”
“哈哈哈!”曼殊大笑起来,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说:“你可不要胡思乱想了,你也不看看我苏曼殊是个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友人问。
“和尚。”
“和尚怎样?”
“自古哪有和尚坐衙理政之理,哈哈哈!”曼殊又笑起来。
“大师,不必自欺欺人啦!你这等出家谁个还不清楚。是‘僧’,是‘俗’,只有你自己最明白。况且‘僧’‘俗’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肯为革命党做事,那才是最最本质的。”
“阿弥陀佛,你的情份我领了!”
“大师,不但是我,国父也有这个意思呀!”
“真的吗?”
“那还有假,是国父亲口对我说的。”
曼殊沉默了,长长出了一口气,说:
“我再考虑考虑吧!行吗?”
“太行了,你能有这话,我心里都有些感动。”
于是友人便摆开了宴席,将多年压箱底的陈酿也拿了出来。曼殊见了这等美味佳肴,便也不客气,抡起筷子高兴地大嚼大吃起来。他的这个举动很令友人高兴,他一边给曼殊满酒,一边还在叮咛:
“大师,如拿定了主意,就早点告诉我!”
“放心吧!”
“咱们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
自这日会晤后,友人就在家中等待曼殊佳音。他凭感觉似乎觉得此次出山是定不可疑了,曼殊如能出山,对革命事业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他这样等了三四天,不见曼殊回音,便有些着急,又过几天,依旧不见曼殊回音,就更加着急。于是就亲自来到曼殊住处。门卫的更夫告诉他:
“那个和尚已经从这里走了五六天啦!”
“他去了哪里?”他急切的问。
“这个谁知道啊!他走的时候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于是这友人才踽踽回到了自己的家,可是心中依旧有了迷团。
三个月后,他忽然收到一封信,看字迹他知道是曼殊写的,他连忙打开,但见纸上写道:
“……所约弗克应赴;谓山僧日醉卓氏炉前,则亦己耳,何遂要山僧坐缘呢大轿子,与红须碧眼人为伍耶?”
友人看罢,惨然一笑,面对这个“呆和尚”,他觉得真是无话可说,暗想,朽木看来真是不可雕也!
二十九、鸿爪雪泥
二十九、鸿爪雪泥
夜愈发深了,遥远的天际上,星星在一明一灭地眨动着眼睛,至使这晴美的夜空呈现出了一种少有的幽蓝,时尔有几丝浮云飘浮过来,夜色便更加绚烂了。风儿,似乎就是子夜时分刮起的,之后,夜晚便无法宁静了,除了传来草稍、树叶的抖动声外,海边的涛声也骤然响起了:哗……哗……
看着夜色,听着涛声,曼殊的思绪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自“逃官”来到日本,便居住在母亲家中,开始时乡村的幽静,海滨的细波,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一段时间里,他觉得静静的海滩似乎比寺院还要幽深,悟彻人生是个最理想的妙境。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尤其是在海滩上他亲眼目睹了几次船沉人亡的事件,他情绪又变得低沉了,更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悲哀,一种近乎暮年的感觉似乎常常侵扰着他,他觉得生命是多么短暂,就像水中的浪花一样,一起一伏发出一丝声响,接着便平复了,便彻底的消逝了。假如有那么一天或着有那么一个早晨,自己也像沉船的死难者一样,躺在松软的沙滩上,那么这个世界还属于他的了吗?同样,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了。想到这里,他的悲哀便到了极点。突然,他产生了一种欲望,那便是在生命之船还没有下沉,自己还没有躺在松软沙滩之前,要将自己的人生痕迹留在世间,他猛然想起了苏东坡的一首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鸿爪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他明白了,当下他最应该做的,不是别的,应该是“鸿爪雪泥”。当天晚上,他便伏到桌上,在草纸上写了五个大字:《断鸿零雁记》。
涛声在海边依旧奏响……
繁星在空中依旧眨眼……
曼殊看着纸上的题目,一下子为难起来:用何种形式来表现这种欲望呐?用绘画,还是用诗歌?绘画,是他看家的本领,休说山水花鸟,就是人物,也能描摹得出神入化。诗歌,他也下过功夫,无论是抒个人情、人间情,还是天地情,他操练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但是,无论是绘画,还是诗歌,他感到都难以描摹他纷乱的人生足迹,难以写清他心灵的苦难历程。若要将自己更宏阔的生活表现出来,将自己对生活的认识一层层地描绘出来,他觉得唯一的形式,便是小说。
小说,他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识字之后,就读了《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年龄稍长一点还读过《儒林外史》、《金瓶梅》,成年之后还读过大量的笔记小说。除此之外,凭着他对外文的精通,他还阅读大量的外国小说,如巴尔扎克的《夏倍上校》、《驴皮记》、《欧也妮·葛朗台》;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感伤》、《傲慢与偏见》、《爱玛》;勃朗特姐妹的《简·爱》、《呼啸山庄》;菲尔丁的《巴斯昆》、《约瑟·安德鲁传》、《汤姆·琼斯》;都德的《磨坊文札》、《小东西》;笛福的《鲁滨逊飘流记》;比昂逊的《一个幸福的孩子》、《渔家姑娘》……无论中国的小说,还是外国的小说,他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忠于生活,客观地再现生活,将其思想溶于生活之中。但是从客观的角度,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来表现自己的人生足迹,他觉得未免有些隔靴挠痒了,自己写出来别扭不说,别人读起来也有障碍。相比之下,他更倾心于卢梭的《忏悔录》,狄更斯的《大卫·科坡菲儿》,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他认为这类小说更易于表现真情,抒写情怀,再现心灵,他觉得这类小说就是作家自己的心灵史……于是,他给自己的小说确立了坐标。
烛火一明一暗地跳跃着……
心潮一起一伏地波动着……
曼殊看着《断鸿零雁记》几字,记忆的翅膀徐徐扇动起来,越过时间的长河,一直向他少年的彼岸飞过。一想到那个彼岸,他心灵深处剧烈地疼痛起来,似乎有一种流血的感觉。多亏有那种生命欲望支撑着他,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朝深处想了,他强忍着疼痛点燃了一支烟,轻轻地吸了一口,望了一眼面前的白纸,便提起笔,倾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