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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长元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6

他慢慢地掀开诗集的封面,神情顿然一爽,诗人的肖像即刻出现在他的面前:曲卷的浓发,光洁的额头,睿智充满激情的目光,刚毅的嘴角,那略带微笑的面庞里,似乎蕴含着对世界永不休止的求索。他又翻到了平时最喜欢的那首诗《雅典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吟咏起来:

雅典的少女啊,在我们分别前,

把我的心,把我的心交还!

或者,既然它已经和我脱离,

留着它吧,把其余的也拿去!

请听一句我别前的誓语,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我要凭那松开的鬈发,

每阵爱琴海的风都追逐着它,

我要凭那长睫毛的眼睛,

睫毛直吻着你颊上的桃红,

我要凭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语,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

雅典的少女啊,我们分了手,

想着我吧,当你孤独的时候。

虽然我向着伊斯坦堡驰奔,

雅典却抓住我的心和灵魂:

我能够不爱你吗?不会的!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吟咏罢,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猝然却愣在那里:良子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他那颗刚要平复的心一下子又慌乱起来,他连忙站起:“良子,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是被拜伦的诗吸引来的。”良子窘窘的一笑,面颊上立时便绽开两朵浅浅笑靥。

“莫非姑娘也喜欢拜伦的诗?”

“拜伦,雪莱,莎翁的诗,我都喜欢。”

曼殊愈发兴奋了,眼睛亮亮的看着良子:“想不到姑娘舞跳得那么好,对诗还有这么深的造诣。”

“你实在是过奖了,我不过是看着玩玩!”

“那么,姑娘最喜欢谁的诗呐?”

“怎么说呐,”良子眨了眨眼,“要说最喜欢,我最喜欢中国李易安的词。”

“什么?”曼殊实在吃惊,想不到小小年龄的日本姑娘,对中国的诗词这么熟稔,便问:“姑娘是喜欢那首《声声慢》,还是《如梦令》。”

“《声声慢》是长调,过于凄厉;《如梦令》是小令,又太闺秀。我最喜欢那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尤其‘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两句,真是……”说着脸便红起来,葡萄粒般的眸子含情地看着他。

这一下,曼殊的心又狂跳起来,立时感到手足无措,身上的肌肉都紧缩起来,四肢都似乎变得僵硬而麻木。

爱情,来得太突然了。昨天晚上他似乎已经感到了爱的信息,今天就突兀地来到身旁,他连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还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想到能爱上一个异域的姑娘。他感到了慌恐,又感到了新奇,他带着这复杂的心情又很不自然地去看立在他面前的良子。

她已经害羞地低下了头,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一样依恋在他的身旁。她身上散发出温馨的气息强烈地感染着他;那白杨树一般苗条的身体和红润的脸庞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他尽量控制着自己,鼓起勇气说:“我们朝前走一走好么?”

良子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就沿着小溪向前走去。

小溪旁的柳树,直直挺挺的,青嫩修长的枝条上,长满一簇一簇翠绿的叶片,底下的根须,有的已经被溪水冲刷得裸露出来,象褐色的水蛇一样,微微的荡漾着,有的深深扎入岸边的泥土里,不露一丝痕迹。树旁的小草,都是异常的茂密,绿微微的叶片,夹杂看黄色的小花、红色的小花、紫色的小花,远远看去,是那么鲜艳,那么耀眼……

走到一棵树下,曼殊痴迷地看了一眼良子,支吾地问:

“昨晚你跳舞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良子的脸一下子便羞红了,眸子牢牢盯着鞋尖,娇嗔道:

“你若不看人家,怎么知道人家看你。”

曼殊被姑娘说笑了,挑皮地说:“中国有句古话,‘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不看我也知道。”

“你,你可真坏!”良子用指头指着曼殊,咯咯地笑着。

曼殊也笑了,他们依旧向前徜徉着。

这时,树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陡峭的石崖,直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曼殊仰头向上看看,不禁奇怪起来:“这石头有意思,咋长了这么个形状。”

“那叫望夫崖。”

“怎么,你们日本也有望夫崖?”

“是啊,这还有个传说呐。”良子顺便拾起根草棍含在嘴里:听爷爷说在很早的时候,有个国王的女儿常爱到这里来散步。一天,她正在郊外游玩,迎面坡上走来一个樵夫,肩上担着柴禾,两人恰好在水边相遇。樵夫看公主,公主也瞅樵夫。樵夫看公主是绝色美女,很爱她;公主也爱上了樵夫。他俩人一个喜爱一个,可是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公主转回深宫,就思念樵夫来,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于是就天天在溪边等待着樵夫。

国王晓得女儿爱上了一个砍柴的穷化子,很生气,马上把女儿许配给他的宠臣,三天以内就要叫公主嫁给宠臣。

公主得知这个意外的消息后,心理很焦急,哭着对父王说:“我已经爱上了一个砍柴郎,决心跟他过一辈子,别人,我死都不嫁。”无论她怎么哭诉,也打动不了国王的铁石心肠。没办法,在当天晚饭前公主就悄悄来到溪水边,向樵夫诉说了衷肠。

樵夫本是一个不平凡的好心人,看见公主对他的情意这样深重,很受感动。他对公主说:“公主不要难受,你既然愿意跟我过,我就背你到我的家去。我的家在没有人烟的山背后,那个地方谁也找不到。”

公主说:“你可背得动我?”

“背得动!”说着他就背起公主,直向山后背来。原来这个砍柴人是个异人,有半仙之体,住在苍山后面的一个山洞里。他背着公主飕飕地走得飞快。走了一截,他的臂下忽然生出两只肉翅膀,立刻腾空飞起来了。顷刻间,他背着公主便飞进了崖洞里。他俩就在这个人迹绝断的崖洞里结成了百年夫妻。

樵夫和公主在崖洞里住,樵夫仗着一双翅膀,到处给公主寻找好吃的东西。可是崖洞里很冷,公主受不住刺骨的冷气。樵夫为妻子想尽了办法,也赶不掉那股冷气。樵夫跟妻子说:“听说罗荃长老藏着一件宝衣,这是他的镇山宝,它可以避水,又能发热,让我给你盗去!”

公主担忧地说:“你盗去,我一个人留下咋办?”

樵夫安慰公主说:“不要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说着就张开了一双翅膀,眨眼间飞到罗荃寺里。他从罗荃长老的禅座上,拿起了宝衣,搭在手臂上,很快就飞出了罗荃寺。他刚刚飞到洱海的海面上,罗荃长老拿起禅杖,照准樵夫追着打来,一禅杖恰好打中,樵夫被打落在罗荃寺下面石峡里面了。他一跌下去,立刻变成一头石骡子,永远不能动弹了。

公主巴望丈夫回来,便站在这溪边久久的翘望,那正是三九的日子,没出几天,公主便在翘望中冻死了。渐渐的,她就变成了石头。可是那目光依旧是朝着樵夫离去的方向望着……

“这故事太感人啦!”曼殊听完后鼻子里啜泣了一下,十分动情地说:“又太悲凉了。”

“是啊!我真不愿讲这故事,一讲这故事,我心里都发冷!”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目光又转向了望夫崖。仿佛顺着望夫女的视线,他们已经看见那个变成石螺子的樵夫。

几乎是近晌午的时候,曼殊才回到家。他刚一进家门,惠子便嚷了起来:“哥哥,你干什么去了?有客人在屋等你呐!”“客人,”曼殊一怔,在日本他根本就没有相识的人:“他长得什么样子?”

“相当的英俊,看样子,是个学生,他说认识你。”

“认识我?”曼殊更加疑惑。

“你进屋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曼殊随着惠子进了屋里,抬眼看去,面庞立时变得惊奇起来:“是你!自由兄!”

“啊!曼殊!”冯自由也十分高兴,一把握住了曼殊的手。

“来,自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母亲,这是我的妹妹!”曼殊用手轻轻地指着,随后道:“娘,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冯自由。”

“好啊!”河合仙微笑的应和着,又给冯自由倒了一遍水,然后就和惠子退下了。

这时,冯自由才愈加惊疑地问:“怎么?曼殊兄,令堂是日本人吗?”

“嗯!”曼殊的脸色沉下来:“冯先生不必多问。”

冯自由早就领教过曼殊的这一手,今天的场面,使他进一步感到曼殊有难言之隐。于是改口道:“曼殊兄,刚才说到今后行止未定,我此来正是为此。我看兄虽年龄不大,却有磊落胸怀。”

“冯先生过奖了。”

“你此番游日,可有意于久居此地否?”

“冯先生,我刚才说过,在下此后行止不定,这里也不是我的久居之地。”

“曼殊兄,你年纪这么小,功底又如此深厚,为什么不继续求学深造呢?”

“求学深造,一直是我所求之事,只是我放纵已久,恐难受学校束服。再者,也不见有适当的学堂。”

“禀性不是不可移易,况且与同窗学友相聚,比之一人孤处,四方飘零,更有利于健全智性。至于学堂嘛,日本教育发达,中国学生入学籍颇易,挑选一合适的学校还是能办到的。”

“你是说可与那衣着笔挺腹内空无一物之辈为伍吗?”

“不然,留东人士中不尽此辈,亦有人品学问俱高者。如章炳麟、秦力山、吴敬恒、马君武、蒋百里、张继等,皆一时俊彦,料兄当有所风闻。如兄有意,我可介绍与诸公相识。”

“冯先生如此厚爱,令我感动之至。在国内时,曾听到过这些先生的行事,日后如有机缘,深冀拜识为幸!”

“曼殊兄,自那日我们在船上相识,我即有三生有缘之感。

将来如你愿进学堂,万请不弃,进我们学堂好啦!”

“冯先生太高看了,益令我无地自容。将来我如进学堂,一定与冯先生在一起,以求多加提携。不知冯先生进的哪个学堂?”

“横滨大同学校。”

“横滨大同学校,好。只是此事关系不小,进学不进尚容我熟思,只要进一定非此校莫属!”

“太好了!”冯自由激动的握住了曼殊的手。

这时,河合仙推门进来,笑盈盈地说:“曼殊,都什么时候了,你和客人吃饭吧,饭我早就作好啦!”

“伯母,你看……”冯自由有些不自然。

“都到家了还客气啥。吃饭去!”曼殊将客人领到餐室。

餐室的圆桌上,菜肴十分丰盛。

曼殊轻轻斟满酒,端起杯,冲着自由说:“来,为着我们的相识,友谊干杯!”

“好,也应为着我们的昨天和明天,干杯!”

于是,他们的酒杯愉快地碰在一起。

八、望夫崖遗恨

八、望夫崖遗恨

曼殊情感的纤细变化,还是没有逃过小妹惠子的眼睛。一日,当良子家的信鸽缓缓落到曼殊窗前的时候,细心的惠子便悄悄解开了鸽足上的红线,将里面的纸片取了出来,打开一看,竟是一片丹霞诗笺,上面的字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良子写的,小巧、娟秀,框架中透着刚毅。诗中写道:

青阳启佳时,白日丽旸谷。

新碧映郊坰,芳蕤缀林木。

轻露养篁荣,和风送芳馥。

密叶结重阴,繁华绕四屋。

万汇皆专与,嗟我守茕独。

故居久不归,庭草为谁绿。

览物叹离群,何以慰心曲。

诗中意蕴,虽说惠子不能全然领略,但那比兴之法所营造的氛围,抒写的情怀,传递的情意,她还是略有所悟。她欣喜地将这一事情告诉了母亲河合仙。

“真的吗!”河合仙惊喜地看着惠子。

“这还有假。”惠子嗔怪地看着母亲,随后将诗笺拿了出来。

河合仙看了,心中异常地高兴。本来,曼殊归来就是意想不到的喜事,今天偏偏良子又爱上了曼殊,这不更是喜上加喜吗!良子是樱山村最拔尖的姑娘,她不但人聪明,长得漂亮,还能干活,不怕吃苦,村中没有不说良子姑娘好的,求婚的人几乎挤破了她家的门。以前她也喜欢这姑娘,可是喜欢来喜欢去,心中后来还是归于苍凉,她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喜欢,良子还是别人家的人……。然而,自曼殊归来后,她那颗苍凉的心变得温热起来,瞭望姑娘的眼神也变得痴迷起来。她曾经几次梦见良子,梦见良子来到她们家。她几次想找个媒人去川端家,后一想,又有点为时过早,于是便拖下了。但是,她万没想到,那个被世人所青睐的良子已经爱上了她家的曼殊。

她高兴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得安稳,并悄悄为曼殊的未来生活做着准备:她有时买双被面,有时买对玉镯,有时购买点布料……当一切准备停当的时候,一天傍晚她悄悄地来到了曼殊儿的房间。

曼殊正在读书,见母亲进来,连忙站起:“娘,您坐。”

“坐吧,三郎。”河合仙随之便坐下了。

唠了一阵闲嗑之后,河合仙就渐渐地将话头转到正题上,她正眼看了看曼殊,轻轻地说:“曼殊,娘今天有一件事情想向你探问一下。”

“什么事情?”曼殊翻弄一下书本:“说吧娘。”

“曼殊,你说良子那姑娘咋样?”

曼殊脸颊立刻红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鞋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河合仙看着儿子羞涩的面庞,笑了。说:“莫非,良子姑娘不好?”

“不!她好!”

“你喜欢她吗?”

“喜……欢!”

“她也喜欢你吗?”

“这……好像也喜欢。”

“你们彼此倾诉过么?”

“倾诉过。”

“既然,你们双方都喜欢,”河合仙接着说:“那你就娶良子为妻好么?”

“这……”

还没待曼殊说话,河合仙便兴奋起来:“曼殊,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看出你们二人的意思了,并且我早就为你们成家做好准备了。”说着就将地上的箱子打开:“你看看,这是被面,这是床单,这是和服,这是……”

“娘,”曼殊没成想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连忙说:“娘,你再让我想想……”

“想,还想什么?”河合仙高兴地说:“曼殊,你就说你什么时候想成亲吧。”

“这……”

“好,你再想想也行,反正得早点告诉我,我好提前有个准备,收拾收拾房子,刷刷墙,左邻右舍也得打个招呼,到时候,大伙好好热闹热闹。”说着河合仙便退了出来。

这一下,曼殊的心理无法再平静了。可以说,他确实倾心于良子,爱慕着良子,整个爱心都付与了良子。在爱河中,他和良子一道游弋着,潜行着,迎着那细细的涟漪,分享着款款的暖意,在和良子相处的每一秒中,他都感到爱的甜蜜、爱的崇高、爱的价值……爱,的的确确的爱了。可是如果将爱再向前推进一步,推到家庭的边缘,曼殊立刻便惶惑了。他不是不想和良子建立个家,那披红挂彩,点着红烛,张贴喜字的小小斗室,是他多渴望的一隅,他几乎一想能在那一隅之中和良子同欢同乐共同生活,就激动得浑身战栗,心跳不已。可是,每每激动推向顶峰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每到那时刻,他就要想到袈裟、想到经书,想到六榕寺的师父和那硬硬邦邦的十条戒规……于是,他心便凉了下来,眼睛中现出一片茫然。这样一来,家,这个带有诱惑、爱恋、亲昵的字眼,立时,变得陌生可怕起来,就像一堵实实在在的高墙,挡在了他的面前,使他无法逾越。今天母亲又站在这堵墙上向他呼唤,至使他又陷入惶惑之中。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现出一种灰濛濛、蓝微微的颜色,一钩月牙,闪着浅金般的光泽,悬挂在院中老柏树的树梢上。树梢时而被风吹得摇晃起来,于是那挂在上面的月牙,也跟着摇晃起来,月影就被弄得一闪一闪的跳跃……

看着纷乱的月影,他的心也像月影一样纷乱。

这时,嘭嘭嘭,窗棂发出几声轻响。他抬头看去,发现了良子的信鸽。他赶忙打开窗子,将鸽子捧进来,解开足上的纸条,轻轻展开,上写:

今夜十时,我们去望夫崖,有宝物请你一阅!切切!良子。

看罢,曼殊那颗纷乱的心,又狂跳起来。他多么想见到良子,向她诉说自己这份惶惑,这种苦恼。他已经想好了,今晚见到良子,把自己的心扉全部打开,将自己的一切都讲给她。假如良子能帮助他解除痛苦,排出他的惶惑,那么他或许能做出新的抉择!

夜里,天阴了。铅灰色的浓云,大团大团地在天上涌动着。开始,云缝中,还能闪出一星半点的星光,渐渐地,那细细的缝隙也合拢一起,整个天上,像罩了一块黑漆漆的幕布……

曼殊走出家门的时候,天便下雨了。星星点点的雨滴,是那样柔弱,那样轻微,那样爽利,落到脸上凉爽爽的。用舌尖轻轻舔舐,似乎还有点甜意,他禁不住吟起了那首唐诗: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诗刚吟咏到这里,雨就不似那般柔弱了,仿佛比先前增大了好多,淅淅沥沥的雨声起初还显得零碎、松散,逐渐就紧密起来,加快了节奏,到后来,便连成了一片,声音也愈发显得真切了。

眨眼间,曼殊的脑袋湿了,衣服湿了,一忽儿遍身全湿了。他摸了一下湿拉拉的裤管,已经凉瓦瓦的贴在了腿上。他提了一下脚上的鞋,里面已经灌满了雨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向前跋涉起来……

平平坦坦的土路,被雨水浸泡得湿润起来。一脚踏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窝,再一脚踏上去,又是一个泥窝。曼殊从土路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几乎成了一个泥人。尽管他这般艰辛,这般劳顿,可是他的心依旧是甜的,血依旧是热的。

因为他就要到望夫崖了,就要见到她了。

这时,雨下得越发大了,并且又有狂风相伴,白濛濛的雨雾像翻卷的汹涌澎湃的海浪,猛烈地撞击着礁石,发出惊人的轰然巨响。岸边柳树的枝条,似女人没有梳理的长发,被狂风一忽儿抛起,一忽儿甩下,一忽儿又斜展展的扔出。眨眼,枝头的叶片便纷纷飘落下去,如羽毛一般,打着几个旋,就落入地面儿冒着白泡的雨水之中,随之就渐渐向低洼处飘去……

终于,他来到了望夫崖,在一棵老树下面站了下来。他擦拭一下面颊上的雨水,便开始寻找良子。

天,黑得如同墨汁浸染了一般,雨水似乎使墨汁更浓了。

他寻觅了好一阵子,也没有发现良子的踪影。后来只得回到他们约会的老地方——清水池边。在那里静静地等候着。

时光,在一秒一分的逝去。

风雨,在等待中减弱。

当夜色渐渐隐去,曙色徐徐来临之际,曼殊那颗火热的赤心,已经变成了一炬愤怒的火焰。心中那款款的柔情,已经化成了满腔怒气。他已想好了,如果此时此刻,良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脸上不会出现一丝笑意,眼里不会露出半点柔情。对于践约者,曼殊的最好回报,就是唾弃。他觉得自己纯真的情感受到愚弄,诚挚的赤心受到戏谑。这一夜的风雨,虽然将他浇得淋漓不堪,但是这一场风雨,却洗亮了他的眼睛,使他能辨清真善、美丑,使他对良子有了更新的认识。

他一边这么愠恼地想着,一边整理着潮乎乎的衣裳。猝然,他目光一下子落到了池边的一只花鞋上。这只花鞋他是多么熟悉呀,红花、兰底,云字卷儿,大绒的齐口上纳着亮亮的金钱,只有良子才有这双鞋啊。霎时,他惊呆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他慌乱地抬起头,呼吸立时变得紧张起来,直愣愣地看着水面,不禁大声地呼喊起来:

“良子!良子!你在那里?”

池水平平静静,连一朵浪花,一丝涟漪都不曾出现,只有对面的望夫崖将他的喊声又回荡过来:

“良子!良子!你在那里?!”

这一回,曼殊更慌了,眼角刹时便红润起来,他茫然向四周看看,几乎疯了一般向村中跑去。

……

天傍下午的时候,村民们刚将良子从池中打捞出来。只见她脸色泛白,嘴唇微红,长长的睫毛微微的合在一起,湿漉漉的头发牢牢贴在鬓角上,那神情就仿佛刚刚睡着的样子。她双臂前弯,聚拢胸前,两只手掌于胸前攥握成两个结结实实的拳头。

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刚刚打开拳头,那左掌里是一颗碧绿色的珍珠,层层叠叠的绿纹里,仿佛含着绿水,也仿佛藏着青山,山水的尽头,又似乎有白云在缭绕、在飘飞,仔细看那珍珠顶上,好像刻有一字,像中国的大篆:苏。那右掌里是一颗赤红色的珍珠,时隐时现的赤纹中,仿佛燃着火,也仿佛流着霞,云霞的底部,好像有轻烟在飘浮,认真端详那珍珠的顶端,也好像刻有二字,仍像中国的大篆:川端。

看到这两颗珍珠,曼殊刚刚理解良子约他看宝的含意。他深知那刻在珍珠上的绣字,正是出自良子之手。那刻上去的,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她的心;与其说是用刀刻的,不如说是用情刻的。于是,他再也控制不住悲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切而悲厉,既有对良子的深深眷恋,又有对自身的悔恨;

既有对爱情的不尽追忆,又有对情殇的深切缅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是的,伤心的男儿哪能没有泪呐!更何况这是一个青春的男儿,这是一个悼花伤情的男儿。他的眼泪与其说是流淌,不如说是在飘洒……

在场的女人,哭了!

在场的男人,哭了!

在场的村民,都哭了!

当曼殊微微抬起头来,擦抹掉糊满眼窝的泪水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望夫崖,看到了望夫崖上的望夫女。那女人似乎变了模样,变成了白面孔,黑头发,变成了他的良子,眸子依旧是那样幽深、清澈,依旧是那样含情脉脉地觑着他,似乎还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子:“曼殊!曼殊!”声音也和良子平日叫他一样亲昵,待他仔细倾听时,那声音便没有了,所能听到只是来自山崖后面的风声和风儿吹动湖面的水声。

至此,曼殊再也忘记不了望夫崖了,他更忘不掉崖下死去的良子。他每当想起良子的时候,他几乎都要想到她讲的那个关于望夫崖的故事:

从前有个樵夫……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樵夫……

九、情殇过后的日子

九、情殇过后的日子

樱山村的情殇,使苏曼殊的感情受到巨大的冲击和震动。他带着心灵的累累伤痕,和眼角上不尽流淌的泪水,没向母亲告别,没向惠子告别,没向乡亲们告别,于19××年悄悄离开那里,来到了横滨,他要寻找好友——冯自由,他要选择一种新的生活。

暂趁曼殊寻找冯自由之际,我们且抽出笔来简略交待一下那个时期的背景和社会状况:

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的年代,是每个黄肤色的中国人最不该忘记的年代,西方列强对中国的侵略和掠夺,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为了打开古老中国的大门,掠夺中国的财富,西方殖民主义者发动了一系列罪恶的侵略战争,包括两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直到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烧杀掠抢,无恶不为,犯下了严重的滔天罪行。他们借炮口的威逼,强迫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的条约,控制中国的主权,瓜分中国的土地,侵略中国的财富,破坏中国传统的自给自足自然经济,加重了人民的负担。他们向中国大量倾销鸦片,败坏社会风气,给中国带来了严重的祸患。所以中国人民走出中世纪这一过程中的最初感受,是西方殖民主义者的血腥的屠杀和野蛮掠夺,是极为深重的民族屈辱、民族灾难、民族危机。在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民族屈辱,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全面深刻的民族危机。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问题首先摆到了中国人的面前。这是中国不愿面对而又必须面对的极为痛苦的问题。为了民族的生存,中国人民对西方列强的殖民主义侵略进行了持续的、英勇顽强的抵抗斗争。鸦片战争以后的近代史,不仅是中华民族的屈辱史,也是抗争史、奋进史。正是在民族的屈辱、抗争、奋进之中,开始了那场预示着“整个亚洲新纪元的曙光”的革命。同时,这个时期,中国的反清的风潮也达到了顶点,上世纪播下的种子,在本土到处生长起来,在有华侨社会的外国土地上也开始萌芽。特别是岛国日本,有一大批热血青年在奔走呼号!他们没有经验、没有策略,有的只是激情和热血!他们呼朋引客、招降纳叛,焦急寻觅着真正的同志。他们是意识到人的尊严并把这一意识迅速传播开来的第一代中国人。他们要民族主义,更要民主主义、个性主义、人道主义。数一数这些人,他们是:孙中山、黄克强、宋教仁、章太炎……徐锡麟、秋瑾、邹容、陈天华、陈少白、蔡锷、赵伯先、陈英士、冯自由……

冯自由,是开先河者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为活跃的一个。他祖籍广东,父亲是有名的商人——冯镜如,也就是横滨大同学校的创始人之一。自由自幼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他每每学习完一天的功课,就要来到父亲面前,按着父亲的要求,讲述一段中国历史:从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一直讲到唐宋元明清,尤其讲到五胡乱华,朱石篡唐,崖门投海,煤山自缢等项,父亲总是潸然泪下。一次,他给父亲诵读《易》经,读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一句,父亲突然把书抢了过去,两眼直直地看着他,说:“儿,你能记住这一句吗?”他点点头。父亲又说:“我要你终生记住这一句,能做到吗?”他又点点头。父亲这才将手掌缓缓地落到他的肩上,他分明感到那手掌的重量。至此,他越发喜欢读书,喜欢思索了。14岁随父到日本后,他对父亲关注的问题,更加感兴趣了……

一日黄昏时分,家中来了两个人,一位身材魁伟,面庞红润,黑黑的剑眉下,两只深潭般的眼睛,现着异样的神采;另一位体态瘦弱,面皮白净,棱角分明的面颊上,一双并不大的眸子闪着睿智的光芒。两个人都身着长衫,不留发辫,一看就不是平俗之辈。开始,二人和父亲爽声大气地谈着话,渐渐地谈话的声音变小了,他觉得很纳闷,就装作困倦的样子倚到父亲的腿上,眯缝着眼睛,聚中全部精力听他们谈话,听着听着便眨动起眼睛,思索起来。这一下,把那位身材魁伟的人逗笑了,他摸了摸自由的脸蛋说:

“小家伙,你好机灵呀!你知道,我们二人是什么人吗?”

“儿子,你猜猜,他们二人是什么人?”父亲也附和着。自由眨动了一下大眼睛,说:“什么人?反正他们是好人。”

他这一句话一说出,父亲和那二位都哈哈大笑起来。

面皮白净那人边喝水边说:“小家伙,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强盗。”

“什么?强盗?”自由十分惊讶。

“是强盗,”父亲微笑着说:“儿子,你知道咱们粤中有四大寇吗?”

“四大寇,我知道,那是满清政府诬蔑革命领袖的话,其实,真正的强盗,是清政府。”

“说得好,儿子。你知道四大寇都是谁吗?”

“这怎么不知道。”自由扳着指头数算起来:“四大寇有孙中山——逸仙,陈少白——葵石,尤烈——少绔,杨飞鸿——衢云。”

“对,说得完全对。”面皮白净那人欣喜地摸着他的脑袋:

“那你看看我们像不像四寇中的前两寇。”

“真的?”自由便用眼睛打量着二人。“你们就是孙先生、陈先生。”

“儿子,这位就是孙中山先生。”父亲指了指身材魁伟那人,又指着面皮白净的那人说:“这就是陈少白先生。”

“真的,难道我这不是在做梦么!”自由兴奋得眼眶中几乎闪出了泪花,说着就要伏身相拜。

孙中山伸手就将他扶住了,扭头冲冯镜如说:“俗语讲,三岁看老。镜如啊,你这个儿子可真是个好苗苗啊。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我叫冯自由。”

“自由,多么好听的名字啊!”孙中山也非常兴奋:“人活着就要寻求自由,就应为大多数人寻求自由。”少白脸庞上闪烁着神采,问道:“你喜欢读书么?”

“喜欢读书,但不喜欢读陈腐的书,不喜欢读束服人的书。我最愿读有智慧的书。”

“具体地说说喜欢那本?”

“我喜欢读罗贯中的《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中你最喜欢哪个人物?”

“张飞我喜欢,关羽我喜欢,吕布我也喜欢。可是我最喜欢的却是诸葛——孔明。”

“好!”中山先生大声说道:“你小小年纪就知道喜欢诸葛亮,就是明白古今顺逆之理,天道之理。你知道我们这些革命党,也就是清廷所谓的大盗,说到家,就像汉朝的刘备、诸葛亮,大清黄帝就是曹操、司马懿,我们革命推翻满洲皇帝,就如诸葛亮六出祁山,恢复汉室。”

“先生,那,那我参加革命党行吗?”自由征询道。

“你,这样小的年纪?”

“年纪小怎样?骆宾王五岁作《鹅》,王勃十八岁写《滕王阁序》,哪吒那样小还能闹海呢!”

“讲得好。”中山高兴地说:“自由,我们回去商量一下,一定认真考虑你的请求。”

“这样小的年纪,就有如此雄心,真是难得。”陈少白摸了摸冯自由的脑袋。

几天后,自由的请求得到了批复,孙中山作为介绍人领他参加了宣誓会,他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倘有贰心,神明鉴察”的誓言声中,高高地举起拳头。于是,兴中会又多了一个最为年轻的会员。

从这时起,冯自由便真正投身到反清复明的强大革命洪流中去,尤其在19××年大同学校反对保皇派的斗争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大同学校,是在孙中山先生的亲自奔走鼓动下,创立的一所华侨弟子的学校。建校伊始,学校的风气比较纯正,向上,课程设置,也比较科学,合理。自戊戌变法失败,康梁亡命于日本,大同学校的章程就有所改变,身任校长职务的徐勤,因聆受康有为的机宜,要求学生每个星期天都要礼拜孔子,必须在孔圣人像前跪拜。拒绝这样做的,就要受到惩罚,被开除学校。对原有课程大加改变,强令学生大写歌颂圣君弘扬新政之类题目。学校会客室甚至贴出“孙文到不招待”的纸条。这样一来,维新、革命两派之间的关系即紧张起来。

大同学校的校长及一部分教员虽倾向于康派保皇党,但其绝大部分学生都是革命志士。徐勤的倒行逆施,立即激起广大师生的愤慨。双方的冲突异常激烈。面对着校方的种种做法,冯自由义愤填膺,首当其冲。他将几个学生领袖召集一起,研究对策,形成方案,很快便将全体同学都组织起来,排着长队,高唱他亲手编写的“亡国际,如何计;愿难成,功莫济。静言思之,能无恧愧!勖哉小子,万千奋励”的短歌,手举着大幅标语,标语上书着十六个大字:

国耻未雪,

民生多艰,

每时不忘,

勖哉小子。

他们从校园操场出发,游遍每个教室,最后来到徐勤办公室前,向他提出集体退学。

这一下,徐勤惶恐了,脸上冒出了热汗,战战栗栗的来到学生面前,问道:“诸位义子,休要激动,有什么话都好说么!”

“那好,徐先生!”冯自由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走到徐勤面前:“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就三条。”

“请讲。”

“第一条,恢复孙中山先生的办学章程。”

“那么,第二条呢?”

“我们不能写歌颂圣君弘扬新政之类的东西!第三条,我们不能每星期天都在孔子像前下跪。”

“这……”徐勤支吾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个咱们慢慢好商量。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不!”冯自由非常坚决,他眼角斜视了一下徐勤,扭头又看了看大伙,异常果断地说:“徐先生你若不现在答复我们,我们即刻就走。同学们,对不对?”

“对,我们即刻就走!”

“快点答复我们!”

……

同学们随之便狂喊起来。

徐勤手足无措,异常狼狈,用手帕轻轻擦抹一下额头上的虚汗,可怜巴巴地说:“好我答应你们,答应你们!”

到此为止,作为学生领袖冯自由领导的这场和校方保皇派的斗争,终于取得了胜利。

二年后,他离开了横滨,去东京就读。19××年,他又为召开“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回到横滨。

这一日,他早晨起来,心情异常愉快,回想起夜里的梦境,甚觉有趣。他梦见一头雪白的肥猪被他杀了,那头猪的肉是那样肥,他切了一块放进锅里,须臾,那锅里发出香气,馋得他险些流出口水,他实等不及了,便掀开了锅盖,只见那猪肉已变成了红扑扑的颜色,他伸手便拿,没成想,猪肉一下落到了地上,他哎呀一声便醒了……想想那肉,就觉得可笑,便问身旁的小李说:

“哎小李,你说梦见猪肉是啥样意思?”

“梦见猪肉,那好啊!”

“怎么好?”

“梦见猪肉,能见到亲人呐!”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我真想念我的亲人啦!”自由说着,便高高兴地唱起来。

这时,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小李便将房门打开了,随之走进一个人来。

“请问,冯自由先生住在这里吗?”

冯自由回身看去,禁不住大叫起来:“曼殊,我的兄弟!”说着就从床上高兴地跳到地上,一把握住曼殊的手:“我今天做梦太灵验了,说见到亲人就见到了亲人。”

“自由兄,你这里可是真难找啊!为找你,我问了多少人,寻了多少路。”

“那真有劳曼殊兄弟了,你快坐下歇一歇。”他随之将曼殊让到床上,回身倒了一杯水,递了过来。于是,两个人便畅谈起来,从海上相识,谈到樱山村重逢,从彼此心迹,谈到未来志向,又谈到了戊戌变法、百日维新、兴中会……

闲谈了一阵之后,冯自由说:“曼殊此次来横滨,有何打算?”

曼殊略略思索了一下,说:“自从上次你跟我提及读书一事,我一直神往,尤其是大同学校的那种校风,那种课程,更令我艳羡,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到那里就读。”

“好!”冯自由眼神愈发明亮了:“曼殊兄弟,你这个想法太好了,一切全包在我身上了。”

“只是……”曼殊忽然语塞起来。

“曼殊,有话尽管说。”

“只是,学校不会以我的身份为嫌否?”

“这个,曼殊你只管放心。大同学校不是三教九流都接纳的学校,它是按着孙先生的旨意,旨在培养英才。你若在这里就学,岂不增加这里的光彩。”

“自由兄过奖了,我这一切可就全靠你啦!”

“放心吧!曼殊!”

“那我就先谢你了。”曼殊说着就深深一拜。

“曼殊,干嘛这么客气。”

……

此后事情进行得果然顺利,冯镜如先生听了冯自由对曼殊情况的介绍,学校当局又听了冯镜如先生的介绍,便作为特殊例外收下了这个学生。

曼殊入学后,除了刻苦钻研学业外,行径却显得异常独特。有时与人相处,热情迸发,说话如滔滔流水;有时与人相处,异常冷漠一言不发;有时看着落叶,就悄悄流泪;有时看着残花,便哑言恸哭……他的画艺,被全校上下叹为一绝。人们看他作画,有人都忘了吃饭,有人帮他研墨,有人都放弃了自习。但人们无法理解的是,不管他花了怎样的功夫,用了多少笔墨描摹的画,山水鱼虫也好,花鸟人物也好……只要有人索要,他有时扔到地上,有时从窗口抛出……

同学们都觉得他怪异,可是又不能不佩服他的才气。

更为怪异的是:一日上课铃响之后,老师款款走上讲坛,说了一声“上课!”同学们便唰地一声站起,随之便齐呼每每课前必呼的口号:

国耻未雪,

民生多艰,

每时不忘,

勖哉小子!

呼毕同学们都坐下了,只有曼殊依旧站着,他左右环视了一下,忽然又从头大呼起来。同学们都非常惊异,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这时的曼殊已经顾及不了这些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高呼这一口号,他越呼越激昂,越呼越冲动,呼到五六遍的时候,两只眼睛上便盈满了亮闪闪的泪水。

这时,同学们也都低下了头,他们从曼殊的泪水中,似乎看到了他的内心世界。

晚上,曼殊回到寝室,思绪也无法平静。想到白天课堂上的情形,想到师生那时的表情,他的心潮越发起伏了。为了不使自己陷入无限的思索之中,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阅读起来。这是冯自由送给他的书,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可是内容却是那么悲壮感人!书中讲述的是明朝末年的时候,有位湖南乡间妹子正在水边洗衣,忽然凶残的清兵来到了,她怎样躲藏也来不及了,只得束手被擒。清兵看见该女子如此美貌,便欢心不已,这个想窃为己有,那个想献给顶头上司,于是他们拿出白花花的银两引诱女子,可是那女子连看一眼都不看。没办法,他们只得牵来一匹马,驮上女子,向前赶奔着。这一日,行至鹦武洲,队伍只得歇息下来。几个日夜米水未进的女子,忽然提出要喝水的要求,于是清兵就将她扶下马来,到江边饮水,他们哪里想到,那刚烈的女子趁清兵舀水的当儿,奋力地投入江中,滚滚的江水即刻吞没了她……翌日的清晨,当人们将她从水中打捞上来的时候,人们竟奇迹般意外地发现在她的衣裙上,写有绝命诗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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