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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长元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6

“他哪里知道,这女人在镇上早有了相好,他前脚刚走,随后女人就抠掉黄泥,和相好恩爱上了。以前两人只是偷偷摸摸,初一十五的幽会,如今两人便可以日夜厮守在一起。”

“爱来爱去,一年的光景就过去了。”

路上一阵锣鼓响,抬头一看,只见丈夫骑着高头大马回来了。她万没料到丈夫回来得这么突然,再一想那块黄泥,更觉得可怕,慌乱中她忙蹲下身子,从地上抓把黑土塞在那里。

“当晚,丈夫便检查她的身子,当看到黑土时,心里十分恼火,又看见黑土上一棵小小的苣荬菜时,更加愤怒,当即便做了一首诗:

走时黄泥堵,

回来黑土盖。

一年没见面,

长出棵苣荬菜。

第二天便把女人休了。”听到这里,仆人们一阵大笑,说大奶奶的故事真有意思。

“你们别笑,故事还没讲完呐。”她接着又说:

“那女人被休了以后,就干起了皮肉生意。有一年,她接待了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老兵,发现这个当兵的钱不少,就要嫁给人家,从良。老兵见她容貌还好,就要娶她。还没等娶呐,她便有了身孕,生了孩子。活该她倒霉,她还没满月呢,那老兵就死了。于是,她就带着这个野种,在横滨流浪。有一天,流浪到咱们苏氏茶庄……”

听到这里,仆人们似乎明白了什么,都睁着眼睛相互看着,有一个仆人试着胆子说:“大奶奶,你说的那个孩子,莫非就是……”

“实话跟你们说吧!”大陈氏眨了一下眼睛,抹了抹嘴角的白沫:“那个野种就是苏戬,他简直辱没咱们苏家的门庭。”

……

至此,关于苏戬的种种谣言,便在白鹤港仆人中传播开了。

这之前,仆人们对苏戬还是满恭敬的,人前人后都叫着少爷。走路碰见的时候,都要弓下半个身子,说声少爷你先走,多咱走过去,才能直起身腰。如今,从大陈氏的眼神里,他们似乎感到了苏家的变化,感到苏戬地位的变化。尤其负责侍奉苏戬的张婆子,更是个势力小人,自听了大陈氏那故事后,对苏戬的侍奉,便一日不如一日。开始还虚虚假假地装着做着和从前一样的笑脸,后来就渐渐露出了本相,连给苏戬煎药,端饭都很不及时了。常常苏戬要喊过很多次,都不见人影,最后出来,也是脸上挂着怒色:

“喊啥,喊啥,嚎丧啊!”

“婆婆,我饿。”苏戬说。

“饿!总饿!饿死鬼脱生的。”张婆子说着,就将那一碗凉冰冰的饭摔到苏戬跟前。

这个时候,苏戬的心凉了。他第一次感到人世间的冷酷。

眼见得苏戬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大陈氏非但没有发慈悲之心,反倒变得愈发残忍了。

那天,杰生请来个医生给苏戬看病,医生看过苏戬的舌苔及眼睛,脸上就见一片暗淡。

杰生问:“先生,这孩子倒是得了一种什么病?”

先生翻了一下苏戬的眼皮,说:“是一种传染病。”

“什么?”站在杰生身后的大陈氏就像让蝎子蜇了一样,一下子后退了几步,连忙将杰生拉到了屋外,说:“这可不了得,赶紧把他抬外头去!”

“你说什么?”杰生愣愣地看着她。

“说什么,我说把他抬到外头去!否则,传染上我们怎么办?”大陈氏厉声地嚷着:“难道为了这个小丧门星,就得把我们的命都搭进去?”

杰生摇摇头,无奈地走了。

第二天,大陈氏就找来张婆子等人,将苏戬抬进了柴房。

那间柴房里,已经没有多少柴草,黑乎乎的墙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草灰,草灰上面留有一道道雨水流过的痕迹。棚顶上,已经结满了蜘蛛的网络,偶尔有一股小风从断裂的墙缝里吹进,那上面的蜘蛛网便起伏地波动……

靠墙角的地方,堆放着两捆水蒿和几捆发霉的茅草。苏戬就被放在了茅草上面。

得知这一消息,煦亭伤心地哭了。连忙去找维春。维春正在大陈氏那里为苏戬求情。他跪在陈氏面前,脸上挂着泪痕,啜泣着说:“婶婶,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救救苏戬啊!”

大陈氏轻蔑地笑了:“救他,谁说不救了。你知道吗,为了给他治病,我们花了多少银子啦!请吴先生,花五两;请赵先生,花六两;请看风水的刘大神花八两,还不算黄香纸马的钱。这只是请先生的花销,抓药呢?吴先生的一副药,就是二两银子;赵先生药剂子大,更贵,一副药,三两银子;你没算算,自打他得病,一共吃了多少药,少说得有几十副。这么说吧,该请的先生也请了,该吃的药也吃了,可是他还不见好,那能怨谁呢?俗语讲,治病治不了命,他既然得了这种绝症,哪有啥办法呀!”

听到这里,煦亭忙从外面走了进来,说:“婶婶,就是再没办法,也不能把苏戬放进柴房啊!”

“送他进柴房,还不是为了你们。”大陈氏眼眉皱了起来,“你们整天在一块玩耍,他这种病传染上你们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苏家人,跟着这个倒霉蛋去送死!”

“那……”维春还想说什么。

“还有别的事没有?”大陈氏说罢点起了烟泡,扫了他俩一眼:“没有事就去外面玩去吧!”

无奈,两个人只得悻悻地向门外走去。

屋外,天色已近黄昏,黑铅一样的云块在空中缓缓游动。凄厉的北风,漫过树梢,房顶发出尖尖的嘶叫,不时卷过一两朵凄白的雪花,精灵般地在地上滚动一下,便不见踪迹了……天气,冷得叫人发抖。

一出大门口,维春便停住了脚步:“哥哥,我们该怎么办呢?”他望着煦亭。

“是啊,我们怎么才能救得苏戬呢?”煦亭也紧皱着眉头,咬着下嘴唇。

正这时,大路上传来一阵趿拉趿拉的脚步声。二人看去,只见一个老和尚双手托钵向他们蹒跚走来。来到近前,单手打了一揖,道了声:“阿弥陀佛!”

煦亭忙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维春也拿递一锭银子。

老者又打了一揖,道:“善哉,阿弥陀佛!”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问道:“二位小施主,为何眉宇紧锁,面颊暗淡,莫非遇何难事?”

“唉!”煦亭叹息一声:“就是遇到难事,你也不能解救,老师父你还是快走吧!”

“是啊,你快走吧!”

老和尚非但没走,反倒回来了。又重新扫视一下煦亭、维春面孔:“二位小施主,既然有难事,就一定要说给我,否则我今晚就不走了。”说罢,撩起袈裟,席地而坐。

煦亭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将苏戬得病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老和尚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连声说到:“些许小事,些许小事。”

煦亭和维春便有些木讷,待要问个究竟。只见,老和尚轻轻撩开袈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葫芦。那个葫芦不过拇指般粗细,突凸处黑中透红,凹陷处紫里泛青,轻轻一动,就有光泽闪动出来。他慢慢打开葫芦,轻轻晃动一下,然后用手掌一接,便有四粒乌黑的药丸落于掌心。随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煦亭、维春,说:“就将这药服于你家的病人吧,一日一粒即可!”身子向前探了探,将药递给了煦亭:“但有一点,病人痊愈二年后,必须皈依佛门,让他到六榕寺找我!”

“师父,你的大名?”

“老衲名叫赞初。”

“老师父,谢谢您!”煦亭、维春伏下身子刚要跪拜,再一抬头那老者已经飘然而去。

五、六榕寺

五、六榕寺

五羊城中,有一座青砖灰瓦的古寺。据载,该刹寺始建于梁大同三年(公元537年)。初名宝庄严寺,后改净慧寺。宋著名文学家苏轼被谪岭南,经常来寺中游览。每每游览,都要在那六株环植的老榕树前站立良久,看着那苍劲的树干、茂密的树叶,以及虬龙状的树根。他内心就极不平静,像面对着六位历尽沧桑的历史老人一样充满敬意,于是就挥毫题写“六榕”二字,从此该寺就易名为六榕寺了。该寺的香火已点燃一千多年,衣钵也承传了数十代,而今这里的主持便是赞初大师。

这天,赞初正在读《坛经》,他被一则禅宗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姓卢的范阳藉岭南新州樵夫,听人诵《金刚经》,便心有所悟,于是就跑到黄梅冯墓山去礼拜五祖弘忍。弘忍虽然也觉得这个樵夫“根性大利”,但也没有特别赏识,想了想,便让他去碓房碓米。一转眼就过去了八个月。这一天,弘忍用呈偈的方式来选择衣钵的传人。这个消息传出后,弘忍的弟子纷纷作偈,尤其是大弟子神秀,便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便用心写了一偈,偈语道: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有尘埃。

弘忍看了,较为满意,因为在这一偈中,神秀完整地浓缩了佛教“戒——定——慧”三阶段方式,也通俗地表明了佛教对于世界的理解与解脱方式的理解。

正这时,房门开了,那个碓房的樵夫进来了,他伸出那双茧花累累的手掌,将自己写的两首偈递给弘忍。偈语写道: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

何处有尘埃。

心是菩提树,

身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

何处染尘埃。

弘忍看罢,大为惊喜,觉得只有这个樵夫才真正领会了禅宗的真谛,揭开了禅宗的最后一道帷幕,便欣喜地向他看去……

正这时,有人敲门,赞初轻轻合上了《坛经》,说:“进来。”

看门的小沙弥就进来了,他向赞初回禀说,有个小孩在寺门那里,说要拜见大师。我知道你正在读经,让他明日再来,可他就是不肯,死磨硬泡地不走,所以我才……

“那就将他领进吧!”赞初说。

不一会儿,小沙弥就将小孩领了进来。

这孩子见了赞初,两眼立时盈满了泪水,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大师,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赞初非常惊讶:“你是?”

孩子接着说:“我就是吃了你的宝丹,起死回生的那孩子。你忘了,在白鹤港,那天傍晚……”

赞初这才想起那件事情,两眼微微一闭,说:“孩子,你今天来……?”

“大师,我今天来就是拜您为师的。我的家……”说到这里,孩子的眼睛又湿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戬,乳名三郎。”

“你读过书吗?”

“我自六岁在镇上读私塾,读过《中庸》、《大学》,后又到教会学过英文。”

“唔!”赞初双目微合,眸子暗暗打量他一下,“你小小年纪,尚未知事,遁入空门,将来你能经得起红尘、事俗的侵扰吗?”

“师父,你若收下我,就是再大困难我也不怕!”

哈哈!赞初爽声一笑,微微颔颔头,“善哉,善哉。”之后语气恳切地说:“自前年仲秋的那日傍晚,我从那两个孩子口中得知你的遭际,我就心发慈悲,要从苦海之中拯救于你。今日又见你这片丹心,着实令我感动。只是有十条戒规,不知你能否做到?”

“师父,都哪十条?”

“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欲;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六、不著香华鬘不香涂身;七、不歌舞倡伎不往观听;八、不坐高广大床;九、不非时食;十、不捉持生象金银宝物。”

“师父,不要说了。各种痴情欲念,我从此断尽。”赞初大师的眸子里猝然闪出光泽,一把扶起苏戬,“孩子,本师决意收你为徒了!”

孩子立时啜泣起来,哽咽地说:“师……父!”

“且慢,本师即收你为徒,一切就应按佛家的规矩办。”

于是在当晚就为这孩子削了发,披了袈裟,取得法号曼殊,从此,六榕寺就多了一个年幼的小沙弥。

说来,沙弥在寺中是各有分工,有的负责砍柴,有的负责担水,有的舂米,有的河边洗菜……而像曼殊这小小年纪,是无法干得了那些活的,赞初便让他看守山门,驱赶乌鸦。在那段时光里,曼殊的生活是相当清淡、闲适的。每天白日,他就在寺门里面玩耍着,有人敲门时便去开门;无人敲门时,就拿着树枝或小石块追赶寺内的乌鸦,追累了,就仰头躺在青石板上,观望天上游弋的的云朵和掠过的燕雀,看得入了迷时,就从兜里掏出纸笔,描摹起来。晚上,就捧过经书,学习经义。

曼殊,自幼聪颖,悟性颇好,学习经书,领取真谛。短短时间里,他就看了《法华经》、《金刚经》、《菠罗经》。

一次,他刚看完《坛经》。赞初便问禅宗史上南宗和北宗的区别。

曼殊眼睛眨了眨,说:“我觉得南北的主要区别在于:北宗以为,世间万物,是由永恒、绝对的、灵明不昧的‘真如’派生的,而万物是那么混乱不堪,卑鄙龌龊,连人类自己的身心都变得污浊不堪,以致蒙受了无数苦难与烦恼,因此,人们必须借助自己的毅力,进行节制,用禅定方法,收心敛性,净化自己,至使大彻大悟,涅槃新生。南宗则不然,惠能即抛弃了‘戒’也抛弃了‘定’,他认为自心是佛,更莫孤疑,外无一物而可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人的本心便是一切,它是天生清净的,谈不上什么尘埃不尘埃,污浊不污浊,只要直指本心,便能顿然成佛。”

赞初听了,暗中惊喜,他为自己收下这么个慧颖徒弟而欣然。但,日子久了,通过仔细观察,大师又有几分忧虑,他觉得曼殊决不是那种彻底斩断情缘的人,参坐打禅时,常常见他忧伤之情溢于眉间。闲谈中,对世间之事,红尘之人,时而激动不已,时而又慷慨义愤,时而泪流双颊。像这种多情善感的人,是作不好佛门弟子的。佛门的大戒便是情。情,虽是无形之物,一旦在体内所蕴育,暴发出来,便如喷泉,似激流,不可阻挡。可是就是这种悠悠的情丝,不时地在曼殊的眸子里闪烁出来。“将来这孩子要有难关的!”老禅师经常这样暗自摇头叹息。两个月后,便发生了鸽子事件,至使老禅师愈发忧虑起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日,天近中午的时候,曼殊刚刚驱走一只乌鸦,躺在青石板上,突然看见一只受伤的鸽子落在不远处的矮树上,他便一下跃起身子,拾起块石块,就向鸽子投去,不偏不斜,正打在鸽子的头上,那鸟就噗地一声,掉在地上。他跑过去捡起,那鸽子已经死了。

那会儿,曼殊正饿得发慌,看看日影,离午饭的时间还很远。他便拿着鸽子,悄悄来到墙角背静处,捡了一堆树枝、茅柴,便点起火来。待青烟徐徐散尽,红红的火苗升腾的时候,他就将死鸽子缓缓放在上面……一忽儿,一股香喷喷的气息飘散出来,直劲侵扰着曼殊的鼻子,激动得他两眼闪出泪花,直盯盯觑着鸽子。

也难怪,曼殊已经半年多没有沾着荤腥了。自削发为僧以来,几乎天天吃着粗米,顿顿吃着淡菜,有时清清淡淡的菜汤中,连个油花都不曾看见,有时淡得他直劲咂着吐沫。如今看着这个被烧得滋滋冒油的鸽子,他心里像开了花一样的高兴。

他伸手一把将鸽子拽了出来。哎哟一叫,烫得他又把鸽子扔了回去。他赶忙找来两截树枝,撅成筷子状,随之,才又蹲下身子,挟鸽子……,红红的鸽子肉,冒着白丝丝的热气儿,挂着黄澄澄的油花,他每一筷子下去,就是齐崭崭的一块……

他吃得正兴奋,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嚓嚓脚步声。躲闪,已经来不及了,他扭头看去,正是寺院中巡逻的知事。

曼殊心里即刻就是一惊!刹时就想起了佛门的戒规。

按佛门戒规,凡僧众违规者,即由维那(寺院知事人员之一)检举,抽下挂搭衣物,摈令出院,以安清众。其中重者,还要集众摈捶,轻则罚钱、罚香、罚油。被逐僧人衣钵道具,当众烧毁,并在山门贴出告示,鸣鼓三通,以杖击出。逐出时,只能从偏门出。佛教术语,谓之“肃众”。

“师兄,我……我错了。”曼殊胆怯地说。

“错了!”知事嘿嘿一笑,眉毛立起,他上前一把夺过那只鸽子:“岂止是错了,你这是违规。”

曼殊连忙用衣袖擦了一下嘴巴,哭哭叽叽地说:“师兄,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哼,想得好!”知事抖了抖手中的鸽子:“六榕寺还没有人有这样大胆子。你小小年纪,竟敢在寺内杀生,吃荤!走,跟我见师父去。”说着,就拉着曼殊去见赞初。

赞初听了知事的禀告,又看了看曼殊吃得发黑挂着油亮的嘴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又有几分怜悯。按理,像这样大的孩子,应该在母亲的怀抱里、父亲的膝盖上,撒着娇淘着气,接受着天伦的抚爱,享受着天伦的温情,应该坐在温暖的教室里,捧着书本,跟着先生朗朗读书,应该嬉戏在草地上、花丛中,捉着蚂蚱、蜻蜓……可是他没有这些了。他过早地失去了童年,失去了欢乐,过早地穿上了袈裟,这能怪谁呢?难道该怪孩子吗?不能怪孩子!孩子如有温馨的家庭,有慈祥的母爱,他能削发吗!但是,既然削了发,就是僧人了。既是僧人,就要懂得佛门的规矩,既然违了规矩,就应……

“师父,你快下令吧,赶快发落他!”知事说着就抄起木杖。

发落,赞初心里战栗一下。暗想,这么小的孩子,往那里发落,推出佛门不就等于将他推入绝境吗!常语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况且佛道的宗旨不就是为了济世救人吗!再说,当时捎话让他皈依佛门,不就是为了救他吗!这么一想,老师父的心中似乎明清了不少。他微微睁开眼睛,冲知事道:

“把木杖放下,量他是初犯,就饶过他这回吧!”

知事不解地看了赞初几眼,放下木杖气哼哼地走了。

“师父!”曼殊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又流了出来。

赞初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说:

“快起来吧!今后别再惹祸了,我这有一块干粮,你吃了吧!”说罢,就将那块干粮给了他。

这以后曼殊可守规矩多了,每日除了看守山门,就是研究经书,心中没有旁骛。

光阴荏苒,一晃二年多过去了。

一天,曼殊正在打扫庭院,忽听一阵敲门声,他缓缓将院门打开,仰头望去,不禁惊喜地叫起来:“煦亭!”

“啊,三郎!”煦亭也非常惊喜:“想不到这么巧。”说着就打量一下曼殊:“个子又长了,真像个法师了。”

曼殊也乐得流出了泪,削发为僧二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人,而且又是他最想见的亲人:“煦亭,你什么时候来的广州?”

“今天早晨刚到?”

“还没吃饭吧?”

“在车上我吃过了。”

“快走,到屋里坐。”

曼殊接过煦亭手中的包裹,就将他领进自己的寝室。寝室里,他们闲扯了一会,煦亭才说:“三郎,我这次到广州还有点别的事,看见你就放心啦!这里还有一封你母亲给你的信。”说着将信交给曼殊,便向门外走去。

送走了煦亭,曼殊连忙打开了母亲河合仙的信:

苏戬:

我的孩儿,我是多么想你呀!

一晃我们离开四年了。四年里,我几乎天天想着你,时时念着你,有那么几天,我几乎夜夜梦见你:你的样子还像先前一样,那么淘气、那么顽皮、那么可爱,你穿的那件衣裳,好像还是在横滨时穿的那件。我记得你手里捧着个画夹子,似乎在作画,画的是什么,就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狮子、好像是大像,又好像是那只横滨动物园的中国东北虎……你画得是那么专注,连眼皮都不眨动一下,我醒来后,你的形象都在我眼前晃动。

三郎,现在每天是否还画画?我想长进一定不小了吧!除了画些小动物,还画些什么?画过山、画过水、画过树、画过大自然吗?我真渴望看见你的画。

按说,你现在该上学了吧,不知你上的是国学还是“私塾”。但我想,无论是国学还是“私塾”,你都要好好学习,只有学得了知识,将来才能在社会上干些事情,只有学得知识,才是个有用的人。

昨天,是你的生日,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我给你煮了四个鸡蛋,并且将鸡蛋在床上滚了好多次。我真心祈祷,通过鸡蛋的滚动,能给你滚来好的运气。

三郎,我实在想你呀!你也想妈妈么?如果学校放假的时候,能否来趟日本,让妈妈看看你,那怕一眼也好!

        你的妈妈:河合仙子

“妈妈!”曼殊从心底发出一声撕肝裂胆的呼喊,跟着泪水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沿着面颊,一直流到嘴角。说心里话,他何尝不想妈妈呀。可是自那年因思念而得了场大病以来,他几乎不敢想了,每每思路转到日本,转到横滨,转到娘的身旁,他就极力将思维岔到别的地方去。有时使劲敲起手中的木鱼,有时故意看着天上的云彩,有时便用手指捏着自己的大腿……

可是今天,他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妈妈的形象在他眼前再也移不开了。她似乎笑着,似乎哭着,似乎张开了双手向他走来,及至他摸去,她又没了。

“妈妈!”曼殊又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以往那些被压抑下去的思念,这会儿都聚集一起,如同火山一般,喷发出来:“我为什么不去看看妈妈呢!”他这样责问着自己:“是啊,为什么不去?”

他呆呆怔在那里,如一座坚硬的泥塑。也就是此刻,这个佛门中的少年做出了他一生中的重大决定,东渡日本,看望母亲。

……

赞初法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当听了曼殊的泣泪陈述,眼圈也渐渐红湿起来,思考了片刻,深情地说:“曼殊徒儿,我早已看出你尘缘未断,六根不净,只怕你日后还要有些熬煎啊!按理,既出家入佛门,只应一心修炼,早证佛果,决不该以家室为念。本师可怜你身世奇痛,不得不权宜行事了。我今允你东渡扶桑探母,只是你今已出家,就不得再过世俗生活,心中常有我佛,自能证得善果。此去行期长短皆由你定,只有佛门规矩万不能破。”说着,赞初拿出一柄锡杖、一件袈裟、一双芒鞋赠予曼殊,道了一声:“善哉,去吧!”

“师父保重,阿弥陀佛!”曼殊深深地一拜。

翌日清晨,在一片霞光里,曼殊走出了山门。回头看了看寺院里高大浓密的六榕树,他又深深拜了一拜。

六、东渡扶桑

六、东渡扶桑

湛蓝湛蓝的海水,像碧空一样的深远,苍茫浩淼的远方,呈现出一片白濛濛的雾状。只有几只海鸥掠着浪尖在翻飞,一忽儿朝上,一忽儿扎下,时而发出一阵嘎嘎的啼叫。

站在甲板上的曼殊,看着海鸥,看着海面,看着远处并不真切的白雾,心中涌起了难言的感触,随着一涌一涌的波浪,他的泪水就渐渐涌了出来,他啜泣一下佯做整理衣领的工夫轻轻抹拭了一下眼泪……

他的这些细微的举动,被身后的一个青年看在眼里。这青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着一身米色西服,扎一条红色领带,他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一对弯弯的眉毛,像两簇高凸起的海浪,不论是嘴角处还是额头上,无不闪烁着一种睿智豪情。他想了想,向苏曼殊走去。

说来,他是昨天早晨开始注意苏曼殊的。那时,薄雾刚刚散尽,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轮红红的太阳。因为几日的刮风下雨,可以说这是开船以来,第一次出现太阳,并且是清晨徐徐如升的朝阳。立时,船舱里雀跃起来,人们呼喊、惊叫、振臂、跳跃,有人唱起了歌,有人跳开了舞……

这时,坐在5号舱位的苏曼殊也受到人们情绪的感染,回身打开提包,从里面取出笔、砚台、宣纸,看一眼旭日,就在宣纸上涂抹一笔,再看一眼,又是一笔,到后来,将双目收回,便奋力在纸上涂抹起来,但见笔墨过处,波涌浪卷,水光涟滟,须臾间,一幅《海上红日出》的水墨画便跃然纸上。

见此,人们都围拢过来,赞叹不止:

“这样小小年纪,能画出如此绝妙的画,真是神童。”

“你看那笔法,用墨……”

“我看有着八大山人的遗迹。”

“我看更像唐寅。”

……

这时,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留着仁丹胡,样子很像绅士的人,向人堆觑了一眼,说:“小孩,这幅画卖给我吧!”

曼殊仰头看了看他说:“你准备出多少钱?”

绅士想了想:“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曼殊摇摇头。

“三十两!”

曼殊轻蔑地笑笑,依旧摇摇头。

“给你……”那绅士似乎咬咬牙,下了决心:“给你五十两。”

曼殊脸上的笑容收住了,静静地凝视着眼前那幅画。看着看着,便将画轻轻拿起,喀哧喀哧撕扯起来,转眼那张《海上红日出》就变成了无数个碎片,随之便从窗口抛掷出去。

立时碎片就化做数不尽的粉蝶,飘飘弋弋向大海飞去。

顿时,人们全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曼殊,怔怔地看着大海。

就在这个时候,曼殊引起了这个年轻人的注意。

他来到曼殊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

“小兄弟,有什么困难吗?”

曼殊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年轻人笑一笑说:“小兄弟,我们难得同船一回,总是个缘份。来,我们认识一下吧!”说罢,就伸过手来。

曼殊见他面带善意,心里觉得一阵温暖,便握住对方的手:“好吧!”

“我姓冯,名自由,祖籍××,今在日本读书。你呐?”

苏曼殊面颊红润一下:“我姓苏,名戬,字子谷,小名三郎,法名曼殊!”

“昨日在船上,我见小兄弟才华横溢,举止非凡,知非常之辈,只是你这样小小的年纪,为何出家为僧?”

“先生!这你就不必问了。”

冯自由想了想,暗自笑了,说:“小兄弟,此次扶桑之行,我能否探问?”

曼殊语调变得平缓了:“我去日本探母。”

“你母亲住在那里?”

“她在相州的乡下。先生呐?”

“我在东京,给,这是我的名片,有事请去找我,中国有句老话,亲不亲,故乡人,小兄弟,你说呐?”自由梳理一下散在额前的长发深情地看着曼殊。

曼殊点点头,也顺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说:“冯先生,这是我母亲家的地址,有事,先生去找我。”

“好,我一定去拜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于是,两双手牢牢的握在一起!

日本相州逗子樱山村,是一个景色秀丽风光怡人的地方,它依山傍海,地域坦平,靠近山角的地方,长着茂密的松林、野蒿、青草,草丛中,有汩汩溪水从山顶流下,发出叮咚声响,向前潺潺流着,水到之处,时而惊起几只蚂蚱,时而惊飞一只水鸟,时而卷起一两片嫩绿的草叶,清灵灵的溪水,就这么一直向那座古老的木桥流去。

桥旁边,有一小小院落,秫秸扎就的篱笆上面爬满绿英英的藤萝。院内,几株老树,根皮虽有几分枯朽,枝头却依旧绿意繁茂,绿荫里,一座古朴的木楼飘着炊烟,袅袅娜娜向上升腾。木楼小门敞开着,趴着一头黑底白花的肥猪,懒怏怏打着瞌睡,旁边有几只鸡雏在一啄一啄的觅食。

这时,一个女孩从门口探出头,又向鸡雏撒了一把米,转过头就朝里屋喊:“娘,你是不是该吃药了?”

“惠子,你快忙你的吧。我那药,唉!”这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早吃一会儿晚吃一会儿,都没关系的。”

“不行!”那个叫惠子的小姑娘,说着就进了屋里来,将一碗已经煎好的汤药端到桌上,冲着躺卧在那里的妇人说:“不按时吃药怎么行呐,先生都说了,他的这副药,迟服一刻都是没效的,娘,你快吃吧。”

“唉!”老妇人苦笑了一下:“吃了也是没效的,再好的先生也治不好我的病啊!”

“娘!我知道,你准是又想哥哥啦!其实哥哥现在的处境决不能像山田巫师说的那样。”

“惠子,你可不行瞎说的,山田在整个相州都是极有名的,你说说他哪次卦算得不准?!佐腾家丢车是他算出来的吧,公本家生儿子是他算出来的;那年河套涨大水,不也是他算出来的吗!所以,你哥哥,三郎的处境,他是不会算错的。”说着,老妇人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个老妇人就是苏曼殊的娘——河合仙。

一个月前,河合仙因梦见了曼殊,呼叫几声都没有回话,便心中起疑,就找住在村西的山田打卦,算算儿子苏曼殊的境况。

山田是这一带有名的巫师,见河合仙心里这般急躁,就将打卦器具拿出来:那是一截桔黄色发着亮光的竹筒,筒端被一节钢丝缠绕着,正面刻有:乾、坤、坎、离,背面刻有:震,艮、巽、兑,中间刻着一对首尾相对的阴阳鱼。筒旁,放着五枚磨得溜光锃亮的铜钱。

他腰板直直地端坐在一个大蒲团上,表情极严肃。问了三郎的生日、时辰,然后就极慢极慢地将铜钱装入筒中,一手便严严地捂住筒口,不见一丝缝隙,之后就摇晃起来,一上一下的,开始摇得缓,响声还有节奏,哗愣哗愣的,后来愈发急迫起来,响声连成一片,如急雨一般,待这激烈的响声进入高潮的时候,他猛然一下刹住,嘘出一口长气,随后腕子轻轻一抖,几枚黄灿灿的铜钱便扇面儿状地向外飞去,看了一下铜钱的字面儿及方位,之后便叨咕起来,金生土土生木,木生火,火火,土土,金金……叨咕约有十来分钟,突然便停住,脑门立时就暗淡了,说:“这个三郎凶多吉少。”

“怎么个凶多。”河合仙更慌恐了,两眼直直地看着山田。

“怎么说哪?”山田眨动一下眼睛,仿佛思索了一下:“这么说吧,这孩子或是在车前马后,或是水旁山涧……要出横事。”

“真的么?!”河合仙说这话时嘴唇都颤抖起来。

……

就是从这时起,河合仙便病倒了。

“娘,你还是快把这药吃了吧。”惠子眼睛泪汪汪看着娘。无奈,河合仙只得将碗接了过来。这时,从楼外的老柏树上,传来几声喳喳喳喳的喜鹊叫声。

惠子立时有了笑意,便冲河合仙说:“娘,你不说中国有个讲法吗,说喜鹊叫,喜事到。咯咯咯!娘,咱家准是有好事啦!”

“傻孩子,咱家能有啥好事呀!”河合仙苦笑了一下。

“我说一定有,娘!”

……

“娘,你敢打赌不?”

“好,有有。”河合仙依旧脸上一片愁容。

就在这时,当当当,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惠子一边朝门前走,一边轻轻问着。

“河合家住在这里吗?”门外是一个少年孩子的声音。

打开门,惠子仰脸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清癯的少年,他穿着一套洁净的灰制服,头戴学生帽,面颊被汗水滋润得略略发红,嘴唇稍显得干枯,目光却现着异样的光彩。惠子想了想说:“住是住在这里,不过她现在正患病在身,是谁也不能见的。”说着就要关门。

“什么?”那少年一听患病二字,眼睛立时睁圆了,用胳膊奋力拔开惠子,就急着朝屋里走去。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惠子从后面急撵过来。

可那少年根本顾及不上惠子在身后的拉扯、斥责,几步就进了木楼的里面。

当他看见了病床上的河合仙,当他看见河合仙正在凝视自己的时候,这个失去了多年母爱的少年,再也控制不住了那海潮般的情感,“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深情地叫一声:

“娘!”

“啊!”河合仙两眼惊呆了,立即坐立起来。双手轻轻搬着少年的肩头,怔怔地凝视着,一忽儿,又用手掌擦抹了一下眼睛,自语道:“我这是做梦吗?”

“娘,我是三郎啊!”少年两眼挂泪地看着河合仙。

“难道……这是真的吗?”她边说边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曼殊的面颊,渐渐地那只手掌开始抖动战栗,之后便延伸于胳膊上面,到后来,她说话的声音都战抖起来了:“儿子!我的三郎!”

于是,曼殊便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了,像两股涓涓不断的清泉,它们在静静交溶着,蔓延着,倾诉着:倾诉着离愁别绪,倾诉着世事真情……

就连站在身后的惠子,也感动得落下眼泪。

七、樱山村恋情

七、樱山村恋情

曼殊的意外归来,给河合家平添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河合仙脸上又重新有了笑容,屋里也又能听了惠子的歌声,曼殊也不顾旅途的劳顿,抄起画笔,描画这种喜悦,描画这种温馨,描画这种亲情……木楼内外,几乎有了过节一样的气氛……

为了庆贺儿子归来,河合仙还选择一个吉日,买了很多菜肴,办了几桌酒席,把要好的村邻们都请来了。

那是一个十五的晚上,月亮出奇的明,亮,黄灿灿的一轮像刚从水中洗过一样,明明净净地洒着清辉,映在地上,竟犹如白昼一样真切。风儿,是那么柔弱,吹拂着草梢轻轻摇摆,摇动着树叶哗哗作响,带动着炊烟袅袅飘浮,吹到人们的脸上,又是异样清新凉爽。

酒,是傍晚时候开始喝的,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每个人都有点醉意了,可是兴致还没有减去。开始玩了一阵喝酒的游戏:打棒、转碟……之后便挨家给曼殊献酒,献歌。临到川端家,人们都嚷着让良子出来跳舞。

“跳一曲,良子!”

“良子,跳一曲!”

人们嚷着,叫着,拍着手。

这时,从川端家的圆桌旁走出一个姑娘。

曼殊抬眼望去,不仅一阵惊呆,姑娘的倩影是多么潇洒袅娜啊:纤细的腰身,丰腴的胸脯,高卷的发髻下,五官是那样鲜艳动人,鼻梁悬直,嘴巴小巧,红润的双唇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默默中也有一种微动的感觉。尤其是那细黑的眉毛,不上翘,也不下垂,弯弯的如两道飘逸的云丝,极适中,极漂亮地映衬着下面黑亮亮的眸子,于是眉宇之间便闪动出美的光泽,她肤色白皙,又微微带着一层红润,月光之下,愈发显得妩媚动人。

她款款来到花丛旁边的空地上,长袖轻轻一摆,随之便舞动起来。

喧嚷的院落立刻便寂静了,只有风儿吹动花枝发着微微响声。人们的目光都被姑娘飞旋的倩影吸引住了。酒,不再喝了,菜,不再挟了,手中的饭碗,也顾不得放下……

姑娘的舞姿越发柔媚了:如细风吹拂着柳枝,款款摆动。似溪水冲动着樱花,静静摇曳;又像云天中飞翔的孔雀,驾着轻风,寻着白云,鸟瞰着下面的青山碧水,平视着远天的红日云霞,一忽儿扇动多彩的翅膀,一忽儿摆动俏丽的羽翼,现出一副娇艳自得的神情……尤其她那扭动的腰肢,弯转的手臂,飞旋的脚步,翘动的手指,每一个动势,都将月影撩拨得一片迷离,将花香挥洒得随风飘逝……

当姑娘跳至曼殊的桌前,眨着媚眼向桌上翘望的时候,恰恰与曼殊投来的目光碰在一起,于是便立刻羞红了脸,赶忙用袖口半遮了脸颊,顺便做出一个漫卷菱花的动作……

即刻曼殊的心便狂跳起来,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发烧。须臾间,手掌都湿润润的了,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连忙低下头去,看着地上的月影……

这时有人嚷着让曼殊表演节目。

曼殊抬起头来,发现良子姑娘正在向他鼓掌。

于是,他便兴冲冲地来到了那片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上那皎洁的明月,朗诵了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好!好!”人们大声地喊叫着。

曼殊羞羞地向人看去,不知为何,他目光又投向了良子,有趣的是,良子这会儿也正看着他。

这一夜,曼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良子姑娘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动。尤其是她那对毛嘟嘟含着秋水的眼睛仿佛还在看着他,看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发跳,跳过之后又是那么舒畅、滋润,像抹了浓蜜一样甘甜。开始,那种感觉只是在内里,渐渐地便向四肢扩散,到后来面庞、脖颈、手、脚都被这幸福烘烤得热乎乎的,他试图想点别的事情,扭转一下思路,可是努力了几次,还是失败了,一闭眼,面前还是良子,还在冲他笑……

这一夜,是曼殊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这一夜,是曼殊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夜。

第二天,曼殊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漫步来到村边的小溪旁,寻了一块光洁的石头坐了下来,顺兜里掏出了那本装帧考究的《拜伦诗集》。

拜伦,这位异域的浪漫诗人,是他崇拜的偶像。他崇拜拜伦超凡脱俗卓立独行的大气豪情,崇拜拜伦豪放奔涌,风云叱咤的英雄行为,崇拜拜伦柔情似水,悲天悋地的浪漫情怀,崇拜拜伦一泻千里,笔走江河的才情。拜伦,是英雄与才子的会集,是正气与激情的溶合。在拜伦身上寻到了生命的轨迹,在拜伦的诗中他受到了精神的启悟。面对着拜伦,他既感到生命的勃郁、强悍,又感到生命的短暂、悲切……他不明白,造物为什么在生出了美与善、真与诚的同时,又无时无刻不在挥动着无形的刀戈,无情地把一切美与善残酷的戕害、虐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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