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照江干不暇悲,
永辞鸾镜敛双眉;
朱门曾识谐秦晋,
死后相逢总未知。
征帆已说过双姑,
掩泪声声泣夜乌。
葬入江鱼波底没,
不留青冢在单于。
少小伶仃画阁时,
诗书曾拜母兄师。
涛声夜夜催何急,
犹记挑灯读楚辞。
生来弱质未簪笄,
身没狂澜叹不齐。
何伯有灵怜薄命,
东流直绕洞庭西。
当年闺阁惜如金,
何事牵裾逐水滨?
寄语双亲休眷恋,
入江犹是女儿身。
遮身只是旧罗衣,
梦到湘江恐未归。
冥冥风涛又谁伴,
声声遥祝两灵妃。
厌听行间带笑歌,
几回断肠已无多!
青鸾有意随王母,
空费人间设网罗。
国史当年强记亲,
杀身自古以成仁。
簪缨虽愧奇男子,
犹胜王朝供事臣。
看罢绝命诗,曼殊脸上又是一片泪水。他深深地被那女子的精神所感动着:那是一种坚贞的民族精神,那是一种满族统治所惧怕的民族精神。这种精神,比出嫁匈奴的王昭君要崇高得多。这个时候,他似乎明白冯自由送给他该书的含意,也越发感到了冯自由他们所从事的革命活动的意义。
夜,已经很深了,深蓝色的夜空中只有星儿在眨眼,浅黄色的月牙早已升上中天,像一个残缺的问号,在微微闪动。
他看着月牙,又开始思索起来……
十、亡国纪念会
十、亡国纪念会
为召开纪念会,冯自由越发忙碌了。他晚间写文章,刻钢版,白天找会场,搞宣传,还要抽出空隙的时间工作,广泛争取社会各方面的人士同情与赞助。他几乎像一张弓,日日夜夜都绷得紧紧的。但无论工作多么紧张,他的心理都是愉悦的。这天,他一边刻着钢版,一边唱着《四季歌》:
春季到来百花香,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哗啦一声门开了。他连忙用东西遮住蜡纸,扭头见是苏曼殊,他便笑了:
“快来,曼殊兄,我还当谁呢,吓了我一跳!”
曼殊今天来就是向冯自由问罪的。因为这几日学校很多同学都在议论冯自由,说他是“纪念会”横滨的负责人,很多人还接到了他发的参加纪念会的请柬,兴奋得热泪盈眶。开始,曼殊觉得十分好笑,一张小小请柬,犯得上如此激动,况且冯自由发的请柬于他来讲,又是多么的轻易,休说一张,十张八张又能怎样。头两日,他没有得到请柬,还以为自由工作太忙,一时没有顾及到他,或许到班上没有找到他……可是到了今天中午,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味道了,因为该得到请柬的人已经全部得到了,只有他还两手空空。这么一想,心里就来了火气,便登门来找冯自由。偏巧,他刚进门的时候,冯自由一遮一掩的动作又让他产生了疑心,心中便愈发有火。
便愤懑地问:
“冯先生,莫非我来得不是时候么?”
冯自由见他脸色这般难看,很是不解,笑一笑说:“曼殊兄,说得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为会议刻一点宣传材料。哪里有回避你的意思。”
“会议,这个会议可以让我知道吗?”
“怎么不可以。”自由又笑笑,连忙据实解释:“今年三月二十九日是明崇祯皇帝煤山自缢的二百四十二年忌,也就是满清入关,我中华亡国二百四十二年,我们东京和横滨两处留东人士,拟在这一天召开一次亡国纪念会,以唤醒同胞,鼓舞民气,进而组织全团民众,推翻清朝统治,恢复我中华河山……”冯自由越说越激动,两只手臂都舞动起来。
曼殊显然受到自由的感染,脸色渐渐现出红润,他说:
“自由兄,我只问你,这个会参加者有什么限制吗?”
“限制?没有啊!全靠自愿,爱国可不能限制!”
“那么冯先生为何不给我发请柬呐?”
直到这时,冯自由刚解开了苏曼殊的愤懑之谜,随之便哈哈大笑起来,顺兜中掏出一张草书写就的请柬:“曼殊兄,你看这是什么?”
曼殊脸忽地红了,觉得自己还是急躁了一点。
“曼殊,你知道,这是谁为你写的请柬吗?这是章太炎为你亲自写的请柬。”
“真的吗?”
“章先生不知在哪里看过你的画,还知道你一些经历,他非常欣赏你,说有机会一定要见见你。”
“我也很希望见到章先生。”他说着话,从自由手中接过了请柬,很欣喜地看着,那眸子中似乎又闪出一些泪花。
就在三月二十九日召开纪念会这天的早晨,在日本东京牛込区早稻田大学附近的一座古朴的寓所中,由冯自由引荐,苏曼殊结识了章太炎。
章太炎,此时已是名声斐然于海内外的学者,他的名气大得可以和孙中山先生媲美。虽然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举止动作却现出一种不惑之年的沉稳。他脸色白皙,皮肤细腻,直挺挺的鼻子,时刻透出一种刚毅、傲气,他眼睛不大,也不甚明亮,但仔细看去,就会觉得是那么深邃、凝重。他穿一身淡黄色长衫,袖口高挽,手里经常拿着一柄鹅毛团扇。无论说话还是在思索时,手中那柄团扇都微微摆动,无疑便透出一种中国名士风范。
他将曼殊让入座位后,便欣赏地说:“你的画,我非常喜欢,技法是那么纯熟,用墨是那么精到,不知是师承何人?”
苏曼殊谦逊地一笑,说:“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心有所动,画着玩玩。要说师承,我学过八大山人,学过唐寅,但最主要的,我是向大自然学习。”
“说得好!”章太炎微笑地点点头,随之将一杯热茶端给了他。这样大的学者,这样热情的待他,是曼殊所不曾想到的。在横滨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曾遇到过一些所谓的名人、学者,趾高气扬、装腔作势的颇多,像章先生这样平易的还是第一个,这样一来,无形中,就拉近了章太炎与苏曼殊的距离。
“听自由讲,你来日本前曾皈依佛门,深入佛道,不知有何心得?”太炎温和的语调,就像与一个老朋友在交谈。
听太炎先生问治佛有何心得,曼殊微微抬起头,又缓缓摇摇头:“没有。”
“你既托钵入寺,想必是喜欢佛家经义了。”
曼殊脸色黯然,仍旧摇摇头。
“然则可以还俗。”
“不能!”
“这……”太炎先生轻轻一笑:“这就难以解释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曼殊两眼望着窗外高远的云天,眸子闪着幽幽光泽,眉宇间掠过一丝凄楚的暗影,说话的语调也立即变得伤感了:“人间事大都如此,自己的命运谁又能自己左右呐。恕我直言,章先生,你敢说你做的事都是你愿意做的,你愿意做的事情就都能做得到吗?”
想不到他小小的年纪,对人生竟有如此深刻的感悟,章太炎禁不住心里微微一震。曼殊的话唤起了他对世事的同感,他那颗孤独多年的心灵,立时找到了对应。
是啊,个体的生命,在宇宙间,是多么渺小,同时,又是多么博大。大,就是生命本质的感觉而言;小,就是整个宇宙生命比较而言。这两者永远是矛盾的,永难统一。大概便是造成生命悲剧的最后根源!但在这个问题上,太炎先生也有自己的感悟。他不因为在人生世界中有一个不可解决的永恒之谜,就对人生本身失去信念。他为学兼治儒、佛,他看到这两大文化系统中都有进与退的两方面,他所吸取的大都是进取的一面。诚如曼殊所言,他也明知个体生命在生活中的被动性,但并不因此而放弃主动精神。
“曼殊啊!”不知不觉间,太炎先生已把自己同曼殊的情感的距离拉得相当近了,“佛不是说人世苦海,如居火宅吗?”
曼殊点点头。
“那么,佛又为什么设立一净土,要僧众苦心修行,以达此净土?难道这净土果真存在么?要是没有净土,佛不是多事吗?我想,佛说的是对的,世间确有净土,但净土在哪里呢?净土就在我心中,曼殊,你觉得怎样?”
曼殊凄然一笑,他看了章太炎一眼,说:“先生所言,都是佛门大旨,但恕小家直言,这等言论虽然高妙,只是小衲听起来只能入耳,不能入心。”
这确是他的心里话,没有一丝的虚假,没有半点的矫情。
太炎先生思索了片刻,又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团扇,徐徐的风儿似乎立时理清了他纷乱的思绪,使他愈发认清了曼殊对待人生,对待生活的态度。他深知,曼殊如今的冷漠,是以往太多的热情转化而来的:就像热腾腾的气体向上升腾遇到极冷而忽然转成冰水一样,若使冰水再转成热气,需要的依旧是热量。于是,他语气更温和了。
“曼殊,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我愿听教诲。”
“以情入道,自古有之。但悉心观情,便可发现,此物若天上游云一般,飘忽万状,变化万端,说有即有,转瞬又无。易安居士云:‘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说的就是一个‘情’字。用情又有善与不善之分,善用情者,心调理顺,气象平和,观照人生,也多是春花秋月;不善用者,心绪不宁,必为所累,光顾人生,多半是愁云惨月。我也明知此话多余,但还是愿真心地说给你。”
曼殊听到这里,两眼已经溢满了泪水。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能洞悉他心灵的人。尽管他心灵的门户关闭得那样严紧,章先生还是缓缓走了进来。他明白,章先生打开他心扉的钥匙绝不仅仅是他那深邃的思想,精湛的语言,睿智的目光,更主要是他一片善心,一腔好意,一派真情……
话说回来,像曼殊这样秉性的人,决不是几句浅白的道理,就能回转的。他这个人处世,靠的是个体生命的实践、观察、体验。
……
就在他们谈话进入高潮的时候,门外早已集满了参加纪念会的人。这多半是年轻的留日学生和青年教师,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佩带着一朵白花,白花下飘动着一块白色布条,布条上写着一个硕大的“祭”字。他们表情沉重,面色黯然,有人拿着白色的灵旗,有人携着黑色的挽带,有人捧着题目为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的宣言书。此刻,他们的心理都有些焦急,因为大会的主持者章太炎先生还没有露面。章先生平日严谨和对时间刻守他们是知晓的,可今天是什么事情绊住了章先生,至使他迟迟没有出现,这真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章先生干什么呢?”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缠住了他?”
冯自由解释道:“大家不要忙,章先生正在进行着重要谈话。”
“那也得快去催一催!”
“快点呀!”
人们正这么议论着,章太炎从屋里走了出来,人们惊奇地发现,跟在他身后的竟是苏曼殊。尤其令大同学校的师生十分不解,苏曼殊不过是大同学校的一个学生,章先生犯得上在他身上耽误那么多时间么?真是的!
正这时,忽然大门外边一阵吵嚷,恫吓声和斥责声几乎融合在一起,没法听得真切。
“怎么回事?自由,快去看看。”章太炎面目有些严峻。
冯自由跑了出去,一忽儿,又匆匆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章先生,警察署来人了,不让我们开会,说我们开会违法,你看怎么办?”
“什么?违法。”章太炎眼眉了皱起来:“真是笑谈!走,我去看看。”说着就向门外走去,人们齐呼拉地在他身后跟随着。
院门外,人们还在乱哄哄地吵嚷着,纷纷指责两个身着黄色警服的警察:
“你说么,我们开会违犯了你们日本的哪条法律?”
“对,难道说日本的法律不允许民众开会么!”
“别支吾,开会都不行,还有人权可讲么!”
……
“诸位,雅静,诸位雅静!”高个日本警察挥动双手安抚大家:“我们是按着上级命令,执行公务,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如诸位一定要弄出个究竟,就请你们的派个代表跟我们走一趟……”
这时,吱吜一响,院门开了,章先生接过那警察的话说:
“不用派什么代表了。要去,走!我跟你们一起去。”
高个警察见章太炎先生年纪最大,神色又是那样的严峻,心中就有几分怯了。暗想,此人肯定是首领无疑,便讪讪地说:“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就是奉署长之命,人家让咱们去哪,咱就去哪!”
“是是!”另一个警察也附和着:“人家指东咱不敢去西!”
“不要说了,那咱们走吧!”章太炎觑着警察。
“好,您先走!”高个警察弓身让了一下。
“慢!”就在章太炎刚要迈步还没有迈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人群中豁然响起,大家扭脸看去,不是别人,正是苏曼殊。他环视了一眼左右,说:“章先生,如果你看得起我的话,就让我陪你走一趟吧!”
曼殊的一句话,似乎又唤起了大家的豪情,紧接着,就有几个人说:
“章先生,让我陪你走一趟吧!”
“章先生,让我陪!”
“章先生,我……”
……
章太炎打量了那几个人一眼,眉宇间的皱纹舒展了,抬起手来,向上梳理了头发,说:“好,既然诸位如此豪爽、意气,那我们就走一遭吧!”
他们的行动是如何引起日本警方的注意,并亲自派人予以干涉,这个中的奥秘是和康有为的保皇党分不开的。
以康有为为首的保皇党,自戊戌变法失败后,几乎变成了惊弓之鸟,一惧懼清廷,二迷恋清廷。紫禁城的梦幻似一盏明灯,永远照亮他们的记忆,短暂的执政荣耀,给他们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印象。他们品尝到了禁脔的滋味,便永远地怀念着它。东渡扶桑,看到如火如荼的革命形势和反清复明的民众情绪,就沮丧得要命,立时产生出一种夕阳西下满目凄凉的幻灭之感!
而以章太炎为首的这些革命仁人,并没有觑见保皇党的阴暗心里,仍以同胞兄弟相待,有人还满怀热情地将“纪念会”宣言书塞到他们手中。
开始保皇党惧怕得要命,视“宣言书”如洪水猛兽瘟疫一样,后康有为偷偷看着宣言书,便琢磨起来,斟酌来斟酌去,他眼睛便突兀明亮起来,觉得是天赐良机……随之,一封告密信飞到了清朝政府驻日公使蔡钧手中,信中极尽康氏想象之能势,添砖加瓦,增枝加叶,又以最精美的语言进行描述,以最缜密的逻辑进行推理。那推理的结果就是,大清的江山就要坍倒在这些人手中。从而,借此表示自己的心迹,愿为清廷肝脑涂地,结尾写到“孤臣待罪,一切个人进退,但凭圣裁!”
驻日公使蔡钧尽管很鄙夷康有为的行径,但这等大事,他又不敢怠慢,随之向清廷进行禀报,清廷即刻发来圣旨,要求蔡钧和日本政府取得联系,请日方“禁止开会,以全清日两国友谊。”日方权衡利弊,于是,便派出了警察。
章太炎一班人来到牛込区警察署的时候,署长正坐在桌前唏溜唏溜喝茶。他看了一眼这伙人的阵势和每个人的面目表情,正待要询问。
那高个警察就连忙走向前来:“报告!署长。这几位是召开‘纪念会’的代表,这位,”他指了一下章太炎:“是首领。”
“啊!欢迎欢迎!”署长连忙站起来,脸上立即涌满了笑容:“各位请坐,各位请坐!”
“署长,不必客气,咱们有话直说。”章太炎缓缓坐下来,看了一眼署长:“我们今天来,就是听署长赐教的!”
“怎敢!怎敢!”署长是一个比较圆滑的人,听章太炎说话这样强硬,口气愈发软了下来:“说来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诸位既然来了,还是先通报一下姓名吧!”
“我,章太炎!”
“我,冯自由!”
“鄙人秦力山!”
“鄙人马召武!”
“我,陈犹龙!”
“我,朱菱溪!”
“我叫苏曼殊!”
……
“看来,诸位都是大清国的人啦!”署长故意作出一种亲昵的样子。
“署长说错了,”冯自由纠正道:“我们是支那人,不是什么清国人。”
“这……”署长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支吾了一下,说:“诸位,鄙人也是奉上级旨意,并无它意,这一点,我想诸位也能鉴谅!”
“署长,有话你就照直说!”
“也好!”署长清了清嗓子,故作爽快地说:“诸君拟召开亡国纪念会,帝国政府认为此举有伤帝国与大清国之邦交,鄙人奉东京警察总监手令,今日精养轩之会,应予以解散!”
“莫非这就是署长应尽的职责了?”
“正是!”
“署长,假如我们执意要召开纪念会,你又将怎样呢?”章太炎口气硬硬地问。
署长嘿嘿一笑,眼睛频繁地眨动起来:“这是不可能的,礼仪上讲,你们都是一些有知识、有学问的人,怎么能干那些非礼的事情呐!”
“署长,你所说的非礼,不知是哪一‘礼’,中国人之礼,是指天理,人理世事之公理。”太炎略有些激动:“‘礼’即可这般解释,那么我们华夏的子孙,黄皮肤的汉人纪念一下亡国之日,又有什么非礼呢!”
署长脸红红的一窘:“先生误解了!”跟着又唏溜喝了一口茶。
“既然没有违犯天理,也没有违犯人理,莫非违犯了日本国的法律?”章太炎又紧跟着问了一句。
“哪里哪里!”
“莫非扰乱了社会治安?”
“没有没有!”
“侵犯了公民权利?”
“也没有!”
……
哼哼!章太炎冷笑一声,“这就怪了……”
“先生切莫误会,我们警察署说来也是听人家喝的,上面让咱咋样,咱们就得咋样!不信你们看看上面的命令。”说着就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加急电报,递给大家,只见电文如下:
今日精养轩之会,应即予以解散!
“都看见了吧,上面不让你们在精养轩开会,我有什么办法!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干我们这一行的,天职也是服从命令!这回诸位清楚了吧!”
冯自由看罢电文,眼珠滴溜一转,故作沮丧的说:“照电文上的说法,精养轩的会只能不开了,否则署长大人无法向上面交待,是吧?”
“是是!”署长立时变成了口啄米的鸡:“这位先生说得完全正确!”
“可是……”章太炎刚刚说出这两个字,就觉得衣角被拉动一下,凭感觉,他知道是自由在拉他。他缓缓扭过头来,一下子便发现自由正向他眨动眼睛,他正在惶惑,就听自由说:
“章先生,人家既然不让在精养轩开会,我们就不要在精养轩开会了。何必让署长为难呐!”
“是啊是!”
这个时候,章太炎似乎有所领悟,脸上立即绽开了笑容:“也好,署长既是这般犯难,看来精养轩的会只能不开了!那好了!我们告辞了!”说着就迈动脚步向门外走去。
“诸位,欢迎常来,欢迎常来!”警察署长弓身相送着,脸上堆满了笑意。此刻,他真挺佩服自己,他觉得今天这场戏自己已演得非常成功,上面一定会满意的。
出乎警察暑长意料的是,就在他沾沾自喜重新坐在椅子上唏溜唏溜喝茶的时候,章太炎、冯自由,苏曼殊等一干人,也正在研究着新的对策。
章太炎说:“不用说大家都明白,我们这个会根本不违反日本的法律,那么,为什么日本警察会出面干涉呐,我估计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两国的关系,应付一下清政府!从署长对我们的态度我们可以看出,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采取强硬措施的。既是这样,我们就没有必要硬往前赶,何不就此钻钻他电文命令的空子,在这一点上,冯自由比我们大家都机伶,他一下子就看到了电文的漏洞,日电文上说得非常清楚:‘精养轩’会,予以解散。那么,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精养轩,到外地去开会,看他们还怎么说。日本政府若是追究起来,我们也有个说法,起码他们说话不够严密,那能怪谁呐!再说,我们真把会开了,造成事实,我想日本政府也不会怎么样我们的,大家看看怎么样?”
“对,就应这么办!”曼殊说。
“他们既不仁,我们就不义!”冯自由挥动着胳膊。
“好,就这么定吧!”
于是,大家当场表决,决定纪念会移到外地去开。
1902年4月29日。
日本S城的永乐楼,迎来了一个最为庄严、神圣、难忘的时刻。只见楼内正面的白墙上悬挂着一条数丈长的巨幅白纱,上面写着硕大工整的黑字: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两旁飘荡着数不清的素色挽联,有的写着“祭”字,有的写着“哭吾华夏”,有的写着“神州不朽”……会场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方桌,桌上,端放着一个暗色香炉,炉中几股浅金色的黄香,顶着微微火亮,徐徐飘着轻烟,香烟开始呈着白色,丝丝缕缕地相互缠绕,渐渐便游离开来,一丝丝向上漫动,到了楼顶,柔柔软软地便消散了。香炉两旁,几枝碗口粗的红蜡都被点燃了,桔红色的火苗在一弯一弯地跳动着,黑漆漆的蜡捻不时发出吱吱轻响,血红的烛泪蚯蚓一般沿着蜡身徐徐向下爬动,到了底部便盘踞在那里,一忽儿便结成了一个晶亮的蜡砣……
无疑,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这是炎黄子孙企盼多年的时刻。古老的民族历史,似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流到这里,似乎突兀地凝结住了,于是它将那蕴含着血与火、荣与辱、兴与衰的面孔活生生地展示在人们面前。在徐徐飘动的香烟里,那河流仿佛在悄声啜泣,仿佛在低声悲歌,无论是啜泣声中,还是悲歌声里,都有着对往昔岁月的追忆,都有着对历史不幸的忧伤,都有着对惨痛昨天的缅怀,都有着对梦幻明天的憧憬!然而,凝固的历史无法再凝固了,须臾间,它像一道刺目的闪电,一下子照亮人们昏睡的灵魂,于是这头东方的民族睡狮,再也不能沉睡了:它要觉醒,它要站立,它要怒吼……
望着蜡烛的红泪,人们的眼睛里也都流出了泪,在那静默无言中,似乎每个人都在思索着……
这时忽然会场的门开了,匆匆走进一个人,来到桌前,便扑通跪到那里,随之双手托起两个卷轴。
人们定睛看去,不觉一愣,发现此人就是苏曼殊。
当冯自由接过他的卷轴,徐徐打开之时,在场的人们无不惊讶:这是曼殊专为纪念会召开而画的两幅水墨画,从画的墨迹上看,显然是刚刚画成的,一幅黑黑的笔触上还挂着湿润,另一幅上角的印迹也没有干透。头一幅题为《江山吊梦图》,画面颇简单,只有一僧人,一老树,僧人扶杖伫立,极目远望,树被风吹得整个枝条都翩翩舞动;另一幅题为《扑螨图》,画面更为简洁,几个稚气童儿,在一厅堂前,围捉一飞螨,飞螨逃入荒草中,现出一幅惶惶挣突的样子……两幅画,都是笔墨苍凉,静动有致,从那绝好的象征中,不难看出曼殊此时心境。
“赶快挂上!”
“高高挂上!”
人们提议着。
于是《江山吊梦图》《扑螨图》在一片凄然目光的注视下,挂在挽联之中。立时,整个会场的气氛更加肃穆庄严起来。
是时,作为大会的主持人冯自由宣布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开幕,随之大家脱帽、鞠躬、默哀……
哀毕,主持人冯自由大声宣布:“由章太炎先生读《宣言书》!”
于是,人们清楚地看到,章太炎先生平缓地走到面前,他抬头看了大家一眼,那双凝重的目光愈发显得凝重了。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草纸,缓缓打开,草纸发出哗哗轻响,他又梳拢了一下纷乱的头发,便大声诵读起那情词激切的檄文。为写该文,章先生曾几夜未眠,几度流泪,几易其稿……在他浩瀚的著作中,该文,可以说是他最为满意的篇什:
《宣言书》云——
夫建官命氏。帝者所以族类。因不失亲。天室由其无远。故玄黄于野者。战之疑也。异物来萃者。去之战也。维我皇祖。分北三亩。仍世四千九有九载。虽穷发异族。或时干纪。而孝慈干盅。未坠厥宗。自永历建元。穷于辛丑。明祚既移。则炎黄姬汉文邦族。亦因以澌灭。回望皋渎。云物如故。维兹元首。不知谁氏。支那之亡,既二百四十二年矣。民今方始。寐而占梦。非我族类。而忧其不祀。觉寤思之。毁我室者。宁待欧、美。自顷邦人助友。惄然自谋。作书告哀。持之有故。有言君主立宪者矣。有言市府分治者矣。有言专制警保者矣。有言法治持护者矣。岂不以讦谟定命。国有兴立。抑其第次。母乃陵替。衡阳王而农有言。民之初生。统维建君。义以自制其伦。仁以自爱其类。强干善辅。所以凝黄中之烟煴也。今族类之不能自固。而何他仁义之云云。悲夫。言固可以若是。故知一于化者。亦无往而不化也。贞夫观者。非贞则无以观也。且曼珠八部。不当数郡之众。雕弓服矢。未若飞丸之烈。而蓟丘大同。鞠为茂草。江都番禺。屠割几尽。端冕沧为辫发。坐论易以长跽。茸兹犬羊。安宅是处。哀我汉民。宜台宜隶。鞭箠之不免,而欲参与政权。小丑之不制。而期捍御皙族。不其忸乎。夫力不制。则役我者众矣。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岂无骏雄。愤发其所。而视听素移。民无同德。恬为胡豢。相随倒戈。故会朝清明者鲜者见。而乘马班如者多有也。吾属孑遗。越在东海。念延平之所生长。瞻梨州之所乞师。颖然不怡。永怀畴昔。盖望神丛乔木者。则兴怀土之情。覩狐裘台笠者。亦隆思古之痛。于是无所发抒。则春秋恩王父之义息矣。昔希腊陨宗。卒用光复。波兰分裂。民会未弛。以吾支那方幅之广。生齿之繁。文教之盛。曾不逮是偏国寡民乎。是用昭告于穆。类聚同气。雪涕来会。以志亡国。凡百君子。婵嫣相属。同兹恫瘝。愿吾滇人。无忘李定国。愿我闽人。无忘郑成功。愿吾越人。无忘张惶言。愿吾桂人。无忘瞿式耜。愿吾楚人。无忘何腾蛟。愿我辽人。无忘李成梁。别生类以箴大同。察种源以简蒙古。齐民德以哀同胤。鼓芳风以扇游尘。庶几陆沉之痛。不远而复。王道清夷。威及无外。然则休戚之薮。悲欣之府。其在是矣。庄生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耶。嗟乎。我生以来,华鬓未艾。上念阳九之运。去兹已远。复逾数稔。逝者日往。焚巢余痛。维能抚摩。每念及此。弥以腐心流涕者也。
支那亡国二百四十年纪念会启
发起人:章炳麟、秦力山、冯自由、朱菱溪、马君武、王家驹、陈犹龙、周宏业、李群、王思诚。
赞助人:孙逸仙
当章太炎先生诵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全场一片哗然,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昏厥于地,有人振臂呐喊,有人捶胸顿足,那场面,十分感人又十分悲壮……
立时,在那扶桑岛国上引起了强烈震动,同时,在国内外也造成了极大影响。短短的几日内,横滨的《清议报》,香港的《中国日报》都发出了特号,全文发表《宣言书》。海内外一些爱国志士,也纷纷写文章,对此举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称他们是旧社会的掘墓人,新时代的播火者……
曼殊通过参加支那亡国纪念会,那积蓄心中的爱国之火又一次被点燃起来,对汹涌澎湃的革命形势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和认识。他深切感到,若使自己整个身心都投身到革命的洪流中去,使自己真正能成为一名勇士,就必须到日本的东京去——因为那里是洪流中的漩涡。
十一、初结缪斯
十一、初结缪斯
1902年,由冯自由介绍,曼殊由横滨来到东京,同时在早稻田大学政治系和成城学校学习。
这两所学校对曼殊来讲,他当时似乎更爱成城。因为成城学校可以实现他心中的梦,可以为他的梦幻插上翅膀。
其实,成城学校是一所军事学校,其中,中国留学生占有很大比例。当时,有抱负有志向的中国青年,为了学到最实在的本领,报效国家,都在这里学习钻研军事知识。每日里,他们出操、习武、锻炼体魄,为的是将来一旦国家需要,民族需要,而奔赴疆场,做一个戎马倥偬叱咤风云的军人。因此,这里的生活紧张、丰富,同时也很浪漫、生动,具有青年人的特点。我国近代史上不少军事家,都曾在这里学习过,生活过。革命大侠——刘三,当时正在这里学习,他就是曼殊很为仰慕的一人。
刘三,原名刘宗和,字季平,因排行老三,故自称江南刘三。此君性格豪放侠义,同时代的人评论他是“早怀伟抱,任侠好义,出自性成”。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在一首诗中曾纪录了刘三侠肝义胆,不怕风险,为瘐死清廷狱中的烈士邹容收葬遗骨的事。光绪二十九年,邹容因“苏报案”与章太炎一齐被捕入狱,不幸即死於狱中。当时清廷对革命者防范严密,迫害酷烈,邹容的许多好友都避之唯恐不速。年轻的刘三,不避风险,费尽周折,将烈士遗体暗暗运回故里,并为之营葬。因此事由刘三一身独任,事前没有同任何人商量,因而事后也无人知道。刘三自己更为不屑以夸耀于人。直到辛亥起义,民国建立,政府追赠邹容为大将军,并决定为之修墓表旌,由章太炎撰写“邹大将军墓志铭”,这才调查得知当年的这段侠义行为。
曼殊的到来,使刘三欣喜过望。他们的性格区别很大,但有一点是极其相似的:那就是二人感情都热情、奔放,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因此,他们攀谈起来,是那么相投、相慕、相亲,彼此都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感。至此,他们很快成了知己。
与刘三的交往,使曼殊的情感的另一方面,也得到补偿。刘三长于饮酒,有“小刘伶”之称。饮罢,便赋诗,诗虽为即兴之作,却充满豪气、才情。这使曼殊无法不折服,他觉得和刘三饮酒本身就是一种享受。酒,可以滋润着他的心田;诗,可以润浸着他的灵魂。每每这时,他都产生一种冲动,似乎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每根血管都在膨胀起来,体内也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向外迸发……
一次,他和刘三饮酒,刘三酒过三巡又咏起诗来,曼殊听着他的诗,心潮便跟着起伏着……最后他激动地说:
“刘兄,教我作诗吧?”
“哈哈!”刘三听了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教?
哈哈!”跟着又大笑起来。
“怎么?”曼殊正经起来:“刘兄,不肯教我?”
“不是不肯教,而是我……”
“你怎么?”
“我只是半瓶子醋,怎么能好为人师!随便胡诌几句倒无妨,只是教授他人……”刘三晃了晃脑袋。
“那……”曼殊有些沮丧,一口将酒抿了进去。
“兄弟,别急,你若真想学诗,我到有一办法!”
“什么办法!”曼殊眸子又有些亮色。
“去找真正的先生。”
“谁?”
“章太炎!”
第二日,苏曼殊便敲开了章太炎寓所的房门。
章先生一见苏曼殊,心里非常高兴。忙让座,又给他泡了杯热腾腾的茶。两人寒暄了一阵之后,曼殊便直直地说:“章先生,我今天来,有一事相商,不知先生能否应允?”
“什么事?曼殊。说吧!”章太炎又将扇子拿在手中,轻轻地舞动着。
“章先生,我想拜您为师,不知能否接纳?”
“拜师,你想学什么?”
章太炎问得并不多余,因为他是集经学家、佛学家、文字学家、考据家、诗人于一身的大学问家。
“章先生,我想跟你学诗!”
“怎么,想当诗人?”章先生甚为惊奇。他深知曼殊的汉文水平,凭着那点根基,离作诗还有着一段距离!刚开始,他满以为曼殊是向他讨教佛学奥旨的。太炎先生酷嗜佛典,自己早有个念头,希望能找个对象,共同切磋佛教经义。他见曼殊颇具悟性,又有异常经历,是个尚好人选。但一听曼殊并无意于此,很觉失望,于是,他故意放慢了语调说:“学作诗,谈何容易啊!”
曼殊面颊红润了一下:“章先生,看来,我学不成啦……”
“不不!”章太炎一边给曼殊续着茶水,一边说道:“曼殊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应该这样讲,按着你的天分、气质,与作诗最为相邻,不过……”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这样吧,曼殊,我这有几册古诗的精品,你先拿去翻翻吧!待你看完了,看透了,咱们再谈怎么样?”
“也好!”曼殊从章先生手中接过诗集,悄悄走了。
看着曼殊的背影,章太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之后的二个月时间里,人们惊奇地感到,苏曼殊失踪了。碰面都禁不住相互问询:
“看见曼殊了么?”
“没有!”
“曼殊干什么去了呐?”
“不知晓!”
“有曼殊的音讯么?”
“没有啊!”
……
曼殊的失踪,几乎成了东京学子中的一个不解之谜。
与曼殊关系最为密切的刘三,在那段日子里,既焦急又担心,他整日在东京四处寻觅着、探问道:从繁华的大街,到僻静的小巷,从高耸的大楼,到低矮的木屋,都留有他的足迹……终于在S街168号,找到了苏曼殊的住所:那是一间低矮的木屋,墙壁的油漆已经剥落,现着斑斑驳驳的裂痕,黄纸糊裱的窗棂上结满了黑糊糊的蜘蛛网,破旧的木门上落得一层厚厚的灰尘。这会儿,房门从里面反锁着,惹得刘三心中疑惑,他很慌恐地将房屋主人找来,问:
“请问你的房客哪去了?”
“房客?”房东也是一阵疑惑:“是啊,这个房客自住进这屋,我就没见他出来过!”
“真的?”
“真的。”
于是,刘三就快捷地来到门前,抡圆了拳头,猛劲击门,哐哐哐!开初,屋里没有一丝声息,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徐徐打开。他抬眼向里看去,禁不住一阵惊讶:只见曼殊胡须满脸,面呈黑色,半尺长脏兮兮的长发,披在肩上,污浊浊的衣服几乎无法辨别颜色,只有那双晶亮的眸子,似乎比以往更加明亮了,熠熠闪亮的深处,仿佛有波光在荡漾。
“曼殊!”刘三叫一声。
曼殊手扶门框,怔怔地看着他。
“曼殊,不认识我了!”刘三又叫一声。
曼殊眸子转了一转,嘴唇微动了几下,似乎在自言自语叨咕着什么。
“曼殊,你这究竟是怎么啦?”刘三高喊起来。
“啊!”曼殊啊啊两声,似乎刚从恍惚的梦幻中惊醒过来,他一把握住刘三的手,脸上露出了笑意,随之将刘三拉进屋中。
“曼殊,你怎么住在这里,让我好找啊!”
“刘三,啥也别说了,你先看看这个吧。”曼殊说着,就从桌上的乱纸中,拿出几页稿纸,递给了刘三。
刘三接过稿纸,扫了一眼,说:“诗,这是你写的?”
“对,是我写的,你看像不像那么回事。”
随后,刘三就坐到床上,一字一行地看着纸上的诗。开初看的时候,他还平平静静表情淡然,渐渐地,两眼就熠熠生出光泽,面颊生动起来,读到诗眼高潮的地方,他几乎激动得不知怎么好,忽地从床上跃起,双手一下抓住曼殊的肩头,惊异地问:
“真是你写的,曼殊?”
曼殊点点头。
“好家伙!”刘三兴奋得一把抱住了曼殊:“诗写得好极了,好极了,你真是个奇才呀!”
刘三说得不错,曼殊写诗,在中国文学史上也称得上一个奇迹:他本来汉文基础并不雄厚,又没有师承,就凭着几部诗集,关起门来苦读、冥想,之后就挥起笔来自己操练,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写出一批清新、婉约、绝妙的诗来,于常人来说,真是不可思议。从另外的角度看,曼殊写诗,又极好理解,因为他本身就是一首诗。他的性情、气质、人格都带有诗的神韵。情绪高涨时,如喧嚣的海浪;情绪低落时,又似阴悒的月光。看着落叶,他伤感得啜泣流泪;望着春花,他激动得脸颊绯红……
“刘三兄,这,这,这就是诗么?”曼殊问。
“是是,这是绝好的诗!”刘三兴奋得眸子里依旧闪着光泽。
“可是刘三兄,我觉得作诗并没有什么好处,它和作画一样,若真心去作,就得用眼泪去作啊!”曼殊说罢神情有些黯然,声音有些嘶哑。
同为诗人的刘三,对此也有同感。但他不愿曼殊在情感的泥沼里陷得太深。因此,故意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
“快跟我走吧,朋友们都想见你呐!”
“见朋友来得及,我得先去见见章太炎先生。”
“这……”
“我得先去见他!”曼殊又犯了牛脾气。
“也好,”刘三说:“不过,你得先去洗个澡,否则不把章先生熏迷糊才怪,你闻闻你身上的味道。”于是,刘三拉曼殊在附近的浴室洗了澡,他又给曼殊买了一身新衣服,之后才来见章先生。
章先生也已是几个月未见曼殊,如今见他这般消瘦,便也很奇怪,惊讶地问:“曼殊,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气色又不好,莫非……”
刘三忍不住笑了起来:“章先生,你不要问了,曼殊今天来是找你有事的!”
“什么事?”章太炎认真地问。
这时,苏曼殊将诗稿,恭恭敬敬的递到章先生面前:“章先生,这是我近日写的一些诗,请你指教指教!”