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有金瓯山者,滨海之南,巍然矗立。每值天朗无云,山麓葱葱之间,红瓦鳞鳞,隐约可辨,盖海云古刹在焉。相传宋亡之际,陆秀夫既抱幼帝殉国崖山,有遗老遁迹于斯,祝发为僧,昼夜向天呼号,冀招大行皇帝之灵。故至今日,遥望山岭,云气葱郁,或时闻潮水悲嘶,尤使人欷歔凭吊,不堪回首……
曼殊的笔在纸上走动着,发着唰唰声响,那神情似乎不是在写字,而是将心中的血朝纸上泼洒。写着写着,他猛然停下笔,觉得耳旁传来一阵声响,那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倾听起来是那般真切——
赞初问:“……孩子,你是?”
孩子说:“我就是吃了你的宝丹,起死回生的那孩子。你忘了,在白鹤港,那天傍晚……”
赞初这才想起那件事情,两眼微微一闭,说:“孩子,你今天来?”
“我今天就是拜你为师的。我的家……”说到这里,孩子的眼睛又湿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戬,乳名三郎。”
“你没父母吗?”
“师父,不要问了。”
“你小小年纪,尚未知事,遁入空门,将来你能经得起红尘、世俗的侵扰吗?”
“师父,若收下我,就是再大的困难,我也不怕。”
“哈哈,”赞初爽声大笑一声,微微颔首:“善哉善哉。”之后语气恳切地说:“今日观你这片丹心,着实令我感动。只是有十条戒规,不知你能否做到?”
“师父,都哪十条?”
“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欲;四,不妄语;
五,不饮酒……”
“师父,不要说了,各种痴情欲念,我从此断尽。”
哔剥!灯花一闪,一下子将曼殊从往昔的回忆中呼唤回来,看着那流泪的红蜡,他的心中也似乎流泪,他猛吸一口烟,又飞快地写起来:
扫叶焚香,送我流年,亦复何憾?如是思维,不觉堕泪,叹曰:“人皆谓我无母,我岂真无母耶?否,否。
余自养父见背,虽茕茕一身,然常于风动树梢,零雨连绵,百静之中,隐约微闻慈母唤我之声。顾声从何来,余心且不自明,恒结轖凝想耳。”继又叹曰:“吾母生我,胡弗使我一见?亦知儿身世飘零,至于斯极耶?”
“人皆谓我无母,我岂真无母耶?”曼殊自语了一声,心潮又涌动起来,第一次樱山村寻母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樱山村,是一个景色秀丽风光怡人的地方,它依山傍海,地域坦平,靠近山角的地方,有汩汩溪水淙淙流过,一直流向那座古老的木桥。桥旁边,有一小小院落,秫秸扎就的篱笆,上面爬满绿英英的藤萝。院内,几株老树,树皮虽有几分枯朽,枝头却依旧绿意繁茂。绿荫里,一座古朴的木楼飘着炊烟,袅袅娜娜向上升腾。木楼小门敞开着,趴着一头黑底白花的肥猪,猪懒怏怏地打着瞌睡,旁边有几只鸡雏在一啄一啄的觅食……这时,一个女孩从门口探出头,又向鸡雏撒了一把米,转过身来就朝里屋喊:“娘,你是不是该吃药了?”……“唉!”老妇人苦笑了一下:“吃药也是没有效的,再好的先生也不会治好我的病啊!”……“娘,我知道你准是又想哥哥啦!”思路走到这里时,曼殊再也不能往下想了,连忙拿起笔在纸上写道:
……久之,至一处,松青沙白,方跂望间,忽遥见松阴夹道中,有小桥通一板屋,隐然背山面海,桥下流水触石,汩汩作声。余趣前就之,仰首见柴扉之侧,有标识曰:“相州逗子樱山村八番。”余大悦怿,盖此九字即余乳媪所授地址。遂以手轻叩其扉……
甫推屏,即见吾母斑发垂垂,据榻而坐,以面迎余微笑。余心知慈母此笑,较之恸哭为酸辛万倍。余即趋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泪如潮涌,遽湿棉墩。此时但闻慈母咽声言曰:“吾儿无恙,谢上苍垂悯!三郎,尔且拭泪面余。余此病几殆,年迈人固如风前之烛。今得见吾儿吾病已觉霍然脱体,尔勿悲切……”
与母亲相见时的情形,虽然已经逝去十几个春秋了,但如今忆起,依旧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尤其母亲那含着泪花花的眼睛还是那么深情地注视着他,看得他心窝子里面一颤一颤地跳动,就在这时,母亲那惨然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了:“三郎,让娘看看!我苦命的儿啊!难道这不是梦么!”“娘,不是梦。”曼殊在心中默默地答着,与此同时,他的面颊上已经全部是泪水了,须臾间,他整个身心产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被阳光照耀一样,他知道这种温暖,是来自母亲的目光……他即刻伏下身去,去描摹母亲的目光,描摹母亲的温情,描摹母亲的爱意。可是写着写着,他的心猛然狂跳一下,一连串有关小姨的记忆忽然涌入脑际,尤其是母亲和小姨的一次对话更是让他永生难忘:
……
只听母亲说:“叶子,你可要注意身体呀,你看,你这几天都瘦成啥样了。有些事情,都要往开了想。事情既然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后悔是没用的。”
“姐姐,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自从横滨那个刮狂风的夜晚以后,我的心早就死了,我曾几次试图着把自己送走,可一想他,我的心就软了。”
“是啊,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他想想,这孩子多苦啊,从小就……”
“姐姐,你别说了,我一想到他受苦,就禁不住要流泪。这几日,他和我讲他的经历时,遭际时,我是怎样的控制,才忍住了泪,否则我要抱着他放声大哭的,多么苦命的孩子呀!”
“妹妹,你心要放宽些,我打电报让你来,就是让你欢欣一下,了结了这多年的企盼,可是你看你,整夜就是哭,哭坏了身子怎么办!你真有个好歹,我怎么向孩子交待,怎么向自己交待。我想,只有你在我在,孩子才有个知疼知热的人,否则孩子就变成一只断线的风筝了吗!”
“苦命的三郎……”叶子便哭声大作。
……
想到这里,他眼泪便滴落下来,洇湿了面前的稿纸,有几个字迹也变得模糊了:
……
既至姨氏许,阍者通报,姨氏即出迓余母;已复引领顾余门曰:“其谁家宁馨耶?”
余母指余,笑答姨氏曰:“三郎也,前日才归家。”
姨氏闻言喜报曰:“然哉,三郎果生还耶!胡未驰电告我?”
言已,即以手扑余肩上雪花,徐徐叹曰:“哀哉三郎!吾不见尔十数载,今尔相貌,犹依稀辨识,但较几时消瘦耳。尔今罢矣,且进吾闼。”
……
姨氏以铁箸剔火钵寒灰,且剔且言曰:“……今三郎归,诚如幻梦,顾我乐极矣!”
……
姨氏……凝思移时,且喘一声,复面余曰:“三郎,先是汝母(从中国)归来(日本),不及三月,即接汝(中国)义父家中一信,谓‘三郎上山,为虎所噬。’吾思彼方固多虎患,以为言实也。余与汝母得此凶耗,一哭几绝,顷增二十余年老态。兹事亦无可如何,惟有晨夕祷告上苍,祝小子游魂,来归阿母。”
余倾听姨氏之言,厥声至惨;猛触宿根,肺叶震震然,不知所可。
久之,仰面见余母容仪,无有悲戚,即力制余悲,恭谨言曰:“铭感阿姨过爱!第孺子遭逢,不堪追溯,且已成过去陈迹,请阿姨,阿母置之。儿后此晨昏得奉阿姨,阿母慈祥颜色,即孺子喜幸当何如也。”
……
笔耕是艰辛的,艰辛中渗透着作者的心血;笔耕是痛苦的,痛苦中隐匿着作家的全部感情。五天后,当太阳又一次冉冉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断鸿零雁记》写作进入了最后冲刺期,同时也是曼殊个人情感的阵痛期。尤其写到良子时,他手中的笔几乎拿不住了,差不多是沾着泪水在那里写作:
登楼面海,兀坐之久,则又云愁海思,袭余而来。当余今日慨然许彼姝于吾母之时,明知此言一发,后此有无穷忧患,正如此海潮之声,续续而至,无有尽时。然思若不尔者,又将何以慰吾老母?事至于此,今但焉置吾身?只好取顺老母之意,客日婉言劝慰余母,或可收回成命;如老母坚不见许,则历举隐衷,或卒能谅余为空门中人,未应蓄内。余抚心自问,固非忍人忘彼姝也。继余又思:日俗真宗,固许带妻,且于刹中行结婚礼式,一效景教然者。若吾母以此为言,吾又将何说答余慈母耶?余反复思维,不可自抑。又闻山后凄风林,余不觉惴惴其栗,因念佛言:“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我者。”
嗟乎!望吾慈母切切勿驱哑羊可耳。
……
余谛念彼姝,抗心高远,固是大善知识。然以眼波决之,则又儿女情长,殊堪畏怖;使吾身此时为幽燕老将,固亦不能提钢刀慧剑,驱此婴婴宛宛者于漠北。吾前此归家,为吾慈母;奚事一逢彼姝,遽加余以尔许缠绵婉恋,累余虱身于情网之中,负己负人,无有是处耶?嗟乎!系于情者,难平尤怨,历古皆然。吾今胡能没溺家庭之恋,以闲愁自戕哉?佛言:“佛子离佛数千里,当守佛戒。”吾今而后,当以持戒为基础,其庶几乎。余轮转思维,忽觉断惑证真,删除艳思,喜慰无极。归心归觅师傅,冀重重忏悔耳。
……
小说终于脱稿了,一个内心深处充满痛苦、焦虑、忧郁的形象攸然立于纸上,看着《断鸿零雁记》中的三郎,再想想自己,心里那番感触几乎难以描述。可是他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欲望实现了,多年的梦幻实现了。尽管这种实现,还有着一些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他觉得毕竟将心灵中的负担放下了。
小说,很快在南洋群岛上一家日报刊载,紧接着上海的《太平洋日报》也开始连载。立时,《断鸿零雁记》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人们交口称赞,说该小说是近期的一部不可多得的力作,大有扛鼎之势。随之商务印书馆又将它翻译成英文出版,还有人将小说改为剧本,搬上了舞台。
《断鸿零雁记》的成功,使曼殊心灵受到了震动,他觉得他的心声还需进一步倾诉,他的“心灵史”还需要进一步丰满。于是,从1912年~1917年间,他又连续发表了《绛纱记》、《焚剑记》、《非梦记》、《碎簪记》、《天涯红泪记》等数篇小说。尤其《碎簪记》引起了更大的轰动,在《新青年》刚一发出,刊物就被抢购一空。陈独秀在这篇小说的《后序》中曾写道:
余恒觉人间世,凡一事发生,无论善恶,必有其发生之理由;况为数见不鲜之事,其理由必更充足。无论善恶,均不当谓其不应该发生也。食色性也,况夫终身配偶,笃爱之情耶?人类未出黑暗野蛮时代,个人意志之自由,压迫于社会恶习者又何仅此?而此则其最痛切者。……
值得赘此一笔的是,曼殊写小说本是以寻觅“雪爪鸿泥”为初衷的,可是,出乎他意料是,在作品的深刻内涵中,却迸发一种反叛力量,即是对传统道德的反叛,也是对旧世界的反叛……
三十、特殊的软禁
三十、特殊的软禁
如果将小说,绘画比作两座山峰;
那么曼殊便是连接两座山峰的彩虹。
1912年~1917年,就在曼殊小说创作硕果累累之时,他的绘画也进入鼎盛时期。他不但画了大量的花鸟、山水,还画了各式各样的山野人物。一时间,收藏曼殊大师的绘画成了当时文人雅士的时尚。
诗人高吹万就曾经乞讨般地给曼殊写过信,信中说:
曼殊兄:
阔别五年,积思成痗。山村无俚,我劳如何。前知师驾莅沪未久,忽复东徂。居未数旬,飘然又至。近悉是月更将重赴蓬山,万里瀛程,视同咫尺;盈盈一水,往来如梭。挂碍尽除,身心惧畅,闲云野鹤,欣羡可知。不敏蚓结蛰藏,萧然隐几,尘之世事,久付无闻。冷僻性成,乏善可述。惟文章结习,未能忘情。当此天地改观,河山生色,但望衮衮诸公,息争蜗角,闲气胥平;俾大好神州,立足巩固,则著书岁月,为日方长。时鸟候虫,乐无极矣。曩者不敏尝远寄缣缃,以诗乞画。荷蒙传语,当俟暇为之。明知能事从容,不受迫促,然不敏爱慕而欲得之心,固无日不系于荒寒萧散间也。比闻我师有重译《茶花女》之举,功德无量,未识何时可以脱稿?不敏已储三斗泪待矣。万绿覆窗,桐叶似扇。兴到援笔,不尽所怀。天梅自沪回,具道相念,甚感甚感。
《太平洋报》主笔叶楚伧,也是曼殊的好友。他喜爱曼殊的画更是如醉如痴,几乎见面就要邀画,可是曼殊一直没有答应,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日又和曼殊相遇,他本想还说邀画的事,可是看见曼殊厌倦的神情,他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他热情地问:“大师,有何人邀请,走的这般急?”
“邀请?”曼殊笑了,“谁能请我,我不过是随便走走。”
“既然大师没有事情,到我舍下坐坐咋样?”
“尊寓在哪里?小人倒是极愿拜访。”曼殊是个闲人,能在朋友处闲坐一下,喝点散酒,他觉得是一件极畅快的事情。
“好,请吧!”
于是,叶楚伧就将曼殊领到不远的一座楼上。先叫来佣人附耳叮嘱了一番,然后就与曼殊慢慢喝茶。过了一会儿,佣人便来报:
“大人,酒菜全备齐了。”
“好!曼殊,请吧!”叶楚伧客气地说。
“不客气,不客气。”曼殊也高兴地站起来。
随后,叶楚伧就将曼殊领到另一个房间的门口,手向里一指,说:
“大师,请吧!”
曼殊向里看去,只见房间里放着一桌一床,桌上摆着很多菜肴,有德州扒鸡、北京熏鸭、煮白肚、炸鱼片、清蒸对虾……,床上放着画具宣纸。
曼殊正不解,说:
“先生,这是……”
“大师,你看那是什么?”
“啥?”就在曼殊一愣神的工夫,叶楚伦照着他后背猛劲一推,曼殊便一个趔趄进了屋里,随之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锁头响,再回头看,自己已被人家牢牢锁在屋里。
这时,叶楚伧在门外,哈哈大笑起来,说:
“大师,这回你可是上我的当了!”
“叶老兄,你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叶楚伧狡黠地一笑:“干什么,这你还用问吗,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啊!”
“我真的不清楚啊!”
“不清楚,那我告诉你!大师,你还记得欠我的画债吗?实话跟你说,今天你若不偿还,哼!就别想走出这屋!哈哈!”
叶楚伧大笑起来。
“你,你,你。”曼殊哭笑不得,急得直劲跺脚。
叶楚伧嘻笑地冲着身旁的佣人说:“大师的吃吃喝喝就靠你们了,勤看着点,别误了事情,我就不在这里奉陪了。曼殊,再见了!”他说着就向楼下走去。
“楚伧!”曼殊大叫一声,还要和他理论,可是叶楚伧连个影子也没有了。没办法,他只得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身旁的纸笔发愣。这事若是别人所为,他非恼了不可,索画就说索画,干嘛还要软禁人!难道这么软禁就能弄出画来!话说回来,既是叶楚伧来了这么一手,他就没办法了,谁让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呐!朋友做了过份的事情,你又能怎么!想到这里,他便舒了一口气,于是目光便移到桌上:桌上的佳肴正飘散着热气,香喷喷的诱人的。看到这里,他的嘴角便抖动起来,亮晶晶的涎水就要向外流淌。此刻,他便顾及不了太多了,抓起熏鸡就大嚼起来,一边吃还一边饮壶中的白酒。吃喝了好一阵,曼殊渐渐有了些醉意,再看那画纸画具便不再生厌了。顺手提起了一枝画笔来,就在宣纸上涂抹起来。他左一笔,右一笔,笔走的速度像游龙一样急快,待最后一笔徐徐收拢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两脚就像踩着白云一样,忽忽悠悠的轻轻飘浮,眼中的什物也跟着晃动起来,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兜头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晚间,叶楚伧轻轻地来到门口,问暗暗窥视的仆人道:
“怎么样,大师画了没有?”
“画了,画了。先生,这位和尚画画可真快呀!”
“是么。”叶楚伧高兴地打开房门,轻轻走到床前,借着烛光朝宣纸上看去,只见美丽雅静的汾湖岸边,垂柳依依,孤塔耸立,几座茅屋,矗立在清静如水的月光里。汾湖中,一叶扁舟,顺水而动,层层涟漪,闪烁光泽,旁边题着《汾堤吊梦图》……叶楚伧不禁惊喜地叫起来:
“真是妙笔,妙笔!”
“先生,那这桌酒宴是否该撤了。”仆人忙说。
“不,快把大师叫起来,我今天要和他喝个痛快。”
“好!”
当夜,真的叫起了曼殊,他俩又喝了一回,叶楚伧真的喝醉了。在醉话中直喊:
“《汾堤吊梦图》,真是绝妙啊!”
……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恰恰上海有个钱庄的老板杜有财,也是个爱曼殊绘画如命的角色。听了这法,倍觉欢喜,也想仿效一番。正巧这日杜有财讨债回来,看见曼殊在街头消闲地散步,便嘻笑地凑了过去,搭讪道:
“大师,您好!”
曼殊一见是他,心中便十分生厌,这个人他太熟了,为了讨得他一张画,竟然死皮赖脸磨泡了两天。今天见了他,自然十分淡漠,只是略略点点头。
“大师,近来可曾闲暇?”杜有财一脸的媚笑。
曼殊听着他的话,心中烦恼,暗想我闲暇与否,和你有甚关系,随之便说:“闲暇怎样?不闲暇又怎样?”
“如大师闲暇,请赏个脸,到我舍下小坐一下。”
曼殊本来讨厌着他,想即刻离开,可是听了他的这句话,倒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心理,心想,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随之便轻轻地笑一笑:“也好。”
“大师,真的肯赏脸?”杜有财有些受宠若惊。
“杜老板,干嘛这么客气!”
“好好好,不客气!”
于是,杜有财就将曼殊领入家中,他经过一番精心策划,也学着叶楚伧的作法,预备了一桌酒菜,将曼殊锁到了屋中。
曼殊自踏进了房门,看见了桌上的酒菜和床上的画具,就觉得好笑,就觉得杜有财愚蠢。心想,也想用叶楚伧的办法对付我,岂不错打了算盘!叶楚伧,那是朋友,休说锁门,就是不锁,画也是要给的。可是你姓杜的……哼!他想到这里笑了,于是抄起桌上的筷子大吃大喝起来。酒足饭饱之后,看了一眼窗子外面窥视的面孔,心中便有了主意,随之便拿起笔来。
“老板,他拿笔了!”
“老板,他开始画了!”
……
窗外传来仆人们窃窃的议论声。
曼殊凝视了一下宣纸,手腕略略扭动起来,那柔柔笔锋便像溪水一样从纸面上流淌过去,须臾间就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婀娜多姿的杨柳,长在白练一样的江水旁,江面上,一轮残月,摇摇欲坠,画的意境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画毕,曼殊伏在那里静静地观赏。
这时,吱吜一声门响,杜有财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韵味淡远的画面,即刻便双手一拱,惊叫起来:“大师,实在有劳于你了,给,这是你的润笔费。”说着就将一沓钱放在桌子上,就要取画。
“慢!”曼殊制止道,眼睛依旧盯着画面出神。
“怎么?”杜有财诧异地问。
“这幅画还没有画完呐,你急的什么。”
“噢!”杜有财似乎有所领悟,殷勤地说:“那您画,那您画。”说着便恭敬地站在曼殊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画面。
这时,只见曼殊将笔悬于画面之上,觑着月亮,之后笔尖便落于月亮之上,唰唰唰,只轻轻四笔,那圆圆的月亮便不再是月亮了,而变成了一枚形圆孔方的铜钱。
“大师,您这是?”
“哼哼!”曼殊轻蔑地笑了一声,“你钱庄老板还需要月亮吗?倒不如这东西对你更适用。”说着将笔朝桌上愤然一撩,一脸怒气向门外走去。
“这……这……”杜有财十分沮丧,感到此法也并不灵验了。
其实,曼殊对别人索画也不都是逃避、拒绝,有时也很热情,尤其是底层的人们来要画,他大多都满足他们的要求。
一次,一个家乡的渔民来找他,一见面,那渔民便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师,我家新盖了三间房子,阴阳先生看了,说只有挂上大师的画,日子才能安稳,所以我才来……”
曼殊笑了:“我的画,能有如此神力!”
“有的,有的。”渔民说:“阴阳先生说的还能有假。”说着就要叩拜。
曼殊连忙拉起渔民:“不就是要一张画么,干嘛要这样。”
“那得需要……”渔民支吾了一下。
“需要什么?”
“需要多少钱?”
“哈哈,一分钱也不需要,你等着就是了。”
“谢谢了,谢谢了。”那渔民说着就退下了。
送走了渔民,曼殊的心里便犯开了琢磨,画一张什么样的画送给这渔民最合适呐?是画花,是画草,还是画水,想来想去,他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第三天,那渔民又来找他。
曼殊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画。”
渔民听了,心里便不悦,暗想,我在客栈等你三四天了,你一笔都没动,我这会儿来找,你才想起画,岂不是要应付我。又一想,人家是个名人,一天到晚的事情多得很,能给咱画两笔,就算不错,还奢想个啥。便说:“感谢大师了。”
这时,只见曼殊轻松地拿起笔来,在宣纸的东南角极巧然地画了一只小船,又在西北角上画一个极小极小的人,然后回过头问那渔民:
“你看怎样?”
那渔民不看还罢,伸头一看,便光火起来,想不到大名鼎鼎苏曼殊,竟是这般的应付人。一张这么大的纸上,就画这么两个东西,这还叫画么,这么一张画,拿回村里,人们不笑掉大牙才怪,这么一张画,还不如不拿,想到这里便说:
“大师的笔墨既是这么金贵,我就不要了。”
渔民说着就怒气冲冲地朝外走。
“等一等!”曼殊叫了一声。
那渔民回过头来,有些揶揄地说:“莫非大师还有什么事么?”
“你看。”曼殊说着就在小人和小船中间画了一条极细的线,立时一幅奇妙的画便出现了,那是一幅精妙的《拉纤图》。
渔民看罢就惊呆在那里,想不到他的笔竟是这样神奇,于是对自己方才的举动感到十分的懊悔,满脸羞红地说:“大师,我错怪你了,请你多多包涵。”
“没什么,没什么。”曼殊摆摆手:“这幅画,你要不要?”
“要要要!”渔民鸡啄米似地说。
“那就拿走吧!”曼殊指了一下那张《拉纤图》。
渔民拿过画,眼里涌满了泪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给曼殊鞠了一躬,这才向外走去。曼殊见渔民这么激动,自己也很受感动。他觉得底层百姓的情感最真挚,最质朴,最让人难忘。他珍重这种感情。
三十一、醉入花丛
三十一、醉入花丛
前文就曾提及过,曼殊在飘零爪哇岛期间,由于身体羸弱,疾病就时时侵扰他。如今,更由于他暴饮暴食,毫无节制,身体状况愈发糟糕了,吃药、看病、住院,这三件事情几乎像三根坚韧的绳子,时时捆绑着他,尽管这样,他依旧没有逃离病魔的怀抱,这个期间,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无不充满着凄然:
“……吾愁可知也。至西京,病复发。自分有愁天命之人,又安能逆料后此与亚子重有握手之欢否耶?河山倍美,只增惆怅耳!
……唐僧无状,病骨支离,学道无成,思之欲立。岁末南归,遍巡圣迹,石龟怀海,我岂忘情。
……日本虽有名医,又何能起余幽忧之疾?每念天涯数子,不觉泪下。
……嗟夫,三复来示,知公固深于忧患矣?庄生云:
‘水中有火,乃焚大槐。’今之谓也。
……吾病,他日君来,索我于枯鱼之肆矣!
……”
疾病,不但侵扰着他的肉体,使他的精神阵营也出现了坍塌。他似乎透过病魔的指缝看见了生命的终极,而那终极带给他的依旧是悲怆、茫然。于是他原有的生活层面出现了变化,一种新的生活便悄悄开始了,那便是曼殊的“花酒”生涯:
这种生活对有着旧习气的文人来讲,并不是新鲜的事情,他们觉得那是一种洒脱风流的行为。在他们中公然流行着这样一种言论:世界上倘然没有女人,简直没有文学可谈。造物主定要造出许多美丽绝艳的女子来,教许多男子颠倒于情海中,这便是天地间一种自然的文学。文学家好文,自然也好女子,而中国的礼教太深,没有法子渲泄;吃吃花酒,叫几个局玩玩,这也到了无可奈何的一境了。
以前苏曼殊,虽然旷达放任,无所拘束,于这种事情却不肯苟且。他爱慕异性,更尊重异性。尤其对那些落入花道上的女子,愈发同情、怜悯、爱护,从不狎昵调笑,以寻快乐。在后一个阶段,病魔将死亡的种子在他心中撒下之后,他原来的生活信条都被击碎了。他不再像先前一样尊重着自己的感情了,也不再把情感看得那般圣洁、高尚,时不时地和朋友步入风月场中,在那丝竹声里,在那奢靡的气氛中,可以寻到以往不曾寻到的乐趣。
这种生活,与他当时的心境是相当的吻合的,疾病缠身,来日不多,寻得一日欢乐,便是一日福分。但他又不是一般的庸俗的狎客,他同那些不幸女子之间的感情依旧是真挚的。从不低看她们,他把自己放在和她们平等的地位,至使很多妓女都成了他推心置腹的朋友,如:赛金花、张娟娟、花雪南、杨兰春、秦筝、阿崔、湘四、桐花馆……但曼殊与她们的关系又是纯洁的,他打破了一些庸俗的浅见,他觉得风月场中一定要有新的“风月”,他厌恶那种近似于动物的“生命交流”,他觉得真正的风月应该是精神结合。在他的“密友”中,绝代佳人者,有之,才艺双全者,有之,……可是与她们之间,完全都是精神领域的无肉体接触,找不出一例。这一点,是朋友们所公认的。有人说:“曼殊得钱,必邀人作青楼之游,为琼花之宴,至则对其所召之妓,瞪目凝视,曾无一言。食时,则又合十顶礼,毫不顾其座后尚有十七八妙龄女,人多为其不欢而散。越数日,复得钱,又问人以前之雏妓之名,意盖有恋绪。人为引之其处,而曼殊仍如前此之态,终于不言而回。”另有一传说,说的更为绝妙:“某年,曼殊有事于沪,昵爱一花。事有暇,辄顾其家。既且寝于斯,食于斯,衣服杂用之物,咸置其处,几视妓家如己室;与妓之同衾共枕,更不待言,而终不动性欲。妓以为异,问其故,则正容而语之曰:‘爱情者,灵魂之空气也。灵魂得爱情而永存,无异躯体恃空气而生活。吾人竟日纭纭,实皆游泳于情海之中。或谓情海即祸水,稍涉即溺,是误认孽海为情海之言耳。惟物极则反,世态皆然。譬之登山,及峰为极,越峰则降矣。性欲,爱情之极也。吾等互爱而不及乱,庶能永守此情,虽远隔关山,其情不渝。乱则热情锐退,即使晤对一室,亦难保无终凶已。我不欲图肉体之快乐,而伤精神之爱也,故如是,愿卿与我共守之。’”
曼殊这般的“禁欲”着自己,实际也是在煎熬着自己,他那血肉之躯中,无处没有汩汩的热血在奔涌;他那勃郁的生命里,时时都有激情在迸发。他在一首写给花雪南的七律中,就表述这种自身的悲哀:
何处停侬油壁车,
西冷终古即天涯。
捣莲煮麝春情断,
转绿回黄忘意赊。
玳瑁窗虚延冷月,
芭蕉叶卷抱秋花。
伤心怕向妆台照,
瘦尽朱颜只自嗟。
就是在这一时期里,曼殊又结识了中国近代中一位大人物。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竟与这位大人物建立了友情。
那是1917年4月的时候,曼殊由于长期的饮食无度,生活放纵,至使身体愈发虚弱了,几乎是常年卧病。即使是稍好一点,他便作乐于蔚云庐、棲凤院,缥缈楼间,于是刚刚渐好的身体,又复归于病中。
这一天,他在床上躺得实在太无聊了,便挣扎着坐了起来,吃了一些东西,便觉得神情清爽了一些,刚要拿起床头的《何典》来阅读,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冲着房门说了一句:“进来!”
吱吜一声门响,便进来一人,这人个子不高不矮,方方的脸上堆满笑意,一对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出狡黠和精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道:
“先生,学生给你请安了。”
“你是……”曼殊揉着眼睛猜测着。
“先生,我是陈果夫啊!”
“果夫。”曼殊有些意外,“你从哪来?”
陈果夫眨动了几下眼睛,笑了笑说:“我是来陪弟弟看病的。到了上海后,听说你身体欠佳,特来看望。还有……”
“果夫,还有什么?”
“还有一位先生久慕先生大名,特让学生作伐,要结识您。”
曼殊早年就对陈果夫的为人十分鄙夷,今天见他这般殷勤,也并不欣赏。只是他大老远的跑来,汗津津的样子,面子实在不好拨,于是他不冷不热地问:
“他是哪一位?”
“先生,这人说来也是当今的豪杰,就他那胆识、那气魄,将来必成大器。如先生身体允许,随我一去便知。”
曼殊今日心绪颇佳,正想走出户外去消散一下。听陈果夫一说,便问:
“他住在哪里?”
“近得很,就在新民里。我已雇下了车子。为让先生痛痛快快玩一场,这位先生今天还叫了局。”
“叫局,他叫的哪一个?”
“说是在赛金花那里。”
听说赛金花,曼珠心潮便荡漾起来,赛金花可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了,今日局设在那里,他可是乐于赴约的。便从箱子里找出了一件衣裳说:“走吧!”
“走!”
……
当他们的车子停在新民里×号的时候,早有几个人恭候在那里。曼珠从车上一下来,就有一个人迎奉过来。这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略显瘦削,但身腰还算挺拔,一对不大不小的眼睛,闪现着略微阴沉的光芒。他离曼殊还有三米远的时候,便打开了招呼:
“大师,久仰了!”他说着便双手一拱。
“你是……”
曼殊刚一犹豫的工夫,陈果夫便跑了过来:“大师,我方才跟你说的就是这位先生,也是学生的朋友,他的名字你或许听说过……”
“鄙人蒋中正。”蒋介石一口宁波腔。
“啊,蒋先生,幸会!”曼殊和蒋介石握了一下手。
“屋里请!”蒋介石手臂一挥向屋中让着。
于是曼殊便被人们簇拥着进屋里。只见,屋中丰盛的筵席早已摆设停当。赛金花及几名妓女早已等在那里,曼殊见了他们,自然要寒暄一番,随后蒋介石将几位陪客依次给曼殊作了介绍,之后便端起酒杯道:
“女士,先生:
今日结识曼殊大师,是我终生都难以忘怀的事情。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曼殊虽然不是来自远方,但是他的大名我是久仰的!和久仰的人能同坐一席,实在是一件幸事,来,干杯!”
“好!干杯!”人们都附和着。
主人慷慨好客,客人洒脱放纵,又有赛金花调笑凑趣,这席酒便喝得异常痛快。其实这时蒋介石要结识苏曼殊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目的,不过是股票场中发了大财,附庸风雅罢了。
蒋介石的这番表演,竟然博得曼殊的好感。他暗暗赞赏着:“此公英雄本色,此后当为中华人物。”
自这次酒筵后,曼殊又病倒了,一连几天里精神状态都处于恍惚之中,有时脑海里出现童年削发的幻觉,有时眼前浮现着东渡寻母的情形,有时耳旁响着雪鸿的呼唤,有时心中传来小姨的哭声……可是当他神志清醒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蒋介石的家中,蒋介石的妻子正一勺一勺朝他嘴里喂着水。
“怎么……”他说着就要往起坐。
“不要动,好好休息吧!”陈洁如轻声地说:“中正是前天中午将你接来的。你那会儿的样子太可怕了。”
曼殊这才忆起那天发病时的情景,之后说:“谢谢啦!”
“客气什么!”说着话,陈洁如又向曼殊的口中送了一口水。
“中正呐?”曼殊问。
“他一会儿就回来啦!”
正说着,蒋介石从外边进来了。只见他手里一封电报,一脸焦急的神色,尤其看见曼殊后,愈发显得不安了,他支吾了一下,“大师,今天怎么样?”
“还好!谢谢你们啦!”曼殊觑了蒋介石一眼,忽然问:
“中正,你脸色这么不好,出了什么事情?”
“啊……没什么。”
“中正,倒是出了什么事情?”陈洁如也不解地问。
蒋介石看着苏曼殊,故意将语调弄得轻缓一些:“大师,你是出家人,对红尘之事定能窥得透彻。人间俗事也不太会挂在心上……”
“中正,你就不要绕圈子啦,快点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师,我深知你性格急促,又有重病在身,无论有什么事情,你可都要往开处想。”蒋介石边说边将电报递了过去:
“这是今天有人转来的,是令堂从日本……”
还未待蒋介石把话说完,曼珠就一把将电报夺了过来,立马便展开了。电报云:
三郎儿:
你小姨病危,见电请速归。
母河合氏泪告!
……
看毕,曼殊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一泓亮晶的泪水便在眼角处盈出。
“大师,你要干什么?”陈洁如问。
“我要去日本。”曼殊说完这句话,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去日本?!”蒋介石感到十分惊讶,连忙劝阻道:“曼殊,你此时的心境我十分理解。不过,就你目前身体的状况,是动弹不得的。如真这么千里迢迢地奔波,你的身体也很危险啊。再说你母亲他们如果知道你身体这样也不会让你去的。”
“别说了,介石,我的决心已定了。”曼殊边说边艰难地站起来。
蒋介石、陈洁如见曼殊如此坚决,也便不好强硬挽留。于是便着手为他做行前准备:整理行李,购置船票,收拾旅途用具。当一切都已齐备的时候,蒋介石握住了曼殊的手,深情地说:
“大师,此番东行,切切节哀,保重身体。从日本回来,还期望您下榻于舍下。兄弟祝你一路顺风。”
曼殊也深受感动,满眼含泪地望着蒋介石:
“兄弟的情谊小弟领了。曼殊还能如愿回来,一定还得讨扰中正兄。”
当日,曼珠便拖着一身疾病怀着万分忧伤,烟波茫茫去了日本。
……
到日后,他的大体情况是这样的:他先是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妹妹,于是又看见了神情悲伤的河合仙。当她们领着他来到幽暗的病榻跟前时,病人已处于弥留状态。她面容异常削瘦,眼眶已经塌陷下去,高耸的鼻子似乎显得越发突出了,整个面庞看不见一丝血色,就连嘴唇也是白白的。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微闭着,嘴唇颤动了几下,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小姨,你睁开眼睛看看,谁来了。”惠子啜泣着说,“是我三郎哥来看你来了。”
“是啊,叶子!快睁开眼睛吧!三郎来了。”河合氏边说边轻轻扯动一下她的被角,“有什么要说的话,你就跟他说吧!”
忽然,她脑袋微动一下,缓慢地抬起了眼皮,眼珠木木地向上看着,一忽转动一轮,一忽转动一轮,最后目光停在曼殊的脸上。
“小姨,你看见我哥哥了吧!”
“叶子,如看见就点点头吧!”河合氏说。
“笑一笑也行!”惠子补充说。
说完这番话,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脸上,他们要看她的神情。
奇怪的是,她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只是木木的死死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曼殊。这目光,曼殊似乎看懂了,他分明已经感觉到了目光后的千言万语,分明感觉到目光中的全部内涵。他赶快向前走了两步,身子微微伏到床上,深情地呼唤起来:
“小姨,我是三郎!三郎是专门来看你的呀!小姨!”
当第二声“小姨”刚落地的时候,猛见她胸脯起伏了一下,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一句:
“不要胡说了,孩子。”
病榻前的人们全吃一惊。再拿眼睛看她时,她呼吸便不那么平静了,嘴唇似乎还泛出一丝血色。曼殊愈发慌了,眼睛牢牢觑着叶子说:“小姨,我真是三郎啊!我……没有胡说!”
“三郎……”叶子嘴唇又动一下,发出十分微弱的声音。
“小姨,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曼殊百感交急。
“我……不是……你小姨!”她的声音低极了,就像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的轻风一样,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听清。
可是曼殊听得十分清楚,他惊异地看着她:
“小姨,你说什么?”
“三郎,我不是……你……小姨!”
“那你是……”
“我是……是……”
这个“是”字在她嘴中滚动两遍,似乎将要有新的声音发出的时候,突然,只见她脖子猛劲一挺,跟着脑袋就垂落下来,那起伏的胸脯立时平息了。
“小姨!”曼殊大喊一声,便扑到了叶子身上,他万没有想到,死神来得这般突然。
……
这种打击或许太突兀了,这种不幸或许太惨重了。曼殊在办完叶子丧事的第二天,就匆匆离开了日本。因为多种感觉已经明白无误的告之他:他的身体就要垮了。如果再在日本拖延下去,他觉得回中国就是无望的事了。他不想让母亲——河合仙看着他倒下去,他更不想将自己的骨头扔到这里。可是当客船徐徐离开横滨码头的时候,当河合氏和惠子向他频频挥手的时候,他的心彻底碎了,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叨念着:“再见了,母亲!”“再见了,小妹!”“再见了,小姨!”“再见了,良子!”“再见了,樱花!”“再见了,日本!”……之后,他蹬上了客船的最高处,向着岸边——母亲,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